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延烧离都,滂沱花雨化箭——只怕是辟邪此生见过的最令人屏息的盛景。只是万矢噬心的痛与麻木亦是令他窒息。他闭目竭力喘息,想叫人助他仰起些身子,却是痛不能语,只得自己挣扎起身,却立时牵动真气,眼前落英间,又是阿纳的利箭飙急,如每个梦境,第一万次射入胸膛。
“啊。”他惨叫一声,佝偻起身子,狂急地扒开衣襟,想叫空气从那伤口直接透入。
有人握住了他的双腕,十指纤柔,比他颤抖得还要厉害,又体贴地将他上身托起,容他斜靠在枕上。这阵痛过,终于精疲力竭地喘上气来,才有暇展目,眼前就是太后端丽的面容。
“奴婢该死。”他被自己衰弱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旋即放弃了挣扎起身的念头,敛足了精神,只有力断断续续道,“太后十数年才召梅会,都因奴婢贪杯搅黄了。”
“那怕什么?”太后微笑道,“还有明年呢。现下先养好了再说。”
辟邪望着太后的眼睛,其中哀伤似海,浮天无岸。他附和着太后,一般地谎言:“是。”
太后取了手巾,轻轻拭去他额上颈间的冷汗,目光挪到他喉下胸膛上的疤痕,在齿间轻抽了口冷气。
“这般遍体鳞伤,有人心疼过吗?”她替辟邪整理好衣襟,似在平静地自问,“可值得吗?”
“值得?”毫无生气的少年却无半点犹疑,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箴言,“譬若杀肉贸鸽,如先帝股肉,如颜王臂胁。我即国体,国体即我。他们将我推上秤盘,只怕仍觉不够吧。”辟邪转眸望来,微笑道,“如有那日,太后……”
那日若临,必没有诸天降临、盛雨恸哭,也无须万佛共赞、天华落雨,他甚至未期许过太后的一滴泪水,但突然地,十四年前与颜镶一同濒死,他却没有得到的一拥,却不期而至。
原来是这样的——被侵蚀被吞没,无论什么钢心铁骨,一并熔化——辟邪眼前是母体里深沉而舒适的黑暗,只听太后在耳边切齿道:“若有那日,我也不活的。他们剜骨剔肉,却令我痛彻骨髓。我已受够了。”
庆熹十五年春,朝廷三年一度,重开武举。自三月初九第一场,至三月十五殿试,已减杀了一百多人,剩下六十人,依上次武举之例,在乾清门外比步下箭、马上箭、其他称手兵刃。这次殿试,皇帝、成亲王、兵部、京营主将俱在,而踞、寒两州大将陆巡、陆过亦回京述职,恰逢其事,亦在观战。而乾清门内,是现今宠极一时的内亲王辟邪奉太后垂帘观看。
帘后人影绰绰,能隐约看见内亲王青衣服色,侍坐于太后驾前,不住低声解说与太后听。京营诸将许久未见,知他安好,欣慰下不禁动容。而武举人早闻朝中这号人物,虽礼节繁重殿试在即,不免也要雀跃望上一眼。
喧嚣了一上午,兵部拟了三甲名单,呈于皇帝,皇帝之前就和辟邪大致拟了,核对下来都不甚差,欣然准了。
这三个月来,巢州倭患大有遏制,乡勇与地方帮派得了朝廷的粮草,颇为奋勇,原先七府的倭患,渐渐限制在三府之中,连水面上的倭寇也渐被承运局赶上岸来。
皇帝这阵子兴致因此颇高,对武举子的封赏优厚:非但头甲三名,亦从二甲中再择优十人,俱派紫南门侍卫,其余皆于京营效命。
本是皆大欢喜一团和气的盛事,不料三月十五日殿试发榜,三月十七日,便死了两名新科武进士。朝廷震怒。
五城兵马司回奏,原是紫南门侍卫闹市当街斗殴,致新科武进士死伤。皇帝大怒,命紫南门侍卫统领来陛见。
不刻郁知秋叩首请罪。皇帝道:“可是因为你年轻没有威信,统领一职不能胜任,所以朕皇城门前都是这帮混账武夫作乱?”
郁知秋道:“臣现在还是副统领,紫南门侍卫统领尚无人领正差。”
皇帝吃了一惊,震怒之后,冷笑道:“这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闻所未闻的奇事!吏部、兵部、内务府都在做什么?如此要职,迄今空缺,是要拿朕的性命开玩笑吗?”
