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2日傍晚,农历正月初五,民间叫“破五”。甲子镇当地有一种“赶五穷”的风俗,所谓“五穷”,也就是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老百姓在这一天放鞭炮、打扫卫生,表达辟邪除灾、迎祥纳福的美好愿望。
“破五”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送年”,过了这一天,一切就慢慢恢复到过节前的状态。
随著指挥部一声令下,分布在深圳、陆丰、佛山等地的十个抓捕组展开统一行动,九个主要犯罪嫌疑人被抓捕归案,但这些人都是黎海鹏的马仔。由于黎海鹏在深圳的逃跑,黎海鹏的父母黎腾蛟和蔡东梦事先得到消息,在抓捕组开始行动之前也逃跑了。他的表哥郑创和帮助黎海鹏制毒的蔡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方立即发布悬赏通告,对黎海鹏及相关犯罪嫌疑人进行通缉。
前线作战的禁毒民警并不知道,在黎海鹏突然逃跑的关键节点,郭少波就悄悄从惠州移师陆丰前线,赶赴现场指挥了。
郭少波第一时间从惠州赶到了甲子港,他和邓建伟与赶来配合行动的陆丰市委书记、市长等人,一起来到甲子港西岸的待渡山上。
东边远处是甲子港的海湾连接大海的地方,叫作甲子门。甲子门有六十块礁石,所以古人以天干地支之首为其命名,称这里为甲子。甲子门那边耸立的一个公安边防哨所,就是殷亦兵他们守卫的出海口。
郭少波慨叹说:“今天我们站在這里,唯一的希望是,甲子之后,天下无毒!黎海鹏跑了,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重重包围之下的甲子港目前毫无动静,说明我们最初的判断没有错,货依然在船上,船依然在港中!”
邓建伟问:“我们原定计划是在交易现场人赃并获,可现在主犯黎海鹏和他的父母已经逃跑,谁都不知道毒品藏在什么位置,甲子港里千条船只,到底毒品在哪条船上呢?”
郭少波说:“就是把甲子港里所有的船一条条大卸八块,也要把这些冰毒挖出来,决不能让这批毒品从甲子港溜出去!”
邓建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万一他们趁乱把冰毒扔到海里,上哪儿查啊?”
郭少波说:“那就立即行动,不给对手一丁点儿喘息的机会,先对春节晚上黎腾蛟他们祭拜的那条大船进行搜查。”
随即,十几名民警对这艘船的驾驶舱、甲板下面的冷冻舱,甚至船底都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搜查,但是搜查结果却让大家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警方动用了缉毒犬,却没有在船上查到一丁点儿毒品的痕迹。
毒品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呢?这艘船明明是嫌疑最大的。为了再次确认毒品有没有藏在这艘船里,邓建伟拍板,将船拖出水面,把船体架高之后进行切割。
目标船被切开之后,虽然发现了暗舱,但依然没有发现毒品的痕迹,这艘被警方严密监控的船并不是藏有毒品的船。那么,毒品到底藏在哪里呢?基于前期的严密防控,邓建伟有把握,毒品一定还藏在港中的某艘船上。
站在灯火阑珊的待渡山下,吹着冷冷的海风,邓建伟问在场的陆丰市委书记、市长:“两位父母官,你们有没有好办法?”
两位父母官都摇头。
邓建伟说:“那我建议,把甲子港的边防大队长、渔政大队长都找来,他们熟悉这港口里的情况。”
很快,两位大队长跑步赶来。邓建伟说:“两位大队长对这港口里的船熟悉,哪条是打鱼的,哪条是走私的,哪条是有嫌疑的,你们比我老邓清楚。现在,你们两人就来帮我们一条条地甄别嫌疑船只。我说个前提,小渔船我们不管,我们只查280吨以上的远洋船只!”
