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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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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追踪的毒药。瑞弗想道。

太傻了!

他在地铁上,旁边坐了一个漂亮的棕发女郎,她坐下的时候短裙向上卷起。两人几乎一拍即合,在同一站下了车。他们站在电梯旁犹豫着,要不要交换彼此的电话号码。接下来一切都水到渠成:红酒、比萨、床、度假。第一间共同公寓,第一次周年纪念,第一个孩子。五十年后,他们欣慰地回顾幸福的一生,然后去世。瑞弗揉了揉眼睛,对面的座位空了出来,女郎坐了过去,握住了旁边男性的手。

瑞弗从伦敦桥前往外公的家:汤布里奇。对于外公而言,那里就像是奋战了一生后赢得的领地。老家伙会去附近的商店买报纸、牛奶和其他日用品。对着肉铺、面包房和邮局的女店员调皮地眨眼,任谁也不会猜到,那双手葬送过数百人的生命。那个老人下达的命令甚至有可能改变历史进程,但更多的时候是确保一切如常。他表面上的职位在交通部,并且大度地担下了当地居民对巴士问题的种种不满。

瑞弗有的时候会想,要投入多少心血和努力,才能确保一切都维持原样?

吃完饭后,他们拿着威士忌来到了书房。壁炉里火光跃动。这些年来,老人的扶手椅像吊床一样适应了他的身体;另外一张椅子则渐渐适应了瑞弗。就他所知,没有其他人会坐这张椅子。

“你有事想问我。”外公说。

“我不只是因为这个才来看你的。”

外公没有理会他的这句话,两人都知道其他的理由并不重要。

“是兰姆。”

“杰克逊·兰姆,他怎么了吗?”

“我觉得他可能疯了。”

瑞弗能看出来,老家伙喜欢听这种话。他不会放过任何探索精神洞窟的机会,尤其喜欢瑞弗直言不讳。“而你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你接受过严格的医学训练。”

“他的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

“如果他是最近才开始变得多疑,他不可能活这么久。但你是想说他比以前疑心更重了,所以他的具体症状都有哪些?”

“他觉得有克格勃的人在暗中投毒。”

老家伙说:“但是克格勃已经不存在了,冷战也结束了。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赢了。”

“我知道,我去谷歌上查了。”

“但是另一方面,虽然克格勃现在变成了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但本质依然不变。克格勃有一个专门负责研发‘无法追踪的毒药’的‘特殊机关’,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制毒工厂。三十年代的时候,有个叫迈罗夫斯基——还是迈兰诺夫斯基的人,一生都在致力于开发无法被追踪的毒药。结果他变得太精于此道,他们不得不杀了他灭口。”

瑞弗低头看向自己的玻璃杯,跟外公一起喝威士忌,也许这已经变成了某种仪式。“你是说,这也是有可能的?”

“我是说,如果杰克逊·兰姆担心有人在暗中开展莫斯科风格的行动,我肯定会多留个心眼儿。你对利特维年科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我印象中他不是被无法追踪的毒药杀害的。”

“确实,因为那是一次黑色行动。只要他们想,就能把现场弄得像意外死亡,不是吗?”老家伙最喜欢玩这样的把戏,用你自己的话来反驳你,而且还不给你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受害者叫什么名字?”

“博夫,理查德·博夫。”

“天哪,迪基·鲍还活着?”

“你认识他?”

“听说过,他当时在柏林。”老家伙放下酒杯,摆出了一副智者的姿态。肘部撑在扶手上,双手指尖相触,仿佛握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是怎么死的?”瑞弗解释过细节之后,他说:“他向来不怎么机灵。”仿佛已故的迪基·鲍会死在巴士上是因为他的迟钝。“从来不是参加甲级联赛那块料。”

“现在叫英超了。”瑞弗纠正道。

外公厌恶地挥手赶走了恶俗的现代用语。“他就是个在街上拉客的角色,我记得他对夜店也有过兴趣,或者在一家夜店里工作过。总之,他曾经负责提供各种小道消息,哪个官员又背着自己的老婆或者男友出轨了,诸如此类。”

