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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希阿拉和兰波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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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迪纳不是一个喜欢隐藏自己实力的人,他渴望为自己爱的人打造天堂。更要命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生命是一件常常令人惊叹,但又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无数生命走过它的历程,静静地陨灭,从天上的星辰,到微不足道的小小一粒尘埃,说不清谁在视线之内,谁又在思想之外。对于生命的悲哀来说,最无奈的,莫过于强求;但并没有任何一种生与死,可以顺其自然。

伦理,感情,正义,这些太奢侈。一只美洲虎吞下一只卷尾猴,谁又能分得清,哪边是母亲,哪边是兄弟?

这是一个本能的、欲望尚且无法得到满足的时代,这是一个扩张渴望的时代。有人渴求每日的食物,有人试图凌驾于自然之上,也有人仰望苍穹,试图主宰这个世界。但是,他们也不过只是掠食者或食物。

无论怎样的强者,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霍然顿悟——他从未有一刻,超越过那冥冥中的规则之外。

对于另外一个星球上的冥思者来说,这里发生的一切故事,并不能超越恒星的一明、一灭——更何况,这颗星本就是黑暗的、寂寞的、苍凉的。

一个青年远远望着村落里的炊烟,盘膝坐了下来。

他的长发遮住了脸庞,但即便是背影,也清秀挺拔,如同神话中的美少年。当然,他离少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眼角的沧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一个男人应有的英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是人类的指尖,透明的指甲覆盖在粉红的指面上,不够有力,但生机勃勃。他叹了一口气:“唉。”

那是很安逸的叹息,从胸腔,自得地流出,流进风里,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尾音。

他扶起七弦琴,轮指,拨出一个动听的、如同露珠滴在岩石上的清音。

很久没有弹这个曲子了——那是月桂树下的爱情,是少男少女还不知生活的愁苦的岁月。琴声欢快,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纵情的节奏,似是在肆意放纵着青春、欢谑和浅淡的悲哀;琴声舒缓,那是在清泉畔,在雪白的花朵中,在静美的器皿和高贵的服饰里,高贵的女郎和青年在享乐、歌唱、舞蹈、甜美地睡眠。

不远处的岩石边僵硬地躺着一具白骨,十指盖在深黑的眼眶上,好像要阻挡白日的阳光——他的食指指骨被细心地钻上了几个小洞,风吹过,发出好听的高山风笛一样的低音。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这具白骨在名震一时的骷髅军团里有极高的衔位,但现在,它已经尽可能舒适地躺下——好像在铺满鲜花的公墓里那样——青年不曾回头,但是他知道,这音乐,白骨是“听”得见的。

曲子弹完了,但青年还是保持着持琴的姿势,呆呆地、木然地望着远处——

骷髅咔嚓咔嚓地站起来,走到青年身边:“你还在等那个歌者?”

青年回过头,金发下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他缓缓微笑,笑容里有着令人迷醉的力量:“我只希望她能够听见——我已经不期待她能走出来和我合唱了,但是卡卡,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听见——歌者塞壬。”

只可惜无论他有怎样的渴望,这五年来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远远地,村落的入口处,灵力混杂着磷光拼写出几个大字,在所有的冥灵和白骨看来触目惊心:

非人类不得入内!

——梅迪纳

骷髅卡卡摇了摇他的大脑袋:“西德,你还是不肯回去吗?”

青年正是西德,他笑着摇摇头:“再不回去,永不回去。”

他声线柔和,嗓音清澈,却有着难以言述的坚定和厌恶。

这五年,他终于由吸血鬼西德变成了琴师西德。他在雨林间游荡,在大河谷游荡,在村落和部族之间穿梭,静静地聆听着异域的声音,然后把一切融化在琴弦上。如有可能,他希望永生永世不再看见那个非人类聚居的魔鬼之城——那并非他的所居。

“伊芮亚大婶,您确定?”山坡有对话传来。

西德的脸色忽然变了。

一个慈祥苍老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放心,那个小伙子时常来这儿弹琴,我怎么会认错呢?我们村里的人都说,他的琴声,连精灵都能被蛊惑呢。”

西德转身要走,卡卡却伸出手臂拦住了他:“西德,见见她。”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红发的女郎站到了西德身后。西德虽然看不见她,却感觉到了她呼吸中浓重的血腥气。

“你就是为了那个女人才离开我?”薇娅的声音有些颤抖。

西德不肯转过身——那个他用生命爱过的女子啊……他低声说:“放我走,薇娅。”

薇娅只是大声喊叫:“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亲口告诉我,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好吧,即使她比我美貌,那又怎么样?你敢从梅迪纳手里抢过她吗?”

西德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薇娅,我以为你明白我对音乐的热爱。”

薇娅伸手抓住西德的肩头,长长的指甲抓破了他的皮肤,陷入肉里:“哈,你拿这个来敷衍我?西德!你如果有良心,请你看看我——我是为了谁才来到这里,变成这个样子!”

