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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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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破碎的纸线在风中盘旋,飘飘扬扬,落在两人面前。何吟秋不禁叹道:“又是个多事之秋……”

“潜儿带回来一个女孩儿,是云梦谷的大夫,一路上都说要让姨妈瞧瞧。”唐隐僧道。

“云梦谷的大夫?这种时候?唉,这孩子真任性。”何吟秋皱起了眉:“竹佩她们几个……现在只怕要把慕容家的人生吞了去呢。”

竹佩是唐渊的侧室,却是唐渊最喜欢的女人。

她生性风流,嫁给唐渊之后仍不老实,终于给人捏住把柄告了上去。待要行家法时,却是唐渊恳求代她受刀,从此便断了一条腿。

所有的人都认为唐渊这么做很不值得,何况唐渊平时看上去阴阳怪气,也不是个老实钟情的男人。

“我不喜欢一条腿的女人。”这是唐渊自己的回答。

实际上,流行的说法是,竹佩当时对唐渊说:

“要么你替我受刑,要么我逃走,永远也不回来。”

唐渊生怕她跑了,只好替她挨了一刀。

但又有人说,象唐渊这样的公子哥儿,身边并不愁女人,还怕跑了一个小妾?

殊不知竹佩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江南霹雳堂堂主方霁的女儿。传说方竹佩私奔唐渊时,方霁大发雷霆,声称要炸平唐门。后经多方劝说,好不易咽下了这口气,可事后一提起这件事,他仍要火冒三丈。

一年之后,唐渊的正室去逝,竹佩节行不检,按家法原不能扶正。唐门忌惮方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隐僧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倚在门缘上的白衣女人,她脸色苍白,双眸如剑,袖带微卷,无风自动,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气。

竹佩冷漠地看了看院中的人群,“砰”的一声关上门,身影顿时消失了。

“前天接到传信,说云梦谷里来了四个人,正往我们这里赶,只怕不日即到。”

“又要打起来?”

“方竹晖昨天已到了,是竹佩请来助阵的。”何吟秋道。

方竹晖是霹雳门的大公子,外号“惊天雷”,精通各种机关火器,现已准备执掌门户。

“哪四个人过来?”

“不大清楚……只知道有慕容夫人。”

“那个女人?”

“唔,那个女人。”

“一路上我苦劝唐淮,要他行事慎重,不要惹火烧身。现在倒好,他好象决定要大干一场了。”唐隐僧的鼻子哼了一声。

“新掌门上任,自然要烧三把火。何况还要向这些怒气冲天的家眷们交待……”

“没派你干什么罢?”唐隐僧问。

“我说我早洗手不干了。”何吟秋淡淡地道,不自觉地摸了摸食指上突起的一块手茧。

“上次有三哥三嫂和‘铁手三仙’,谢停云铩羽而归。这一次家里还有谁?”

“老九。他刚刚云游回来,正好赶上唐济的噩耗。”

“我真希望他不在这里。”唐隐僧心事重重地低声道。

他看见一个灰衣侍从匆匆地从后门赶过来,在唐淮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空中忽然飘起了细雨。

细雨如丝,洒在山水的脸上。

“我们好象一进来就中了埋伏。”他一刀飞出,一边从容地将腾空扑上来的一只猎犬砍翻,一边慢吞吞地对表弟道。

他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唐门背后的群山中逃逸。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拿着各种兵刃的灰衣人。

毒针、袖箭、飞蝗石、柳叶刀……知名的不知名的各种暗器铺天盖地飞过来。

表弟躲开两只枫叶镖,手臂眼看要被突然从左侧飞来的流星锤击中,山水眼疾手快地将铜链削断,满是铁刺的大锤“忽啦”一声从二人的头顶上扫过,“喀嚓”一响,砸在道边的一棵小树上。小树应声而断,绊倒了七八个人。

实际上他们身后原本跟着六十多人,半途中顾十三只好和他们分手,以期转移一半的兵力。

向他们扑去不仅是那些体形彪悍训练有素的青年,还有一群凶猛的狼犬。

饶是刀法精到,山水的腿上仍给其中的一条恶犬咬伤,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到了森林边缘,那一群灰衣人忽地停住脚步。山水与表弟却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们为什么不追了?”表弟刷刷几刀,砍掉前面挡路的茅茨,问道。