两位大队长见邓建伟脸色冷峻,不敢怠慢,连忙与林毅、刘鹏等人跳上快艇,向停靠远洋船只的港口驶去。
与此同时,把守在甲子港出海口边防检查站的殷亦兵带着当过海军边防战士的民警李军,驾驶一艘快艇赶来,加入搜查队伍。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把毒品找到。整个行动中,最核心的判断,就是货在船中,船在港中。但甲子港停靠着成百上千艘船只,要想从中找到藏有毒品的船,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突审抓获的嫌疑人,他们要么拒不交代,要么真的一无所知——船上藏两吨毒品的先例前所未有,黎海鹏早已告诉他们,被抓住之后交代是死,不交代也是死。
寒夜的甲子港里,两拨警察一方面继续加强讯问,一方面对停靠在港口的船只进行清查。在两位大队长的引导下,经过严密的分析和地毯式的排查,警方逐渐把范围缩小到甲子港西河码头的船只上。很快,28艘嫌疑船只被拖上了船坞。
邓建伟显然早已做好准备,他并没有使用甲子港本地的船工,而是从碣石港特地请来了老郑,老郑带着一批专业修船工,跳上了这些嫌疑船只。
李军当上禁毒警察之前,与殷亦兵一样是一名海防战士,长期在海面上打击走私犯罪,对船舶的结构非常了解。他和殷亦兵都清楚,两吨毒品藏在一条船中,肯定要有比较大的暗舱。两人分头行动,但搜索了指挥部确定的28条可疑船只,仍没有找到毒品。
这条运毒船到底在哪儿呢?殷亦兵四处张望着,突然,他看到远处船坞里停着一条编号为28683的远洋大船。殷亦兵一指那条大船,问渔政大队长:“那条船为什么没有拖过来?”
渔政大队长说:“那条船在船坞里维修,两三个月没人动了,不会有什么嫌疑吧?”
殷亦兵随即登上这艘船。他在船上来回转了一圈,对李军说:“你拿着尺子在前甲板的下边,前后左右量几遍,我感觉这里应该有个暗舱。如果找到暗舱,肯定就是这条船!”
李军量完之后说:“好像有暗舱,可这个暗舱外边包着足足有半公分厚的铁皮,从哪儿才能打开呢?”
殷亦兵跳上这艘船的前甲板,在甲板上用步子来回量了几趟,又蹲在甲板上细细用手摩挲。突然之间,他的右手摸到两个凭肉眼很难分辨的松动螺丝,殷亦兵拧了几下,螺丝很快拧了出来。他连忙找来螺丝刀,起开甲板上的木板,露出了下面的钢板。
殷亦兵大喊一声:“有了!”
站在旁边的林毅焦急地问:“真的吗?别骗我啊。”
殷亦兵打开暗舱后,拿着手电往里一照:“有了!真有了!”
殷亦兵也不敢十分肯定:“找电焊工来,把这块钢板切开看看,才能确定有没有!”
说着,殷亦兵在前甲板左右两侧,各画出了两个40厘米见方的方格:“从这里切下去,这边我摸出有两个新鲜的焊点!”
焊工很快在两个焊点之间切开了钢板,殷亦兵拿着手电往里一照,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有了!真有了!”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伸着头往里边看,只见暗舱里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和编织袋塞满了。但是在纸箱和编织袋还没取出来之前,大家都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物品。
殷亦兵打开暗舱后,拿着手电往里一照:“有了!真有了!”
一个年轻民警跳下去,将一个编织袋递了出来。编织袋放在甲板上的瞬间,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儿,白色半透明的冰毒露了出来!船上的人高喊:“有了!有了!真有了!”
而那个跳下去的民警,被呛人的气味熏得差点儿晕过去,林毅赶紧安排人把这位民警拉了上来。
毒品陆续从暗舱里搬出来,白花花堆满了甲板。经过初步计算,暗舱里查获的毒品共两吨。
整整两吨!前所未有!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辛苦,甚至所有的委屈,終于在这一刻得到回报,民警们的激动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着:“胜利了!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林毅注意到,跟民警们一起喊胜利的,除了邓建伟等人,还有早已站在船上的省公安厅副厅长郭少波!