“然后这些就会被写进档案。”

老家伙说:“俗话说得好:法律和香肠,没人想看到这两种东西的制作现场。情报工作也是一样。”他放下手中的隐形球,再次拿起酒杯,若有所思地晃动着杯子,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旋转。“然后他就擅自离职,偷偷跑到了东边,迪基·鲍也因此一举成名,警报从柏林一路响到了……巴特西。抱歉,压了头韵,我的坏习惯。从柏林响到了白厅。因为他虽然只是个无名小卒,但谁也不希望看到一个英国间谍出现在敌人的电视上胡说八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瑞弗问。

“一九八九年九月。”

“啊。”

“没错,就是那年。所有参与游戏的人,至少所有在柏林的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虽然他们怕乌鸦嘴,所以没人大声说出来,但他们想到这件事时都会看向柏林墙。而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想看到历史进程被打断。”晃动的速度变快,威士忌从杯中洒了出来。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舔掉了手上的酒。

“你说‘没有一个人’的意思是……”

“哦,当然不是字面意义的‘所有人’,我说的是我们这边的人。”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忘记了为什么会把手抬起来,又放回了腿上。“历史进程很脆弱,确实有可能被打断,迪基·鲍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你可以料到,局里迫切地想要把他带回来。”

“你们最后也确实做到了。”

“我们是找到了他,或者说是他自己出现了。正当我们准备把所有跟他沾过边的行动都打包封上黑色缎带时,他想办法跑回了伦敦。虽然我说‘跑回了’,但他其实连路都走不稳。”

“他被拷问了?”

老家伙哂笑了一声。“他喝得烂醉。虽然他声称并非出于自愿,说他们按住他,往他嘴里灌酒,他还以为他们想淹死他。当然了,用酒灌醉迪基·鲍这种人简直轻而易举,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指的是谁?东德的人?”

“眼光放远点,瑞弗,不是东德人。迪基·鲍说他是被货真价实的俄罗斯人抓走了,莫斯科那伙人,还不是普通的小兵。”

老人停顿了片刻,享受着这个瞬间。瑞弗有的时候会想,老家伙到底是怎么忍住倾诉欲的?他每天去肉铺、面包房、邮局,怎么忍住不对着店员高谈阔论的?这些年来,老家伙最爱的就是听众。

“不。”老人继续道,“迪基·鲍说他是被亚历山大·波波夫本人绑架了。”

如果瑞弗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话,这句话可能会更具冲击性。

把圣人逼疯,凯瑟琳·斯坦迪什想道。

看这话说得!简直像是被她母亲附身了一样。

之前她母亲这么评价杰克逊·兰姆,说就算是圣人也会被他逼疯。她从未想过这种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但她确实这么说了。事实就是,你要么渐渐变成自己的母亲,要么变成自己的父亲。当生活磨平那些特殊的棱角,你就会变成这样。

凯瑟琳曾经也拥有锋利的棱角。年复一年,她过着浑浑噩噩的人生。早上醒来她甚至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唯一的线索是性爱和呕吐的痕迹,还有胳膊和大腿上的淤青。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吃干抹净后又吐了出来。她和酒精有一段久远的历史,但就像任何虐待关系一样,它最后也暴露了本性。所以现在凯瑟琳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她独自在这栋伦敦北部的公寓里泡了一杯薄荷茶,开始思考监控里的光头男。

她的人生中没有过光头的男性。但是话说回来,她的人生中就没有过男性,或者有过的都不能算数。职场上确实有男性同事,她最近也开始喜欢瑞弗·卡特怀特了。但她的生活中没有真正的“男人”,杰克逊·兰姆尤其如此。无论如何,她正在思考光头男的事,也就是监控录像里一闪而过的那个人。他没有上车避雨,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走向了站台的另一端,走进瓢泼大雨之中。两分钟前,他刚把帽子落在了巴士上,所以也没戴帽子。

她还在想(因为她经常这样想),如果能打开一瓶红酒,浅酌一杯,是不是就能证明她并不需要酒精?只喝一杯,其他的都倒进水池里。一瓶冰镇夏布利,或者如果酒商没有放进冰箱,常温的也可以。如果他们没有夏布利,换成长相思、霞多丽、三倍拉格,或者两升装的苹果酒也行。

