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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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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平日,为了夜来书房里险些破诫,孙元化定然早早地就进忏悔室了。然而,眼下炸炮事件中所隐藏着的危机太严重,把他心中那点惶惑和悔恨挤到微不足道的小角落,终于无影无踪。脑海里面翻来覆去都是炸炮的现场,疑点很多,难以定论。

炸膛的,是西门城楼南侧的那门西洋大炮;守西门的是登州镇陈良谟营。孙元化到达西门时,陈良谟率部迎接,从营官、哨长到兵卒,全都绷着脸,十分紧张。

木制的两轮炮车完全炸碎,包了铁皮的轮子一东一西,都变了形。炮身不复存在,像遭了一场大火的地面洒满了它的残骸——乌黑的铁块、铁片、铁渣。城楼的窗户震坏,一个翘角炸塌。炮位上有两具肢断体残血肉模糊的尸体,数步外还有一具完整的尸身,似被飞来的弹片击中胸膛。炮位四周尽是鲜血残肉,惨不忍睹。

说起炸炮因由,陈良谟竟是一问三不知。因为他住在城中他的游击署,是被炮响惊醒后匆匆赶来的。孙元化立刻查对盘问。原来,白天西门操练大炮,装填手刚把火药填满压紧,装上碎铁弹头,有人来向他要赌债,几句话不合打了起来。众人只顾了先瞧热闹后劝架,操炮的事就搁下了。装填手一肚子闷气,也就忘了取出弹头、扫出火药。

这样,有人半夜潜上城楼,点着了引火绳,引起大炮炸膛。

这样,这三具尸体便可能是点火绳的人。点火绳为的是发炮,炮膛爆炸是意外事故。

他们为什么发炮?向哪里发炮?

他们是什么人?

面目清晰、尸体完整的一个,西门守军无人认识。

孙元化命陈良谟查点本营官兵。一个不缺。

孙元化又命所有营官认尸并查点本营,结果与陈良谟营情况一样。

因侍从飞马来报:巡抚府侍卫巡查拿住一个鞑子奸细,他立刻赶回,急于知道详情,哪里还能想到银翘!

换洗完毕,孙元化在中堂传见中军和四名巡查侍卫,仔细询问追捕经过。他觉得大炮炸膛和金国奸细同时出现,不是偶然。问到后来,孙元化笑了,很有兴趣地说:

“陆奇一,你怎么想起用女真话试他呢?”

陆奇一得意地笑眯了眼:“他呀,把‘人’念成‘银’,‘日头’说是‘意头’,又不是登州腔,倒带着好些辽东味儿。我心想试一试有什么要紧。哪知他不经诈,立马露馅!”

“也亏你城中混乱之际,仍能盯住不放,终于成功。”

“帅爷,当年他们逮不住我,现今我可得逮住他,叫他们也知道知道我的厉害!”陆奇一越加雄赳赳气昂昂。

陆奇一是京东通县人。十岁那年随爹妈往锦州探亲,赶上金鞑大军攻锦宁,抢掠人口财物,他一家被掠到沈阳,分赏给有功将士。他在贝勒豪格旗下为奴,从此再没见过双亲。他不堪受役使,几次逃跑,终于成功。沿途乞讨进关,四处流浪。

去年六月,孙元化上任途中收留了这个衣不蔽体的肮脏的小流浪汉,让他吃一份军粮。这小鬼头一听说打鞑子,很来劲。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鞑子家为奴的一年里,他挨了一百二十九次鞭子,每次不打三十,也打二十。

他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主家叫他“宁温汤古那丹卓木”,那是女真话六百七十一的意思,标志着他是那年贝勒名下得到的第六百七十一个奴隶。孙元化按“六七一”的谐音,给他取名陆奇一,时年十三岁。今天他头一回立功,难免得意。

“给他们上功劳簿,按例升赏。”孙元化说着走下座位,拍拍陆奇一的肩膀,“果然出息了,当初真没有白留你。除了例赏,你还想要点什么?”

陆奇一长了个小模样,肩窄脖子细,到登州一年了,好饭好菜仍养不胖,还像个十一二岁的娃娃。他滴溜溜的眼珠子早盯到帅爷腰间,那把镶金嵌玉的小佩刀,梦里都忘不了。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好开口?他把话硬缩回去,狠狠咽了口唾沫,耸耸鼻子,挤着眼嘿嘿地笑了。

“小鬼头!”孙元化点点陆奇一的大额角,随手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他,“拿去吧!盯了有半年了吧?”

陆奇一眉开眼笑,抢上去叩了个响头:“谢帅爷恩赏!”

众人都笑了。中军耿仲明待笑声过去,禀道:“帅爷,奸细嘴硬,什么都不说。要不要押来帅爷过目?”

孙元化想了想:“请张总兵过署来一同审问。”

陆奇一不满地小声咕噜:“我们逮的鞑子奸细,干啥要他们登州佬来掺和!”

旁边有人捅捅他,他连忙闭嘴。孙元化继续吩咐耿中军:“在前堂小侧厅开审,布置不必过分郑重,去办吧。”回过头来眼睛望住陆奇一:“在登州抓了鞑子奸细,是军机大事,登州镇总兵不管谁管?”

