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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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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鸬鹚飞过泰晤士河,在亨格福德桥和金丝雀码头之间的水面上画出一道直线。她对鸟类并不了解,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一只鸬鹚,但如果再来一只的话,它们很可能会打起来。经过一番羽毛纷飞的斗争过后,败者将会留在下游,得过且过。领地纷争就是这样。

这个地方也是如此。这张长椅背靠莎士比亚环球剧院,随时都有无数游客来往。耍杂技的、街头卖艺的、朗诵诗歌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地盘。领地关系到收入,抢占他人地盘就有可能发展成斗殴乃至持刀伤人事件。对于鸬鹚而言,收入就是食物;对于街头艺人而言,收入就是游客的钱包。但他们都不懂得这片区域真正的价值:这里没有监控。以戴安娜·泰维纳坐的这张长椅为中心,河堤沿线十二米都没有监控。这就像是专属于她一人的户外密室。长椅的大半被令人作呕的鸟屎覆盖,即便是最异想天开的游客也不会选择在这里休息。但鸟屎其实是假的,是人工合成的。

她就这样坐在隐蔽的角落里,点一支烟,深吸一口气,将甜美的毒药吸入肺里。和大多数癖好一样,吸烟的乐趣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逐渐减少。一般情况下,戴女士一个月只抽一包,但今天她很可能会打破自己的纪录。

微光照耀着河畔,两岸喧闹如常,汽车鸣笛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远处,客机排着队飞向希斯罗机场。一架直升机发现了新的捷径,正沿低空从伦敦的一端飞向另一端。

泰维纳呼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停留了两秒又散去,像一场破碎的白日梦。一个跑步的人路过,刻意避开了那团烟。烟和假鸟屎一样,能够很好地确保私人空间不被打扰,但再过个一两年,坐在这里吸烟可能就违法了。

她刚开完今天的第三场会,急需尼古丁抚平神经。这一次是和管治委员会(原名:监督委员会)见面。不知这次名称变更是否包含着一丝幽默或讽刺。委员会的成员相当于牛津剑桥学生宿舍和火车站台的混搭:一边是出身良好的高才生,另一边是作风硬派的老兵。要让他们达成一致,比让人们统一对马麦酱的评价还要难。管理层对组织行动深恶痛绝,因为需要大量资金支援。外勤组却乐此不疲,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成果。泰维纳表面上是管理层,实际上却是站在外勤组和一线特工那边的。再说了,如果不让特工出任务,安全局就只是一个花架子。要和恐怖组织对峙,就要做好挖战壕、戴钢盔的准备。

她手中的文件夹全是米黄色,一刻钟前刚刚盖了时间戳,全都是标记为“莫扎特”的a级机密资料。文件夹分发到会议成员手里的速度比茶点还快。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终于,其中一位管理层人员开口道:“你确定吗?”

“当然。”

“线报?”

有人冷哼了一声。老兵最爱听这群高才生扯专用名词了。“没错,”她说,“是线人提供的情报。”

“这个阿尔比恩——”

另一个人说:“我们能按程序推进会议吗?”

在场的人都清了清嗓子,翻动着手中的文件。

一般来说,无论是会留下官方记录的公开会议,还是不会留下记录的秘密会议,都需要全场记录。记录需要包括日期、时间、与会者。议长:莱纳德·布拉德利,威斯敏斯特内阁大臣。发言人:戴女士。虽然没有人会这么称呼她。

“想必各位已经知悉,英格丽德·蒂尔尼女士这周在华盛顿出差,不然绝不会缺席。感谢副局长戴安娜代为参会,我们都知道她有多么优秀。戴安娜,请讲。”

“谢谢,莱纳德。诸位,早上好。”其他人也向她问好。她点着文件夹,说:“案件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二分,在bbc的一条博客上公开的。”

管理层的一个人说:“我并不想打断你,但是……”

好几个人都翻了白眼,显然他就是想要打断戴安娜。

“这种帖子难道不能追踪吗?我记得是叫——”

戴安娜·泰维纳说:“如果能查到,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开会了。安全局会在《今日》新闻播出之前解决这个案子。”

布拉德利伸手示意暂停,要是他手里有一支烟斗会更应景。“也许我们应该先让戴安娜说完,她还没开始。”

她说:“哈桑·艾哈迈德,一九九〇年生于伯明翰。祖父母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从伊斯兰堡移民英国。祖父开了一家软装公司,退休后父亲继承了家业。哈桑是四个孩子中最年轻的,在利兹大学学习商业管理,目前读大二,和另外三名同学合住一套公寓。他性格内向,没有女友或男友。他的导师对他印象不深。哈桑参加了名为‘笑到最后’的学生社团,是一个讲脱口秀的兴趣团体,但社团的人对他也没有印象。显然他并不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他名义上算是穆斯林。上大学之前,他常去一家本地清真寺——并不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他们家的信仰较为世俗化,父亲去清真寺主要是为了社交,家里平时不说家乡话,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否会说乌尔都语。他没有参加过游行示威,也没有记录表明他与极端势力有接触。他的名字在二○○五年七月二十一日伦敦爆炸案的抗议书上出现过,但他应该是被人盗用了身份,或者抗议活动开始的时候恰好在场。”