深呼吸。我叫凯瑟琳,我有酒精依赖症。客厅里,匿名戒酒会的蓝皮书就放在字典和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集中间。她完全可以把薄荷茶放在手边,坐下来读一读,直到这阵颤动消退。“颤动”也是她母亲会说的话,是母亲独有的密语,指无法抗拒的冲动。考虑到凯瑟琳的工作性质,这甚至有些好笑。

如果母亲现在还活着,会怎么看她呢?如果母亲能看到斯劳部门,看到那栋建筑里斑驳的墙壁,古怪的居民……凯瑟琳不必去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母亲只消看一眼那破旧的家具、剥落的墙皮、黯淡的灯泡还有墙角的蛛网就会明白,她的女儿确实属于这个地方。一个不必背负“期望”的安全之所。人最好不要把期待定得太高,最好不要攀比炫耀。

也最好不要去思考未来的事。

所以她拿起薄荷茶,走到客厅,第无数次抗拒了出去买酒的冲动。她没有阅读蓝皮书,更别提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集,而是坐在椅子上思考那个光头男,以及那个雨夜他在站台上的所作所为。她试着不要去想自己的母亲,或者被生活磨平的棱角,或者未来的事。

因为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从七十七层的摩天大楼到这个破地方,路易莎·盖伊想道。

落差真大!

最近报纸上的美丽家装专栏说,只要一点想象力加上少许资金,世界上最小的公寓也能化身便利高效的梦想之家。很可惜,报纸上写的少许资金已经超过了她能够承担的范围。如果她能拿得出那么多钱,还不如搬去一个更大的地方住。

和往常一样,今夜屋里的主角也是刚洗完的湿衣服。虽然晾衣架是可折叠的,不用的时候能收起来,但它并没有空闲时刻,就算有她也没处可放。所以晾衣架倚靠在书架上,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内衣。自从明·哈珀进入她的生活,她就淘汰了之前的内衣,对衣柜进行了更新换代。放眼望去,洗好的上衣见缝插针地挂在晾衣杆上,还有一件潮湿的毛衣躺在桌子上烘干,沉甸甸的袖子垂向两侧。路易莎则坐在餐椅上,电脑放在膝头。

她在用谷歌搜索蜘蛛·韦布那个会议的相关信息。虽然只是基础的调查,但也算是一个立足点。她查到了一个在伦敦政经学院举办的国际高级冶金工艺研讨会,一个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举办的亚洲文化研究会以及一场阿巴乐队重聚演唱会的售票信息(将会在两分钟内售空)。市中心会比往常更疯狂,因为牛津街上有一场抗议游行,预计会有二十五万人参加。地面交通、地铁,还有日常生活都会陷入停滞。

没有一项活动与俄罗斯人的来访有关。这些只是背景资料,但背景也很重要。自从斯劳部门上次被卷入摄政公园的烂摊子之后,她就不再相信韦布提供的信息了。但她很难集中精神,她总是想起那根巨大的“针塔”中,会议厅有多么宽敞。她从没在室内见过那么开阔的景象,对比起来,自己在南岸租的小屋就显得无比逼仄。

现在一周里有两到三天,明也会过来。这算是好事,但也有其弊端。明不是个不讲个人卫生的人,但他还是会占地方。他喜欢洗干净再上床,这意味着她必须腾出卫生间宝贵的储物空间,放置他的个人用品。他早上醒来需要穿干净的衣服,所以也需要衣柜空间。屋里多了dvd、书籍和cd,无数拥有实体的东西堆了进来,房间却不会变得更大。当然还有明本人。虽然他并不邋遢,但他只要坐在原地就会让屋子变得更加局促。虽然能待在他身边也不错,但如果能换一个有独处空间的地方就更好了。

外面有邻居狠狠撞上了门,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又穿过门缝。伴随着一阵像积雪滑落房顶的声音,一件上衣从晾衣杆落到了地面。路易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去捡它,现状也会自行改善,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在一个不同的地方。当她睁开眼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这是一间潮湿的出租公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可怕的事实:虽然它有这样那样的坏处,但也已经比明住的地方要好多了。

如果他们想一起找个更好的地方,就需要更多的钱。

***

现在是十一点半,还有六个半小时。

太煎熬了!

