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不差。那柄斜月剑光华如月,极是锋利,老王爷甚爱。不知现今这柄剑流落何处了。”
辟邪清冷的声音道:“世上没有什么金刚不坏的东西,怕已是断剑残刃。”
“可惜。”范树安叹了一声,又道,“洪王同胞妹妹,洪昭,即是当今的太后,自小飞扬跳脱,十分受兄长洪王宠爱,她亦喜游历,因此常常出关。洪王有时行军不在,便时常将妹妹托付与颜王照料。太后的容貌,主子爷是见过的,清丽绝伦,见之无不爱慕,而颜王其时正妃位虚悬,洪王也觉得颜王是可托付之人,已命颜王下聘,将太后许之。虽然尚未成婚,但有婚约在前,又是英雄儿女,都不太计较俗礼,故太后来京,等待佳期之际,便已在颜王府居住。”
言及主人私情,范树安有些尴尬不安,抬眼却见辟邪依旧淡静如常,只是神思不知飘忽去了何处。
“那么,”辟邪忽道,“他们曾去过白原河吗?”
“奴婢其时随侍军中,却尚年幼,有些事已记不太清,大军确实是不曾到过白原河,但老王爷也曾轻骑北上,亲至敌后,也是保不齐的。”
辟邪笑了笑,道:“父王中年之后便极谨慎,谆谆教诲,说万军之首,绝不可孤身犯险,不想年轻时也是一般地鲁莽。”他回过神来,又问,“如先生所说,这就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的姻缘,何以又生风波?”
范树安见他犹如在询别人寻常家务,暗自纳罕,忙续道:“颜王自小入质于宫中抚养,与上元帝情若父子又如手足,上元帝当时还是皇子,在颜府穿堂入室,都畅通无阻的。偏这日颜王不在府中,太后却被上元帝窥见,以上元帝之好色,岂会放过,径直掠去,便收为太子的侧妃了。”
辟邪按住额头,想到先帝信中所言:夜行离都做尽荒唐之事,只怕此言不虚。不过以如此荒淫却能得颜王、谢伦零这样的人物终其一生追随,世间哪有如此荒谬的事?
“洪王震怒,先来向颜王问罪,颜王出迎离都望岳门外,两人马上密议,我等侍从奴婢均不知其详,到后来,两人言辞激烈,洪王竟执出刀来。洪王花幕刀法天下无双,老王爷自小养尊处优,虽是统军的大将,马上功夫上又岂是洪王的对手?是奴婢兄长范萍安见形势危急,发箭将洪王射落马下,致其一时昏厥生死不明。老王爷大怒,当即便持剑将奴婢兄长刺死。而洪王其时未曾着甲佩胄,接入城中才知摔成瘫痪。老王爷命奴婢背负兄长的头颅来到洪王病榻前,求洪王处死。而洪王不计前嫌,只是将我收入府中为奴,因此才有奴婢替颜王潜伏洪府一事。”
范树安见辟邪瞠目悯然无语,不禁长叹一声,道:“之后太后于先帝府内早早产下麟儿,却是不足月的,只怕是颜王的血脉吧。不过颜王一系与帝系自来就有相互以子入质的习俗。所以上元帝也不是很在意。只是上元帝哪个儿子入质了颜家,却不得而知了。”
辟邪瞬间忽略了这句话,道:“再加上上江那件事,也难怪洪王与先帝、颜家早结仇怨。”
“正是。洪王瘫痪于床,后嗣凋零,再加上江那件事,更只剩下洪定国这个独子,如此深辱大恨,才有颜家一系灭门的惨祸。洪王论先帝,好色无度,常误国事。而颜王嘛,洪王却觉得是个人物,可惜心里只有上元帝一个人,除此之外,皆可称得上是天性凉薄了吧。”
“父王并非凉薄之人。”辟邪摇了摇头,眼前就是颜王念及流花泉时的神情,此刻神思清明,百惑俱解,对范树安道,“甚至连先帝,在这件事上,也非世人口中的荒淫无度。”
“是吗?”范树安道,“愿闻小主子爷指教。”
