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祝年年去哪儿了?
事实上,祝年年是今晚最紧张的一个。
放学回家后,她一直来来回回地往阳台跑,想看爸爸来了没。真在单元楼发现他和陈静安的身影时,她却突然胆怯了,只好由陈长宁负责接待。
她自己则按陈长宁的建议,去厨房烧水,打算给爸爸泡茶。
陈长宁把祝海深和陈静安带到客厅,祝年年这才走过来打招呼。
“祝叔叔好,”她按打好的腹稿说,“我是陈静安。”
真正的陈静安听得打了个冷战。
“你好你好,你就是想和年年一起转科的同学?”祝海深问。
祝年年背着手点了点头。
水开的声音响起,祝年年动身想去厨房,另一边陈长宁先行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别紧张”的安抚眼神:“我去吧。”
祝年年冲他感激一笑。
这一来一回的默契落进陈静安眼里,令她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她笑着拍了拍身侧沙发对祝年年说:“来坐来坐,我爸有些问题想问你。”
祝年年照做。她和爸爸之间虽然隔着陈静安,但一转眼就能看到。离开家的这些天,原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假期,从没担心回不去,所以也没觉得爸爸妈妈会很遥远。如今爸爸坐在身边,却并不能喊,更不能撒娇,爸爸甚至不知道她就是祝年年,辛酸一下子涌上鼻头,祝年年很艰难很艰难才忍住。
“叔叔喜欢喝什么茶?”陈长宁去厨房关完火出来问。他站着,目光自然而然地在三人身上转了个来回。
“都行,叔叔对喝茶没什么讲究。”
“我爸喝铁观音,家里也只有这个茶,给您泡?”祝年年说。
“好,好。”祝海深和颜悦色地说,“你爸爸妈妈还没下班吗?”
“学校在郊区,他们大概八点半才能到家。”
祝海深和陈长宁对话的时间里,陈静安一直盯着陈长宁,她真实地觉得,他今天怪怪的,跟平时大不一样。
搞不懂。陈长宁也没给她太多时间搞懂,回答完祝爸爸的问题他就泡茶去了,客厅顿时只剩一对真父女和一对假父女。
真假父女?陈静安觉得自己的总结准确得像一部精彩连续剧。
“爸,你不是有问题要问静安吗?”陈静安主动发起话题讨论。
“哪是我有问题要问陈同学,我就是……”祝海深说着说着,忽然从沙发上起身,“我们待会儿还要赶回家,她妈妈做了饭在等,你们家两个理科生,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方便带叔叔参观一下吗?”
“啊?”祝年年有点不知所措,这是陈家,她没法领爸爸参观啊。
“我带祝叔叔看看吧。”陈长宁及时走过来解围,又给祝年年递了个“放轻松”的眼神。
陈静安无法不注意到这一幕,心中犹疑更甚:中午年年说陈长宁轻易答应转科的要求,她还不信,现在看了两人间明显大变特变的氛围,由不得她不信了。
陈长宁完全变了个人。
转念一想,又觉得也不奇怪。祝年年这样的性格,哪怕用的是陈静安的脸,也很难有人不对她好吧。
正这么想着,陈长宁已经领着祝海深到了自己的房间。室外自然光光照不够,陈长宁进门开了灯,入目是干净整洁的书桌、床和右侧一整面内容丰富的书架。
眼尖的陈静安一眼就看出他特意整理了房间。
“好,好,”祝海深走进房间,对所见环境很是满意,“怪不得成绩这么好,平时很喜欢看书吧?还有这么多科学类的书籍呢。”
“自己感兴趣,爸妈很支持,所以买得比较多。”
“对了,”祝海深站在书架旁,“听我们年年的班主任余老师说,陈同学初高中念的都是二中,很有名,拿过很多竞赛奖、市‘三好学生’奖,怎么没看见奖杯奖状?”
祝海深问题问完,房间内两位真正的“祝家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到陈长宁身上。
只有假祝家人陈静安独自移转视线,脸朝书架,偷偷翻白眼。
“太多了,房间比较小,就干脆不放了。”陈长宁挠了挠头,语气谦虚地说。
虽然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但真正听到,陈静安还是摸着脖子做出呕吐的样子。
明明她也有很多!还不是爸妈怕攀比,就两个人都不贴了。
陈长宁的回答陈静安不喜欢,祝海深看着却很高兴,迭声笑着说:“真难得,不容易,今年高考吧?”
“对。”
“打算考哪里?余老师说你是学校的重点苗子,清华北大的人选,你自己呢?”
这一题,照旧是祝家真父女全神贯注地听,陈静安独自看书架。刚刚她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陈长宁提到的《人造黑洞》这本书,想着这趟反正也来了陈家,不能白来,干脆把书顺走,不麻烦祝年年为她千里走钢丝了。
“差不多。”陈长宁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哈哈,年轻人对自己人生目标的规划看来很明确啊。依你看,我女儿年年——”祝海深说话间转头去找陈静安,见她正背对几人弓着腰在书架前翻看,忍不住将她拉过来,“陈同学这么好的榜样,怎么不好好听人家讲话?”
