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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玄奘的推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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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刚爬起来,就见麴智盛那辆车的马匹也被利箭射翻,麴智盛和龙霜月支搂抱着从车厢里跳出来,翻滚着倒在了路边。朱贵见状,长叹一声,勒住了战马,迎着扑面而来的骑兵,惨笑着闭上了眼睛。

数十名骑兵举起弓箭,对准他们就要射杀,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大吼:“不准放箭!住手!住手!”

玄奘搀扶着阿术站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骑士率领几十名骑兵飞马从后面追了过来,一边飞奔,一边呼喊。不知此人什么身份,他刚一发话,那些骑兵便急忙垂下了弓箭,勒住马匹,不再有所动作。

玄奘回头看看王城,不禁苦笑,此时,他们距离王城只不过一里多。

眼前的骑兵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千人,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那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骑士从后面赶了过来,骑兵们恭恭敬敬地让开一条通道。那名骑士走出人群,在他身后,竟然是龙突骑支!

龙突骑支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儿,却没有说话。所有人隐隐然以那个青铜面具骑士马首是瞻。

那面具骑士策马上前两步,凝视着龙霜月支,眼睛里闪耀出灼热的光芒,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孔,喃喃道:“霜月支,我来接你啦!”

龙霜月支神情迷茫:“泥孰……”

玄奘下意识地看了麴智盛一眼,不由得低低一叹,只见麴智盛露出嫉恨交加的神情,紧紧攥着龙霜月支的手,似乎有些惊惧。

玄奘知道,眼前这位俊朗高大的青年,便是西突厥的天之骄子,阿史那?泥孰——达头可汗的曾孙,十姓部落的主人,同时也是龙霜月支尚未定名分的夫婿!

“是我。”泥孰跳下马,温柔地笑着,“霜月支,原谅我这么晚才来到你身边。我一直陪着统叶护可汗在大清池,离这里三千余里,自从听说你被大卫王瓶蛊惑,迷失在高昌,我便星夜赶来,一路把自己绑在马背上,累死了三十多匹马,才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来到了你的身边。霜月支,跟我走吧!”

泥孰的出现显然出乎龙霜月支的意料,想来此人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但麴智盛却勃然大怒,指着泥孰大吼:“泥孰,霜月支是我的,你休想把她抢走!”

泥孰的脸冷峻了起来,嘲讽地望着他:“你便是麴智盛么?你的大卫王瓶呢?”

“在这里!”麴智盛踉踉跄跄走到破烂的马车前,将大卫王瓶拖了出来,砰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三国联军的战士望着这只传说中的大卫王瓶,都不禁有些紧张,军阵一阵骚动。泥孰却冷笑不已:“这就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大卫王瓶?你为何不让里面的魔鬼出来,要了我的命!”

“我——”麴智盛张口结舌,有些恼羞成怒,“哼,不管怎么样,你休想带走霜月支!她爱的人是我!”

“一派胡言!”泥孰勃然大怒,拔出弯刀指着他,“早在三年前,焉耆王便答应了我的求婚,只不过霜月支还小,我便没有迎娶。你竟然施展妖法,迷惑霜月支,让我蒙受羞辱,这笔账咱们今天就算一下!”

“杀了他!”龙突骑支也大吼,“泥孰,先斩了这个狂妄的小子,然后我们攻破高昌城,用麴文泰的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杀了他!杀了他!”三国联军的战士一起鼓噪,声震大地。

麴智盛毫不畏惧,紧紧握着龙霜月支的手,与泥孰冷冷地对视。龙霜月支却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

玄奘不禁有些愤怒:“阿弥陀佛,公主,这便是你想看到的结局么?”

龙霜月支不说话。

就在三军的鼓噪呐喊中,泥孰大吼一声,拖刀疾奔,凛冽的刀光朝着麴智盛怒斩而来。麴智盛静静地望着刀光,忽然感觉有些凄凉,看了看怀里的龙霜月支,喃喃地道:“霜月支,这辈子,我没法陪你度过了!”

龙霜月支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在剧烈地挣扎。这时,刀光已经到了面前,忽然朱贵大吼一声,从腰里抽出短刀,大吼着朝泥孰刺了过去,泥孰冷笑一声,刀光一闪,将短刀劈飞,随即弯刀架在了朱贵的脖子上。

泥孰正要说话,一看自己的弯刀,顿时愣了一下,那弯刀上竟然被朱贵的短刀崩出个缺口:“老太监,你那短刀倒不错。看来也是个英雄,我不杀你!”

随即飞起一脚,将朱贵踹翻。

“伴伴!”麴智盛正要跑过去,泥孰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如雪,压着脖颈,割破了肌肤,一滴滴的鲜血渗了出来。

麴智盛看着脖子上的弯刀,温柔地看了龙霜月支一眼,淡淡地道:“杀了我吧,我死之后,霜月支依然不会爱你!”

