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山高雾浓,一剑出匣似矫龙。振臂一呼,应者重重。气吞山河,分庭抗礼,映出七彩虹。莫笑我冲冲,匆匆。玉碎之后仍为玉,还指苍天问英雄。
当下,莫之扬静坐练功。他昨天才遭辛一羞重创,本就负内伤,加上今日生挨秦三惭一掌数锤,亏得有混元天衣功护体,否则命都难保。运功一周天,觉得勉强有了一丝气力,收了功法,见何大广、鞠开正静坐在一边,商议如何处置眼前之事。
鞠开道:那羊皮纸已经没了,这洞上的石刻武学便永是邪恶功法,老帮主再也不会走回正途。除非,除非沉吟不语。莫之扬喘息道:鞠兄但说无妨。鞠开道:除非化去老帮主身上的邪功。何大广摇头道:那怎么能成?每一样武学,没有练的时候那是各是各的,可是一经练习便与原先的武功合为一体,内家功夫更是如此。老帮主以往身怀十大绝技,难道也一起化去?鞠开道:非常之时,当以非常之计。老帮主若不化去武功,只有走火入魔,落得个哼,愚忠愚忠,只有坏事。何大广见识不及鞠开,倒好在脾气也不及鞠开,皱眉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鞠开冷笑道:你倒想个好法子来看。何大广沉吟良久,思索无得。莫之扬叹道:先把秦谢救醒再说。着二人等候,背回秦谢来,运起两仪心经,给秦谢推拿。秦谢悠悠醒转,道:都活着么?我爷爷呢?
何大广将经过简略说了一遍。秦谢听得悲不自胜,落泪道:怎么会这样?他自幼失去双亲,是秦三惭一手带他长大,想想秦三惭落得痴癫不辨亲友,不由得五内如焚,神情呆滞。何大广道:秦公子,你身受重伤,不可悲伤过度,依你看,这事如何办?秦谢喃喃道:八十八,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八啦。好些人到了他这个年纪,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莫之扬、鞠开、何大广相顾黯然。秦谢擦擦眼泪,挣扎着在莫之扬面前拜倒,莫之扬慌忙扶起,嗔道:秦谢,你这是为何?
秦谢凛然道:小师叔,我秦谢武艺低微,祖父有事,却一筹莫展,真是辱没祖先。可我秦谢却不糊涂,小师叔侠义心肠,谦和胸襟,数次救我性命,我岂能无动于衷?可惜此等大恩,秦谢此生却不能报答了。莫之扬急道:你胡说什么?你虽然伤得不轻,却无大碍,咱们一离开三圣岛,我就带你去求百草大师治病。秦谢摇头道:你们三人出去罢。我过去折断爷爷的手足,从此侍奉他安度残年便是了。拔出剑来,拄地站起。莫之扬一把扯住,道:秦兄,我们只消化去恩师的武功即可,怎么能能伤害他老人家?秦谢惨然道:化去他的武功?他武功高强,小师叔虽是本事了得,恐怕恐怕拄剑又要走。莫之扬心下一横,沉声道: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行。只是,化去他的武功,他醒来之后必定悲伤之极。秦谢喜道:小师叔,我爷爷已八十八岁了,他一生中只有辛一羞算是宿敌,已经死了,就算没了武功,也没人会找他寻仇。只要我好好孝敬他老人家,还有什么不好?
莫之扬沉吟半晌,决然道:好,我来试一试。走回秦三惭身边,拜倒在地,说道:恩师在上,请明鉴弟子等心意,此是无奈之举,万望谅解则个。磕了三个头,深吸一口气,凝神运起声摄之法,悠悠道:师父,您老人家睡得可香么?
