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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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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了,我的弟弟。”叶寒秋冷冷地说。

“你好,哥哥,”叶空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真希望我们的‘好久不见’能继续延续下去。”

弟弟?哥哥?岑旷听傻了。虽然这两人都姓叶,虽然他们都是捕快,但如果不是他们亲口承认,岑旷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两个人想象成亲兄弟。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实在不像是一对兄弟,倒很像是两个生死仇家。

“我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没出息,”叶寒秋摇晃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愧是家族的耻辱,一直都是。”

叶空山哈哈一笑:“这样难道不是好处多多吗?至少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看上了再抢过去。哦,我差点忘了,老太太已经不在了,没有她,你想要抢东西可就没那么容易啦。”

这两句对话似乎包含了非常丰富的信息,至少岑旷足足想了一会儿才稍微有点摸到这对兄弟之间复杂的关系。而这两兄弟显然也没有什么闲话可说,针锋相对了几句之后,即刻转入正题。

“你来找我显然不单是为了羞辱我两句,”叶空山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的确有点别的事,”叶寒秋脸上那种深深的厌恶始终没有消退,“本来是不必特地告诉你的,不过我正好来青石城办差,就顺道来说一声好了。”

“什么事?”

“我们的父亲去世了。”叶寒秋说。

作为一个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魅,岑旷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但她的心里早就把叶空山和黄炯当成了亲人,黄炯对她而言其实和父亲无异。如果是黄炯不幸去世,岑旷相信自己一定会伤心难过,而且绝对免不了落泪哭泣。她一直都是一个感情丰富的魅。

但叶空山听到父亲的死讯时却很奇怪。别说掉眼泪了,他的脸上甚至于没有表露出一丁点悲伤——与之相反,他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明白了,”叶空山的语调中毫无波澜,“我这就请假回去奔丧。”

“不是奔丧的事儿。”叶寒秋说,“父亲的尸体被我注入了防腐药物,暂时不下葬。”

“为什么?”叶空山眉头一皱。

“父亲的死有疑点。”

叶空山的脸上这才终于有了一点微微诧异的神情:“哦?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不,他的死,几乎相当于是自杀,”叶寒秋回答,“他无缘无故地突然冲向一辆奔跑的马车,被撞成重伤,最后伤重不治而亡。”

叶空山沉默了一阵子,最后慢慢开口说:“那他或许真的是自杀吧。你来找我,难道是要我将他的死因查个清楚?”

“你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捕快了,”叶寒秋说,“我也没有时间。而你,我的弟弟,我一直都听说你在青石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想来把你借走衙门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所以我顺便把借调文书也带来了,”

叶寒秋的意思很明白,他已经带来了刑部的正式文书,要借调叶空山去天启城专门负责调查此事。叶空山久久没有说话,岑旷则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弟弟。她能够感觉到,这两个兄弟之间,以及他们的家庭,存在着某些非常复杂而纠结的关系。

“既然有正式文书,我就算是去天启城公费旅游一趟吧,”叶空山随手挠着下巴,“不过我必须先声明,关于父亲大人是怎么死的,我其实半点兴趣都没有。让我去调查,效果未必会比天启城的普通捕快更好。”

“我当然很明白这一点,”叶寒秋的语声里有着难以形容的轻蔑,“但是这毕竟是我们的家事,我不容外人去插手质疑。你就算再不肖,总也还是父亲的儿子,即便这一生都在顶撞他,现在他死了,你总该尽到一点儿子的责任。”

“那就这么定了吧,”叶空山挥挥手,表示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不过我要求多批—份旅费,因为我要带上我的助手。如果你拒绝这个‘外人’参与,我就拒绝这个调令,大不了辞职不干。”

“……可以。”叶寒秋犹豫了许久,勉强点点头,取出一份卷宗扔给叶空山。那应该就是两人的父亲的案件卷宗。

叶空山不再多说,示意站在一旁发呆的岑旷随他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了脚步。

“你让我去调查,也是因为你知道,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是有一些过人之能的,至少比天启城的其他捕快可靠得多,对吗?”叶空山问。

