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无鬼,就不会怕鬼。我看这些鬼怪,比我看浮世绘里那些仕女还要觉得可爱呢。我这次去日本看了他们不少精品浮世绘,最后总结出一点,真正可怕的是人,不是鬼,而且人比鬼可怕多了。因为受了这个浮世绘的启发,我最近在写一篇文章,我写好了给你看。”王儒瑶说,“噢,对了,铁林,你最近怎么样啊?生意还顺利吗?我看新闻里总在说什么量化宽松,这个对你有影响3?-
“还行,都正常。”杜铁林说。
“正常就好。凡事都讲究一个健康生态,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没事,生态别破坏了就行。”王儒瑶说。
“子昂,你跟着杜总有三年了吧?”王儒瑶突然问起林子昂。“是的,有三年了。”林子昂说。
“相当于读了一个研究生了。我问你们杜总公司里什么情况,他也不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正好来了,你跟我讲讲,这公司里有趣,还是学校里有趣啊?”王
儒瑶问。
林子昂说:“王老师,公司跟学校是两码事啊。公司做不好,公司就垮了,学校里是做学问的地方,结构上就不一样啊。”
“有啥不一样啊?学校也是公司呀,也有层级,也有考核,也有老板。说到底,人多的地方,都一样。”王儒瑶说,“学校搞得好不好,也得看带头人行不行,这跟公司搞得好不好是相通的。学校里也得讲究一个健康生态啊。”
“王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去给emba讲课了啊?”杜铁林好奇地问道。
王儒瑶对杜铁林说:“就是被你说中了,管院的柳院长非得让我去讲一堂。一开始,我还犯愁呢,没想到讲完之后,掌声雷动。”
王儒瑶很兴奋,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杜铁林说起那次讲座的要点。林子昂在边上,感觉又开始听老师讲课了。
“我就问那些emba学员,你们都是老板,如果你的员工凡事都向你看齐,做事情都跟你老板一样整齐划一,是不是就是执行力强的表现?他们一开始都说是。我就指出他们这种线性思维的局限性,忽视了企业内部生态一旦同质化后的危害。君子和而不同,老板身边,应该需要有各式各样的人。”王儒瑶说。“所以,我最后的落脚点,就是探讨组织内部的生态平衡。什么叫健康生态?健康生态就是竞争之后达到平衡,有对手盘,有制衡盘,大方向一致,小目标妥协,实现共生共荣。长此以往,公司才能基业长青。”王儒瑶总结道。
“王先生,那些emba学员听明白了吗?”杜铁林笑着问王儒瑶。
王儒瑶兴致颇高,说:“这我不在乎,反正柳院长也说我讲得好。”林子昂就坐在一旁认真听,反正每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整整半个多小时,林子昂见一旁的杜铁林始终面带微笑,全身心地认真听讲,偶尔还要做些互动。一开始,林子昂觉得杜铁林大概是真的觉得恩师讲得有道理,但临到最后,林子昂发现不是这样的。
王儒瑶讲历史讲人文,没人能比,但跨界讲到企业经营,而且是用人文理论的修为哲学来讲企业经营,其实是有隔阂的。以杜铁林在商界这么多年的摸打滚爬,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杜铁林丝毫没有和恩师辩论的意思,全程就是聆听。此时此刻让老先生开心,怕是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当然,王儒瑶终究是王儒瑶,临到最后,老先生自我解嘲了一番,说:“其实我说的那些,三分之一有用,三分之二全是放屁。但到了我和柳院长这个年纪,为什么要跨界去讲课?就是要拿陌生的东西来刺激一下脑子,主要目的是防止那个老年痴呆。铁林,你说我讲的对不对啊?”
说完三尺讲台上那些故事,王儒瑶又主动问了杜铁林的家里事,顺便扯了些社会上的八卦。林子昂在一旁听着,感觉老先生终于从琼楼玉宇回到了人间俗世,但也看到了老先生作为普通人心里柔软的那一部分。
时间差不多到了快告别的时候,王儒瑶有些犯困,感觉要休息了。杜铁林说:“先生,您早点休息,我们就先回了。”
王儒瑶说:“那也行,回头找个时间,你再过来吃饭,让你师母烧你最爱吃的那个笋烧肉。”
杜铁林说:“那最好了,师母烧的笋烧肉最好吃了。”
王儒瑶似乎又想起什么,说:“铁林,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今年也四十五了吧?”
“是,但我不过生日,就随它去吧。”杜铁林这么说道。“那你最近回过歙县老家吗?”