秦三惭迷迷糊糊道:嗯,我累极了。莫之扬道:可现下有事要请您老人家办,请您坐起来。秦三惭依言坐起。何大广、鞠开、秦谢看见这等奇事,咋舌不已,相顾失色。
莫之扬道:师父请想,您一生为人谦和慈善,侠名远播,管辖的万合帮强盛无比,何等了得?秦三惭眼皮不睁,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含糊道:不错,不错。莫之扬道:可辛一羞那恶人嫉妒师父武功比他强,声望比他好,想出毒计害您老人家,骗你进三圣洞中,受走火入魔之苦。唉,可怜数月之间,邪功已深植于恩师身上,以致恩师亲疏不分,连单传之孙秦谢也加以伤害,更遑论弟子及属下。这邪功害人不浅,是么?秦三惭汗如雨下,面上肌筋跳动不已,恨声道:正是,正是。这邪功害我不浅。莫之扬道:现下羊皮纸上的漏字记补已经没啦,师父再也练不成这些武功,若要强练,只有只有惨不堪言,是么?他自己也心下激动,落下泪来。秦谢更是心如刀绞,扶着何、鞠倚在石壁上,不敢稍有声音。
莫之扬吸口气,镇定心神,陡然道:师父,您看看,该不该废去邪功?秦三惭浑身发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不答,忽然张嘴呕出一口血来。秦谢不自禁低呼道:爷爷!
他却不知秦三惭为莫之扬摄魂心经声摄之法控制,心魔挣扎,正做天人交战,听秦谢一呼,陡然睁开眼来,嘿的一声,翻身跳起,厉声道:要我废去武功,休想!纳命来罢!五指箕张,向莫之扬头顶抓到。他此时心魔出笼,难以自制,五指风声哧哧作响,眼看莫之扬再难逃灭顶之灾,秦谢等三人见变生肘腋,均惊叫起来。
便在此时,莫之扬猛然抬头,死死盯住秦三惭双目,施出目摄之法。那目摄列为摄魂心经之首,自然更见威力,秦三惭为他目光一震,五指再也抓不下去,颓然坐倒,闭上双目。莫之扬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只要稍有不慎,在场五人必定都要落个悲惨结局,定定心神,调运内息,又道:师父,您老人家想惹天下人讥笑不成?这邪功非化不可,请您三思!
秦三惭双目不睁,却暴躁不安,双手挥舞,连声怪叫。莫之扬施运声摄绝技,连问数言,秦三惭一概不答,怪叫更响。秦谢、何大广、鞠开急得直掉泪,却偏偏无计可施。莫之扬内力运到极处,再也无法接济,累得大汗淋漓,暗道:难道我们师徒注定要这样收场?听李璘的琴声悠扬传来,似融融暖日,悄悄花开,恍然间似有一道彩桥从天空上铺下来,祥云围绕着,桥上几个仙子绰约风姿,轻轻招手。心道:到了极乐世界,就再没有诸多烦恼。脸现笑容,如醉如痴。
这样一来,秦三惭的心魔没了控制,呵呵怪叫狂啸,意欲站起。莫之扬猛然醒悟过来,砰的拜下去,拼尽仅有的一点力气大声道:师父,您说过躯体之为物,皮囊而已。惟性灵栖居之。性灵不存,皮囊何用?任由邪魔栖居,是何等悲剧!秦三惭浑身剧震,叫声立歇,喃喃道:不错,不错,我化去邪功。圈起双臂,两手互握,一声清啸,浑身骨节格格作响。莫之扬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便在同时,洞外弹琴的李璘陡觉琴弦涩硬,铮的一声,应手齐断,不由脸色煞白,喃喃道:伯牙之琴,子期之耳。伯牙之琴,子期之耳。嘿嘿,真耶?幻耶?不能自已,猛然将琴折成两段,投进海中。海面上忽地涌起一道巨涛,直拍岛岸,啪的一声,溅成点点碎玉。一只海鸥穿过那些碎玉般的水珠,一声哀鸣,振翅飞去,惊醒了一旁呆若木鸡的叶拚,他大叫一声,拔足奔去。
莫之扬醒来时,是第三天的午后,睁开眼来,渐渐看清周围的物事,安昭、梅雪儿、朱百晓、侯万通以及万合帮贝如加、三圣教介寿山等人坐了一屋子。梅雪儿先看到他睁开眼,喜道:阿之哥哥醒了!安昭、朱百晓等人一齐围上来。
莫之扬懵懵懂懂,道:师父呢?安昭喜极而泣,柔声道:秦老前辈好好的,在这岛上的听涛阁中休养。莫之扬又道:何大广、鞠开、秦谢他们呢?安昭道:他们在别的屋子里养伤,都没什么事。莫之扬放下心来,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恍惚中听朱百晓大声道:我说了么,死不了的。有混元天衣功护体,那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梅雪儿道:介堂主,快去禀报永王!