翁直等臣俱股栗伏地请罪。
成亲王道:“臣听说紫南门侍卫统领一年里换了三个,都不甚中用,他们必不敢瞒着皇上,怕是皇上因巢州战事繁忙,未多加理会呢。说起来,倒是这个副统领,还一直在。择日不如撞日,也就是他升了得了。”
“升迁?”皇帝笑道,“这里的命案,倒是怎么理会?就算是副统领,也是约束下属不当。”
“臣知罪。”郁知秋道。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
“是新科的进士与紫南门老人打起来的。”郁知秋道,“原是……”他说到这里瞄了一眼正背着皇帝打瞌睡的辟邪。
“原是什么?”皇帝已渐渐烦了。
“新科进士在街上吃酒,见了紫南门侍卫,就上前聒噪,问老侍卫中,多少是三年前的武举。其时胡动月等人俱在,便如实告知。新科进士们便嘲笑胡动月等人都是一个宦官点出来的武进士,想必也是花拳绣腿的不管用。胡动月等人都是随皇上北方身经百战回来的,哪里容得这种酒后醉语,自然是大打出手。新科进士不是对手,胡动月正好又携了一把寒刀。锋利异常……”
“什么寒刀?”辟邪忽然从梦中醒来似的,问了一句。
“那是寒州人战倭寇时,特制的一柄长刀,步下战极好用。”
“现在哪里?难不成被五城兵马司当作凶器拿走了?”
“臣这里还有一柄。都是陆过带来分送的。”
辟邪便走出殿外,将郁知秋存在外面的长刀取来走下阶去,一把拽出鞘来,握在手中凌空轻刺,只听飙然疾风,连殿上也是听得见。
“这成何体统?”刘远瞠目,半晌才说出话来。
皇帝笑着叹气,摇了摇头:“随他吧。”
成亲王道:“那些新科武进士,照臣看来,就是活该。”
“难道擅动凶器致人伤亡就有理了?”皇帝道。
“这就议不出了,就当刑部来判。”成亲王道,“回来不妨说任改的事。”
“先派郁知秋为紫南门侍卫统领,若游云谣有心回来的话再说。”皇帝道。
他站起身来,对门外的辟邪道:“不如跟上回一样,辟邪去唬唬他们。”
“奴婢可再不做这种没来由招人嫌的事了。”辟邪忙把刀插回鞘里,“如意岂不是更好?”
旁边的如意忙摆起手来:“不、不、不。”一连说了二十几个“不”字,引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最后这个差事却是皇帝自己领了去,在乾清门外谕示道:“朕第一科的头甲,状元陆过已是小合口京营总督,榜眼游云谣是震北军副将,探花是紫南门侍卫统领,你们且说说,有哪一个是花拳绣腿的?况你们口中说的宦官,是战功彪炳、得食亲王俸禄的内臣,你们竟能心生小觑,朕不知你们是被什么蒙蔽了眼睛。”
皇帝如此训示的时候,陆过亦于左近垂手听着。毕竟行凶的寒刀是他带回来的,追究的话,他也逃不掉干系。踞州一战本就焦灼,现今还出了这等不祥事,当真恼人。
陆过已不愿再看新科进士们惶惶认罪的样子,抽了个空自向清象宫去。
天气正是暖洋洋不能着力的时候,水榭上已经窗门敞开,辟邪正拿着折子和一个内臣在内核对着什么,声音压得甚低。抬头隔着水看到了陆过,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不住交代了好些话,那内臣诺诺应命,将折子等一并收了,又挥手招来四五个小监,将地上两个硕大的箱子一并抬了出去。
辟邪方起身到桥边,请陆过入内。
“皇上将离都增设码头、开掘运河的事交给殿下办理,殿下必是政务繁忙。”
辟邪笑道:“如今回皇上身边办事,又有太后宠爱,旁人见了,不免到处向宫外说,溜须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竟是些扯不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和金钱,每日打发更是烦恼。”
陆过便问:“末将在外,听说太后认殿下做了义子的……”
“却绝无此事。”辟邪摇手笑了起来,“奴婢什么人,就这么听听想想,也是要折寿的。”他请陆过落座,又道,“奴婢请陆兄来问的就是寒刀这件事。昨日拿在手上试了试,非但步下十分好用,因其刃长,让我想到一个人常用的长枪,枪法中有剑意,剑法中大开大合,又印证枪法。这寒刀,倒很适合马上用。因此想问寒州锻造的工匠,若能造得一批,发震北军用,且试试是否合用呢?”