“如果连这一点才能都不具备,你也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了。”叶寒秋没有否认,“顺便说,你大可以不必把此事看作是你父亲的案子,当成一个寻常的疑案去解谜就行,这些年来,我好歹也听说过一些你的传闻,听说你最喜欢的就是怪异难解的案件……”

叶空山的父亲叶征鸿的确是在一种很怪异难解的状况下死去的。

据家里的仆人交代,在他突然出现并且突然受到致命重伤之前,叶征鸿已经失踪两天了。鉴于这位老人在步入暮年之后一直有点神神叨叨的——高兴起来就会出门几天几夜不归,等到仆人们着急到准备报官时,他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卧床上呼呼大睡——所以也没有人为此感到太紧张。

他们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因为两天之后的下午,一名出门买菜的老仆人果然就在离家不远的一条街上见到了叶征鸿。他连忙走上前,准备招呼着主人赶紧回家休息。

但叶征鸿并没有理睬这位仆人。他的脸上带有一种近乎醉态的表情,双目茫然无神,脸色灰败,嘴角微微抽动着。一向步履矫健从不服老的叶征鸿,此时却如同一个衰迈的老叟,迈着细碎的步子,一点一点在街上挪动着,走在下午灿烂的阳光里,仿佛只是受着本能的指引,才走到了家门附近。

老仆也被叶征鸿的表情吓坏了。他想要搀扶叶征鸿,但他的主人却狠狠地把他用力推到了一边,以至于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老爷!您怎么了?”忠诚的老仆顾不上呼痛,开口就只是呼唤着叶征鸿,“回家吧!老爷!”

这一声呼唤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也为接下来叶征鸿的死找到了数量充足的目击者。人们看着这个蹒跚而僵硬的老人旁若无人地踟蹰前行,全然不顾道旁仆人的喊叫,都在猜测着他的身份来历。

但叶征鸿仍然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却仍然只是木然前行,好像生命只剩下了行走这件事本身。人们看了几眼,也觉得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也许这就是一个寻常的疯老头,一个随时等待着死神召唤的无足轻重的路人。

但人们的视线还没来得及移开,离奇的变故就产生了。此前一直表情漠然有若僵尸的叶征鸿,突然之间圆睁双目,气喘如牛,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伸出手指直指前方,就好像青天白日见了鬼。

围观者自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叶征鸿手指指向的地方,一个手捧花盆的青衣书生正在脚步轻快地从街旁走过。这个书生衣着朴素,相貌寻常,脸上透出几分呆气,正是那种到处都能见得到的呆板读书人形象。

这个书生能有什么奇特之处?所有人都糊涂了。但叶征鸿的整张面孔都在巨大的惊吓中变形了,浑身像筛糠一样地抖动着,嘴角甚至无意识地流出了口涎。他的双眼怒睁,似乎是要把眼眶都胀裂,眼白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这一副表情把老仆人吓坏了。

“老爷,您怎么了?”他走上前去,第二次试图搀扶住叶征鸿,“咱们回家去吧,别站在这儿了。”

但叶征鸿第二次推开了老仆。他直直地瞪视着那个已经被吓坏了的书生,目光中仿佛能滴出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拼命抓扯着自己的须发,一缕缕保养良好的银发就这样被硬生生揪了下来。

“他发疯了!”人们喊道,“那个老头发疯了!”

是的,叶征鸿发疯了,但这并不是他疯狂的终点。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高速驶来,车夫拼命勒着拉车黑马的缰绳,嘴里大呼小叫着:“快躲开!马惊了!快躲开!”

人们慌忙闪出一条道来。街中心只剩下了叶征鸿一个人,他仍旧在疯狂地嚎叫着,声音已经近乎嘶哑,鲜血从被扯伤的头皮上慢慢流下。马车已经靠得很近了,他却视若无睹。

“老头儿,快躲开啊!”“老爷,快躲开啊!”车夫和老仆一齐发出绝望的喊叫。

随着这两声喊叫,叶征鸿终于挪动了步子。但他并没有逃向路边,而是在众目睽暌之下,坚决地、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了飞奔的惊马。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后,他的身体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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