他再次醒来,只见房中透进一层淡淡的星光,隐隐照在安昭身上。莫之扬略一动弹,安昭已察觉到,轻声道:七哥!莫之扬伸出手来,安昭握住他手掌,伏过来贴在胸前。莫之扬道:昭儿,我睡了多久?安昭道:四天了。莫之扬大吃一惊。
安昭点起蜡烛,打水给莫之扬擦脸。莫之扬见她双目布满红丝,问道:你一直陪我?安昭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她这一笑有千百样风情,莫之扬不由一呆,自语道:由你陪着,便是死了,也必是风光无限。安昭嗔道:不许胡说,别以为你会什么摄魂心经,就拿我相试。伸手刮莫之扬的鼻子,忽觉得情难自抑,俯下去吻住莫之扬。
这一吻足有盏茶工夫,安昭抬起头来时,兀自热泪难收,忙拿过手巾来给莫之扬擦脸。莫之扬轻声道:昭儿,吹了蜡烛。安昭腮旁生晕,吹灭蜡烛,和衣在莫之扬身边躺下,轻声道:你刚刚醒过来,可不许胡闹。莫之扬搂住她肩头,低笑道:你管住自己就好,快给我说说,师父他们怎样了?安昭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那日万合帮、三圣教众人正在等候,见叶拚奔来,知道事情不妙,忙围上去问。叶拚神智不清,越急越说不明白,领着众人来到三圣洞口石门边。鞠开、何大广大叫,介寿山挑了数名三圣教弟子,将石门掀开。万合帮众见洞内情形,均大骇。将秦三惭、莫之扬、秦谢救出洞去。鞠开见不少人已为洞壁武学吸引,偷偷观看,急出声喝止,说明端的。介寿山道:这些邪恶东西留在这里,总是要害人,还不如毁去了干净。率三圣教徒将壁上石刻悉数捣去。秦三惭出来之后,神智清醒,却极为虚弱,不知怎的,他不愿见别人,只与朱百晓、侯万通、十八婆婆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李璘令人送他到听涛阁休养。后来朱、侯二人从听涛阁出来,朱百晓骂道:这老糊涂不知什么福分,苗师妹怎么还愿意陪着他?此外也再无别的言语。鞠开、何大广、秦谢都在养伤,鞠、何二人虽折断双臂,但未受多大内伤,接了骨头,已无大碍。只秦谢伤得厉害,还不能下地。三圣教对万合帮众兄弟热情款待,甚为周到。
莫之扬忧虑落地,叹道:恩师不愿见人,自有原因。昭儿,你那个二哥呢?安昭脸色一寒,道:正要说他。永王派人看押着他,说要与你商量怎样处置。莫之扬问道:依你看怎样处置?安昭不答,幽幽叹了口气。莫之扬道:放了他。安昭低呼道:放了他?莫之扬道:你们毕竟是兄妹,不放了他,你能受得了?安昭道:我们早已无兄妹情分。不过,真要杀了他,我毕竟下不了这个狠心。可现下是永王说了算,他怎么会放过我二哥?