辟邪道:“那个时候正是全圣十九、二十年间,二先生当时随父王北征,悉心战事,不知朝中最大的事,却是萧墙之祸。孝宗皇帝五子,为诸君之位,两年内已有两位皇子结党倾轧而死。其中一位就是先帝同胞长兄俍浓。先帝生母惠贵妃一支外戚势力几乎清荡无存,惠贵妃亦于宫中自缢。另两位皇子若有心根除先帝,易如反掌。当年父王未及追击伊次厥便匆忙回京,也因朝中猜忌过深,不得已交回虎符节钺罢了。若我为先帝谋,也是必要先帝放浪形骸,做胸无大志状,才有机会在其时苟活,待另两位亲王两败俱伤,自有大统可承。先帝于颜府浪荡,应他天性,度其形势,都不算出奇。而先帝竟能那么巧合见到了深宅内的洪州郡主,呵呵。”他冷笑,“郑王妃只怕脱不了干系。”
如此称呼生母,有些奇异,范树安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辟邪又道:“那年洪州老亲王还在,对郡主被掠、世子伤重一事一点没有追究的意思,定是审时度势,认定先帝能登大宝吧。二先生当时见望岳门外两王争执,想来也是商议这件大事。只是大先生之死实在可惜,以大先生的武艺,当时定是甘受剑戮。想二先生心中不平,也是有的。而洪王的宽宏,确实令人折服。”
范树安警惕地笑了笑:“在洪府日长,看得多了,知道洪王确是当世英雄。”
辟邪笑道:“‘英雄’二字可以概之?我每次见洪王,都是股栗不止。自均成薨逝,便无望其项背者。此人不驭天下,谁又能呢?”
范树安将酒杯放在桌上,望着辟邪道:“主子爷,今天的话都甚奇怪,何出此言呢?”
“我只是在想,我与先生相识不过数年,先生又怎么看待我的呢?”
范树安笑道:“主子爷青年才俊,论这一辈里,竟无出其右者。”
“比之洪王呢?”
“怎能相比呢?主子爷不似他的野心,要的毕竟不是这个天下啊。”
辟邪笑了笑,站起身来,迤迤然走在暖亭边上,望着被灯光照亮的一院霜花,叹道,“我父王宏志忠诚,人臣之中无人比得。我实不明二先生为何会倒戈于洪王旗下,才邀先生一谈。听先生的话,才知道父王亏欠先生良多,而洪王驭下宽厚,待人接物都是有情有义,先生心生向往,本是合情合理。”
范树安的震惊一瞬而过,目中精光四射,右掌安静放在桌上,伺机而动,道:“小主子爷,奴婢是颜府家奴出身,老王爷救我于关外,这条命都是颜府的。奴婢早发毒誓,若有背叛,必万箭穿心而死。”
“不必如此。”辟邪笑道。
他苍白的嘴角涌起的这抹微笑看来邪恶而不祥,灯光飘摇中,令范树安看得心悸,一瞬间竟觉晕眩。
范树安按捺住浑身冰冷的寒战,问道:“奴婢委屈不明,小主子爷何以疑我有了异心?”
辟邪道:“洪州一路诸事太过顺利,又处处为洪王克制,我困惑很久了。以洪定国挟持洪州兵马,这虽是我想做的,二先生也替我做到了,但是占了我先机的,却是洪王亲征一事。若皇帝在震北军中稍有差池,凉、洪、乐、震北、京营五军之中,能一次统领全军的,也只有洪王一人。阿纳对皇帝的京营冲阵,更是从洪州军的罅隙中冲杀进来的。若非我知道洪王就在军中,凡调兵增援一事绝不会相从,才放弃了从洪州增援,不然贻误战机,此刻天下已经姓洪了。东南诸王作乱,洪王鞭长莫及,只等着朝廷收拾干净,再谋后动。我们只道是因洪定国被困北疆,洪州军兵力分散,实不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摇头不住赞叹,“洪王确是盖世英雄,若非他要的,是我的天下,我竟恨不得投身于他麾下,再理一遍河山。”
范树安见事败,不住冷笑:“小王爷竟已觉得这个天下已在小王爷手中了吗?”
