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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英雄血鲜红垂青史 女杰身悲壮孕后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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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虎日狼年,凭谁问团圆?满目萧条,断壁残垣,冢荒不忍看。明说过的,厮守千年,何又执手无言?千遍呼,万遍唤,芳魂应在九重天,未回转。千古事业付流水,留得遗恨空悲叹。

且说贺兰进明听得亲兵禀报南霁云求见,他已有酒意,笑道:快请进来。见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筋骨峥嵘的黝黑大汉,腰悬一柄大剑,战袍破破烂烂,满面乱须直如钢刺,上前拜道:末将南霁云拜见大将军!贺兰进明素闻南霁云勇猛无敌,今见果然生得与常人迥异,由不得心中一惊,忙起身请坐,笑道:南将军可好?大名久闻,今日才得一见,相见恨晚。不知来此何事?南霁云虎目含泪,热声说道:睢阳军民苦守城池,已历四个多月,眼下箭尽粮绝,每日饿死逾百人。张将军忧心如焚,特遣末将求大将军发兵求援!

贺兰进明早知此事,心道:不是素闻张巡聪明过人,没有想不出的办法么?怎么又来求我发兵?但见南霁云奇人奇貌,起了惜才之心,只拿眼看着他不语。南霁云见状,忙又跪倒,沉声道:睢阳安危,旦夕之间,全凭大将军一言定决!贺兰进明笑道:有话慢慢说么。来,南将军,先喝杯酒。亲斟了一杯酒,放在自己身侧,手下人早拾掇出一个空位来。南霁云起身道:睢阳百姓都在忍饥挨饿,末将站着吃一杯罢!接了酒来,一口喝干,道:大将军几时发兵?

贺兰进明眉头皱起来,嘬着牙花子,啧啧叹了一番,慢慢说道:本营人马,皆是有戍守之职的,实在难以抽派。这么着罢,南将军先住几日,容我想一想。南霁云流下眼泪来,道:大将军不知睢阳之危,真真火已烧到眉毛上,请即刻发兵!贺兰进明叹道:这可难了。南将军,不如你留在我这里,便是睢阳被攻破,还可图日后收复。南霁云再也忍不住,朗声道:贺兰进明,我敬你是大将军,手下兵多将广,能解了睢阳危局,才低三下四相求,你不要欺我姓南的!贺兰进明愕然,众将纷纷劝解,邀南霁云入座吃酒。南霁云哭道:睢阳军民连老鼠都寻来吃光了,再下去只有吃人了,我南八堂堂男儿,岂能吃下你们的酒去!贺大将军,我问你一句:究竟发兵不发?贺兰进明有些羞恼,冷冷道:南将军不知本座的难处,只以为要发兵便能发,这个哪里好办?

南霁云抹去眼泪,呛啷一声,大剑已出鞘。贺兰进明帐下各将大惊,纷纷起座,嚷道:干什么?!干什么?!将南霁云团团围住,南霁云冷笑一声,道:你们虽见死不救,却毕竟是心在大唐一边,如若不然,纵然你们人多,南某就怕了你们不成?大剑一挥,剁下自己左手小指,森然道:贺大将军,南八如若空手回睢阳,不出几日,必身首异处,且先将此断指寄放在大将军处,以作凭证!手一挥,那截小指落在桌上。帐内众人尽皆变色。南霁云道:贺大将军忍看末将及睢阳三千百姓身首异处么?贺兰进明座下其他将领对南霁云又敬又畏,有的起了恻隐之心,凝神看贺兰进明。贺兰进明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南霁云彻底冷了心,哭道:睢阳完了。转身大踏步出帐,翻身上马便走。跟随他来的二十八名勇士见状,已知求兵不成,全掉下泪来,只跟着走。南霁云来到辕门处,回首一望,见贺兰进明一众将领站在房门外,当真是越看越气,忍不住弯弓搭箭,贺兰进明等人大惊,全凝神防备。南霁云悲声道:我不射你们,我射那屋顶上的石檐,你们瞧瞧南某人的箭法!嗖的一箭,疾如流星,正中石檐,箭头竟射了进去。南霁云高叫:或许南某不死,则必杀你贺兰进明。若违此誓,有如此箭!手中又持了一箭,抛向空中,跟着再一箭射出,正中前箭羽杆,头一枝折为两半,落下地来。南霁云长啸一声,抛落一串英雄泪,策马去了。