天阴得厉害,明明还是上午,森林里却暗如黑夜,四周一片可怕的沉寂。

“也许前面有埋伏。”山水停下来,掏出怀里的金创药,手脚麻利地包好了腿上的伤口。等他再抬起头时,发觉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鹰鼻瘦脸,头戴鹤冠的道人。

道人的眼珠是灰色的,神态里有一种高雅的冷漠。他宁静地站在一小块空地上,羽衣拂动,汗气在头顶上缓缓蒸腾成而出。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人有很深的内家功夫。

道人半闭着眼,好象在吮吸着林中飘来的一道樟木香气,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道:“欢迎光临招魂谷。”

他的嗓音枯涩,听起来就好象是刀尖刮在刀鞘上发出的声音。

而山水与表弟的目光却同时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戴着一个鹿皮手套。

表弟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眼皮动了动,露出尊敬之色:“唐隐戈?”

道人哈哈一笑,道:“不错。我已有三十年未出江湖,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认得我。”

他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内外双修,尤精刀法,轻功与暗器在当时几乎独步天下,与号称“隐刀”与“潜刀”的唐隐嵩夫妇共成为唐门几块不倒的招牌之一。几十年前他曾凭着一把龙头大刀连肃唐门左近的七路悍匪,从此唐门蜀道一路畅通无阻,连路过的商旅提起此事,也要感谢他三分。这个传奇人物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役后突然洗心向道,抛家离子,过起了云游四海的生活。

据说,他一般三五年才会回唐门一次,不过三天就会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表弟的心“格登”一下,沉了下来。

唐隐戈是唐五的父亲。

山水直起腰来,冷冷地道:“阁下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在等你出手,”唐隐戈款款地道:“你们是客,客人先请。”

他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着,除了那只手套,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兵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山水握刀的手已凸出了青筋,刀忽然一挥,“铮”的一声破空而来,直攻他的下盘。

他原本是杀手,用刀简洁明快,不好看,却是又实用又有效。

表弟大叫一声:“小心右边!”

唐隐戈一个转身,避过这凶险一击,手一扬,一把毒砂暴雨般飞出。

表弟伸手一拉,要将山水拉出飞砂之外,挥刀狂舞,只挡住了射向山水脸部的全部砂粒。有一半还是洒到了山水的身上。

“这是我昨天才配出来的毒砂,就算是慕容无风在这里,也要想两天才解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就消失了。

那显然是一种烈性的毒药,顷刻间已将山水的衣服蚀成一个大洞,他腹上一大片肌肤顿时变成了黑色。

他扶着山水走了几步,他开始不停地呕吐,脸色一片死灰。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解毒药丸,捏成粉末,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撕开衣袍,替他紧紧包扎起来。

“你还能不能走?”他问。

“能。”他的脸苍白如纸,咬了咬牙,道:“当然能。”

他们拾起兵刃,向森林的深处狂奔了近半个时辰,发现身后的追兵似乎根本没有追上来。

一只蜥蜴缓缓地在道中的枝桠上爬行。冰冷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身上。小径崎岖,不知引向何方。

山水走着走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

表弟抢过去要扶起他,他却已勉强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走。

“歇一会儿。”他的嗓音变得柔和:“这里好象只剩下了我们。”

他颓然地倒在一棵树下,背着身子,向草丛中狂吐。

这一回,他吐出来的是一口一口的鲜血,胃部好象刀搅一般地疼痛。

表弟在一旁忧虑地看着他,自己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了起来,惊道:“想不到毒砂这么厉害!”

他要检查山水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拦住。

“不用看。”他淡淡地道:“你得马上离开这里,我现已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追过来了。”

前方的山谷中始终飘浮着一团的云雾,一路上他们只看得见参天的巨木,低矮的灌木树叶枯黄,四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没有鸟声,没有虫鸣,唯一所见的动物,除了那只缓慢爬行的蜥蜴,就是一只倒在石壁旁边的死鹿。

它似已死去多日,在这潮湿的林中,却不见苍蝇和蛆虫。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的气味。从树叶上滴下来的水珠,冰凉地落到肌肤上,立时一种搔养遍布全身。

表弟想了想,道:“他们不进来,难道是因为这里有瘴气?”