每个人脸上都泪水奔涌,“11·24”案从2015年11月份成立专案组到现在,广东禁毒民警上上下下,可是提心吊胆忙活了两个多月啊。
这时候,殷亦兵躲开人群悄悄走到船尾,打电话给妻子说:“任务完成了,我马上就能回家过年了!”
“骗子,你不是说你跟战友去海南旅游了吗?你这个骗子!”妻子那边大声埋怨着。
站在一边刚给妻子打完电话的林毅,连忙接过殷亦兵的电话,帮他解释:“嫂子,殷亦兵说的是真的,我正跟他在一起,我给他作证,我们干了一个大活儿!”
殷亦兵的妻子更没好气:“你也是个骗子,你们警察都是骗子!”
被骂骗子还是好的,黑着脸的二黑子林西岳愁眉不展地拽着林毅和林小青说:“林局,淡定妹,你俩得跟我一起回家,给我作证去。你们不让我告诉家里人在哪里执行任务,我就说去云南旅游了。但我老婆听说,有人在甲子这边看见我跟林小青挎着胳膊逛街,以为我在外边找了个相好的。我的电话为了侦查一直关机,她又打不通,除夕晚上跑到我父母那里大闹一场,要跟我闹离婚呢。”
毒品从暗舱中取出来之后,白花花堆满了甲板
林小青眼睛一瞪、脸子一甩:“你委屈什么?你还有个婚可以离,我整天给你们老的小的扮演小情人,搂着你们胳膊到处招蜂引蝶,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我跟谁离婚去?你看我抱怨了吗?”
毒品从暗舱中取出来之后,白花花堆满了甲板
a级通缉令
看着摆在甲板上这两吨被查获的毒品,所有在场的民警都欢呼雀跃。但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查到这两吨毒品仅仅是这宗案件的开始,后续还有更多工作等着他们去做。
毒品的源头还没有完全肃清,黎海鹏和他的家人以及制毒师蔡罗、郑创等人都没有落网,抓不到这些核心人物,就无法完全堵死海上贩运毒品的通道。
广东警方立即悬赏缉拿黎腾蛟和蔡东梦、黎海鹏等潜逃毒枭。随后,一条条群众举报信息铺天盖地而来,可警方每次出动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即便如此,警方对每一条举报信息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遗漏了有用的线索呢?
警方对收到的486条群众举报信息一一研判筛选,2016年2月19日晚上,组织了300余名警力,对六个可疑地点展开搜捕行动。到晚上11点,前方报来好消息,黎海鹏的父母黎腾蛟和蔡东梦被抓捕归案。
可是,黎海鹏和制毒师郑创、蔡罗依然杳无音讯。为了追捕蔡罗,陆丰市公安局将蔡罗的悬赏金额提高到了100万元。
与此同时,公安部向全国发布了对毒枭黎海鹏和他的同伙郑创的a级通缉令。这是广东乃至中国禁毒史上,罕有的针对毒枭的a级通缉令——上一次是2006年,公安部曾发布对刘招华等四名大毒枭的a级通缉令。
a级通缉令一旦发出,就相当于在全国范围内撒出了一张“天罗地网”。除了公安系统内部,这些通缉令还会通过新闻媒体等渠道发布,实行公开通缉。
种种迹象表明,郑创躲避警方追捕的能力非同一般。然而罪恶是无法掩盖的,a级通缉令通过各种媒体很快传遍了全国,在三甲地区更是铺天盖地贴满大街小巷。
当天,郑创也从电视上看到了这份通缉令,而且他的手上还拿着几张不同版本的关于自己的通缉令。