陆过知他所指的人就是黎灿,心中也是伤感,叹了口气,道:“殿下还念着北方的事?”
“怎么能不念呢?”辟邪长叹了一声,“这时候怕积雪未消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震北军的近况,便转到踞州的军务上。辟邪道:“踞州兵马本不擅攻,贸然出击而痛失两城,是可以预料的事。反过来说,毕竟这两座城池,杜闵也不舍得放弃,已填了万把兵马驻守,黑州自然空虚。状元爷的兄长本是寒州总兵,倒不如自寒州攻他黑州本地。且不妨告诉令兄,有个老相识便要从海上回来了,他若能以海路夹攻黑州,就如之前我们要杜斓威慑黑州一般,杜闵自然首尾不顾,踞州之困定能解的。”
“当真受教了。”陆过道。
他以这些话转述给陆巡听,陆巡道:“那不就是寒江承运局的吴十六吗?我说杜闵起兵之后,寒江承运局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在海外、巢州都各有部署,若以一个江湖帮派来看,岂不可怖?”
“兄长是什么意思?”
陆巡踌躇一瞬,道:“内亲王的权柄在朝在野也太大了些。”
陆过不禁一怔。
陆巡道:“紫南门侍卫杀人,事情可大可小。胡动月是跟随皇帝北上立过功的,遭人挑衅便杀人,固然是大罪,但这事关系到三年前同一科武进士的体面,化小处置,最是妥当。皇上却偏要刑部公议,其意自深。”
“什么叫作体面?”陆过蹙眉不解,“愿闻兄长的高见。”
陆巡叹道:“你我累官至此,今后青史之上,必要落得一笔。唯你这个武状元的出身,竟是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出来的,况这个小太监现在正成大气候,他日若有些异心,史书之上,岂可没有阉宦乱国的盖棺定论?你的出身却偏要和这些事拴在一处,就不说将来怎么定论,现今就有御前侍卫为他举刀杀人,几年后阉党这个帽子会不会戴到你的头上呢?”
陆过倒吸一口冷气,细想之下,却觉得匪夷所思,道:“兄长且看他平日行事,且看他沙场武勇,我竟没有看出一点儿的私心来。朝廷里有这样的人在,是大幸啊。”
“私心要说没有,也难讲得很。我户部同科前几日说他候补台州的知府,出的两个缺上个月放给了他人,有称那两人重金行贿的就是内亲王呢。再加运河开挖,里面白银数十数百万,流向暧昧。”
“不会。”陆过回想起的,就是辟邪清淡无欲的气度,他与辟邪交好数年,从未见过辟邪吃穿用度中有一点点的出格,“他要这些钱无用啊。哦……”他忽想起当年自己白羊征马之际,辟邪说过的一句话:“这十几万银子未必就难倒我了。”
若那些银钱是用在这等大事上的话,深思下去,岂非更是可怖?
陆巡又道:“你之前对我说,疑他在草原里杀了凉王座下大将赤胡。都是同仇敌忾的良将,何以莫名在外下了毒手?所谓‘九殿下’之称,每每细究下去都是股战而栗。若他有瞒着圣上朝廷的机密,不得不将赤胡灭口,那岂不是在欺君谋逆这等大罪上去了?你与他走得近,今后如何脱身?”
陆巡见陆过脸色煞白,缓下语声道:“就算他不屑爱财,亦是忠心耿耿,却要不得的就是这功高震主。皇上要是爱他,要长久相处,自不会这么越格地封赏他。而今他们君臣之间,一个已然碎首糜躯地报效,一个已然倾尽全力地恩赏,今后还有什么其他的余地吗?以踞州来说,皇帝主张出兵,辟邪主张固守,两个人拿着苗地、倭寇为由,相互较劲儿,从去年闹到现在,摆明了又是辟邪更胜一筹。皇上现在的心里并不是要他臣他,而是要他服他。你觉得哪个更难些?”