莫之扬苦笑道:昭儿,我真服了你。你明明让我去求李璘,却非得让我先说出来。安昭被他说破,钻入他怀中,娇声道:你一个大男人还跟我小女子计较这些么?莫之扬佯作生气道:都是你的道理!翻身将安昭压住。安昭急道:不行,不行!莫之扬笑道:为何不行?安昭道:一来你伤还没好,二来,七哥,你想想,我现下一无家二无亲,一文不名,将来咱俩成婚之日,我拿什么当嫁妆?拿什么送给你?等到那一天,啊?莫之扬好生沮丧,叹道:又是你的道理!翻起身练功。
第二日一早,一名黑衣剑士在门外问道:安姑娘,莫帮主醒了么?莫之扬收了功法,问道:是永王派你来的么?你回去禀永王,我已好了,一会儿就去他那里。却听李璘道:我已来了。
莫之扬开了房门,请李璘坐了。安昭道:我去瞧瞧雪儿妹妹。出了门去。莫之扬与李璘说起前几日的险事,道:多亏殿下奏琴相助,否则,敝帮老少帮主、两名副帮主只怕全军覆没。李璘道:莫公子说哪里话来?是你救我性命在前,否则,只怕敝朝第十六皇子从此下落不明,三圣教投靠反贼,彼强我弱,大唐江山只好任由反贼凌辱啦。他从来不苟言笑,这一回竟说出这等笑话,莫之扬大感亲切,由衷赞道:殿下胸怀大志,在下佩服之极。李璘笑道:莫公子真这么看得起我?莫之扬正色道:岂能有假?
李璘离席而起,正色道:我最看重真英雄、好男儿。莫公子,若你不嫌小王愚笨,咱俩义结金兰,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左右手,如何?莫之扬心道:他虽贵为皇子,却是真看得起我,论本事,论见识,论胸襟,都令人钦佩。我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动容道:蒙永王不弃,莫之扬敢不从命!李璘大喜,与莫之扬携手走到香案下插香为盟,跪倒祷告:上天诸神,地下苍生,李璘、莫之扬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同甘共苦,若有不义之事,甘受天地责罚。二人三拜毕,各报庚辰,李璘那年三十六岁,莫之扬二十一岁,莫之扬又拜大哥,李璘忙还礼。
两人重新落座,都觉得无限欢喜。李璘道:贤弟,眼下辛一羞这个大奸人已除,三圣教只要稍加整顿,再无隐患。愚兄想待贤弟身体稍好一些,就择日返回陆上。我虽想让贤弟多歇几日,唉,奈何反贼来势汹汹,大唐江山风雨飘摇,实是让人放心不下。莫之扬朗声道:大哥,小弟的身体无恙,你只管放心。其实小弟也不愿在这岛上耽搁,咱们最好明日就启程。李璘点头道:贤弟善能体谅愚兄苦衷,只是,只是唉!长叹一声。
莫之扬心头一热,道:只是什么?大哥不能对小弟说么?李璘叹道:只是一到了陆上,愚兄必忙于军事俗务,不能同贤弟一起浪迹天涯。唉,愚兄实在难舍贤弟!莫之扬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说道:大哥,你说什么话来?不是从今以后同甘共苦么?若大哥不嫌我不懂规矩,小弟情愿陪大哥一同抗击反贼。浪迹天涯怎么能行?天涯处处有反贼,哪有天涯可浪迹?
