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麻雀》小说信息

第21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能不走吗?苏响扒完了最后一口饭,将筷子十分小心地搁在空碗上说,你的职务上不上升我不在乎。

不能。这是命令,不是儿戏。

苏响突然恼了,那你就把我和程扬抛在这儿?

程大栋咬着牙说,为了胜利。

苏响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最后只能虚弱地说,什么时候走?

程大栋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箱子说,一会儿就走。我白天都准备好了行李。

苏响的内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心的角角落落都开始疯狂地生长荒草,她甚至能听到那些荒草生长的声音。好久以后,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件本来是为卢加南织的暗红色毛线衣,递到程大栋面前说,把它带上。

程大栋说,这……是加南的,我不夺人之爱。苏响:你把我都夺走了,你还在乎夺一件毛衣。你必须带上,这也是命令。程大栋想了想,拿过毛衣叠好,塞进了箱子里。望着麻利地装箱的程大栋,苏响调整了一下情绪,装出高兴样子说,那你和程扬也告个别。

程大栋走到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撑手撑脚正发出咿呀声音的卢扬的脸,又和苏响贴了贴脸,拎起皮箱决然地走进上海滩苍茫而辽远的夜色中。苏响这时候突然变得平静了,她拿起一只旧箱子上的牧师马吉送给她的手风琴,拉起了《三套车》,眼前苏联辽远的土地一闪而过,一辆马车钻出了丛林。苏响的手风琴已经拉得很好了。床上的卢扬入神地听着苏响弹的乐曲,她把手整个用力地住嘴里塞着,看上去好像是想把手吃掉。

苏响拉完了一曲《三套车》,静默了很久以后才平静地对着打开的窗户说,程大栋,我爱你。窗口漾进来浓重的黑色,苏响的肚子已经很圆了,那里面藏着她和程大栋的孩子。不久苏响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程三思。梅娘来看她的时候,破天荒没有抽烟。她连看都没有看孩子一眼,而是对苏响直接说,你真能生。苏响无言以对。梅娘接着又说,你只能坚强。梅娘让苏响去梅庐书场帮忙,干一些茶水活。但是苏响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合这个活的人,有时候她宁愿坐在听众席里听台上的评书演员们,用棉花糖一样的声音演唱一个个才子佳人的故事。陶大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带着一个看上去连话也不会说的伙伴,一起听了一下午的《三笑》。没有人知道这个伙伴有没有听书,他只是在不停地剥花生吃,仿佛永远也吃不饱似的。后来苏响知道他叫阿六,是吴淞口码头货场里的工人。

那天陶大春走到苏响的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苏响看着这个留平头的男人,眼角有笑纹但是却年轻、充满活力。苏响能把一个人看穿,她看到了陶大春涌动在胸腔里的海浪般的力量。苏响也微笑着,那些少年光景就重新跃出来,像一场电影一样在她面前上演。陶大春和苏响走得最近的那一次,是陶大春用脚踏车带着这位苏家大院里的小姐去郊外。那时候油菜花正恶狠狠地油亮着,蜜蜂们像轰炸机一样疯狂鸣叫,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炸掉。春风当然是宜人的,那些风长了脚一般在苏响裸露的胳膊上跑过。

陶大春消失得十分彻底。因为有一天苏响家里多了一个叫卢加南的人,卢加南也是扬州江都人,他家是邵伯镇上开酱园的。他十分安静地坐在苏响家的屋檐下,脸上保持着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一条线,就是这条线让苏响感到踏实。苏东篱在那天晚上穿着皱巴巴的长衫走进苏响的闺房时,苏响说,爹你作主吧。苏东篱就笑了,这个为大少爷苏放突然离家出走而纠结了好多年的江都县的望族,干瘦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苏东篱说,幸好你没让我多操心。

现在这个陶大春出现在苏响的面前,唤起了苏响的少年记忆。她被自己那段纯真岁月小小感动了一把。陶大春告诉她,自己在吴淞口一个货场做记账员,来到上海已经一年。

那天黄昏,陶大春带着那个不停吃花生的阿六离开了梅庐书场。苏响送两个人到书场的门口,她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空中两个小小的黑影划过,那是两只鸟向着两个方向飞去。陶大春说,我还会来找你的,然后他就像一滴墨汁洇进黑夜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当苏响回头的时候,看到梅娘叼着小金鼠香烟站在她的身后。

这个人你一定要小心,他不像是货场里的人。梅娘说。

苏响不太喜欢梅娘过问她私人的事。她说,不要你管。梅娘猛地吸了一口烟说,必须管,这是命令。

苏响笑了,你要是这样说,那我不执行命令。请你槍毙我!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