辟邪笑道:“这么想确实不妥。”他走近了范树安耳边,低声道,“毕竟先生为洪王筹谋筑炮一事,已日久了。这件事做成,天下自在洪王股掌之间。”
范树安霍然起身,将桌上的杯盏碰在了地上尚不自觉,道:“小王爷,我这条性命是颜王所救,念旧主大恩,我虽心向洪王,却从未向他泄露过小王爷的身份;吴十六等均是我的手足,我也未曾有过半点加害之心。然而小王爷既已知道这件事,必要害洪王性命,今夜绝不能放你活路。”
他腰间软剑出鞘,铮然如电。辟邪却未出手,静静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范树安的情状,柔声劝道:“二先生少安毋躁。”
只见范树安神色古怪,手扶心口,颓然坐回了椅中。
辟邪望着他双手不住撕扯胸前衣衫,剧毒中苦不堪言,伸出足去将他袖中跌落的手炉踢远了些。
“二先生,我一趟苗疆,竟不是白去的。”
他的语声带着冷笑,泪水却和着冰冷平静的声音淌在他大悲大恸的面庞上。
忽闻身后金风破空,直袭背心,辟邪展身掠起,见一条人影手持匕首扭身杀入,明晃晃刀尖自身侧刺过。那人见辟邪退至亭栏之上,便展臂要去扶范树安起身。
范树安用尽最后的气力,指着辟邪嘶声道:“杀。”
那人呼啸一声,便自院外又跃入两人,那使匕首的刺客身法毫不迟滞,抢先向辟邪连刺数刀,见辟邪身形几乎未曾闪躲,不但自己数刀均落空,而辟邪更尚有暇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不禁大骇。他不敢太过行险,左手又从腰间掣出另一柄匕首,踊身再进之际,援军亦至。
其一老者,掌风沉重,拍向辟邪肋下,另一人身材极为高大,抢起范树安欲行。
辟邪轻笑一声:“今夜也是容不得你们走的。”他左掌平出,迎着老者手掌印去。右手捞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对准执匕首的刺客手腕疾刺。
他服用慈姜的药丸已有数月,内力上精进无穷,更比从前快了许多,那刺客躲闪不及,筷子竟直接从右腕上对穿过去。那人哼了一声呼痛,匕首脱手之际,联手的老者亦被辟邪一掌震飞。辟邪以木筷挑着刺客手腕,“哆”的一声,竟将他的手腕钉在桌上。刺客忙左手挥匕首刺向辟邪面门,辟邪已不耐烦蹙眉,劈手就将匕首夺过,手腕轻挥,刺入刺客肩胛,更是将整条右臂钉在了桌上。那刺客痛得几欲昏厥。辟邪将他撇在一边,足尖挑起他失落于地的匕首,展臂抄住,闪身抢入那老者近身,一刀刺透心脏,又扭身两个起落抢在范树安与那大汉身前的院墙之上,一脚将那大汉踢回院中,不等他站起身来,手指微张,已将匕首钉入那大汉头颅。
他瞬间连杀两名高手,轻轻落于地上,好整以暇背着手看了看范树安灰白的面容,俯身探试鼻息,见范树安已然气绝,才往暖亭回来。
那刺客已拼力拔出钉在身上的匕首,意欲逃离,却痛楚难支,双膝颓然跪地,左臂勉力撑着身子。
辟邪漫步走回他身边,伸手将他脸上的遮面巾一把扯去。
“咳。”辟邪掩着嘴,慢慢让翻涌的气血平息,才觉出透了冷汗。
“雷二公子。”在血液里勃勃喷涌的杀意让辟邪吐出的语声都是颤抖的。
“六爷。”伏地挣扎了许久的刺客终于放弃,仰面躺倒在地,捂着伤处喘息。
辟邪慢慢坐回椅中,不住把弄那块面巾,切齿沉吟。暖亭之中只有伤者沉重的呼吸之声。应是良久未闻人声,栖霞在院门外窥探,被辟邪抬掌止住。
“呵呵。”地上的刺客突然嗤笑了起来,“六爷定是觉得被人这般骗了,是何等的奇耻大辱。我十三岁便隐了雷家的身份闯荡江湖,有正经的江湖身份,六爷不疑也是……”
辟邪却已经长身而起,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提在空中,冷笑道:“‘辱’字于我还有什么意味?我托大不查,又轻信范树安的言语,着了你的道儿,不但认栽,还要赞你一声好手段好谋略。”他目中的杀气亦是寒光如星,黑夜中灼灼延烧不尽,“但是,你胆敢欺骗明珠,将她的性命玩弄于手,我岂能容你死得痛快?”他将手上的身躯掼在地上,招手将栖霞唤近。