“兄长今日说这些,难道是要我……”
“我总是外官,尚不碍的;你这次踞州事定,还有个京营,位置甚是微妙。皇上在武进士这件事上,已渐渐地提点着群臣,该早做打算了。你现在不先做筹谋,将来只能被迫择边,通常都不是好事。”
一番话谈得两人都是冷汗淋漓。次日兄弟二人分别上折子陛见,皇帝说了很多勉慰的话,最后道:“这两日洪州亲王奉懿旨入京,皇家且盼共叙天伦。而念你们兄弟又风尘仆仆赶回,两地领兵,心中倒有些愧疚。”
他二人连称不敢,忙赶在京城热闹拥挤之前出城。
正午时分,洪州亲王长史便先头入京上表请见,船只绵延里许,载无数礼物贡品,府臣家人,并各羌奴役,浩浩荡荡入城。
原本就狭窄的离都水面为此清空航道,商贩、旅人的船只俱靠岸停泊。自飘夏桥地界西眺,定国桥上已无人踪,只见亲王船队黑龙般静肃游弋而来,不知明日洪王的座船入城,更是什么样的场面。
——正是整治航道的时候,偏又来这一出。
辟邪轻轻叹了口气,向北往兰亭巷去。栖霞苑的小厮已等了多时,迎上来前面引路。院子里栖霞接出来,笑道:“六爷,里面请,客人已到了。”
辟邪随她入内,低声道:“出来一趟不易,只得辛苦姐姐。二先生已得了信吗?”
“已回复了,今夜必至的。”
两人至回眸楼上,推了门,便见贺里伦使节倏然立起。
栖霞笑道:“六爷,这位使臣大人可等得久了。可要请姑娘们来?”
那使节忙摆手道:“妈妈不用着忙,我就是借贵宝地与内亲王殿下小酌一杯。”
栖霞又望着辟邪。
辟邪道:“妈妈去忙,我们说会儿话。”
使节便忙着请辟邪落座,执壶斟酒。
“酒不敢用。”辟邪摆了摆手道,“请使节此处叙话,只是图个方便,使节千万莫要见笑。”
使节道:“殿下客气见外了,外臣正要寻个方便之处,与殿下商议。正月里求助殿下的两件事,殿下都已践诺,女王甚是感激。”
“两位陛下欢喜,奴婢放下了心。”辟邪一笑,“也望女王陛下体恤奴婢辛苦。”
“是、是。”使节忙道,“陛下已将灵药自贺里伦运至。外臣算了算,已是三月中,殿下存的药也当用完了。改日外臣必送进宫中。”
“极好。”辟邪点了点头。
“只是,”使节脸上的谄笑却突然消散,直视着辟邪道,“此番运至北方的火炮,只得了殿下的手令,发了三十门与我国。剩下的火炮,由白大官人藏在何处,并无人知晓。国王前往交涉,白大官人就是不予。不知道殿下是何用意。”
“贺里伦得火炮三十还不足以对付屈射人吗?”辟邪冷笑,“就算女王陛下仁慈,不动干戈,他国见了,如何不心存畏惧?暗造炮矢私授他国,若达圣听,我是死罪,贺里伦灭国也是眼前的事。又是女王陛下所期吗?”
使节道:“殿下小看了女王的诚心。女王又岂会期望殿下有一点闪失?殿下却有一件事说的极对,贺里伦与殿下,确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辟邪笑道:“使节言之差矣。贺里伦今后的前景不可限量,在草原,坐拥火炮利矢可称霸一方;在中原,还有皇妃、皇子在日后能助国王合纵连横。奴婢一人岂能与一国之重相提并论?更何况微贱之人,性命不过草芥,何来荣损之虑?只是訸妃娘娘与奴婢这样无人惦记的小小内臣大不一样了:今日能抚养皇子,位列后宫之首,明日储君稍有差池,也是娘娘的疏忽,那才称得上是‘荣’、‘损’二字。于国王之私,乃骨肉之痛,于女王之略,中原内少了能今后左右储君的内应,只怕更是痛得紧吧。”
使节嘴角抽搐,狞笑道:“殿下教训得是。外臣必一字不落地转告女王。”
辟邪抬起手来止住使节,道:“使节也务必转告女王陛下,奴婢这个病症来势汹汹,可等不了陛下多做犹豫。”
“外臣省得。”使节从齿缝里说出这句话来,便“砰”的一声推开门。
栖霞听见声音,从廊下走过来,盈盈福了福:“使臣大人这么快就走了?”见他怒气冲冲疾走,已赶不上,忙唤了小厮送将出去,自己急忙转身进了屋,将房门掩上,凑近了辟邪身边,低声道:“我正着急他还不走,倒出来了。这里有件急事。”
辟邪见栖霞面色有异,微吃了一惊,道:“怎么?”
“主子爷还记得两年前从我这里派去洪州的忧官儿吗?”