郑创的老家就在三甲地区,可以说三甲地区是郑创最不可能容身的地方。但郑创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选择了“灯下黑”。
自以为聪明的郑创,没有想到这是自投罗网。
自从警方海上围猎甲子港以后,郑创再没和家里联系过。对于郑创的逃亡方向,警方作过多次分析。林东进认为,相比较其他地方来说,郑创对老家三甲地区最为熟悉,在目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郑创很可能会把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乡当作理想的藏身之所,因此陆丰警方一直没有放松对三甲地区的监控。
2016年6月底,陆丰警方在监控中获得一条重要线索,在甲西镇一个渔村内,郑创的一个亲戚在这里有一处住房,郑创的亲戚并没有在此居住,却经常带着东西来这套房子里走一趟。这套住房位于巷子的最深处,而且在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出口,走出这个出口就是村口,这个位置可谓闹中取静。虽然是无人居住的空屋,但电表走字却跟正常家庭一样多,说明里边有电器在使用中。
根据举报人提供的线索和警方的调查,郑创很可能潜藏在这个小渔村的旧房里。这处旧房,很快处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中。
在充分掌握了郑创的活动规律后,警方决定实施抓捕行动,时间定在7月1日凌晨。围捕小组进入小渔村后,对进出道路、小巷实施封控,随着林毅一声令下,各小分队迅速接近现场。抓捕队员踹开房门,屋里一个男子从睡梦中被惊醒,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戴上了手铐。
经林东进和林西岳仔细辨认,体态变胖、面部浮肿、头顶已经秃掉的中年男子,便是曾经风流倜傥的郑创。
当郑创被押送到某看守所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以前经常在甲子镇的家庭聚会中碰面的黎腾蛟、蔡东梦,竟然等在这里和他“聚会”。郑创与黎腾蛟在监所牢房里彼此相视,禁不住潸然泪下,或许这是亲情之泪,也或者是后悔之泪。不管是什么泪,都无法洗刷他们的罪恶。
黎腾蛟家族贩毒团伙,除了黎海鹏和蔡罗之外,差不多都在看守所聚齐了。为了追逐金钱,曾经富甲一方的黎氏家族刀头舔血,疯狂制贩毒品,聚敛了无数财富,但这些不义之财并没有带给这个家族幸福,而是他们的集体毁灭。
在讯问过程中,黎腾蛟和蔡东梦都承认,自从接触毒品起,他们就一直处于恐慌当中,生怕哪一天被警察抓住。实际上,这也是毒品犯罪分子共同的心理,而黎腾蛟和蔡东梦的结局,也是所有毒品犯罪分子必然的结局。
2016年7月12日上午,陆丰市公安局举行公开悬赏通缉抓获大毒枭郑创的奖金兑现仪式,向提供郑创藏身线索的群众兑现奖金100万元,受到奖励的举报人戴着摩托车头盔,从林毅手中领取了沉甸甸的100万元现金。
发放奖金之后,林毅在接受采访时说,陆丰警方多年来一直努力缉捕蔡罗。在破获“11·24”毒品走私案后,也获取了一些线索,但蔡罗警觉度高,经常变换居所,增加了缉捕难度。陆丰警方希望征集有效线索,尽早将蔡罗缉捕归案。
蔡罗,成了扎在林毅和陆丰禁毒民警心中的一根刺!
除了林毅时刻惦记的蔡罗,黎海鹏到底去哪儿了呢?
