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纳冷冷地道:“没有可是。”
他的声音不容反驳,塞壬低了低头。好吧,是西德自寻死路……更何况,在内心深处,她也不喜欢这些人的造访。她抱起女儿,向一边走去。
小姑娘却不干了,蹬着腿:“我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我要弹琴,弹琴弹琴!”
塞壬微笑着:“可是宝贝,爸爸他……”
小姑娘瞪起了眼睛:“没有可是。”
塞壬生气了——这孩子真不愧是梅迪纳的女儿。
“爸爸……”小姑娘不满,“爸爸……我要哥哥跟我们回家嘛。”
梅迪纳无语。
小姑娘继续哭——
“我要哥哥跟我们回家……”
“我要哥哥陪我玩……”
“我要哥哥弹琴……”
“我要要要要要……”
梅迪纳投降了。唔,算了,这孩子一直没人陪她玩,怪寂寞的。西德就西德吧,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梅迪纳回头冷冷地道:“起来——回家陪我女儿玩。”他顺便摸了摸自己的脸——嗯,是不是变化得老了一点儿?西德那小子凭什么就“哥哥”起来了?
小姑娘立刻不哭了。西德看着她的眼睛,明澈,湖水般湛蓝,有一丝微微的狡黠和得意。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她看得出父亲对这个人的敌意,而且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如果不大哭大叫,这个好看的哥哥很快就会像以前的一些忽然出现的客人一样消失掉,再也不回来。
她满足地笑。多么幸福,只要大声说“我要”,哪怕是想摘下天上的星星,她的父亲都会为她办到呢。
西德跟着梅迪纳一家三口向前走去,他不确定梅迪纳是不是真的会放过自己——虽然他千真万确只是想和塞壬切磋一下音乐上的技巧,但是你看,这个世界往往不相信一个人的本心。
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脚——西德低头看,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从土里钻出来,小声说:“喂喂,你疯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西德继续向前走,小男孩似乎打定主意跟着他,也在土里钻了一段:“他会吃人呢,你趁早走吧。”
西德不理他。吃人……别说吃人了,梅迪纳连神都照吃不误。那时候,这小家伙还没出生呢。
小男孩特别热心:“你是不是走不了啦?我来救你吧。”
西德忍不住低头:“我的事不用你管。”
小男孩来兴趣了:“我不管谁管?”口气挺大。
梅迪纳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了,他回头,严厉地道:“小家伙,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不要到这里来?”
小男孩眨眨眼:“我没有父亲。”
哦,忘记了,树族精灵是不讲血亲的。梅迪纳道:“索利芒斯总教过你。”
小男孩得意地大笑道:“大人都说,听话是人类的劣根性。嘿嘿,我不怕你。”
希阿拉从爸爸肩膀上跳下来。
太好玩了,她一跳一跳地想要从土里抓住小男孩,但小男孩速度太快。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围着三个大人转起了圈子。
“够了。”梅迪纳决定重塑一下自己在下一代心目中的地位,他低头道,“小伙子,回去跟你父亲——不,跟索利芒斯说,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放过你一次,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他挥了挥手,泥土顿时变得像铁一样坚硬。让那个小孩子哭着找路回家吧,他不该这么爱管闲事。
西德无语叹息,他已经从梅迪纳的话锋里隐隐听出了这个孩子的身份。这位冥王实在不是好人,小男孩回家之后,有索利芒斯头疼的——西德敢发誓,索利芒斯绝对没有告诉这个孩子有关他母亲的事……
“到家了。”塞壬微笑起来。
梅迪纳和塞壬的眼睛里,都起了一种无比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温暖,一种放松,也是一种默契。
这是每一个孩子梦里的房子,很大,杂乱无章。石头的大厅,巨木的阁楼,吊在树枝上的童话小屋,房间里的帐篷和喷泉——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小女孩咿咿呀呀地说:“爸爸我要……”然后,她的梦想就立即实现了。
梅迪纳不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实力的人,他渴望为自己爱的人打造天堂。更要命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塞壬抓不住他骄傲的心,但这个孩子显然做到了。
梅迪纳言简意赅:“你想弹琴就赶快弹,弹完赶快走,西德·曼图亚先生。”
冰冷的回忆连同曼图亚这个词一起涌进西德的脑海。啊,那个月桂树下的家族,那段岁月。
他扶起琴:“歌者塞壬,我只想完成自己的承诺。”
然后琴声就响起来了。
那是每个人梦里听过的天籁之音,那么自然,似乎分不出低音与高音,听不出技法和停顿,只有淡淡的忧伤,安静流淌。
亚马逊女儿
你失去了永生的希望坐下来哭泣
你把长矛当成你的风笛
你穿过长发
看着你所爱的人走近
亚马逊女儿
你赞美他苏铁一样虬健的身形
你说我们阔别了无数世纪
你拾起长矛微笑相迎
吐出火热的芬芳的话语
拥抱吧,我爱的人
用你即将杀死我的手臂
……
塞壬的高音和琴声一起反复回旋,那是种令人惊讶的默契。他们了解彼此的情感,第一次合作就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吟游诗人,将绝望的爱情和失落的信仰反复吟唱,彼此致以最高的敬意。
“喂!”粗野的男孩的声音打断了这段合鸣,“快上来,我带你出去!”