贺兰进明等回过神来,羞恼气愤回帐,再没了吃酒的兴致。按下不表。

且说睢阳城中张巡、莫之扬、张顺、许远、安昭、齐芷娇等人率城中三千军民苦守城池,至南霁云去后第二天夜里,莫之扬、张顺带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军士潜下城去,到叛军营中放了几把火,烧毁二十几座营帐。又放冷箭射死了七八十名叛军。苦于无东西可吃,柴草俱尽,真是一时一刻都在水火之中。

这一日莫之扬巡城,忽闻到肉香飘溢,循着找去。五名兵勇正围着一口铁锅吃东西,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要逃。莫之扬喝了一声,那五人不敢逃,一齐跪下了。莫之扬往锅里一看,又气又苦:原来锅里白生生地煮着一条人臂、一截人腿,禁不住骂道:你们这些一股酸气涌进鼻管,再骂不下去,折身去看张巡。张巡病已略好,正在喝水,非常之际,早没了男女之防,齐芷娇便坐在一旁给他补战袍。莫之扬心头沉重,将兵勇吃人肉一事说了。张巡愣了半天,下了楼来,跟着莫之扬来到那五人面前。

那五人知犯了大错,跪着原不曾走动。这时一人叩头道:小的该死,实在饿疯了,就拣了饿死的兄弟尸身煮来吃了。他们四人只不过跟着吃,肉是我煮的,拿死人骨头作柴火也是我的主意,只罚我一个人好了!余下四人也尽叩头。张巡面似木头,弯腰看锅里的人肉,看了一会,拣出一块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时正是晌午,骄阳似火,可大家全觉得凉浸浸的,不知什么时候,城中军民围了过来,一会儿功夫就围得密不透风,千百双眼睛都望着张巡。张巡慢慢咀嚼,好半日才咽下去,喃喃道:睢阳不能丢!睢阳不能丢!泪花涌了出来。莫之扬、张顺、齐芷娇等人全低下头去。

张巡反抬起头来,目光在众军民脸上缓缓扫过,笑道:都说人肉是酸的,可谁也没尝过,今天我来告诉大家,这人肉不是酸的,好吃着呢。人群中开始有抽抽噎噎的,不知谁带了个头,哇地哭出声来,顿时哭成一片。张巡吸口气,大声道:大家不用哭!谁没个死?咱们吃了自己兄弟的尸体,咱们兄弟就没白死了。大家都吃罢!只是有一样:剩下一个人,也要把睢阳守住!南将军不日就会带援军来了。分开人群,走出去了。

众人皆哭着,一边忙了起来。这城中尸体多的是,不过个把时辰,就煮了百余锅人肉,三千活着的人竟全都开始吃人肉了。有的肠胃浅,一边吃,一边吐。

这样过了四五日,一日傍晚,忽听有人报道:援军来啦!张巡、莫之扬、许远等人大喜,登上城头,只见西南角上黄尘大起,敌营人声熙攘,已经接战。张巡大笑:天不亡唐!天不亡我!兄弟们,开城门,杀出城去,迎接援军!