西德转过身子,他毫不退避——他看着薇娅,看着她血红的瞳仁,青色的皮肤,鲜艳的嘴唇。他的目光中有怜爱,但也有厌恶——不是厌恶薇娅,而是厌恶曾经的自己。他说:“薇娅,如果你要我用死亡表达我的歉意,你可以立刻杀死我,我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回去,我不愿意再过那种像狗一样的生活,我不愿意杀人、吸血、面孔猥琐……我不能再被迭戈控制。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那种生活中挣脱出来?没有人能再让我回去,你也不行,这和其他女人无关。”

他弯腰,将七弦琴放在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杀死我吧,这很容易,不是吗?”

薇娅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那么伟大的爱情,她始终认定自己为了西德才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但当西德独自挣脱出去的时候,居然可以那么坚决地对自己说不——不行薇娅,要么和我一起出来,要么杀死我,要么独自沉沦,但我决不回去,决不!

薇娅几乎在呜咽:“西德,吸血鬼的身份就那么让你厌恶吗?你不要忘了,这里每一个吸血鬼都是因为你的血才会变成这样,只有你是纯血之子——想想斐迪南,他那么恨你,如果没有我的两个哥哥,他一定会……”

“够了!”西德的脸色变得狰狞,“不要提那件事!薇娅,迭戈没有力量对抗斐迪南,而梅迪纳根本不会帮我。如果斐迪南五年前没有杀我,今天一样不会……而且我们最好立即结束对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个阴谋——我们两不亏欠!”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伊芮亚大婶慌慌张张地道:“行了,别吵,当心这儿的禁令。”

西德冷冷地看了这个大婶一眼:“伊芮亚大婶,最近生意还好?”

那个看上去温柔又慈祥的亚格马马族老妇人……居然是近年来魔鬼城引路人的创始人和佼佼者。她致力于游说对生活绝望的土著居民和外来客放弃肉体加入魔鬼城,从中提取一定的分成——谁也不知道她得到的分成究竟是什么。

“哪里会好?”伊芮亚大婶摊开两手开始抱怨,“冥王陛下就在这里,禁令的范畴越来越大,只要吵到他的小公主,一概格杀毋论,连灵魂都会被撕掉,唉。”她眼球一轮,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可是,西德,你为什么也不敢去看看呢?你现在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亡灵,你有资格走进去。塞壬就在那里,你看看就走,说不定就想回来和薇娅姑娘团聚了。”

西德开始犹豫——和塞壬合奏一曲,这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愿望。

即使是梅迪纳……应该也不会太过难为他吧?

他不再理会薇娅的连声叫喊,拿起琴向山坡的另一侧走去。

薇娅握紧拳头,盯着伊芮亚大婶:“你——我会杀了你!”

伊芮亚摊开手,无奈地道:“姑娘,我只是个生意人而已。”

但是不管是伊芮亚还是薇娅或者卡卡,都对梅迪纳的家庭生活抱有极大的好奇——梅迪纳近年来行踪越来越神秘,除了少数几个人,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

当年梅迪纳一手建起的白骨之城,如今已经变成了规模浩大的魔鬼城。

五年间,斐迪南和梅迪纳并肩打了几场冥界的大战,几乎将亡灵力量横扫一空。因为五年前和亚马逊女王希亚的盟约,真正的统一战争始终没有到来。可是,即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梅迪纳的计划与野心。他以地下王国为核心,安插了无数据点。

当然,这些据点不可能离亚马逊王国太近。三年前,一个胆大妄为的军团在亚马逊王国之上驻扎,几乎片刻间就神秘莫测地消失了,那样的战斗力,即使是梅迪纳亲至也无法做到。

一夜之间,希亚女王铁腕治军的名声传播开来,所有人都在议论,那是一个如何可怕的、冷血的、残酷的女人——如果魔鬼城没有动作,希亚也没有动作,但是魔鬼城一旦有风吹草动,亚马逊方面就会立即出动,一击致命——整个情报系统,对于亚马逊这一块,是空白的。

与此同时,也有一大批精灵致力于和平的促成,他们理所当然地把重点放在梅迪纳的好朋友、魔鬼城的另一位执政者——斐迪南身上。

显而易见,这些年来由于斐迪南的存在,虐杀和侵略行为得到极大的改善。在两位首领之间有过几次大规模的冲突,但也多半以梅迪纳的退让告终。

梅迪纳懂得退让和妥协……这实在令不少和平主义者大为高兴,谁说没有可能把传说里的十年和平期限延长呢?