她将玻璃杯放在了杯垫正中央。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也有极端主义者出身于普通家庭的案例,但没有其他证据表明他身份可疑。他只是一个正在读大学的英籍亚裔学生。昨天晚上社团活动结束回家时,他去找停在附近的车。为了节省时间,他走了一条捷径,并在公寓边的小巷中遭到绑架。绑匪——”

“他开车?”有人问道。

“那辆车是他父亲送的礼物。”泰维纳说。

说完后她停下来,等着对方的问题,但他似乎已经满足了。

“绑匪自称为阿尔比恩之声。”

莱纳德·布拉德利倾身向前,脸上充满了困惑,他挑刺时总会露出这种表情。“抱歉打断一下——”

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就像一名给巴士让路的轿车司机。

“我以为我们和这些‘绑匪’并没有直接接触,但你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干得不错啊,非常厉害。”

几个人小声表示赞同。

戴安娜·泰维纳说:“确实没有直接接触,是的。他们并没有提出要求,也没有针对此次——嗯——事件,做出声明。”

“但是你一直在监控他们。”

“相信你也会同意,这正是安全局的工作。”

“当然,当然了。我完全同意。”

长桌的另一端,罗杰·巴罗比咂了咂嘴。

巴罗比的昵称是巴萝卜,他很讨厌这个名字,但会在大家面前装作不在意。他砂金色的头发日渐稀疏,颌骨突出,习惯性地用手指戳着下巴上的酒窝,好像想把它戳进去。但他的头皮屑问题有了显著改善。

“罗杰!”莱纳德·布拉德利喊得很亲热,仿佛他们正在举办烧烤派对,“你想打断我们的谈话吗?还是有什么反对意见?”虚假的热情就像一把刀子。泰维纳一直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那么讨厌彼此。

“我只是发现了一个问题,莱纳,一个小问题。”

“烦请赐教?”

巴罗比说:“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不是有点太幸运了?恰好有人在监控一群标新立异的思想家,恰好又发现他们准备搞一场政变,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听到“标新立异的思想家”,泰维纳不禁笑了起来。

布拉德利说:“我们当然可以在鸡蛋里挑骨头,但也许戴安娜能直接解答你的疑问。”

“说成‘监控’有点夸张了。”戴安娜说,“我们的监控名单上有十七个组织,他们只是其中之一。有传言说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而且——”

“什么?”

又是巴罗比。

“传言?”

她当然可以回应他的质问,但外勤组是不会让他如此猖狂的,他们一致反对道:“这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罗杰。”

“没错。”

“情报收集的方式并不在委员会的讨论范围内。”

“当然。”巴罗比同意道,“但既然我们是出钱的人,总得让大家看一眼菜单吧?”

“到了年末我们会核实账本的。”有人说道,“但处理食材是他们的专长。”

布拉德利点了点头。“用你的比喻来说:我们可以直接品尝做好的菜肴,罗杰。”他说道,“但我们没资格进厨房观看制作过程。”

巴罗比开玩笑般举起双手投降。“戴安娜,请原谅我的无礼。你听到了传言,你动用了资源,这很合理。看起来你和——嗯——蒂尔尼女士做了一个很明智的……行动决策。”

戴安娜并没有透露英格丽德·蒂尔尼在这件事上参与到了什么程度,而是继续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称不上是监控。我们并没有派特工去执行监视任务。不然这次闹剧也不会发生了。能提前阻止事件发生才是真的幸运,但无论如何,我相信这次事件也能很快解决。”

“赶在绑匪砍掉哈桑的脑袋之前解决。”莱纳德·布拉德利说。

“当然。”

“那我也不必再强调舆论方面的影响了吧?等到了晚餐时间,还没看到新闻的半数国民也会开始关注这件事。”他看向面前的文件,“阿尔比恩之声,是吧?我很怀疑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读过威廉·布莱克。”

无人应答。

他说:“警方那边呢?”

“我们还没向他们透露有关阿尔比恩之声的细节。”泰维纳说,“必要时我们会寻求帮助,但我相信明天此时,我们就能带着完整的案宗去找他们了。”

“那孩子是在利兹市中心被劫走的?”有人问道。

“不算市中心,在海丁利。”

“那边没有监控摄像头吗?现在这年头过个马路都能上直播。”

“昨天晚上交通监控设备恰好在维修,持续了六个小时左右。从午夜一直到刚才,负责人说是日常维修。”

“这么巧?”