“你说得不错。”山水惨然一笑:“我以前听说过唐门的大山里终年都有可怕的瘴气,那是一种毒蛇交配时产生的气味。”

“我也听说过。”表弟干脆坐了下来。

“所以你一定要快些逃出去。我们其实跑得并不远,现在只怕还在这林子的边缘。你只需走出这片树林,瘴毒立时自解。不然……”他没有说下去。

——不然这里就是他们的葬生之处。

他一阵猛烈地咳嗽,口中喷出一团血沫。

“喝点水再走。”表弟解开怀里的水囊,要将水倒入他的口中。

他摇摇头,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不用,你留着自已喝罢,我……中毒已深。”

腹中一片灼痛袭来,浑身的肌肉都跟着颤抖起来。他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表弟二话不说,捏着他的嘴,将一口水强灌了进去。然后将他一扛,扛在自己的背上:“我背你走。”

他在背上一阵用力地挣扎,伤口抽搐得更加严重,竟痛苦得整张脸都拧了起来,不停地道:“放下我!你放下我!”

他只好把他放下来。凄然地看着他四肢卷曲,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他的脸已渐渐发黑,眼睛绝望地盯着前方。

他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树干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舒服一点?”过了一会儿,他把所有的解毒药丸都塞进了他的口里,逼着他全咽了下去。

可他的样子却没有半分好转,反而不停地呕吐,嘴唇已变成了白色。

连表弟自己也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头昏。

瘴毒无处不在,林中果然不能久留。

“你若再不走,只怕……只怕也要死在这里!”他一把推开他,冲着他大吼:“走啊!快走!这个时候你犯什么傻?”

他非旦没有走,反而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道:“我当然会走,只不过想在这里再陪你一会儿而已。”

看得出,他命在顷刻,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我的那些画……”他叹道。

“我会好好保存它们。”

他放心地点点头,开始大口吸气,眼神正在渐渐远离。

“你还有什么心愿?”他颤声道,一掌抵在他的后腰上,输给他一股真气。

“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你……你快些离开我。”他抓着他的手,吃力地道。

“……当然。”他轻轻地让他的身子靠在自已的腿上,让他较为舒服地躺下来:“我过会儿马上就走,一路上我已做了路标,很快就能找回去。他们想抓我并不容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他的眼中一片迷茫。

“当然记得……”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这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

“我也是。”他一阵哽咽,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多年来,他们的日子充满了沉默,愉快的沉默。

“你得……快些……快些走……。”他的气已有些短促,已说不出话来了。

“好……我这就走。”

“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他的最后一眼目光炯炯,凝视良久,气息已不能回转,弥留之际,等待着他的承诺:

“当然!”表弟大声道。

听了这句话,他的眼睛终于合上,终于停止了呼吸。

“不……不……你别死!你别死!山水!山水!”他拼命地摇着他的身子,拼命地叫他的名字,发疯般地冲着他的尸体大吼。

他的脸是灰黑色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痛苦和微笑。

可他的身体却不再温暖,而是渐渐地冷却,变得和周围的草木一样冰凉。

他想痛哭,却没有力量流泪,以为自己会伤心地发狂,却忽然感到精疲力竭,好象自己也成了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对最后的结局不再关心,只希望能在这个亘古般幽静的森林里,一个人静静地躺下去。

远处水声潺潺,溪流上的水波轻快地跳跃着。

“这么早,你就敢带着我到这里四处散步?也不怕你家里的人把我抓了去?”吴悠道。

乍听见潺潺的水声,走不几步,一条小溪忽然横在她眼前。

唐潜一到家门就扔开了竹棒,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完全不会迷路。

“这里的人都说,唐门是个美丽的地方,至少,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可恨。”他笑了笑。

一进大门他就故意避开院中哀悼的人群,独自把吴悠带到离自己所住的院落不远处的一道小溪旁。

这是一片古老的园林,经过历代的修缮,现已规模全备。老一辈的人还经常谈起当时入奥疏源,就低凿水,搜土开穴,培山筑楼时的情形。如今这里四处都是画槛雕栏,幽房邃室。一出高台即入小榭,曲径花蹊连着小桥飞瀑,到了春夏草木扶疏之际,更是廊庑连芸,通花渡壑,桃堤柳绿,鸟语花香。

吴悠只好老实承认:“你说得不错,这里的风景的确不坏。你看……那片湖心的小岛上还有两只白鹤!”

