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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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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嘛。」

「要我就不行,太吓人了。」

「可怕的东西,我自然也怕。」

「结果你搬了什么?」

「我把小货车停在路边等着,那人穿着黑西装从昏暗的房子走出来,吩咐我进屋搬了很多东西出来。东西大都放在箱子里或是打包起来……应该是他收藏的古董吧。那晚他打算把东西搬到某个地方处理掉,其中最奇怪的,是个像浴缸的东西,重得实在不像话。就算用手推车辅助,凭我们两人之力要搬上货台也不容易。东西用床单包着,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闻到一股腥臭的水味。」

堆好货物后,学长和客人上车,两人离开阴暗的住宅区,驶上下鸭本通。货车载着奇妙的货物,穿过交通量锐减的深夜市街。一路上,客人一句话都没说,只在要转弯的时候挥动手指指示。

从下鸭本通向北走,经过北大路通往东转,越过高野川,穿过高野的十字路口来到白川通。客人的指示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学长在阴暗的街角转了几次弯,驶进迷宫般的巷道。狭小的巷道错综复杂又阴暗,让人无法掌握来时的路线,学长一再反覆转弯,渐渐地连方向都无法辨识。他只记得农田旁孤寂地放光明的路灯、自动贩卖机、关上虫笼窗※的屋子、阴暗混浊的河川,印象零碎,毫无脉络可寻。似乎来到很遥远的地方,学长感到不安起来。(※玻璃窗外加装木制窗户,是京都老街建筑的特色。)

「他似乎是特意绕路。」

最后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一座位于陡峭斜坡上、大门雄伟的旧宅邸。

橘色门灯幽然发光,学长依照指示把小货车停在门前,发现一个身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悠然伫立在方才不见人影的门灯旁。坐在副驾驶座的客人一言不发地制止学长下车,走向等在一旁的男人。

「我利用后照镜窥探情况,因为我的客人神情十分可怕。我看不到那个在大宅玄关和客人交谈的人长什么模样,因为他戴着狐狸面具。」

「员怪。」

「宅子里很暗,灯光就只有那盏门灯。旁边好像有竹林,一直传来飒飒声响。我等了一阵子之后,客人以动作下达指示,要我帮忙把行李卸下来。狐面男就站在一旁看。」

「然后呢?」

「就这样。卸下行李后,我们开车回到下鸭的住宅区,离别时客人给了我丰厚的礼金,让我好一段时间都不必再打工。」

谜底没有解开,我觉得有点扫兴。

学长点了烟,飘飘然喷出一口烟。

「我喜欢像那种的。」

「那种的?」

「那种奇特的事。虽然我的经历有限,不过在京都住了五年,不可思议的事还真是遇上各式各样。」

「我从未经历不可思议的事,我身边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学长。」

学长微笑着,目光移向窗外。白川通沉浸在蓝色的夕暮中,学长瘦削的脸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我随着他望向窗外。

「像这样夕阳西下街灯闪烁的时候,我总会想,这城市住着非常多的人,大家几乎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他们之间一定布满了许多超乎想像的神秘丝线。在因缘际会下,我触碰到某条线,那线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响,如果循着那丝线走下去,我觉得一定会抵达城市中枢某个极为黑暗神秘的地方。」

学长说完,喷着烟笑了起来。

「当然,这不过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是夏日短夜狐狸奔跳的田啜吧。」

学长忽然这么说。

应该已是日暮时分。学长房里虽然有窗,但被大型书架挡住,阳光进不来。每次来找学长常一不注意就待到三更半夜,那种时候学长就会说「哎呀,夜深了」,带我到附近的一家中国餐厅,因为其他餐厅都已经打烊了。