“明珠,我不会害她一根头发,为她粉身碎骨也是情愿的。”
“闭嘴。”辟邪冲冠大怒,出手如电,掌风到处,将他左臂骨折断,一时仍觉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酒来。
“六爷。”栖霞望了望刺客,震惊之色难掩,仍上前按住了辟邪手中的酒杯,“莫伤了自己的身子。”
辟邪将酒杯掷得粉碎,半晌才觉怒气如战鼓渐渐远去,方切齿道:“姐姐给我好好审审,这位沈少侠究竟知道多少他不该知道的事。”
庆熹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平羌大将军洪州亲王洪失昼自过龙门入城,船靠上江御道,岸上有礼部仪仗与大轿早已备下,迎洪王至佑国殿驻跸。
朝廷百官,皆朝服来谒。洪王稍事休息更衣,便有慈宁宫总管太监来传懿旨,请洪州亲王内进慈宁宫叙话。
“未曾陛见,便谒慈宁宫,有违规制。”洪王道。
总管太监忙道:“圣上口谕已准,太后亦十分想念。”洪王才乘舆向慈宁宫去。
早有洪司言于慈宁门跪迎,扶舆进入正殿。太后正坐等候,见洪王于椅上躬身,向着洪司言点了点头。繁花似锦的一众人等立时退出殿外。
太后这才起身,福了福行家礼。
“兄长远来,辛苦了。”
“太后可好?怎么如此急?”洪王微笑着埋怨,“先是写信一定要我亲至,现在亲至了,连一日也等不得?”他说着,目光终于挪到太后身后青衣小监身上。
姿容胜雪,眉目飘飞,纵使一袭最微贱的青衣,也不掩他雍容超群——骤然乍见,三十年前男装的清贵少女又倏然浮现,洪王一瞬恍惚。少年却似乎与洪王一般极是困惑,一样注视着洪王的举动,默然揣测着。
太后已道:“多年未见兄长,还是盼在皇帝召见前,先和兄长说几句体己话。”她转身,拉住辟邪的手,引至洪王面前,道,“请兄长见一个人。”
辟邪伏身叩首:“奴婢御书房秉笔辟邪,请洪王安。”
“啊,你就是辟邪。”
——名贯草原的内亲王,在洪王处也不过是点头致意。辟邪仰面等着洪王与太后的垂询。洪王只是再次细细打量辟邪的容貌身量,突然问道:“你姓颜?”
“奴婢本姓颜。”辟邪回道。
洪王笑道:“我们果然见过的。”
“是,还不止一次。”辟邪笑道,“一回是查抄颜王府,奴婢跟随王府长史藏身在夹道里,为亲王搜出,亲王当时斩杀了王府长史,他的血,将奴婢溅得透湿。匆匆一面,王爷还记得清楚,奴婢受宠若惊。”
“你年幼却不见畏惧,我当时诧异,自然记得。”
“另一回是在努西阿河洪州军营地里,奴婢夜探洪州大营,亦是洪王的斩马刀将奴婢的衣摆斩裂。王爷说奴婢不见畏惧,其实奴婢每见王爷,都是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仍是战栗不止。”
洪王笑道:“那岂不是不打不相识?”
他眉目轩朗,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番海阔天空的气象。若在军中,是何等令属将心折。只是这等鹏鲲之王,其翼蔽日,人居其下,状若微尘;以自己的智勇,也只得居于黑沉沉的下风。
“听说昨夜间你还杀了我府中幕僚?”
太后闻言,已狠狠瞪了辟邪一眼。
辟邪道:“当年奴婢藏身的夹道何等机密,既被王爷知晓,也是那个颜府旧奴泄密所致。他有毒誓,却苟活十多年才来偿还,奴婢未觉理亏。”
“好了。”太后却适时地点了点头,“出去对清象宫的人说,舅舅一会儿去清象宫谒见皇上。”
“是。”辟邪躬身退了出去,掩上宫门,才觉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不久便听到太后在内低低的啜泣声,洪王一时不语。辟邪凝神细听,只能分辨出太后哀求道:“别闹了,都老了,这个孩子都被我亲手祸害了。祸不及子嗣,我们这般与那两个死人较劲下去,可有个尽头吗?”