李璘大喜,执住莫之扬双手,大声道:好贤弟!双目之中涌出泪花。两人既已交心,便再无猜疑,谈论起日后怎样招兵买马,怎样收复城池,越说越投机,各抢话头,笑声不绝。
却听屋外人声响处,朱百晓、侯万通、梅雪儿、万合帮各门主、三圣教几名堂主前来看望,房内拥挤,不少人又退出去,只十几个紧要人物在场。众人听二人已义结金兰,纷纷道喜。朱百晓贪吃成癖,大声笑嚷:三圣教的朋友今日又要破费了,中午恐怕得设宴为永王和我乖徒儿庆贺!介寿山暂管教中事务,当即连声答应,吩咐下去。朱百晓假公济私之计得逞,捅一捅侯万通,望一望莫之扬,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李璘道:贤弟不宜劳累,咱们都回罢。众人告辞。莫之扬叫住朱、侯二人,道:两位师父,我恩师怎么样?侯万通瞪眼道:他好好的,有你苗师叔陪着他,还有什么不好?莫之扬道:弟子去看看他老人家。朱百晓摇头道:你别去,他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见,连秦谢都没见着他。那老糊涂原先就不明白,现下武功尽失,更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狗屁不通之至。
莫之扬听他如此说,更加担心起来,道:不行,我去看看。
听涛阁傍南岸而建,莫之扬伤重不能一时痊愈,随朱、侯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到。朱、侯二人远远便停步不前,只指一指道:那就是了。你要去自己去罢。
莫之扬心下激动,快步向前,见房门紧闭,人息全无,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悲怆之感,哽声道:师父,弟子莫之扬来看望您了。只听秦三惭咳嗽一声,却不答话。莫之扬鼻子一酸,又道:师父,您老人家生弟子的气,原也应当。请您开门让弟子看看您。隔了良久,还是没听见回音。莫之扬又是失望,又是悲伤,对着屋门跪下,道:师父,弟子明日再来。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刚要转回,却听屋门响动,十八婆婆出来。莫之扬忙上前去,十八婆婆神情悠然,道:莫公子,你师父好好的,你不用来看他了。他化去武功,更要好好钻研佛法,有婆婆在,你放心去罢。莫之扬连连答应,道:就劳婆婆费心了。十八婆婆嘿嘿笑道:说哪里话?婆婆倒应该谢谢你。压低声音道:他没了武功,打不过我,以后就听婆婆的话了。你说,婆婆以后的几年好日子,不是莫公子给的么?莫之扬闻言一呆,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见她手中捏着一只快要纳完的男人鞋底,八十岁的老脸上竟荡漾着十八岁的幸福,忽觉脑海中一道来不及捉摸的亮光闪过,许多忧虑竟不解自消,豁然开朗。问道:婆婆,不知恩师和婆婆何去何从?十八婆婆笑道:永王殿下说三圣教的人要全都到陆上去,你那师父是个懒人,说老天让辛一羞给我们准备这个好去处,就留在三圣岛了。莫之扬微感凄凉,向听涛阁张望一眼。十八婆婆远远看见朱、侯二人,道:莫公子快去罢。返身进屋。
莫之扬呆立良久,喟然叹息一声,转身回来。朱百晓道:怎么着,我说那老糊涂狗屁不通,果然不错罢?
中午,三圣教在三圣殿大设筵席。秦谢经三圣教高手救治,伤已无碍,何大广、鞠开臂骨已接上,都在席间,只是不能用箸,由婵娟堂诸女服侍,两人是正人君子,也坦然受之。莫之扬起身敬酒,说道:江湖之中,其实只有朋友和仇敌,哪有什么门派之别?万合帮与三圣教化敌为友,从今以后,追随永王殿下,共建大功。但愿叛军早平,黎民安居乐业。众人皆响应,轰然叫好。席倩悄悄对秦谢笑道:帮主偷我的马那件事,可不能对人说出去了。秦谢低声道:只有将来给咱们的孩子说了。
