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清河市就召开了全市经济工作会议,对新一年的经济工作进行了全面部署,各项工作迅速展开。新年之初格外的繁忙,彭景明和张兴化带着一个招商团到厦门参加一个招商洽谈会。刘永华带着组织部长,人事局局长到省里参加县级机构改革会议,会议之后到南方参观,学习两个县级机构改革试点单位的经验。蔡慧林组织农业局再搞几项农业调查,准备在开春前召开农业产业结构调整会议。
何强主持的清河城市规划工作进展得很快,按照在二十年内建设五十万人口的中等海滨旅游城市的总体要求,对城市进行了重新规划,重新确立了城市建设三年目标。春节后按计划对城市环境进行综合整治。拆除了大批违章建筑,对海滨环境进了大规模全面整治,原来的海滨一条街被整体拆除,还海滨以自然风貌。大规模的城市环境整治和大批的拆迁拆除,必然会触及一些单位和个人的利益,引发了许多矛盾。一段时间里上访的,说情的,告状的,给市委、市政府造了很大的压力。
上午,陆国杰和何强一起到海滨拆除现场,发现海滨大部分临时建筑已经拆除,只有几家的临建房还立在那儿。
何强说:“海滨这些临建房大多是近十年新建的,当时政府对发展海滨旅游业缺少整体规划和设计,以临建房的形式批准建设海滨旅游区,后来又缺乏监管,造成海滨旅游建设的失控。如今的拆迁给海滨旅游区的餐饮业老板和个体户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政府拆迁需支付大笔的拆迁费,损失是双重的。”
陆国杰心里十分清楚这是前几届政府短视和决策失误造成的,新一届政府不得不为以往的错误埋单。在老百姓的心目中这是政府瞎折腾。
何强说:“没拆迁的这几家,不接受政府的优惠拆迁赔偿,漫天要高价。今天我们组织公安、公证、城建监察和施工队强行拆迁了几家阻碍拆迁的钉子户的房屋。”
陆国杰对何强说:“强制性措施更要依法办事,要先礼后兵,多做工作,让司法局安排两名律师来,多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何强说:“别的我都不怕,就怕各级领导说情。这几户人家,有两家有后台。”
陆国杰说:“有人说情的你往我这儿推,让他来找我。”
何强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陆国杰拍了拍何强的肩膀说:“你要藏一藏锋芒,要学会打太极拳,优秀的干部不但要会工作,还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也是学问啊,我建议你读一读《曾国藩》。”
何强知道这是陆国杰对自己的爱护,说:“你推荐的书我一定看。”
陆国杰刚回到办公室,端木铎就来找他。陆国杰说:“我就知道你这几天一定会来找我,大规模的城市环境综合整治,肯定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像你这样的大律师,一定会有人重金聘请你出面和政府打官司的。”
端木铎笑了:“你知道就好,我依法办事,并不是和政府过不去,这也是监督政府依法办事嘛。”
陆国杰说:“政府要对清河大多数老百姓负责,为清河长远的发展负责,这次环境综合整治,可能会损及少数人的个人利益,我们会依法作出赔偿的。你作为律师在为你的当事人负责的时候,也请你想一想清河大多数老百姓的利益。”
端木铎本来想和陆国杰说说城市拆迁的一些问题,经陆国杰这么一说,他决定不说了,端木铎说:“我们法庭上见。”
陆国杰说:“你真是冤家!”
“不是冤家不碰头。”端木铎说。
陆国杰问:“你就这样结婚啦?也不请我喝一杯酒?”
端木铎说:“我不想刺激两位老人。我走了。”
端木铎走到门口,陆国杰叫住他问:“哎,如果政府聘请你当法律顾问你干不干?”
端木铎说:“我不给政府当走狗,我还是给老百姓当狗心里踏实点。”
陆国杰说:“我看你越来越像条疯狗。”
端木铎说:“疯狗比走狗有尊严。”关上门走了。
端木铎刚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陆国杰不想接电话,因为这些日子说情的电话太多,甚至有省里部门的领导打来的电话,让陆国杰在拆迁的问题上高抬贵手。陆国杰的态度非常好,耐心说明情况和基层工作的难度,请领导理解和支持,领导的话稍有缓和,立即表示感谢。陆国杰心里明白,这种事说上千句好,不如找不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躲过风头再说。干脆不接电话,手机也关了,尽量少在办公室里待着。以前有事,陆国杰总是打电话叫别人到他办公室来谈,这些日子如有事就直接到对方办公室去谈。每到一个地方,给秘书小戴打个电话告知行踪,以免有急事找不到他。
陆国杰刚要离开办公室,吴建平进来说:“安海市赵启文副市长打电话找你,叫你给他回电话。他的电话号码是2645388。”
陆国杰对吴建平说:“你就说我下乡了,不在手机服务区内。”
陆国杰离开办公室来到洪安和的办公室,想和他研究一下机关作风整顿的问题,春节七天假后,干部还没收心,探亲访友,喝年酒,少说也要过了正月十五才能收心,过了正月才能正常。陆国杰对机关散漫的工作作风非常不满意。陆国杰注意到每天早上上班还算可以,中午没下班,机关食堂里就挤满了人。晚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机关大楼里已空了大半。特别是一些不在政府大院里办公的机关,纪律松弛,有的局下午有许多科室找不到人。陆国杰和洪安和正谈着,小戴来到洪安和办公室找他。小戴说:“赵市长让你一定给他回电话,我说你下乡了,他让我一定找到你。”
陆国杰知道躲不过去了,问清赵副市长的电话号码,用手机给他回电话。
赵副市长说:“国杰,你藏到哪儿去了?”