祝海深的话听上去虽严厉,语气却满含父爱。陈静安对这一套向来很受用,不自觉地就做了个撒娇意味的吐舌表情,一抬眼,见陈长宁在看她,忍不住对他重新做了一遍,转头又对祝爸爸说:“长宁学长的藏书太多了,好羡慕,就多看几眼了呗。”
陈长宁咳了咳。
“你要羡慕,回家报书单,爸爸也给你买。”祝海深摸了摸陈静安的头。
祝爸爸这一摸头,房间里两个真正的陈家人霎时也不约而同地看向祝年年。
祝年年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摇摇头示意他们没关系。
“对了,小陈同学怎么不太说话?”祝海深也顺着视线往祝年年这边看过来,“我听年年说,你突然喜欢文科?”
祝年年紧张的心情早已在不觉间放松,听完爸爸的问题,她笑着点点头:“之前和静……和年年讨论过很多次,我想,比起理科,我还是适合文科。”
“年年说她喜欢理科一道题就一个答案,以前都没听她提过。我这个女儿,很小对文学和文字感兴趣,包括初高中历史,除了教科书,她自己都会买各种课外书看的。欸,你是怎么跟爸爸形容历史的?有句话,爸爸觉得你说得很好的。”
不防被递话,陈静安瞬间傻眼,她怎么知道啊?
“我不是对历史书感兴趣,是对发生过的历史本身感兴趣,看不同的书籍是为了拼凑出一个离真相最接近的历史。”祝年年接话道。
祝海深一下顿住。
祝年年站的方位,能把陈长宁和陈静安的表情一齐收入眼底,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好笑之余,她还是赶紧解救当下状况:“这是年年分享给我的,我很同意。历史的魅力和理科,尤其和物理这门是共通的,它们都在用不同方式讲述着时间的秘密。”
对祝年年的答案,祝海深眼中流露出赞赏,警报暂时解除。
陈静安躲在祝海深背后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晚,陈长宁给祝爸爸泡的茶最终没被喝上。碍于女孩子的房间不好参观,妻子梁慧茹又还在家里等两人回去吃饭,祝海深带着陈静安礼貌告辞。走之前,这位长辈神态轻松,直说下次陈爸爸陈妈妈在家再来正式拜访。
陈长宁和祝年年一起把“父女俩”送出单元楼。
夜色上浮,祝年年看着爸爸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默默祈求流星,是时候送她回家了。
“会的,”陈长宁说,“你们很快会各归各位的。”
祝年年震惊:“你怎么知道……”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这也是我的愿望。”陈长宁轻声说,转身回家时,他拍了拍祝年年的肩膀。
这是从他知道这件事以来,第一次拍她的肩膀。
祝年年想,这份亲近应该是他给祝年年的,不再仅仅只是陈静安的。为此,她感到欣慰,好像是因为正在一同经历困难,他们的关系才终于有了进展。
同一时间,城市夜行的车流里,陈静安透过车窗看街景,也在自顾自地和地球以外不知名的力量对话:大家都是宇宙同胞,请不要再玩我,快点把我们换回去吧!
“你那个同学……”祝海深的声音突然传来。
“哪个同学?”陈静安光速回头,“祝……住在陈家一起的陈静安同学吗?”
“住在陈家一起的?”尽管陈静安及时改了口,祝海深还是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破绽。
陈静安清了清嗓子,一边给自己考虑的时间,一边思量着说:“呃,陈静安同学,好像,是陈家领养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祝海深手打方向盘,驶进自家小区。
“原来是领养的啊。”祝海深默默又说了一遍。
领养怎么了?陈静安在心里问。
“你以后对小陈同学好一点。”停好车,祝海深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那,那个陈同学,我说的是小陈同学的哥哥……”
“陈长宁。”
“对,”祝海深拉门下车,在另一头等陈静安的空当,状似无意地说,“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终于问了!陈静安兴奋地想,但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你今天看到了,就是普通校友、同学哥哥的关系啊。”
祝海深探照灯似的目光紧跟着她:“只是普通校友、同学哥哥吗?”
“对!”
祝海深朗声笑出来:“女儿长大了,开始被男孩子惦记了。”
“被男孩子惦记很正常吧?”陈静安臭屁地说。谁叫她现在是祝年年呢?
“父女俩”乘电梯上楼,随着电梯上行,电梯间的梯壁映出祝海深慢慢变凝重的脸。
“年年,你转科的事情,”祝海深严肃道,“我和你妈妈私下说,今晚我们去陈家的事,暂时也不要告诉她。”
陈静安不解:“为什么?”
“妈妈比较脆弱,对你最近各种大胆反常行为,她需要一些铺垫、缓冲。”
“你为什么就接受我最近各种大胆反常行为呢?”陈静安心中好奇,想也没想地问。
祝海深低头看她:“爸爸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
“哪一天?”
“年年也和其他普通女孩子一样,有叛逆的一天。”
“可是,可是昨天,昨天你和妈妈,明明都……”
“那是和妈妈一起,我答应她,要和她站统一战线。你记住,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但是爸爸跟妈妈不一样:妈妈希望你完美,爸爸只希望你快乐。天底下好多事,做自己最快乐。”
陈静安低下头,很用力地咬牙,还是哭了。
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所以以为自己不需要,可是真正听到,根本控制不住想哭的欲望。一直以来,陈爸爸陈妈妈确实都对她很好,可是那种好,总让她感觉疏离。他们越呵护她,越怕怠慢她,越让她觉得自己在陈家是外人。可在祝家不一样,祝爸爸祝妈妈会因为她考试不好而生气,也会怕她心情不好而安慰她,他们给予了陈静安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特别需要的、专属于家人的关爱。
地球以外的同胞,不知道你们是出于什么原因选中的我,我想谢谢你们,我觉得很幸福。
我还是应该回去了。
陈静安默默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