学长的喃喃自语令我十分不解,我从读到一半的书抬起头来。学长把司法考试的教科书扔到一旁,转向我。

「什么是田啜啊?」我问。

「应该是指田间小路吧。」学长喃喃地说,「这么说起来……」

他继续说:「以前我编同人志的时候,有个同伴家里在上京区经营寺庙,每年暑假他会召集附近的孩子,在寺庙的大殿教课,因为这样比当一对一家教更有效率。虽然谢礼不多,但一次能教多个学生,收入还算丰厚。他会邀我去玩。他家的寺庙在御灵神社附近,地处错综复杂的小巷,不过比我想像中要宏伟。寺庙的大殿即使在盛夏也十分阴凉,正适合念书。我有时会帮他教课,有时在那里看书。他会花心思让课程更加生动有趣,还准备了柳橙汁或弹珠汽水,等到孩子们注意力无法集中时就把点心端出来。中午寺庙也会准备伙食。我那时很闲,就在大得出奇的厨房帮忙煮凉面。」

「好像集训一样,真好玩。」

「学生从小学生到国中生都有,可热闹了。」

「要找那么多学生不简单吧。」

「他教的孩子全是他剑道道场的学弟。寺庙旁有间名为『清风馆道场』的旧道场,他从小在那里挥竹刀练习。在他邀请下,我也会在道场打扰过一阵子。国中毕业前,我在家乡学过好几年剑道,觉得很怀念。」

「学长学过剑道?看不出来耶。」

「比赛成绩是不怎么样,不过挥空刀可是很厉害的。」

学长示范挥竹刀的姿势给我看。

「我朋友教的国中生之中,有个剑道很强的女孩。那孩子聪明又认真,总是待到最后,我常送她回家。因为那阵子街上不太平静,有夜袭魔出没,天黑了国中女生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路上她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像是如何能把剑道练得更强,不过其中最有趣的,是关于一头身形很长的野兽。」

说到这里,学长暂歇口气,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听说那头野兽栖息在老旧的空房子,傍晚会出来游荡到深夜。她说,小学时曾看到它在附近的空屋出没,乍看之下很像狐狸,不过若说是狐狸,身体又显得太长了,还像蛇一样滑溜滑溜的。她站在路旁动也不能动,盯着它看,结果那东西竟然朝她咧开了嘴,齿列很像人类。夕暮之中,它就像露出牙齿冲着她笑。」

学长的语调就像在说鬼故事。

我面带微笑地听。

「那八成是鼬鼠吧,动物常跑进人类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算是那样,这故事也阴森得有趣,正好用来试胆。送她回家后,我和朋友跑到她目击到那动物的空屋一探究竟。」

「又跟着好奇心走了啊。」

「结果只是落得全身都是灰尘的下场,没看到野兽,也没发生可怕的事。不过,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小骚动。那个家里开寺庙的朋友认识电影社的人,八月快结束的时候,他的朋友说想在寺里拍电影。我朋友觉得有趣,就去拜托住持父亲,取得了同意。

「那天发生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电影社的人带着摄影器材来,我坐在大殿的走廊参观他们拍摄。我朋友一直嚷着要客串,最后被分派到一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只需从画面的右边走向左边。

「大家简单拍完那一幕后,在寺庙的一个房间休息,边吃西瓜边观看拍好的影片。没想到我朋友一看完,脸色铁青当场晕了过去,引起不小的骚动。那天大家忙着叫救护车,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着高烧,一直沉睡不醒。」

学长画开火柴,替烟斗点火,呼呼抽着。

「到了九月,我接到通知,说他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于是我再度造访那间寺庙。至今,我常回想起那天的事。那天,云层覆满天空,只有西边天空有处空隙透出夕阳,那一带天色泛红,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你看过基里科※的画吧,寺里就是那种气氛。杳无人烟,一片寂寥。(※乔治·德·基里科(giorgiodechirico,1888-1978):希腊裔义大利超现实画派大师,形而上派(scuolameta6sica)艺术运动创始人。)

「我穿过大门,正面是大殿,左手边是我朋友的住家。我朝朋友家走去,就在那时候,一个细长的影子从大殿地板下窜出,滴溜溜地穿过毫无人烟的寺庙境内。它的方向和我相反,朝右窜去。我提心吊胆地看着,结果那影子忽然不动了,它扬起脖子,回过头看我。在大殿的阴影下,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暗影中唯有那东西雪白的牙齿清晰可见。看上去,它就像朝我咧嘴笑。