张巡见来了援军,精神大振,率军冲杀出城。莫之扬一路当先,与张顺一剑一刀,杀开一条血路。睢阳军民大呼:援军来了!接援军去!直向着那黄尘起处飚进。两军未战已久,睢阳守军大都抱了必死之心,此时绝处逢生,来了援军,当真士气高涨,虽区区三千人,却似一股喷泉一般压不住,叛军竟被冲开去,不一会儿,竟冲杀到黄尘起处。彼时天色已黑了,影影绰绰看不大清,张巡因此只高呼:南八!南八!乱中南霁云奔来,呼道:张将军、莫兄弟、张顺兄弟!张巡道:来了多少人马?南霁云已多处受伤,苦笑道:哪来的人马?那杂碎贺兰进明死不发兵,我们在马尾上绑了树枝,故弄玄虚,让叛军惊忧,不然怕回不到睢阳城了!张巡双目瞪圆,大叫一声,骂道:狗杂种!狗杂种!非得看大唐江山到了贼人之手,这才甘心!发令军队抢回城去。众人一路再杀回来,仓皇跑进城中,清点人数损失了两千余人,连城中百姓只剩下不足六百了。

叛军见唐军援兵未到,派人来喊话,劝张巡交城投降。张巡破口大骂,随后一众人回到将军府,南霁云详细说了求援的情形。张巡忍不住大骂,良久才住了声,吩咐兵勇给南霁云等人上饭。南霁云见城中果然已吃人肉了,他真男儿实好汉,反不惊讶,端了便吃。张巡精神委顿,道:散了罢,都好好歇息。莫之扬见南霁云伤得不轻,帮齐芷娇一起为他包扎。

过了三更,莫之扬才回到自己房中,见安昭坐着发愣,旁边桌上一碗人肉一点没动。莫之扬坐到她身边,默然不语,良久道:昭儿,你有了孩子,再不吃,就撑不住了。安昭强笑道:莫郎,我实在吃不下。莫之扬见她形容憔悴,眼眶深陷了下去,更衬得两只眼睛如水似漆,一副笑容倍是艰辛,令人五内俱焚,不自禁拍腿长叹道:昭儿啊昭儿,我真不该带你到这里!安昭笑一笑,歪进他怀中,幽幽道:都是一样,到了哪里不是一样?莫之扬道:可这里居然连吃的都没没了!安昭道:和你在一起,没有吃的也是一样。莫之扬问道:一样?安昭倦倦笑道:一样。莫之扬忍不住掉下泪来,哽声道:你为什么不骂我!什么一样,会饿死的!你再不吃,恐怕连两天都活不过了!安昭摸着他的手,半晌不语。隔了好久,笑道:这几天身子懒得很,却是饿得睡不着。莫之扬眼泪更多,抱起安昭,轻声问:你怎么不哭?安昭嘴角动了一动,方要说话,却不禁一股悲凉之气涌入鼻管,一头扎进他怀中,嘤嘤哭起来。

这一夜两人都睡不着,熄了灯,哭了一会,觉得哭透了气,都不哭了。两人尽拣些好听的话说,竟是无比缱绻缠绵。末了安昭道:依我看,这城是再也守不住了。古今掠城夺池、两军对垒、守攻征战,没有比睢阳大战更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惜不知咱们能不能活着,如果能逃得过这一劫,我一定将此事编写成书,教天下人都知道。莫之扬点头称是,又道:昭儿,你精神不好,快睡罢。安昭道:真是不容易睡着。忽然脑中闪过一念,笑道:莫郎,你施摄魂大法催我睡觉罢。莫之扬知摄魂大法对人无益,但想了一想,也无计可施,只好依言而行。安昭已有几夜未得入眠,这一次睡得极香甜。第二日精神倒见好了一些,洗了把脸,扶着莫之扬来到城墙楼梯口。所遇到的军民个个黄皮焦面,形同鬼魅。

莫之扬问一个小个子兵士:今早上怎么不开饭了?那军士哭道:死人全吃光了,昨夜死在城外的两千多人的尸身拿不回来!莫之扬苦笑道:你是为他们死了哭,还是为他们的尸身不在城内吃不成哭?那小个子兵士蹲下身子去,哭道:都为!