洪王说什么他便再也不清楚了。他心中却愿洪王能衷心地说个“好”字。如此可畏可怖的对手,若非不得已,岂敢招惹。而洪王望向自己的时候,若视蝼蚁一般的神情,只怕洪失昼视这天下已在他自己囊中,若不去洪州之藩,莫说一统,只怕连社稷也失了。
良久,闻太后在内击掌,内臣等涌入内殿,肩舆洪王而出。既然是向清象宫去,辟邪少不了随侍,正要跟随前往,却听太后唤道:“辟邪过来。”
太后已由洪司言扶至榻上休憩,耗尽了所有气血般,向辟邪招手时,竟有些气息奄奄的不祥。
辟邪趋近太后榻前,跪在她身侧,垂首道:“奴婢听太后的吩咐。”
太后的手掌轻抚他的额头,曼声道:“东南就要平定了吧。”
“是。奴婢看就是今年内的事情。”
“之后,你就想着对付舅舅了吗?”
这句话虽突兀,却说得没有半分错处。
辟邪苦笑道:“去藩是奴婢答应颜王的事,竟奴婢一生,总要做完的。”
“一生?”太后喟道,“太长,又太短。”
辟邪在太后的目光中垂下头,低声道:“太后这个话,奴婢年轻,不知如何作答。”
太后道:“梅林花会之后,我已问过陈襄,你的病症,他已无计可施。有月余苦受煎熬的时候,也有一两日间病重濒危的时候,倘若身边没人,一时内息周行不上来,是最为凶险的。就算每次发作能化险为夷,如此耗心费力,有个一两年,也耗干了,届时只怕当真无力回天。”
“陈先生言过其实了。”
太后苦笑:“陈襄是何等好强的人,既已认命,你心中更是清楚。”她见辟邪不再强自宽慰,又柔声道,“你,是先帝、颜王之子不错,却也一样是我的骨肉。你这般替他们沥血,就不能容得我认真宠你几日吗?”
辟邪心中绞痛,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我想时时搂你在怀里,问你累不累痛不痛时,不必担心你虚与委蛇,提防盘算。我虽未老,心却快死了。而你,还只是襁褓里白玉琉璃般的婴儿,在我这儿从来都没有长大过,就被他们拿了去做什么质子兑子、肱股能臣。他们为所欲为,当我们是什么?我就是不认这个命。”太后咬牙,“就是不认这个命。”
只是,先帝枉死,颜王殒难,谢伦零、七宝太监,太多的人已为这天下断送了性命——辟邪望着太后在苦痛中无谓抗争,惘然。
“只是奴婢的命……”
“够了。”太后几乎尖叫了一声,旋即柔声道,“够了。你与我一样,与这天下为奴太久。什么纲纪规制,去藩一统?我要几年的太平,就是朝廷社稷欠我的。”
她坐起身来,喘了口气,道:“适才我已与洪王说过了,尽他与我有生之年,干戈停罢,三家修好。我从小要什么,他从未拂过我心意。待东南平定之后,你们都不要再各怀鬼胎,他不要觊觎中原,你们也别想裁撤藩地。由得天下休养生息,也由得你在我身边尊荣享贵,好好地把病养得痊愈。我三子一女,和睦亲爱,由得我安安静静过上一年半……”
“母后!”
天下欠自己的,岂止是宫内一隅的尊荣?只是太后描绘的平和宁静太过诱惑,令辟邪几乎无力抗拒,若非洪州数百将军铁炮,他许就放弃了一切挣扎,投在母亲温柔的怀抱中了。
“呵……”太后一声精疲力竭的呻吟,俯下身去,将他的面庞捧在手心里,“好好的,再叫我一声。”
辟邪为自己的软弱羞红了面颊。“太后。”他挣脱太后的手掌,叩首连连,无力地哀求着,“奴婢明白了。干戈停罢,三家修好。”
他逃离深渊般地自慈宁宫退出,跌跌撞撞地向清象宫去。为他报名请见的,似乎是亦步亦趋的康健,他也没有顾得。
“辟邪。”
直到皇帝唤他的名字,他才惊醒过来。
“是。”
“舅舅说:干戈永罢,谨遵王命。朕已应了。”
“干戈永罢?”辟邪警觉地抬起眼睛,微笑道,“一个‘永’字,便是虚无缥缈,洪王应承这个,总要有些实在的举措。”
“自然是兵、钱、政三样。”皇帝道,“洪王回去,便交来洪州兵马的虎符;按各州府的规矩,岁赋悉数缴入朝廷;更等着朕指派洪州布政使去洪州开府。”