当夜,三圣教收拾停当。李璘已答应放过安庆绪,便派三圣教夜枭堂十名教徒先送他回陆上。安庆绪捡回性命,狼狈上船,连夜离去。
第二日一早,万合帮、三圣教众人分乘七条大船,准备出发。莫之扬与秦谢去听涛阁给秦三惭辞行。来到屋外,秦谢情不自禁,哭道:爷爷,我们要走了,您老人家还不让我们见见么?听得秦三惭喟然长叹,俄尔屋门打开。莫之扬、秦谢喜出望外,奔进屋去。却见秦三惭正襟危坐,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慈善悲悯,两人忙拜下去。秦三惭叹道:之扬,我一生收徒不少,惟你最得我心。你的武功不全得于我,处世为人,更在我之上。唉,自古出世入世各有道理,侠、隐、仕皆有所得,三者皆备,尤其可贵。为师别无多言,只盼能以我为戒,不骄不妄,去伪存真。唉,虽其难也,但其值也。莫之扬听他又似在狱中一般之乎者也,心下甚喜,拜谢下去,道:弟子当铭记于心。师徒又说起韩信平等师兄的事,秦三惭叹道:为师亦有过错。莫之扬也长长叹息。
秦三惭又道:谢儿,当年你们到范阳时,我曾说过一个故事,当初释迦牟尼问众徒:相者何也?色者何也?佛祖微笑不语。我问你韩师叔,他不知如何作答,你还记得么?秦谢恨恨道:爷爷,你再休提那姓韩的,我恨不得杀了他方消心头之恨。秦三惭微微摇头,道:谢儿,你不要恨他们。是爷爷不好,教他们武功,没教好他们怎样做人。你道为何?众生皆有相,众生皆有色。无相无色,何有众生?你明白了么?秦谢道:谢儿还不明白。秦三惭道:以后遇事向你小师叔请教,便会明白。你二人去罢。
莫之扬、秦谢垂泪拜别秦三惭、十八婆婆,上得船去。回头依依张望,渐渐越去越远,三圣岛终于看不见了。
一路无话,十二日后,七条大船在海口靠岸。莫之扬、秦谢等伤者经调养治疗后均已大好。李璘派人去知会江浙按察使与杭州太守,分派三圣教徒联络各大分堂,纠集教众到庐山听命。庐山为李璘封地(皇上赐给王侯大臣封地,用以解决俸禄),莫之扬也布置万合帮纠集同门赶赴庐山。朱百晓、侯万通二人跟莫之扬到了杭州,大吃三天,留笺辞别。江浙已招兵五万,李璘均率领赶到庐山。加上原先已有兵马和赶来的三圣教、万合帮门下,庐山达到十三万人马。李璘重新编排军队,重用何大广、鞠开、秦谢、介寿山等人,羽翼渐丰,派人到长安禀告唐明皇。
其时唐军与叛军正在大战,唐军连连败退,很是吃紧。唐明皇听到这个消息,连日的烦恶焦虑暂时缓解,当夜与杨贵妃笑曰:我们有救了。现下有高仙芝、封常清、颜氏兄弟(颜真卿、颜杲卿)在陕郡(今河南陕县)、武牢(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一带拼死抗贼,璘儿又在庐山招集了十三万精兵强将,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华清池久已沉寂,是夜又有了歌舞。第二日,唐明皇亲自起草文稿,委任李璘为山南节度使,要他调兵赶赴战线,并犒赏杰能之士,还特别下了一道圣旨,着人飞骑传书李璘。
不几日后,李璘收到圣谕,召集部将,并特请莫之扬、安昭也来。莫之扬到庐山之后,一直无有军职,反不及何大广、鞠开等人,但他并不在意,这次听李璘召见,心想:莫非要委派我军职了?一进厅门,却见李璘走下座案,持着一道黄绢道:莫之扬、安昭接旨!
莫之扬、安昭心下惊讶,跪拜下去。各将领都一片讶然。听李璘宣道:朕念莫之扬以平民之忠义,心系朝廷,率众投军,大功可嘉,封为神勇将军,佐助山南节度使李璘军事;安昭女中人杰,自绝反贼,封为大义公主。各食封八千户。钦此!