西德作为一个吸血鬼军团的叛逃者,也得到不少和平精灵的支援。他们把西德当做一个改邪归正的好教材,试图吸引他加入组织,利用自己过去的关系和影响力为和平做一些努力,但西德拒绝得非常干脆。他全部的心力,几乎都投入到手里的七弦琴上了。

西德沿着山坡向下走。

这里无疑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村落——赛波花如火绽放,青藤间挂着各式各样珠宝般的果实。炊烟从淡蓝色的石块间升起,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几件简单的衣裳平铺在草坪上,晚间收回,就有了太阳的芬芳。

“让开呀——”一个黑影蹿了上来,一头撞在西德怀里,像个劲力十足的小肉团。小肉团一骨碌爬起来,继续拔腿飞奔。

另一个人影追了过来,经过西德的时候,仅仅一顿,又追了上去。

小肉团举起小手拍在树上,回头咯咯笑起来:“爸爸,我赢了!”

西德诧异,那个人是梅迪纳吗?明明长得和梅迪纳一样,但霸气全无,脸上带着村民常见的憨厚。小肉团努力钩着他的脖子:“爸爸,我赢了呢。”

那是个美丽的小姑娘,洁白干净的脸庞,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钩在爸爸的脖子上,脑袋一会儿扭到左边,一会儿又扭到右边,嘴巴在爸爸的脖子两边拱来拱去:“嘻嘻,我赢了,爸爸跑得真慢……”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用力拍拍父亲的脑袋:“停——放我下来。”

小姑娘跑到西德身边,微笑着点头:“你好,妈妈说撞到别人要道歉,我……”

她又一次被拎了起来。梅迪纳伸手把女儿扛上肩头,盯着西德,压低声音道:“你?”

小姑娘很是不满被老爸强行转到后面,努力爬啊爬,从另一侧伸出脑袋。

西德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两道多么不同的目光,一边是天真的探询和问候,另一边却是——威胁和警告。

梅迪纳拍了拍女儿:“回去找妈妈要奖励,宝贝儿。”

小姑娘扭着身子:“不要……这个哥哥长得好看,我要他陪我玩。”

梅迪纳蹲下来,赔着笑脸说:“一会儿再和哥哥玩好不好?啊呀,爸爸脚疼,你叫妈妈来接爸爸,行不行呀?”

小姑娘点点头,冲着西德甜甜地笑了:“我一会儿就来。”

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速度远远超过普通的五岁孩子。

西德不知怎么开口:“嘿……你女儿?真可爱。”

梅迪纳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滚出去。”

他的眼睛一直追着女儿的背影,声音却毫不留情:“我不想知道你来干什么——出去,马上!不然我会教你怎么出去。”

西德叹了口气,他没有奢望能和梅迪纳对话,这个家伙有了女儿,性子还是那么阴冷。

但是跑到远处的小女孩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尖声叫了起来:“爸爸呀——”

梅迪纳轻轻动了下肩膀,已经到了女儿身边,一边揉着她的膝盖,一边哄着她。西德微笑起来,嗯,他见过梅迪纳少年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好像也是这么对待薇娅的。这个人,始终找不到几个可以全心全意呵护的对象,一旦找到,难免有点儿溺爱。

更何况,这是他的女儿,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他肉体泯灭之后,留在世界上的唯一血脉。

可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即包裹住西德,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似乎立即就要把他燃烧殆尽。西德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死也不敢走进山谷半步了——梅迪纳对这里的保护几乎是病态的,只要有可能扰乱他女儿宁静生活的,一概杀无赦。

可是小天使不安分的脑袋又一次扭过来:“哥哥,你会弹琴呀?”

梅迪纳用目光警告西德,但西德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小家伙的喜好是自己活命的唯一理由,他立即微笑道:“是啊,哥哥弹琴可好听呢。”

小家伙拉了拉爸爸的胳膊:“爸爸,我要听哥哥弹琴,我不要回家找妈妈——爸爸,我要嘛……”

梅迪纳转过头,几乎是恼怒地说:“弹琴!”

西德的琴声立即响了起来。这是一曲关于天鹅和清澈湖泊的歌谣,高音如同微风下的浪花一样欢笑,这是很讨孩子们喜欢的音乐。

小姑娘一边听一边努力扯着爸爸的耳朵:“爸爸,你不认真听……”

“认真认真。”梅迪纳努力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眼角冷厉的光从西德脸上闪过。

他已经动了杀机,他痛恨这些在他面前玩小把戏的人。好吧,这曲子听完了,西德,你生命的终点也就到了。

“西德?”远处,一个惊诧的声音响了起来。

塞壬,是塞壬。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梅迪纳居然一脸痴迷状在听西德弹琴!

但她立即就明白过来。

她大步走了过来,挽起梅迪纳的胳膊:“梅迪纳,晚饭做好了,我们回家吧。”

西德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但梅迪纳抽出胳膊,说:“你来得正好,抱希阿拉回去,我马上就到。”

塞壬回看了西德一眼:“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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