陆国杰说:“我下乡检查工作……”
赵副市长说:“你别蒙我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怕人找躲起来了,你就是钻到地洞里,我也得把你抠出来。”
赵副市长善喝,是陆国杰的酒友,两人个人关系密切,工作上也多有支持。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陆国杰开玩笑说:“赵市长有什么指示?”
赵启文说:“我哪敢指示你,陆大常委,有点私事你给我办了,我有个堂兄弟叫赵启武,在海滨一条街有几间房子,我估计这两天也让你们给拆了。你们治理海滨环境我支持,海滨一条街不像样子,影响海滨城市形象,应该拆。赵启武说你们给的拆迁费太低了,他损失惨重啊!请你和分管这项工作的同志说句话,多补他几个钱,他来找我好几次了,我也没办法,你就帮我个忙,再到安海我请你喝酒。”
陆国杰说:“海滨一条街大多数都是临建房,按规定临时建筑是没有拆迁费的,给点拆迁补助就不错了。”
赵副市长说:“我说一回你就给我个面子吧?”
陆国杰想了想说:“赵市长的面子谁敢不给?我想办法。”
陆国杰放下电话感到十分为难,这么多户一起拆迁,厚此薄彼显然有失公平,如果单独多给赵副市长的堂兄弟补助费,势必引起拆迁户之间攀比,引发新的矛盾。陆国杰知道赵启文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赵启文是安海市的常务副市长,分管财税,得罪了他,在财税分配上,他手里的笔歪一歪,清河就会损失惨重。今年初,在地税资金使用比例上,赵启文对清河曾有过帮助,清河市由此可多获得几千万元的财力。工作总是和个人感情联系在一起的,有了良好的个人关系,也就有了良好的工作关系,这就是国情。
洪安和已经听明白了电话的意思,说:“这事不答应不行,答应了也是难事。”
陆国杰想了想,给何强打了个电话,把赵副市长打电话的事说了。
何强说:“这事不好办,这个口子一开,拆迁的事就难办了。当初为了体现公平,减少矛盾,谁家给多少补偿费都已经张榜公布了,现在怎么改?我就是想多给他补点钱,也没办法。”
陆国杰知道拆迁工作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挡不住说情风,以后的局面就会是兵败如山倒,影响整个拆迁工作。如果真就不给赵副市长的面子,今后的麻烦也会多多。何强见陆国杰不说话,知道他为难。何强说:“陆书记这事你就交给我了,如果赵市长问,你就说是我顶着不办,为这事我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不在乎再多一个副市长。”
陆国杰被何强无所畏惧的精神感动,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何强最大的特点就是认真务实,工作中敢于负责,不畏艰难,不怕得罪人。陆国杰语重心长地说:“不能把这个问题理解为得罪人的事,要从工作大局出发。如果得罪了人对工作有好处,我们得罪也值。如果得罪了对今后工作有害,那就要趋利避害。拆迁费一分钱都不能多给,这个原则不能变。你看这样行不行?海滨浴场南门外,原来准备公开招标的那十几间门市房,不要招标了,以优惠价格分给赵启武一间作为补偿。”
何强说:“这样对拆迁户不公平啊!”
陆国杰说:“我们对拆迁户公平,谁对我们公平?为了大的公平,不得已搞点小不公平,两害取其轻嘛。”
何强说:“我明白了。”
陆国杰说:“剩下的十几间留着堵枪眼吧,给谁,怎么给,由你来掌握,有问题我来负责。”放下电话陆国杰对洪安和说,“你不是专门反腐败吗?你反啊!”
洪安和说:“这事没办法反!认真追究起来不过是打了个电话。可是这一个电话就值好十几万。说是要追究说情的,怎么追究?人情泛滥,人情化的操作,这就是社情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