“放屁!”泥孰大怒,一刀就要斩下。

“住手!”玄奘急忙跑过来。他拾起短刀交给朱贵,将朱贵扶了起来,然后张开手臂,阻止了泥孰。

泥孰愣了愣:“您便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

“阿弥陀佛,正是贫僧。”玄奘道。

泥孰想了想,收回弯刀:“这两日,焉耆王向我提起过您。法师,我是你们皇帝李世民的结拜兄弟,据说您与他交好,那便是我的兄弟,我不能杀您。”

“哦?”玄奘倒有些意外,“您认识皇帝陛下?”

“没错。”泥孰感慨,“武德年间,我曾经到过长安,与世民结为异姓兄弟。那时候,他还是秦王。”

玄奘没想到这位西突厥的贵族竟然和李世民有这种渊源,急忙躬身施礼:“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不敢,不敢。”泥孰收刀抚胸施礼,“听说法师只是路过高昌,打算前往天竺国求佛,既然如此,这些俗事便与您毫无关系。法师,这便请您让开吧,等我处理完高昌之事,必定护送您安然抵达天竺。”

玄奘苦笑道:“这件事……”他看了看龙霜月支,见她仍旧神情淡漠,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与她无关,不禁心中有气,“阿弥陀佛,公主,高昌国内有两位王子毙命,外有大军围城,风雨飘摇,破灭在即,您布下的局实现得如此完美,难道还不到结束的时候吗?”

“什么局?”泥孰惊讶无比。

“大卫王瓶之局。”玄奘道,“想必阿史那殿下有所不知,这场关于大卫王瓶的迷局,是这位焉耆公主一手策划出来的。当日三王子得到大卫王瓶之后,对着王瓶许愿,要龙霜公主爱上自己。这个大卫王瓶到底有没有魔力,贫僧并不清楚,但贫僧知道的是,公主并未被大卫王瓶迷惑神智,她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假装受到迷惑,引诱三王子将自己接到了高昌王宫,滞留不回,从而给予焉耆口实,挑起三国与高昌的战争,企图灭亡高昌,争霸丝绸之路。”

泥孰顿时惊呆了,傻傻地望着霜月支,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龙霜月支仰起头,凝望着远处的火焰山,对玄奘的指控充耳不闻。

“胡说八道!”麴智盛突然嘶声大吼,“法师,我敬您是有德高僧,您为何要捏造言辞,侮辱霜月支!”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三王子,佛家讲因缘生灭,此灭故彼灭,此生故彼生。龙霜公主爱上你,自然有它的因,也有它的果。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又岂能凭空许个愿,便会没有因果,不讲生灭,一生相爱呢?”

“可我有大卫王瓶!”麴智盛两眼通红,“是阿卡玛纳改变了霜月支的心!”

“法师!”龙突骑支冷笑,“您这可是对我焉耆最严厉的指控,既然您污蔑我女儿,那就请您拿出证据!”

“是啊,法师。”泥孰也疑惑,“这大卫王瓶的神迹已经传遍了西域,据说麴智盛许愿时,瓶中烟雾缭绕,当真有魔鬼出现,与他对话。这是很多人都见到的。”

“这只是一种幻术而已。”玄奘叹道,“也许是一种巧合吧,武德九年,天竺高僧波颇蜜多罗来到大唐,在大兴善寺说法时,曾经演示过天竺一个教派蛊惑信徒的幻术。他将一撮尘土放在日光下,口诵咒语,那尘土忽然化作浓烈的烟雾,翻卷成各种形状,有如无数鬼魂在其中挣扎。那时,道教的李仲卿正与佛门争辩,当场破解了此术,据他所言,那撮尘土乃是用硝石、水银、丹砂混合天竺的一种奇特香料,稍微遇热,就会冒出剧烈的烟雾。那烟雾奇形怪状,经久不散。以贫僧想来,这大卫王瓶的锡封内必然有这种粉末。”

“你胡说!”麴智盛大声叫道,“那烟雾里明明还有魔鬼跟我说话!”

“三王子,”玄奘悲哀地望着他,“贫僧认识一位名僧,叫作法雅。他最擅长的便是腹语。事实上,这腹语便是从西域传入中土的,在西域,懂腹语的奇人比比皆是。”

“很好!”龙突骑支露出嘲讽的表情,“照法师的意思,是有人操纵大卫王瓶冒烟,又有人用腹语假装魔鬼说话。那么此人当时必定在场了?”