“先生,我现在回去得少。自从叔伯父过世后,老家也就没有什么长辈了。”
“铁林,当年你父母过世得早,你从小依靠家族叔伯养育,这个恩情不能忘。”“嗯,老家的几个堂兄弟,我都有照应,好在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一摊事情,都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儒瑶说道,“你跟我一样,都是从小失了父母。我当年是靠中学老师接济才读完中学,否则就在浙江农村种一辈子地了。你也是不容易,全靠自己一路打拼出来。”
“先生,就像您过去跟我说的,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财富。”杜铁林说。“话是这么说啊,但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没家的人啊。”王儒瑶感慨道。
转眼就到了2013年的5月29日,杜铁林的四十五岁生日。
生日宴就摆了一桌,地方选在了国奥村的一个私人会所里。人到中年,心态大体趋同。原本你想热闹热闹,但是,寻思下来,请了乌泱乌泱的人过来,看上去热闹,其实内心还是冷清。倒不如,就一桌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很多生意场上和杜铁林有过来往的人,都觉得和他相处有一定的距离感,时间长了,又觉得杜铁林的距离感,反而是商业规范、讲规矩、讲分寸的表现。至于杜铁林的私事,很少有人知道,亲近如林子昂这般,那是因为作为助理,林子昂时常要帮杜铁林办理各种登记手续,早就把老板的身份证号码谙熟于心,才知道杜铁林的生日是哪天。这么些年,平常的生日,他一律不过,甚至提都不提,该出差就出差,该开会就开会,和普通的一天没有区别。但逢五逢十的大生日,林子昂知道,老板必定要请几个身边的好朋友聚会一次。反正就一桌人,也不多请。
虽然杜铁林很少说自己的私事,但林子昂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也零零碎碎听他或听别人讲过一些。
杜铁林是1968年5月29日上午10点出生,属猴,换成农历就是戊申年五月初三日巳时,命理书上定性的就四句话,“安身立命定恩荣,娇桑嫩枝杜宇鸣。生辰五月初三日,父母堂前产人龙。”此命五行火旺缺木,属大驿土命,宜早学文章。初年奔波,因公得财物,出外好生涯。要行千里路,心急马行迟,红日如天火,行到不能为。一生近贵,财禄足用,慷慨之命。
反正如果你相信命理的话,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文绉绉的,也不大好懂,看着应该是不错的命。但命运命运,很重要的一点,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走自己的.
还有的命理书上是这么写的,说戊申年大驿土生人,乃是独立之猴。为人性急心切,语重音浊,敦厚忠信,弃文就武,智慧过人,名利有份,衣食有余,多情生是非,若能坚定埋头苦干,赤手成家不难。命中多富贵,口吃四方禄,若不习文章,巧术多财谷。但论及夫妻姻缘,隐约有一句“夫妻少欢娱,生来恶姻缘”。
那天生日聚会,振华控股公司里的人,就是杜铁林、沈天放、薛翔鹤和林子昂四人。
薛翔鹤正好在北京办事,杜铁林问他有没有时间来吃饭,薛翔鹤问是什么事情。杜铁林说,我过四十五岁生日,你来不来?薛翔鹤说,你平时不怎么过生日,怎么现在要过生日?杜铁林说,感觉自己人到中年,想热闹些,不想太冷清了,你来不来?薛翔鹤说,那肯定来啊。杜铁林便很开心。
其他客人,有华大银行的行长李明波,他是杜铁林的高中同学,算是发小老乡,还有振华控股常年的大律师邹国立,外加黄秘书和安可为,这四个人,算是私密关系里最亲近的“外人”,但从情分上而言,就是自己人。
生日宴请的会所顶层正好有个大露台,杜铁林便突发奇想安排了烤全羊,特意请了京城有名的烤全羊师傅来现场烹制。林子昂在屋内张罗着摆好桌子,一桌八个人,他从单位库房里拿了三瓶1991年的“萝卜瓶”五粮液。这八个人里,杜铁林、沈天放、李明波三人的酒量好,应该是半斤左右的量,安可为、黄秘书和薛翔鹤估计也就二三两左右的水平,邹律师只喝啤酒,其他白酒红酒一律不
沈天放拉着薛翔鹤要再去喝会儿茶,薛翔鹤说累了,要回宾馆睡觉。
沈天放便不开心起来,说:“老薛,你个闷骚包,你能有什么事?我是真的去喝茶,没有其他活动,你陪我去喝会儿茶嘛。”
薛翔鹤又哈哈哈应付了几句,总之,就是不想去,要回宾馆了。
沈天放便凑了过来,搂着薛翔鹤的腰,跟薛翔鹤耳语道:“老薛,你不知道吧,老板过去喝完酒,都要和我一起去喝茶的。但老板今天过生日,他要回国际俱乐部,你懂的。”
“什么意思?”薛翔鹤一时没听明白。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沈天放依旧压低着声音说。
薛翔鹤这回总算是听明白了,轻声问沈天放:“你是说,小姚在北京啊?”“嗯,在。”沈天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