审问颇出人意料。

奸细反剪双手在厅下站定,极是从容;中等偏矮身量,极是普通。既不像陆奇一他们说的那般猥琐油滑,又不故作大丈夫气概昂首挺胸,只是干瘦的身躯似乎很重,稳稳站着,像多半截埋在地下的拴马桩。

“跪堂!”两边侍卫按规矩大声喝令。那小个子却似没有听见,只展眼扫过去,自正坐的孙元化、侧坐的张可大、张焘,挨个看过耿仲明、孔有德、管惟诚、吕烈,最后又回到孙元化身上,大声道:

“上坐的定是登莱孙巡抚本人,可对?”

众人一惊,孙元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正是。”

小个子大步走到中厅,对着孙元化再看一眼,自语道:“不错,凤眼斜挑,双眉入鬓,一脸书卷气……”说着他跪下去,一拜,又起身,仍是稳稳地站着。

众人更是惊疑不定,平日熟视无睹,并不觉得,经这鞑子奸细一形容,可不正是孙巡抚的写真!

抚标中军耿仲明忙喝一声:“大胆奸细,敢不跪堂!”

小个子一笑:“我们从来只跪英雄!咱佩服孙巡抚是个忠臣,敢跟我们比试高低,不然,刚才这一跪也没有!”

镇标中军管惟诚也喝一声:“死到临头,还敢犟嘴!”

“我不过一时大意,犯在那个小猴崽子手里。要是胯下有马,手中有弓箭,别说你们四个,四十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张可大一拍堂案:“张狂之极!废话少说,快快招供: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到我登州来做什么?”

小个子不答,站堂的侍卫同声大吼:“快招!快招!”震得窗纸簌簌乱响,奸细依然沉默。

张可大是世袭武官,原本没有审问的经验,更没有坐堂的兴趣,加上这小个子方才那一跪,比得他心里很不自在,早就窝着火,此刻便乘机发作:“骚鞑子狗奸细!留着何用,推出去斩了!”

侍卫们一声呼喝,推了奸细就走。脚步声远了,孙元化才对张可大道:“观甫这样吓他一吓,倒也使得,或者能逼他说出真情。”

张可大脸上微微一红,有几分尴尬,口中只得含糊应道:“这些胡人夷种,全不知好歹……”

孙元化连连点头,命道:

“中军,招回来!”

奸细二次上堂,不住叫骂:“要杀要剐老子认啦!怕死就不算大金国的巴图鲁巴图鲁:满语,勇士的意思。!……”

待他嚷够了,孙元化才静静地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张大人不过试试你的胆量。”

众人听得糊涂了:明明是奸细,怎么成了“来使”?明明张总镇要杀他出气,怎么成了试胆量?小个子也有些吃惊,忍不住露出喜色,放松下来。

“此番来登州打探军情,只你一个人吗?”

小个子眨眨眼,再次缄口不语。

“昨夜大炮炸膛,那一声巨响你可曾听见?”

小个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西门炮炸之处,有几具尸体。”

小个子倏地变了脸色:“几具尸体?……”

“不错。虽然残肢断腿纷飞四处,但那脚上着的鞋却不是关内所有,软皮鞋底,草编鞋帮,那草生在辽东长白山间,名曰乌拉,你不会不知道吧?太大意了,竟穿着一样的鞋来闯登州!”孙元化锐利的目光直射小个子,众人一齐注目,这名金国探子果然穿着一双编制得十分精细的皮底草鞋!

小个子脸色发白,慌忙问:“有几……几具尸体?”

孙元化紧接着问:“你们来了几人?”

小个子脱口道:“四个。”

“那,本帅只好据实相告,只有你还活着。”

小个子呆了半晌,突然跪了下去,仰头向天,双掌也朝天平举,嘴里默念着什么,随后弯腰垂头至地面,抬起来,再垂下去,反复三次,默祷片刻。重新立起时,如遭了霜打的禾苗,神色很是沮丧。

孙元化知道女真人尚武,战死者灵魂必能升天,被当做英雄敬仰,小个子是在为三名同伴祝福送行。尽管是敌国,他不能不暗暗钦佩,痛感大明官军多年来荒于训练、怯于上阵,再不整饬强化,前途可忧……他敲敲堂案,口气温和地提醒:“说吧!”

“没指望了!……还当他们得了手哩,我便一死,也还有世袭爵位,子孙荣耀……”小个子失神地喃喃自语。

张可大又忍不住了,喝道:“休再啰唆,快快招供!何名?受何人指使?来登州何事?”

小个子不理睬张总兵的喝叱,突然又跪在孙元化案前:“孙巡抚,我自知必死。只求你拿两样东西让我瞧上一眼,我索赫扬古虽死无憾!”

“你要看什么东西?”

“铳规。”

“什——么?”孙元化一惊,众人也很意外。

铳规,是登州炮手的秘密,他竟然知道!不过,使用它虽然能提高大炮的准确性,终究有限,所以孙元化正在算计着制作一种新的瞄准器来代替铳规。昨夜那一声巨响之前,他正在绘制瞄准镜的分件图,准备近日开始打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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