“当然我们也在调查,或者说警方正在查。但我觉得阿尔比恩应该没厉害到能渗透交管局。你们面前的文件夹中有他们的官网页面,能看到他们大概的规模和主张。”

会议室中响起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布拉德利抬起头来。“‘民足(原文为natoinal)纯洁性’。”他嫌恶地说道,不知是针对错别字还是这个概念本身。

“我们的对手文化水平不怎么高。”泰维纳赞同道。

“不能通过网址反向追踪吗?”巴罗比问。

她说:“他们虽然不擅长拼写,反追踪却做得密不透风。服务器代理在瑞典,他们很注重客户隐私。查出地址需要花一段时间,比四十八小时更久。但是请容我再次强调:我相信在时限到来之前,案件就能圆满解决。”

有人敲了敲门,汤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一言不发地把文件交给戴安娜·泰维纳,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泰维纳打开文件夹,不动声色地读了起来。只看她的表情,你完全看不出文件上提供的是新信息、还是确认了已有的猜测,或者是另一起案件的报告。但她抬起头时,屋里的氛围也随之一变。

“是新线索,我待会儿复印一份送到你们手上。”

布拉德利说:“也许你可以……”

她确实可以透露一些。

“先生们,这次案件并不是我们原先认为的随机绑架案。”

新线索不光需要讨论,还需要有人做出行动。行动是戴安娜·泰维纳的工作,讨论则是(大部分)其他人的工作。巴罗比找到她时,她正在去电梯间的路上。她一转身就发现他伸手要抓她的胳膊,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换个脸皮薄点的人,早就被她瞪出一个六英寸的洞了。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废话,罗杰。”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戴安娜,你刚才说的新线索——”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真的吗?但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不是吗?”

“你确定吗?”

“我的意思是,这条意料之中的大新闻出来之前你一直胜券在握,无论对方是谁都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意料之中?”

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

“抱歉,我换个说法。我是想说,你手上有可靠的线人,对不对?莫扎特级机密可不是从随便什么电话记录或者贷款记录中找到的。”

“很开心能听到你的专业意见,罗杰。你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什么时候来着?贝鲁特?巴格达?还是那次在前线俱乐部的酒吧里?”

但是他不为所动。“我只是想说,那些都是斯劳部门干的事。”说完他得意地笑了一声,“坐在原地守株待兔,等着猎物送到嘴边。但你手里的情报要高级得多,所以你肯定有一个线人。”

她按下了电梯按钮。“是的,罗杰。我们确实有线人,这是情报收集的基础。”

“但是你的线人对最新进展并不知情?”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罗杰,他就不只是线人了,而是维基百科。”

“所以他离这次的事件中心有多近?”

“很近。”

“真巧。”

“有些人觉得是巧合,另一些人会说是远见。”

“远见也分很多种,不是吗?如果出题人就是你,那么解开谜题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意料之中、出题人……罗杰,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电梯到了,门还未完全打开她就走了进去,按下一层的按钮。她连按了三次,如果有人能发明一种随着按下频率加快速度的按钮就好了。

“我想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戴安娜。只是提醒你要小心。”

电梯门关上了,但她还是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

“小心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她一边回想着,一边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她看了看手表,还差十五秒到一点。

他从东边走来。打电话之前她没翻看过档案,但还是认出了他。总部管这些人叫“下等马”,有一半的乐趣来自让他们知道这种区别对待。两者间谁是发号施令的那方显而易见。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来,就像一匹典型的下等马。无论速度快慢,只要能到达终点就是胜利。但任何有赛马常识的人都知道,赛场上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他走到长椅前,抿起嘴,半是指责半是恼怒地看向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情人。

她说:“那是假的,非常无聊。”

他依然不太信服。

“这是一张很有用的椅子,你真的认为我们会让一只海鸥在上面排泄吗?”

杰德·穆迪坐了下来。

河面上,鸬鹚已经绕了一周,第二圈飞到一半。班柯赛德码头边有一个牧师正在传教,站在虚拟的神坛前对着路人慷慨陈词。换句话说,一切如常。

泰维纳说:“听说你昨晚联系了总部的人。”

“尼克是我的老朋友。”穆迪答道。

“闭嘴。你说杰克逊·兰姆在组织一场行动,派了一名新人同事去偷数据。你说这不是斯劳部门该做的事,就算要做也应该由你来完成。”

“没错,我有六年经验——”

“闭嘴。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

“得知什么,长官?”

她之前一直看着河对岸的建筑,现在终于转过头面向他:“我不是来找你闲聊的。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装作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别想蒙混过关。这条河地下有很多冰冷黑暗的角落,我很乐意把你埋进其中一个。明白吗?”

“明白。”

“很好。我给兰姆派了一个十分具体的任务,没有让他告知你。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说:“有窃听器。”

“窃听器。”

这不是一个问题,所以穆迪没有回答。但是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认真地在告诉我,你在杰克逊·兰姆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窃听器?”

“对。”

“我的天哪。”她仰头大笑起来,又忽然停下,“天哪。”她再次说道。

“这又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会让你蹲三十年监狱的犯罪行为?在如今这种形势下?”

“你知道在斯劳部门工作是什么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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