“没错。”玄奘点头。

“可麴智盛第一次许愿时,我女儿却并不在高昌。”龙突骑支冷笑。

“是啊!”玄奘点头承认,“当时龙霜公主并不在场,魔鬼第一次出现,是有另一个人在暗中操纵。”

“那个人是谁?”泥孰问。

玄奘遗憾地摇了摇头:“其实,在赭石坡的时候,公主已经把她的谋划向贫僧和盘托出,贫僧之所以没有告诉高昌王和三王子,就是一直没有找到这个隐藏在暗中,操纵大卫王瓶的人。原本贫僧一直怀疑她与二王子合谋,可惜,前几日,二王子却自杀了。眼下,贫僧心中有了另外的人选,但此人的最终目的,贫僧还是没能搞清楚,所以如今却是说不得。”

“哈哈。”龙突骑支大笑,“世上竟然有你这么迂腐的僧人。好,那本王问你,麴智盛第二次许愿,魔鬼杀光我焉耆勇士和那数百名反叛者,也是我女儿所为吗?那本王倒要请教了,若是我女儿有如此神通,我焉耆,还至于被那高昌欺辱么?”

“好。”玄奘干脆席地趺坐了下来,“既然龙王动问,那咱们就追根溯源吧!咱们不妨从龙霜公主的目的说起,她既然假装被迷惑,进入王宫,打算覆灭高昌国。那么,她就必然要有一个合谋者,这个合谋者必定要在高昌或者王宫之内拥有权势,而且对现状不满,才能与她彼此呼应,实现这个大卫王瓶的阴谋。”

玄奘娓娓而谈,除了龙霜月支和麴智盛,其他人竟然听得入了神,纷纷围了过来,如泥孰者,竟然拿过一副马鞍放在地上,把弯刀横在膝盖上,坐在了玄奘的对面。

“大家都知道,二王子早已有反叛之意,为了得到王位,与龙霜公主合谋也不无可能。因此贫僧原本怀疑的是他。”玄奘苦笑,“可惜了,大卫王瓶第二次许愿,导致二王子兵败自杀,贫僧才明白,龙霜公主仅仅是利用二王子和王妃,真正的合谋者却不是他。”

“师父,那合谋者是谁?”阿术问道。

玄奘却不理会:“这个人且不必管他。咱们先谈谈公主。公主与王妃暗中有来往,贫僧是深知的,因为在交河城时,便是龙霜公主暗中鼓动王妃劫持了贫僧。也就是说,龙霜公主早就知道二王子和王妃的关系,也知道他们一定会谋反。贫僧甚至相信,二王子的谋反,还有公主在暗中鼓动,因为这场谋反符合焉耆的利益。”

“荒谬!”龙突骑支大笑,“法师,你刚才还说,是我女儿操纵大卫王瓶许愿,致使麴德勇兵败自杀,这会儿又说麴德勇的谋反符合我焉耆的利益,这分明是自相矛盾。”

“不矛盾。”玄奘淡淡地道,“麴德勇谋反,当然符合焉耆的利益。因为这场谋反可以大大削弱高昌国的力量,狠狠打击麴文泰。但是,龙霜公主绝不愿意看到麴德勇谋反成功,当上高昌之王。龙王陛下,想必您也知道,麴文泰虽然是一时豪杰,毕竟垂垂老矣。而麴德勇勇武善战,威震西域,你们难道想看到继任的高昌王比麴文泰更有野心,更加骁勇,更加强硬么?”

龙突骑支哑然无语。

“所以,对龙霜公主而言,她所要做的无疑是在走钢丝。既要促成这场政变,又不能让政变成功。最好麴德勇和麴仁恕统统在政变中死掉,这样的政变,才最符合焉耆的利益。”玄奘道。

此言一出,不但龙突骑支无话可说,连泥孰也频频点头。因为对西域人来说,各国的情况无不了如指掌,哪国跟哪国有什么仇,哪国国王做梦时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无不清清楚楚,焉耆想要什么,谁也瞒不过。

“可是,法师,”泥孰思忖道,“您刚才的说法,毫无疑问是焉耆王今生最大的梦想。可是这谈何容易?就算您说的是真的,霜月支孤身进入高昌王宫,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控制这场政变的程度?坦白讲,法师,哪怕您给我五千雄兵,让我枕戈待旦,我也不见得能把一场政变控制得恰到好处。”

“殿下。”玄奘感慨道,“这恰恰是龙霜公主的高明之处。您所依仗者,乃是武力,而公主所依仗的,却是自己的智慧。何谓算无遗策,这便是了。”

“请法师明示。”泥孰道。

“这场政变,要是让贫僧来控制,也的确跟您所疑惑的一样,难于登天,不知从何处入手。但龙霜公主找到了法子。”玄奘望了一眼旁边的龙霜月支,见她仍旧一副漠然之态,不禁感慨无比,“她所找到的法子,能够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杀光二王子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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