莫之扬摇摇头,携安昭登上城墙,只见旭日初升,红彤彤地似是离人极近,不禁叹道:昭儿,咱们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得想法子活下去!忽觉右臂一沉,安昭晕倒过去。莫之扬大惊,连唤几声,安昭口中唔唔几声,说不出话来。莫之扬抱起她来,掠回房中,灌了两口水,运起两仪心经,将一股内力输进她气海穴。安昭悠悠醒转,莫之扬又喜又悲,服侍她歇息。

刚缓过一口气来,忽听外头哭声大作,奔出来一看,见哭声在城头,忙上去。却见副将许远巍然屹立于城头,身上中了至少七十余箭,插得跟个刺猬一般,已经死去,却依然骈指瞪眼,似是还在大骂城下叛军。张巡、南霁云、张顺等人也上来,一见之下,尽皆震痛,问起端的。一名百夫长哭道:许将军今日登城对叛军喊话,被狗叛军放箭射中,他一动不动,仍是大骂,直到死还是站着的。张巡、南霁云、莫之扬等都跪下了。张巡拜道:许兄弟与我多年手足,如今先我走一步。睢阳已守不了几天了,请许兄弟稍候,等咱们一同化作厉鬼,再找狗叛军索命。许远的尸首啵的一声,仰天躺倒。张巡下令:煮了吃罢。城中所剩余的军民总共不到六百人了,均哭成一团。

城下叛军大声喊话:你们快弃城投降罢!抬了云梯,作攻城准备。张巡目光呆滞,看了半晌,回头见许远的尸首还没有抬走,不由暴躁起来,喝道:快去煮了吃了才有力气打仗!狗贼们又要攻城了!众军民都哭着不肯动,张巡因又大喝:你们全成了聋子了么?快去煮了吃!但仍无人动弹。张巡愈加恼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忽见齐芷娇走出人群,高声道:不能吃许将军的尸身!张巡诧道:你说什么?

齐芷娇流下泪来,嘴角却带着笑容,转过脸来,缓缓将军民看了一遍,道:许将军与张将军都是大唐的英杰人物,许将军死了,可他死不倒尸,咱们能吃他的尸身么?不能!莫之扬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一瞥眼见安昭也出来了,摇摇晃晃走过来,忙上前扶住。却听齐芷娇接着道:我是一个平凡女子,能与张将军、许将军、南将军、莫兄弟及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在睢阳坚守了四五个月,这一辈子就没有枉活了。擦擦眼泪,居然拿出把木梳来,将已失去光泽的头发梳好,挽起来。她本就生得艳丽不可方物,此时竟将众人震住,没有一个说话。齐芷娇挽好头发,笑道:不知能有几时相聚?咱们再唱一支歌罢。咳嗽一声,唱了起来:谁者好汉儿郎?看我睢阳兵将。弓兵齐整,刀剑鲜亮,众志成城,睢阳固若金汤。城中军民一边哭一边跟着唱。安昭道:莫郎,芷娇姐姐是一位奇女子。莫之扬心下沉重,点了点头。

忽见齐芷娇手腕一翻,亮出一把匕首,插入自己心窝,众人大惊,一齐围上去。安昭扑过去将她扶住,呼道:芷娇姐姐!芷娇姐姐!莫之扬唤道:冯大嫂!齐芷娇嘴角带笑,低声道:莫兄弟,你答应我一件事。莫之扬哽声道:我知道是什么事,你放心罢。齐芷娇点点头,转眼望望安昭,又道:保住孩子性命。安昭泪如雨下。

齐芷娇微笑如常,只是说话已接不上了,断断续续道:我可以见践诺去了。忽然猛吸一口气,大声道:张将军,下令吃了我罢!头一歪,就此死去。

张巡也呆住,不知该不该下令煮了齐芷娇,忽听叛军杀声大起,攻上城来。他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大喝一声:狗贼,去死!拔剑冲到城头。城中活人俱皆有如疯狂,全不顾性命拼杀。攻上来的竟没一个得活。余者见他们还如此威猛,纷纷逃回。城中人全站在城墙上,一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却又威风凛凛。