没等西德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小男孩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拖离地面。小男孩驾着一辆绿色的云雾之车,风驰电掣地从他们头上闪过。
塞壬惊叫一声,冲上去拉住了梅迪纳的手臂:“放过他们,看在希阿拉的分上……”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梅迪纳不可能容许一个人在他面前玩这样的花招,那孩子胆子太大了。
梅迪纳没有动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云车——云车在半空中停顿了,西德的头发痛得要死,眼泪都流了下来。那孩子一手驾驶着飞车,一手努力把他向上提,但是手忙脚乱,几乎把车子弄翻。
“希阿拉,爸爸陪你玩个游戏好不好?”梅迪纳柔声对女儿说。
小女孩拼命点头,啊,太有趣了。
梅迪纳继续看着云车,一道闪电在车子四周划过——云凝聚的车子居然慢慢下起雨来。男孩大声叫着,很快他的脚就露在了半空,然后是腰。
梅迪纳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狠意——哼,不要仗着年纪小就冒犯强者。
“爸爸,他们要摔下来了,会痛的!”希阿拉拽了拽梅迪纳的胳膊。
梅迪纳叹了口气,收住了即将要迸发的一道闪电——小男孩和西德一起摔在地上,小男孩眼里含着泪水,但是坚决不肯落下:“你弄坏了我的车子……”
这种云车是森林之王特有的精灵族宝物,想必耗费了索利芒斯若干心血吧。
“呸呸!”小男孩跺着脚吐着口水,“你这浑蛋。”
梅迪纳笑了,呵,他没有办法和这个年龄的男孩交流。他挥挥手:“带着你的大朋友回去,问候你的父亲,说梅迪纳问他好。”
小男孩叉着腰:“你也回去问候你的父亲吧——就说兰波儿问他好!”
梅迪纳厌烦起来。索利芒斯教出的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啊……他不能保证继续说下去,会不会不小心弄死这小东西——梅迪纳挥了挥手,剩下的一小半云车被风卷起,挟着小男孩和西德向远处飞去。
哐啷一声,西德的七弦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嗯?”梅迪纳伸手从琴盒里捡起一块小小的黑色水晶。
塞壬跟了过来,“这是?”
梅迪纳坐下,回头搂过女儿:“希阿拉,爸爸出去几天,好好听妈妈的话。”
希阿拉不满:“兰波儿说,听话是人类的劣根性。”
梅迪纳哈哈笑了起来。孩子总是自己的亲,那小鬼胡扯的时候只想扇他个耳光,怎么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这么可爱了呢?
他亲了女儿一下,回头道:“塞壬,我必须用点儿手段把这里封印起来。你看见了,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塞壬坚决摇头:“不行。”
梅迪纳皱眉:“为什么你这么固执?你不是问我要希阿拉快乐的童年吗?”
塞壬还是摇头:“梅迪纳,我不想我的女儿重蹈我们的覆辙。藏起来是没有用的,到了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她会受不了的。她的单纯和快乐会被耻笑——不要在她身上滥用你的灵力,如果你死了,她怎么办?”
梅迪纳淡淡冷笑。
塞壬说:“哦,抱歉。”
梅迪纳摸摸塞壬的面颊:“没什么可抱歉的。塞壬,你和我一样,只是爱自己的孩子而已……希阿拉是我女儿,我该给她的,一样都不会缺。”
希阿拉正沮丧而奇怪地盯着他。
梅迪纳这才发现,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抽走了他屁股下的小木墩,但很显然游戏效果不大令她满意。
梅迪纳连忙跌在地上,“啊哟啊哟”地喊了起来。
希阿拉抱着木墩气鼓鼓地走回房间:“一点儿也不好玩。”
塞壬看着梅迪纳:“你看,你不能给她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梅迪纳,她长大了终会明白一切。求你,不要让她发现你是个嗜血的暴君。”
梅迪纳站了起来:“她不会发现的——那些多嘴生事的人全部消失,她自然不会发现。”
他大步走了出去。
塞壬绝望地跺脚:“亡灵就是亡灵,果然是听不懂人话的啊!”
啊,梅迪纳,你是个多么迟钝的男人啊……
而与此同时,梅迪纳捏着黑水晶,一路按捺着自己想要杀戮的欲望……塞壬不认识这个东西,他可是认识的。
这是亡灵术里很邪恶的一种,用活人眼里的精血炼制成水晶,到水晶变色的时候,就可以在千里之外看见水晶周围的一切,几乎任何高明的法力都无法察觉。一对眼睛只能炼出粉红的水晶来,而这款的成色已经紫得发黑,也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眼睛。
梅迪纳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他在乎自己的女儿——每每想到有人在偷看他的希阿拉、他的塞壬,梅迪纳就忍不住愤怒到发狂。
如果……我给你和平,你不珍惜,那我们不妨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