若要问起卡尔·芬顿印象中的私人警卫,他肯定会说这是个刺激的工作。他们会有格斗训练、多功能腰带、防弹背心、电击枪,当然还有追逐战,漂移过弯,橡胶摩擦沥青发出刺耳的尖叫。他会戴上那种无线耳麦,这是在充满肾上腺素的警卫工作中必不可少的道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是他入行之前的想法:这是份危险又激动人心的工作。真正入职之后,现实却灰暗无比。

他的制服尺码不合适,太小了。因为上一个穿这身衣服的员工是个矮子。公司配的手电筒电量已经快要耗尽,梦中的机枪和武装豪华轿车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枯燥乏味的夜间巡逻。他每晚沿着六条走廊上下来回,每个小时整点汇报工作,并不是为了告知管理层一切正常,而是为了证明他还醒着、在工作,对得起他们发的工资。但他拿的钱只比最低工资高一点点,两者的差值除以二还不到一英镑。他母亲总说,再差的工作也是工作。但卡尔·芬顿在这颗星球上活了十九年,多少也积累了些人生智慧,终于知道该怎么反驳这句话了:有的时候垃圾工作就只是垃圾。尤其是在晚上十一点半,他还有六个小时二十九分钟才能走出大门的时候。

说到门……

卡尔在一层,巡视大楼东侧的走廊时,最尽头的门是打开的。并不是明晃晃地敞开,而是没有关好。要么是有人在卡尔上次巡逻之后打开了门,要么就是卡尔吸过烟之后忘记关门了。

因为这里只有卡尔,晚班只有一个人当值。

他走向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外面是铁丝网围起的停车场,空无一人。铁丝网外,通往城西高速的路面坑坑洼洼,消失在阴影中。对面的建筑物曾经是一个酒吧,可能还盼着某天能再次开业,但现在只能留在原地污染视线。被木板封起的窗户上,印着当地dj广告的海报已然脱落。卡尔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他站在一片寂静中,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外面没有人,除了他自己,屋里也没有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四分,他离开了门边,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设施,如果你没有直面过现实,当然可以用这种词来描述。

但实际上,所谓的办公室也没比储物间好多少。而“设施”也不过是“仓库”的高级说法。一层的砖墙上没有窗户,二层变成了木板,仿佛这栋楼盖着盖着砖块就不够用了。二楼比一楼稍微新一点,但除此之外实在夸不出口。就像街对面那个曾经的酒吧,这个地方也在等着时来运转的那天,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数据锁公司只能不停地削减经费、以次充好,你得到的永远不如看到的——尤其是你看的是公司的产品目录的话。

卡尔挥着手电,照向各个角落。办公室里没有人,更没有巡逻犬。虽然大门上挂着警示牌,说建筑内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恶犬巡逻,但警示牌只要四英镑九十九便士,比真正能二十四小时看门的狗要便宜多了。

北边的走廊传来了声音,像是人在走路,鞋底踩上地砖的声音。

卡尔的心脏怦怦直跳,声音比往常响了两倍,速度快了四倍。

还有二十四分钟他就要汇报工作情况了,当然如果他害怕,也可以提前打电话。

但谈话的内容只会是:

“我觉得我听到了噪声。”

“你觉得你听到了噪声?”

“对,在走廊那边。好像有人在,但我还没过去看。哦对了,大门也打开了,但也有可能是我之前出去抽烟的时候没关好。你们可以派增援过来吗?”

最好是受过格斗训练,配备多功能腰带和防弹背心的那种。

但就算是垃圾工作也比没工作要好。卡尔也不希望因为一只溜进来的松鼠丢掉饭碗。他把手电筒放在掌心掂了掂,感觉挺结实的,像根警棍。他稍稍安下心来,走出办公室,前往北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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