莫之扬、安昭意外之极,拜谢龙恩。各部将领纷纷道贺。何大广、鞠开、秦谢等人这才明白李璘先前为何不给莫之扬委派军职,疑惑顿消,喜不自胜。鞠开最为率直,当即说道:帮主封了神勇将军,安姑娘封了大义公主,这是天下的喜事。我看不如好事成双,神勇将军接着当个大义驸马爷便了!诸将皆附和。莫、安二人相互望望,安昭向来大方,这一次却十分忸怩,面红过耳。
李璘道:贤弟,当年太宗有训,要从谏如流,诸将领皆已表决,愚兄也从谏如流了。明日是五月二十六,正是黄道吉日。来,传我军令:神勇将军莫之扬、大义公主安昭明日成婚!莫之扬喜悦之极,说道:末将得令!众将鼓噪。秦谢出列道:禀节度使,小将曾有祖训,要事事以小师叔为师,小将与席家之女倩早有媒约,也该完婚了,特此请命,请节度使恩准!李璘稍一惊愕,笑道:准了!明日秦谢也完婚,我送你们一副对联,师叔师侄差不多,同在一日小登科!众将笑闹不已,军帐之内闹成一片。
李璘挥挥手,众人静了下来。见他又拿出一张信笺,说道:皇上还有手谕,让我率军赶赴新安,各位以为如何?众将领议论纷纷,有的道现下庐山虽有十三万人马,但练兵还不够,不宜立即出师作战;有的道既然皇上调令,那就该听从。李璘沉吟未决,道:此事各位回去仔细再想想,等两对新人完婚之后再议罢。
次日,庐山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为莫之扬、安昭及秦谢、席倩两对新人完婚。席间,梅雪儿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暗暗思忖:永王虽已许我将来纳为王妃,可他早有正室,我哪及得上安昭姐姐福气好?悄悄抹去眼泪。
洞房之夜,莫之扬揭去安昭霞帔,见新人凤冠闪动,红衣映衬,愈发显得国色天香,典雅华贵,不可方物,不由喜道:昭儿啊,昭儿!我莫之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挥掌击灭红烛,搂住安昭。安昭吃吃笑道:莫郎,这样还不行,你猜出我一个谜语,我才依你。莫之扬简直要晕过去,催道:快说,快说。安昭道:是两个字。一个字是头比天高,亲亲个郎,一个字是左七右七,横山不移。莫之扬哪有心思,胡猜几回不中,讪讪笑道:你说是哪两个字?安昭笑道:头比天高,亲亲个郎,这是夫字。左七右七,横山不移,这是妇字。你要和我做夫妇之事,却连这两个字谜也猜不出来。伸指刮他鼻子。莫之扬抓住她的手趁机按住,忽然心中一动,道:我也有个字谜。何必人去才知,你猜得出么?
安昭吃惊道:这不是玄铁匮那张纸上说的话么?细想一会,道:原来是一组字谜。这是个可字了。莫之扬听她说得不错,笑道:你比肖不凡那坏蛋还狡猾。咱俩做夫妇,那是可了。解她衣裳。哪知安昭道:别动,别动。莫之扬气道:还要怎的?安昭好似被点了穴道,呆坐不语,忽然失声道:是了!是了!莫之扬吓了一跳,问道:什么是了?
安昭道:莫郎,你记得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么?莫之扬心中一动,道:怎不记得?山旁一群秀才,白丁仅识书页。一去美酒无水,离死只差一夕,横竖都是仇敌。为害不多即止,何必人去才知,一卜不是上策,水深枉结同心。安昭喜道:原来这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字谜。我已破了这谜语,连起来就是峰顶西七十步可下洞。将各谜语细说给莫之扬,问道:那西石是侏儒山的形状,那日咱们在峰顶看过落日。莫郎,你记得峰顶西七十步是什么地方么?莫之扬失声道:是苦泉?安昭道:半点儿也不错。
两人都被这一答案吓住,好一会儿才透过气来。安昭叹道:不知上官姐姐怎样了?莫之扬愁上心头,良久道:谜底要赶快告诉永王殿下。安昭醒回神来,笑道:莫郎,咱俩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还是赶快头比天高,左七右七好了。回头抱住莫之扬,拉倒在床中。
二人苦恋两年,这一夜缠绵,自然极尽恩爱。有诗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