安禄山听得睢阳久攻不下,已亲来督战。此时听前线报攻城又一次失利,暴怒无计,骂道:真是一群笨蛋,我去看看!旁边将领劝说城里有人惯放冷箭,安禄山只是不依,众将无法,只得簇拥着来到城下,大骂道:死蛮子张巡并合城人听了:你们已到了绝路,只有弃城投降,否则我攻上城去,把你们全都大卸八块,扔到河里喂王八,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张巡对左右大笑道:哈哈,我们几百人守着一座死城,他十几万大军让我们弄得焦头烂额,岂不可笑!

却见安禄山旁边一人对着城头指指点点,一边在安禄山耳边说了些话。安禄山分开众人,骑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昭儿!昭儿!你可在城上么?

安昭自见安禄山出来就心如刀绞,此时众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那一道道目光竟似是有分量的,将她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莫之扬又疼又怜,恨恨道:你还知道有昭儿吗?安禄山眼神不大好,但听声音已知是谁,低下头想了一会,道:原来是莫公子。叫昭儿和我说话。

莫之扬扶住安昭,道:昭儿,跟他说几句吧。安昭抬起头来,冷冷道:你要说什么?安禄山一向最爱安昭,现下安庆宗已死,安庆绪日日跟他两个心,越来越念及安昭的好处,父女天性,不由落下泪来,道:好昭儿,好昭儿,你还好吗?

安昭苦笑一声,叹道:哪能好的了?你撤了包围,我自然会好。安禄山拉下脸来,道:你连一声爹爹也不肯叫么?

安昭见他头发已花白,双目不济,全仗着身边将领指点着说话,不自禁胸腑一酸,哭道:女儿说的话,你从不放在心上,连妈妈也让你害死了。我心里的爹爹是个好人,不过他早已死了,我哪里还有爹爹啦?

张巡、南霁云屹立于城头,听了安昭的话,不禁均感钦佩。张巡忍不住赞道:大义公主说的一点没错,这贼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只配给天下人耻笑!安禄山骂道:我们父女说话,你闭嘴!张巡冷笑一声,给南霁云使个眼色,悄声道:射他!南霁云身形一晃,已持弓上箭,嗖的一声,劲箭离弦。却在同时,安昭啊的一声晕厥过去。

安禄山身后跳出一人,举剑直迎,羽箭正中剑锋,哧的一声劈为两片,飞落出去。莫之扬见那人乃是丛不平道人,连声叹息。暗道:此人一身修为,却如同逐臭飞蝇,可叹,可叹。安禄山惊出一身冷汗,恼羞成怒,喝道:放箭!放箭!顿时箭蝗如雨,城头上军民不及躲避,三四百人中箭。张巡左眼也中了一箭。南霁云大惊,抢上去救护,蓦地背后一凉,也被一箭射中。

安昭醒转过来,眼见这几个月来同甘共苦的众军民纷纷倒下,再也忍不住高呼道:停下!停下!她身弱气促,声音原本不大,安禄山却偏偏听到了,令箭手停了,哈哈笑道:怎样?张巡小狗,说与你听了,我大军早已打开了江淮通道,你这座睢阳本是死城一座,今取下睢阳,不过好教天下人知道,我安禄山从无不克之地而已!

张巡握住左眼上的箭杆,猛地一拽,连眼珠子一起拉了出来。他痛得几欲死去,却不吭声,问道:南八,南八,你怎样了?