「我朋友已经恢复到能下床,那天我们出去吃晚餐。我首次听他提起那件事。原来,自我俩一起去那间空屋探险以来,他就饱受怪事困扰,像是三更半夜听到缘廊地板下传来野兽的低嚎声,或是早上醒来发现棉被里都是兽毛。他不敢找人商量,一直独自苦恼。

「再来,就是电影的事。那一幕背景是烈阳下的寺庙,他自镜头的右边往左边走。在我们眼中,他和平日无异,但是在他本人眼中,自己在画面上的脸竟变成了野兽。」

说完,学长啜饮了一口咖啡。

「是那人想太多了吧。」

「或许是……但我在寺庙里看见的那头野兽又要怎么解释?」

「所以说,那是鼬鼠吧。因为黄昏视线不明,你看成了奇怪的东西。」

「可能吧……」

学长脸上浮现一抹恶作剧的笑容。

「天气快转凉的时候,我在街上巧遇告诉我野兽的事的那女孩。她身穿深蓝色剑道服,背着防具袋,一直站在路边瞪我。我走近她,她小声打招呼:『老师。』然后又死盯着我。我问她为什么表情那么可怕,她才说:『老师刚从转角走来的时候,脸看起来就像野兽。』说完笑声咯咯跑走了。」

我们两相对看,不发一语。学长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霎时没入深夜的静谧。

「是夏日短夜里狐狸奔跳的田啜吧。」学长低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事。」

两人的肚子这时一起叫了起来。时间已是半夜十一点。

我们准备出门吃饭时,瑞穗姐来了。她刚从研究所的酒会回来,难得喝醉的她一脸笑意。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中国餐厅。

清水寺开始点灯赏枫,东侧群山染上暖暖的红黄两色,沉积于地面的寒意更增添一层。那是我初次经历京都的冬季。

大学举行了校庆,但与我无缘。我出借了名字给系上朋友,让他们去申请摆摊,本人则窝到学长家去。

寒风刺骨的深夜,学长抽起书架的书,拿出藏在里面的酒。我在学长房间喝下生平第一口威士忌。虽然觉得难喝,不过听着学长说话,披着小张毛毯,一口一口啜饮酒液,倒也愉快。学长也披着毛毯,叼着咖啡色的烟斗,频频喷出香甜的烟雾。

我们的话题转换得很快。

在旧书店打工时邂逅的奇妙书本;与某个团体的交手,那些家伙奉一名人称「女王」的女性指示,在大学校园干下近似恐吓的行为;在爱看书的点心店老板介绍下得知一间名为芳莲堂的古董店,以及赃物交易的故事;跟朋友一起制作电影、参加影展,以及制作时发生的种种复杂离奇的内部纷争……大学时代的冒险故事告一段落后,学长说起他的孩提时代以及对故乡的回忆。

就在那天晚上,我听学长说起他与书本相遇的故事。

「你从小就很爱看书吗?」

「嗯,因为我爸妈喜欢看书。学长你也是吗?」

「没有。我父亲很讨厌「书这东西。但这反而加深了我对书的兴趣,做孩子的就是这样。」

学长说,他老家没有半本书。

听说仓库原本有很多上一代收购的旧书,但全被他父亲卖光了。他父亲讨厌书本。但也因为如此,对孩子们来说,「书本」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学长是四个手足的老么,率先读书的是他大哥。兄弟姐妹之中,大哥最疼爱身为老么的学长,常借书给学长看。

后来,大哥手上有书的事被父亲得知,被迫亲手烧掉那些书。父亲就站在缘廊上监视,看他在院子角落把书本投入火堆。学长说当时他还是小学生,烧书的记忆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父亲与大哥的争执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某一年,父亲和大哥激烈争吵,双方都情绪激昂,父亲甚至拔出了装饰在壁宠的武士腰刀。最后是学长从背后架住父亲才没酿成大祸。

那件事之后,他大哥去京都读大学。

后来学长仿效兄长来到京都,却无法和大哥取得联系。因为他大哥早已和老家断了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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