说了这话她立即脸红了起来。

身边的人明明“看”不见,她竟还要人家看。这不是存心戏弄人么?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心中一愧,低头不语。

他淡淡地道:“你说不错。那湖里一直都有两只白鹤,我以前还摸过它们。”

她还是很尴尬,扭怩着不肯说话。

他只好站住,道:“怎么啦?”

“那两只白鹤,我也想摸。”她叉着腰道。

他失笑道:“你能看,为什么还要摸?”

“我觉得摸比看有趣。”

“你得先告诉我,它们究竟在哪里。”

她握着他的手,朝白鹤的方向一指。他带着她飞了起来,一掠十丈,双足在水中轻轻一点,又腾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岛中。

“是这里?”他问道。

“是。”她道:“我们来了,白鹤为什么还不飞走?”

“他们修理过它的翅膀,它飞不了多久。”

那两只白鹤非旦不走,竟还向他们奔了过来。

“抱歉,鹤兄,今天我什么吃的也没带。”他摸了摸鹤的翅膀,然后抓着她的手,将它轻轻地放在鹤羽上。

她闭上眼,手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滑。

他的手潮湿而温暖。

“有趣吗?”他侧过头来,用一双空虚的眼睛看着她。

“你跟它们一样有趣。”她捉狭地一笑。

“宜修,告诉我,我们的左边是什么?”他忽然问。

“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

“右边呢?”

“也是一块大石头。”

“我们站到石头边上去,好么?这里的风很大。”他彬彬有礼地道。

她跟着他往左走了几步,白鹤立即也跟了过去。

他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敢摸鹤的脑袋么?”她只好没话找话。

“当然敢。”他伸出了手,却似乎伸错了方向,手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说话,也不动,任凭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手流连在她的脸上,依依不舍。

“行啦,唐潜,这不是鹤脑袋!”她大叫一声。

“当然不是。”他喃喃地道,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心砰砰地乱跳了起来。

他垂下头,挺直的鼻梁已触到她的额上。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道。

“想看看你。”他淡淡地一笑,嘴轻轻地,却是很有礼貌地在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她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忽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

唐潜抽出手,拍了拍了两只白鹤,白鹤“哗”地一下飞开了。

“你今夜想歇在哪里?”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我的院子里有客房,你若害怕一个人住,可以住在我姨妈家。”

吴悠愣了愣,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方才明明热情如火,回到岸上,他又摆出一副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会不会歇在你们家的水牢里?”她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早已习惯了她的抢白,他从容不迫地改变了话题:“中饭由我来请客。我一直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的厨艺很好?”

吴悠浅浅一笑:“不奇怪,你不是练刀的么?”

“这么说来你的厨艺也当不错。”

“何以见得?”

“你也是练刀的。”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穿过一条挂着一溜绛纱灯笼的长廊,唐潜将吴悠引到一个幽静的院落。早有他的两个书僮迎了出来:“公子,你回来啦!”

“嗯。这一位是吴姑娘。”

“姑娘好!”那个书僮齐齐地道。

“这是我的两个书僮,一个叫麦齐,一个叫麦秀。”他拍拍两个人的脑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两个有没有打架?”

“没有。”麦齐麦秀整齐地道。

“你们……是亲生兄弟?”吴悠忍不住问。

“不是。”又是齐齐的一声。

“他们和你闹着玩呢。”唐潜道:“你们去罢。”

两个人顿时跑得没影了。

“这笋丝好象不必一定要细得象头发罢?”吴悠挟起一把切得极细的笋丝放进碗里。

“真有这么乱么?我记得我好象把每一小把笋丝都用一根粉条捆了起来,以免放在碟子里不好看。”

他幽幽地看着她。

她几乎要为他这种精益求精的样子捧腹大笑,却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做这种菜一定很费功夫。”

在一个瞎子面前,她的表情变得很自由。

“如果刀功可以的话,就很快。”他漫不经心地道。

“惭愧,我的厨艺只怕不及你的一半。”

“慢慢来,不着急。”

她扑哧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难道你常常自己做饭?”

“当然。”

“我不信。”

“我是个口味很挑剔的人,别人做的东西如果不好,我就吃不下去。这种经历实在太多,逼得我只好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的汤快好了,我得去端过来。”他站起身,掩上门,走出门外。

吴悠含笑看着他,回过头时,发觉那碟子里的笋丝已经空了。

她诧异地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人,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的一个琉璃屏风里传过来:

“我在这里。”

她吓了一跳,那是荷衣的声音!