南霁云反手拔下箭来,血流如注。莫之扬忙上去点了他后背上几处穴道,遏止流血之势。南霁云对张巡笑道:这人箭法不准,如若稍向上一寸,就射中后心。张巡大笑,对城下叫道:睢阳被破,是援兵不到的结果,并非我张巡、南八、神勇将军、大义公主无能。安禄山半晌不语,蓦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佩服你,可是姓李的运数已尽,你们扭转不了日月山河。吩咐再准备攻城。

南霁云叹道:张将军,已到时候了,弃城罢。张巡以拳擂额,砰砰十数下,对城下道:好罢好罢。我没力气再打了,但求你进城之后,饶过城中这百余名百姓的性命。安禄山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城中个个沾了我军将士之血,别指望活。

张巡满面鲜血,扭头对莫之扬道:巡早知与虎谋皮,徒取其辱。昏倒过去。莫之扬摇头无语,上前施救。安昭往前走了两步,手扶城墙,高声道:你怎么嗜杀成性?连这最后百人也不肯放过么?

安禄山气道:你总之不认我这个爹爹了,我放过他们又怎样?安昭泪如雨下,道:你放过他们,我认你便是。安禄山沉吟良久,抬头道:好,我答应你。开了城门罢。

南霁云拉住莫之扬,悄声道:那安禄山怎么说都是你岳丈,你不便杀他,等到了城下,我假意老老实实,乘他不备,咔!做个手势。莫之扬点点头。南霁云笑道:好兄弟,好兄弟!拔出大剑,扔到城下,叫道:我不打了,你们来收城罢!

安禄山一声令下,三百名敢死队登上城墙,开了城门。张巡等都不再抵抗,叛军将大旗插上城头,将唐军旗帜拔下来烧了,把张巡、南霁云、莫之扬、张顺及其余将士等一百二十余人绑了,带到大军之前。惟恐南霁云、莫之扬等人威猛,全给他们上了枷板,又绑以牛筋。

安禄山已下了马,坐在车上,手中仍拿着马鞭子,向安昭一指,道:带她过来。安昭向莫之扬望了一眼,道:莫郎,我求他饶你。莫之扬心下沉重,什么也没说。安昭一步比一步艰难,走到安禄山身前,慢慢拜了下去,道:不孝女昭儿拜见父亲大人。安禄山冷冷道:叫爹爹就成,什么父亲大人?爹爹害眼,到近前来我瞧瞧。安昭站起来走过去,安禄山拉住她手腕,看了一会,道:好女儿,好女儿,你跟爹爹唱反调,却还是唱不过你爹爹。来,坐到我身边来。安昭只得上了车。

安禄山传令:带张巡、南霁云、莫之扬过来!三人被带到车前。安禄山大笑道:我女儿像我,什么事都不忠不孝,给我找了个好女婿!安昭素知安禄山笑得越厉害杀心就越狠,当下哀求道:爹爹,你不要杀他。安禄山嘿嘿笑道:不杀,不杀,我喜欢他还怕来不及呢。安昭心下惶恐,欲从她父亲脸上寻出一点答案来,却见安禄山两只眼睛白多黑少,不由得失望了,一阵晕眩,几欲跌倒。

安禄山将张巡、南霁云二人狠狠盯了半日,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张巡道:阁下也真是一个奇才,我大军有百条攻城计策,你就有千条应付之计,小小睢阳城,不足两万人,竟致我大军围困近五个月,这才攻下。张巡,睢阳的两万人都死在你手中了,你知错了么?张巡心道:你哪知自己众叛亲离,我的千条应付之计大多是你女儿的主意?冷笑一声,昂首道:张某无愧于天地,你乱臣贼子,无颜问张某是对是错。安禄山越发笑得响亮,一边道:古今蛮横之人,无有你这样的,没有粮食吃,就吃人?我起先不信,方才到城中亲眼见了,才知你是这么一个十恶不赦之徒。张巡冷冷不语。安禄山笑道:李唐无能,江山该姓安了,我前锋军队报来消息:洛阳已经攻陷。寡人过两日就到洛阳平定天下去了,你死守睢阳,不就是所谓的忠吗?可李隆基那个老头子早逃了,不日寡人就将取下他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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