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说:“我们这种人担不起贵字,我叫季风,季节的季,风雨的风。”
陆国杰说:“这个名字很有格调,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季风说:“家是吉林的。”
陆国杰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季风说:“我们家在农村,三年前我和几个姐妹出来打工,一开始在一家生产玩具的台资企业上班,每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一个月才挣几百元,就这样,老板还经常欠工资。后来听人说这里招服务员,每月六百还包吃住,我就来了。先是在客房当服务员,每天也是十二小时的班。后来看按摩挣钱多,我就跟着几个姐姐学按摩。”
陆国杰问:“现在一个月能收入多少?”
季风说:“不一定,这要看淡季旺季,还要看客人的情况。”
陆国杰问:“大概能挣多少?”
季风说:“真说不好,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万,少的时候也就是三千多一点。”
陆国杰这时已十分清楚季风所从事的是色情服务。陆国杰进一步问:“来这儿的人都干那种事?”
季风说:“不都是,也有像先生您这样的,就是来按摩的。”
听季风这么说,陆国杰心里坦然了许多。
季风说:“先生一定是个大人物。”
陆国杰问:“何以见得?”
季风说:“一般人没有先生这样的定性,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坐怀不乱的。别看我是干这一行的,我最敬重的就是先生您这样的男人。”
陆国杰没想到季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心生感动,心想即使是这样的女子也有向善之心。不禁想起古代青楼女子中李香君、杜十娘……陆国杰问:“你今后打算干什么?”
季风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种吃青春饭的人,难有善终。等我挣够了钱,就换个地方,嫁给一个老实的男人,干我们这行的人大多数都这么想。”
按摩进行了一个小时,陆国杰感到浑身轻松,两位小姐都很累了,额头脖子上早已沁出了汗水。陆国杰由衷感叹,自己的轻松是建立在别人疲劳的基础上的。在一阵有节奏的轻轻捶打之后,结束了按摩。
季风扶陆国杰坐起来,说:“感谢先生让我为您服务!”
陆国杰说:“谢谢你!”
按摩结束后,张兴化和陆国杰来到休息大厅,俩人靠在相邻的沙发躺椅上休息,服务员立即送来了两杯上等的乌龙茶。张兴化品了一口茶问道:“今天的按摩感觉怎么样?”
陆国杰说:“今天上你当了,这里有色情服务。”
张兴化笑了:“这怎么叫色情服务?又没干那个事。”
陆国杰说:“老实说,你是不是常来,还干那个事?”
张兴化笑了:“来过几次。”
陆国杰问:“你怎么看这种服务?”
张兴化说:“我觉得很正常。人们最初的享受主要是物质享受,所谓‘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就是那个时代世俗享受的真实写照。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开始享受服务,说白了就是享受别人的侍候。过去侍候人是孙子,矮人三辈。现在观念变了,这边当完孙子挣了钱,就到那边当大爷享受别人服务。这种服务正在日益扩大。只要有需求就有服务,有人需要洗头,就有了洗头房;有人需要捏脚,就有了足疗室;有人要洗澡,就有了搓澡工;有人要按摩,就有了按摩师;有人要发泄,就有人提供发泄的场所,让他砸电视,砸古董,让他享受破坏毁灭后的快感,而且不受惩罚。这些服务不是都很正常吗?食色性也,有人需要性服务,当然就有人提供性服务。说起来这是最古老的服务业,自从有了提供公共服务的饭店酒馆,也就有了妓女。在服务业越来越发达、服务越周到的今天,没有妓女那才奇怪呢!我觉得很正常。”
陆国杰说:“想不到你还有一套理论呢?人总是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强盗有强盗的道理,嫖娼有嫖娼的道理。社会还是要有个公理吧?还是要有起码的道德规范吧?一个社会的主流总要提倡什么?反对什么吧?”
张兴化说:“人性的自由解放是人类社会前进的方向,现在道德中的性含义已经越来越趋向自由,性已经不是禁区了,你的观念落后了。”
陆国杰说:“人是有感情的,这就有了爱情,有了对爱情的承诺,这就有了婚姻和家庭。如果有一种服务危及感情,危害家庭,破坏社会公认的契约,你还能认为这种服务是道德的吗?”
张兴化笑着说:“问题让你一说就严重了,你没听说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吗?享受服务主要是感观的,这和感情是两码事。家庭危机主要是感情上的危机,要我看,这种服务有利于家庭稳定呢。”
陆国杰说:“你的观点我接受不了,我可以因为爱情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但不会因为需要和她发生关系。”
张兴化说:“爱情太麻烦,也太危险,太痛苦,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不如活得轻松点。其实我知道你在爱情问题上挺痛苦的。”
陆国杰瞪了张兴化一眼,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嫂子做了子宫和卵巢切除手术,你们之间没有性生活。”
陆国杰被触及痛处怒目相视,只是因为压制才没把火发出来。张兴化直目以对并不躲闪,说:“你要是生气你就臭骂我一顿。我今天约你一起出来玩,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你不接受,我能理解。”
张兴化的坦诚所至,陆国杰怒气渐渐消解。问:“你还知道什么?”