“记得,那孩子很是得力。”
“正是。”栖霞道,“他混入了洪州王府唱戏,渐渐得到赏识之后,做了长史的小厮,虽然消息更多,却一直传不回来。直到今日跟着洪王的长史一起回京,终于悄悄逃出,禀我说:洪州进进出出搬运的东西终于有了眉目,原来都是精铁,洪州也在筑炮呢。”
辟邪背脊上顿时沁出冷汗。
若计这些精铁的数量,两年来洪州所屯火炮只怕已在数百门以上,洪州军携之东进,天下社稷转瞬就是灰飞烟灭。
“这消息,二先生不应当不知。”辟邪透出一声呻吟来。
栖霞道:“说的就是这个呢。听忧官儿之言,只怕这件事就是二先生在操办,竟没有一点风声给我们。”
辟邪的心怦怦狂跳不止,他透了口气,深坐椅中,支着下颌垂目沉吟,半晌抬起头来道:“忧官儿仍要委屈他,跟着洪王长史回洪州王府去。他立了大功,请姐姐记得厚赏他。他还有极大的用处,待我日后吩咐。”
“是。那么二先生?”
“当然还是如约见的。”辟邪从咽喉里迸出一声冷笑。
这个时节的离都,夜里着实冷得很。为避人耳目好说话,栖霞也只得将宴席设于后院的暖亭之中。孤零零不着边际的亭中立着灯,栖霞还置了火盆,而辟邪独坐之际,仍觉得身寒,漫不经心地拿着火筷子夹起炉子里的火炭,往手炉里装,听到脚步声,见范树安已疾步入内,口称:“主子爷大喜啊。”忙盖上了手炉,一把将他搀起:“二先生快坐。这里比洪州寒冷吗?”
“离都倒强了许多,只是晚上还是冷的。”
“那草原上更是等着雪融了。”辟邪叹了一声,见范树安身上衣物单薄,将手炉递过。
范树安体瘦也不耐寒,揣了火炉在袖子里,望着辟邪已斟上一杯酒来。
辟邪笑道:“二先生说大喜,不知道是哪件。”
范树安道:“自然是南北平定的事。”
辟邪道:“这却是大喜的。多承二先生在洪州周旋,不然皇帝能平安回京与否,也未可知呢。”他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我虽不善饮,这杯却一定要敬先生。”
范树安连称不敢,与辟邪共尽一杯,相视而笑。
辟邪接着道:“此次洪王进京,也是蹊跷得很。自皇帝处,并没有任何想召洪王觐见的意思。我多方打探,才知道是太后修书,力请洪王进京面议,而想要议的是什么,却全然不知道了。因此急请二先生来,请教先生是否知道底细?”
范树安道:“太后的书信,洪王倒是授奴婢看过。”
辟邪拊掌道:“我就知道二先生必有确定的消息。”
范树安苦笑道:“只怕奴婢也要令主子爷失望。那书信中语焉不详,先叙了些旧事,再说到太后御体欠安,近几个月时时胸闷气短,不时有晕厥之症,想来已是膏肓病体。皇家、洪家,两代渊源,都是骨肉至亲,还是望近期能见上兄长一面。”
“这我却不知情。”辟邪失了会儿神。
太后素有心悸的病症,原来已到了如此地步。襁褓分离,你死我活,再到现在母慈子孝,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无常,可谓地狱中轮回不尽。
“既是叙了很多旧事,必与当今这般局面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我年轻,做过探究却一直云里雾里的,不甚明白。二先生于颜、洪两家王府日久,可否赐教洪、颜两家到底什么过节?”
“主子爷当真不知吗?”范树安倒反吃了一惊。
“能告诉我的人都不在了。”辟邪叹息,“竟不知道问谁好。姜放、十六哥都进府晚,谢先生匆匆一见,况在敌营,哪里想得到。就是父王,也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老王爷自不会对小主子爷提这件事的。”范树安苦笑,“涉及主人宫闱之事,奴婢也不当多言。”
“现有传闻,说当今并非先帝之子。这与我们日后关系重大,岂可不明呢?”辟邪正色道。
范树安却不是很讶异:“果然有这个传闻了?”
“还请先生明示。”
范树安着实着恼,又吃了杯酒,方道:“老王爷十九岁就带兵在外,这个主子爷是知道的。”
“是。”
“其时北边还是戎翟人,颜王与洪王也就是那时候的洪王世子,共同驻守边境,全圣十六年到十九年间,两人几乎同吃同住,十分交好。”
“我机缘巧合翻到父王早年的笔记,见洪王于其上题诗,有‘斜月振冬柳’一句。想父王上元年间出征,身上所佩就是斜月剑,还曾揣测该剑是洪王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