辟邪道:“若是其他藩王所说,奴婢必要贺皇上的大喜。但在洪州,皇上还是不要太过轻信。”
“朕也不会轻信他。”皇帝蹙眉道,“但只要银钱入京,养兵置马一事便多受朝廷钳制。洪州要掏出家底来,如黑州那般消耗,也是两三年间便耗尽去了的。朕估摸着也是能与他周旋的。”
辟邪苦笑起来,洪州筹谋已久,精骑数万,离江水师,更加火炮数百,摧枯拉朽,不过一两月间便能破城而入。若无极、急之策,只有束手待毙。
他不免劝皇帝道:“洪王此刻应允这三件事,必有后招。先是北方尚未平定,之后又是东南大乱,他再有异动,不免天下两分,绝非他所求。洪王重情重义,现在看在太后的面上,更加踞州之兵还在太后手中,若太后……”
“放肆。”皇帝站起身来,冷峻地望着辟邪,“你要说什么混账话?母后如此委曲求全,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辟邪在皇帝的目光下退了一步,他不知皇帝知情多少,不敢妄自答他。
皇帝盯着他苍白的脸色,最终叹了口气:“朕也是那么想的。朝廷折腾了两年,已累了,朕累了,你也是一样。倘还要惦记洪州……辟邪,朕不能眼见你缠绵在病榻之上,辗转呻吟。也不想看见母后失魂落魄地忧心忡忡。有些事,留给别人来做,才是最好的安排。”
今日里,似乎每个人都看透了自己的灵魂,辟邪愈发觉得皮囊单薄,已承受不住拷问,虚弱地道:“皇上圣明,有些谣言信不得。”
“朕虽不爱细究枝节,但有些事却看得明白。”皇帝摇头道,“梅林花会之后,你那濒死情状,比白原河大营里还要不如。朕见了,尤觉手足冰冷,悚然不能言语。母后看到时,更是心碎吧。朕自小不如景仪乖巧,总是惹母后不悦,亲政之后也甚是执拗。现今长大,富有四海,只想做成一件令母后高兴的事。”
辟邪道:“皇上既然知道奴婢的身子朝不保夕,求皇上体谅奴婢的忧急。洪州若不及早收拾,真闹到不堪的时候,只怕奴婢已不在皇上身边效命了。”
皇帝微微打了个冷战,转瞬却勃然变色,冷笑道:“难道没有你,朕就不能收拾了洪州吗?你也同你父颜湛一般地看轻朕吗?”
辟邪跪倒在地,叩首道:“奴婢不敢。”他极快地体会着皇帝这句话的意思,他一直苦苦猜测的皇帝的所知所思,瞬间豁然——远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倭寇登岸,刺杀刘思亥,不管是多高的智谋,必须的权宜,朕却没有一刻心中安生过,每夜里都是寒州被焚、刘思亥浴血的惨状将朕惊醒。出踞州之兵,虽没有好的结果,但朕却没有后悔过一刻。若舅舅有一日毁约提兵来战,朕亦会正面决一雌雄。你笑朕迂也好,愚也好,朕只想堂堂正正、清朗光明地为君。”
堂堂正正、清朗光明的天子——辟邪怔了怔:他岂不想在白昼朗朗的坤宁宫中告别自寒江溯来的皇后,在祖宗神光庇佑下旌旗皮弁提兵北上,与屈射的太阳神双日争空?
只是与皇帝不同,他从未怜惜过寒州,也从未后悔杀了刘思亥与赤胡,也没有为边境赴死的战士哀叹过一声。李师是对的,他心中,视慈悲为妄念,苍生为蝼蚁,早无正大光明的期许。他所见正大光明如颜铠者,死于囚笼;如阿纳者,战场横死;如年少的自己,亦随之魂飞魄散。
他卑微地活下来时,就注定一直在卑怯渺小的阴谋之中过活,神智躯体如地狱亡灵被啃噬殆尽。天下,就算是这刻落在手里,又有什么勇气和资格据为己有?
洪王私铸火炮的事,已无须向皇帝提及。辟邪为自己的决断微笑,抬起头来,认真端详皇帝的面容,如同膜拜着正从烈火中提炼出的绝世神兵。
这瞬,过去的颜久、现在的辟邪和可能的靖仞终于都寂肃无声,一时心中丘壑俱去,十五年来,他终于心无尘埃,坦荡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