张兴化说:“我还知道你喜欢姚佳却不敢爱她。”
陆国杰说:“说下去。”
张兴化说:“你是个有信仰,意志坚定的人,按摩的时候你不为所动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真君子,虽然我们的生活态度和观念不一样,但我佩服的就是你这种人。现在的共产党干部当中,有的是假共产党,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以为人民服务做幌子,干的是以权谋私的坏事,那些查出来,还有没查出来的腐败分子就属于这一类。有的共产党干部是僵化的共产党人,理想和现实脱节,对改革开放和当今的社会根本就不理解,就会抱着理想信念骂人,刘永华就是这号人。还有的共产党干部虽然没有坚定的信念,但还没失去做人的良心,能用现实眼光看社会,务实地对待改革开放中出现的新问题,努力工作,我就是这号人。还有一种共产党人胸怀远大理想,有着坚定的信念,对改革开放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有着深刻的理解,积极探求加速变革、加速社会进步的途径和办法,忍辱负重,奋力前行,这些人是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精英,是国家的精英,民族的精英,你是其中的一员。”
陆国杰说:“你这样说不是为了拍我马屁吧?”
张兴化说:“我说的是心里话。”
陆国杰说:“我希望你也能成为其中的精英。”
张兴化说:“我是个现实主义者,努力工作,合理合法地享受生活,我比你自由,比你轻松,但我成不了精英。”
陆国杰原先对张兴化的认识仅仅是精明强干,没想到能和张兴化进行了一场如此深刻的讨论。张兴化对社会现实的认识更少受到成见的影响,更敢于直面社会问题,非常现实,没有理想激励,也没有沉重的包袱。这时一个朋友和张兴化打招呼,张兴化到朋友那边去了。
陆国杰由此想刚才和张兴化讨论的有关服务经济的问题。随着人民消费水平的提高,服务消费的比例越来越大,发达国家的服务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超过百分之六十。世纪之交的社会,人们正在经历着一场从享受物质向享受服务的转变。陆国杰联想前几天看到的清河税收报表,其中第三产业比例仅占到整个税收的三分之一。进一步思考清河服务业的发展方向,初步勾勒出大旅游、大商贸的蓝图,决定在下次常委会上提出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不一会儿张兴化从朋友那边回来,说:“刚才和我打招呼的是北丘的副县长徐勇。”
陆国杰和张兴化谈了发展第三产业的想法,让张兴化组织有关部门,尽快拿出一个加速第三产业发展的方案。陆国杰说:“城市兴起并不起源于农业和工业,而是起源于商贸流通。在新一轮城市进程中,清河一定要想办法成为区域经济中心。”
张兴化说:“和你谈享受服务,又让你扯到工作上去了。”
陆国杰说:“为官一任,发展大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张兴化说:“你刚来不久我就跟郑市长说,跟着你干工作得让你累吐血,累是累点,但心里敞亮。你知道我和郑市长为什么和董立平不对劲?董立平要工作思路没工作思路,要能力没能力,要办法没办法,啥也不明白,思想还挺守旧,我就看不上他装腔作势的样子。这种人当上一个地方一把手,简直就是一场自然灾害。董立平除了心胸窄点,不是坏人,也不能算是个贪官,当了五年书记,一共才查出来不到五万块钱的问题,这都算不了什么。我带头反对他,就是想把他赶走,我认为昏官比贪官危害更大。”
从灵泉宾馆出来,上了车。陆国杰问:“你把账算了?”
张兴化说:“这你不用管,过几天我叫办公室来结账。这也是一种腐败。按老百姓的说法是吃喝嫖赌全报销。”
陆国杰说:“表面上看,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对于一个领导着八十万人口的长官来说,这点钱算得上清廉了。其实不然,我有专车,车和司机的费用一年不下十万。我一个人的办公费用一年不下十万,不信你算,每年外出考察学习、开会,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加上礼宾招待。中国官场自古以来感情因素太多,公私不分。要说这是腐败,那也是收入分配失衡和文化因素多种原因造成的。随着经济的发展,财政收入的大幅度增加,这笔支出占财政支出的比例越来越小,人们对这类腐败的批评正逐渐淡化。”
张兴化说:“深刻!我心里明知是这么回事,这话我就说不出来。”
陆国杰说:“你这是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