她站起来,抢到屏风后面,看见荷衣一手抓着一把笋丝,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夫人!”她小声道。

“唔,小声些!那瞎子耳朵灵得很,我方才躲在窗外,不然早被他发现了。”

吴悠乍然听见“瞎子”两字,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翻腾,只好道:“你还是快些走……他……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不会伤害你,对么?”荷衣吃完了笋丝,又咬了一口香菇鸡翅。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现在我只剩下的一件事要做。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唐溶,也就是唐十九,住在哪里?他偷走了无风的一部手稿。”

“什么?手稿?我……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没听说过,不过唐潜肯定知道。”

“你藏在外面,等会儿他回来,我一定把这个消息给你问出来。”吴悠道。

“小心,唐潜不好对付。”

“你放心。”

门外有一丝动静,荷衣的身影飞了出去。

他把汤放在桌子正中。

“对不起,笋丝太好吃了,我把它全吃光了。”她故做内疚地道。

唐潜心中一阵欢喜。

她“当当”地舀了两碗汤,将其中一只碗放到他的手边。

“你和你的兄弟们住得近么?”她随口问道。

“不是很近。他们有的已和父母分了房,有的还住在一起。我这里是最西的一间院子。”

“难怪这么安静。你虽有一大群兄弟,平时聚在一起的机会只怕也不多。”

“过年的时候常在一处。”他笑了笑,喝了一口汤:“喝完酒后更是闹得天翻地覆。”

“你说被你扔下水的那个兄弟叫唐滨,排行十五?”

“他是唐渊的弟弟。”

“十六是谁?十七是谁?十九是谁?”

“怎么忽然对我的兄弟感起了兴趣?”他淡淡地道。

“生活在一个大家族里一定很有意思,不是么?我只是怀疑你究竟记不记得这么多兄弟的名字。”

“十六是唐渡,十七是唐泳,十九是唐溶。前面两位这次都没去。”他细细地品尝着一片香菇。

吴悠发现他细嚼慢咽的劲头甚至胜过了吃东西最慢的慕容无风。

“这么说来我见过唐溶?”

“在船上见过,我说起过他的名字,你当时并没往心里去。”

“对不起,实在是没记住。他住得离你近么?”

“不远,就在出门往右的第三个院子里。”

“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汤。”吴悠柔声道。

“过奖了。”

荷衣一连在廊顶的一条横梁上蛰伏了三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一个年迈的仆人手执烛火,正一个一个地点着长廊上的灯笼。

眼看这个人快要走到自己的面前时,荷衣一个鲤鱼翻身,藏到廊脊上。

借着廊上的灯火,她依稀记得这是一段自己曾经到过的老路,更记得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薛纹的院子。

她呆呆地凝视着远处的一角飞檐,记忆流水般地向她涌来。

虽已过了两年,当时的一幕在她的脑中还清晰得好象刚刚发生过。

她至今记得慕容无风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的下身一片破碎,血慢慢地从他的伤口中渗出来。

一想以当时的情景,她顿时感到一阵头昏。

她还记得那院子的门口有一副十分好懂的对联,几个字她恰好全认得:

半帘月影三杯酒,

满院花香一局棋。

她悄悄地溜过去一看,刻在竹板上的对联果然还在。

正当她打算拐进吴悠告诉她的那个院子时,忽听屋顶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她灵机一动,飞身上檐,屋脊上一个黑影疾掠而过。

她冰绡一抖,那黑影蓦然回首,向她奔了过来。

是顾十三。

“你怎么也来了?”他低声问。

“唐溶偷走了无风的手稿。我比你们晚几个时辰赶到,山水和表弟呢?”

“我们分开了,他们往大山里去了。不过,他们会留下标记。”

“在哪里汇合?”荷衣道。

“原本是约好晚上在屋顶上见,我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正四处地找呢。”

荷衣眉心一皱,道:“他们会不会有事?”

“很难说,唐家这次准备充分,我们差一点着了他们的道儿。”

“吴悠很安全,她告诉我唐潜会把她送回去的。”

“唐潜?”顾十三一愣。

“我去找她的时候,唐潜正替她做午饭。”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啦?”他愕然地道。

“差不多。不过,现在我们正好一起去找唐溶。”

顾十三迟疑了片刻,忽然道:“乘着夜深人静,你最好还是先回去。找书的事情我一个人干就可以了。”

“瞧不起我?”她一翻白眼。

“你来的时候,慕容知道么?”他问。

“没告诉他。”

“他现在一定急疯了。”

“不会,他一向对我很放心。”

“他不是个喜欢放心的人。”段十三道:“你还是赶快回去比较妥。”

“不,我一定要拿到他的稿子再走。”她坚决地道:“何况,我们也该去找找山水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若进了森林,这时候去不妥,太黑,我们又不能用火把。”

顾十三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

两人悄悄地摸到唐溶的院子里,发现院子是空的。只有几名仆妇在门内的走廊里走动。两人分头翻进每一个房间搜索,均不见手稿的踪影。

不敢打草惊蛇,他们只好伏在横梁上,等待唐溶归来。

那一夜荷衣靠在横梁上,以一种完全僵硬的姿势睡着了。以至于整个睡的过程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天刚亮的时候顾十三叫醒了她,唐溶一夜未归。两人决定先到森林里去找山水和表弟。

凌晨的风很凉。噩运的发生没有半点征兆。

他们一路横掠而去,骄阳还沉睡在山下,天空中只有几缕红色的霞光。

“今天天气不错。”荷衣一边施展轻功,一边对顾十三道。

她发现顾十三双唇紧闭,一副十分警惕的样子。

“你发现没有,这里有些过份地安静。”他双足一跨,一个优美的翻身,身子从一旁的大树跃过,停在枝头上。荷衣足尖一点,身形一转,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我们是不是已到了那片森林?”她问道。

“最好从树上走,下面有什么情况比较容易发现。何况我还担心唐门的暗器和埋伏。”

荷衣微笑不语。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西北最粗糙的风沙里长大的汉子居然这么细心。

他们在树上转了一圈,差点迷路。只好跳到树下,寻找山水的记号。

不一会儿,荷衣发现几棵大树的树干上,有被刀削过的痕迹。

他们一路追了过去,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突然站住。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新挖的大坑。

好象已猜到那是什么,荷衣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顾十三一把扶住了她,两个人一起走到坑前。

挖出来的土几乎还是崭新的,整齐地堆在一侧。

两柄金鱼吞口的单刀直直地钉在坑边,鲜红的刀穗上系着三块元宝和一叠银票。一旁的树干上是九个铁划银钩的大字:

“拿银者,请填我一抔土。”

她浑身发软地靠在树杆上,丧失了往下看的勇气。

她已不必再看,因为身旁的一块巨石上,又有六个刚劲的大字:

“山水、徐衎之墓。”

她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狂涌而出。

表弟平静地躺在坑内,山水的尸体在他的右侧,已然掩埋完毕,只有一只手露出来,紧紧地和表弟的手握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一阵说不出的沉痛,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顾十三叹了一声,轻轻跳到坑中。

坑中人已死去多时,尸身已然完全僵硬。

“他好象并没有受什么外伤。”他黯然地道:“不过,这山谷里可能有杀人的瘴气。”

荷衣颤声道:“他为什么不走?他明明可以走的!”

“我们并不了解他们。”顾十三长叹一声。

她抽起那两把刀,放入坑内,帮着顾十三一起将一旁的黄土推落。

黄土是潮湿的,里面全是树叶和草根,坑中已聚了不少昨夜的雨水。

以致于表弟的手指都已补水泡得肿胀了起来。

她抬起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心中一阵酸痛。

然后她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将他掩埋了起来。

站起身时,她感到一阵头昏,连忙道:“这里果然有瘴气,无风以前曾提起过。他说那是蚺蛇瘴,身子不好的人,在里面呆上一两个时辰就会死,身子好的人也挺不过半日。……可是……可是……”她泣不成声:“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表弟不肯走……”

天地宁静,他最后的样子竟是那样地从容和安祥。

除了沉默的死者,谁也不能给她答案。

“这世上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原本很多。”顾十三又叹了一声:“只要他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一种不知所以然的悲伤搅乱了她的心。

两人在墓前默然无语,垂首多时。荷衣又看了一眼巨石上的字,对段十三道:“原来表弟姓徐,那个字是什么……我却不认得。”

“我也不认得。”顾十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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