在广东省公安厅禁毒局,邓建伟、翟凯夏、金效国他们不时发出这个追问。而在深圳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邓长城、程煜奎两人也最关心这个问题。毕竟,黎海鹏是在深圳逃脱的。
黎海鹏的逃脱,让深圳禁毒界的老哥儿俩时刻惦念着。但是,省厅禁毒局并没有把追踪黎海鹏的任务交给深圳和汕尾,而是交给了佛山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翟凯夏如此安排任务的理由是,“11·24”案的真正起点在佛山,黎海鹏正是在佛山开始与警方展开较量的。
佛山是黎海鹏的起点,也很可能是黎海鹏的落脚点,他在佛山深耕多年,在这里还有好几处豪宅。
查找黎海鹏的任务,落在了刚从顺德市公安局副局长调任佛山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担任负责人的颜起龙身上。他是一名老刑警,擅长分析犯罪性格和犯罪轨迹,他找来禁毒大队副大队长李腾霄,根据相关材料,先琢磨起了黎海鹏的性格。
两人研究发现,黎海鹏具有典型的海陆丰人的性格,平时低调温顺,一旦有什么事情,却可能走极端。就像当地的一句口头禅:要干就干票大的。
同为海陆丰人,这种骨子里不变的敢为人先的性格,体现在黎海鹏等毒枭身上,也体现在身为缉毒英雄的林毅等人身上。只是,毒枭用毒品贻害国家、贻害人民,而警察则用钢枪围猎毒枭,保护人民!
那么,黎海鹏最可能逃亡的方向是哪儿呢?颜起龙和李腾霄盯着全国地图,画了无数个圈圈,最终两人认为,黎海鹏有着鲜明的海陆丰口音,如果在外地很容易露馅儿,藏身在广东可以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很可能还藏在珠江口附近的某个地方。
以前追逃,往往受制于经费、信息、人员保障等因素,而信息化建设带来的科技应用,使公安机关的禁毒工作如虎添翼,织就了真正的天罗地网。广东省公安厅禁毒局搭建的大米系统,使网上追逃工作条件逐步成熟。而广东禁毒的成果,更来自于禁毒民警对大米系统的普遍掌握与运用。
颜起龙和李腾霄两人劲儿一处使,死死盯着黎海鹏的所有蛛丝马迹。“这小子是不是就藏在佛山、深圳一带?会不会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在对“11·24”专案的全部案犯进行梳理时,李腾霄重点把黎海鹏和蔡罗的信息,与深圳地区的各情报信息系统进行比对碰撞。冥冥之中,李腾霄觉得这个黎海鹏仿佛与深圳和佛山有着某种联系,甚至跟自己有某种联系。尤其是拿到黎海鹏照片的那一瞬间,李腾霄断定自己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至于具体在哪儿,李腾霄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李腾霄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黎海鹏在深圳和佛山开过鹏展豪车俱乐部,而在黎海鹏的老家陆丰市甲子镇,他的父母和所有联系人都已经被打掉,他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就是深圳和佛山这几个他深耕多年的地区。
在对黎海鹏的关系人信息进行比对的时候,李腾霄意外从网上发现了黎海鹏公司的财务总监高梅月的信息。在黎海鹏逃走的2016年2月份之前,高梅月和黎海鹏到深圳时,曾在深圳的宾馆开过十几次房。围猎甲子港之后,深圳再也没有任何高梅月的住宿记录。
黎海鵬逃走后会不会找高梅月?颜起龙和李腾霄两人讨论的结果是:高梅月是黎海鹏的情人,两人在一起的可能性最大。
“那就从高梅月查起,看看能不能循线追踪找到黎海鹏。”颜起龙一直盯着大米系统,查询着高梅月的蛛丝马迹。
终于,两个月之后,颜起龙惊奇地发现,自从围猎甲子港之后,消失近一年的高梅月居然再次出现,而且与一个香港男子何畅在深圳罗湖区一家旅馆开房入住。
这个香港人何畅,会不会是黎海鹏的化名?管他是不是呢,就当买一次彩票,赌一把。万一是黎海鹏,那可是张“a级彩票”!
颜起龙立即与李腾霄赶往旅馆调查,找到了高梅月与那个香港人何畅入住时的视频资料。可这一次,两人又失望了,视频资料中的何畅与通缉令上的黎海鹏,身高、年龄、相貌差距都很大。
视频记录显示,高梅月来了不久就迅速离开,第二天一早何畅才离开。
回来后,颜起龙立即查询了这个何畅的出入境记录,发现最近这个香港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深圳,在宾馆开房,总是住一晚上就离开。两人大惑不解,颜起龙推测:“高梅月跟这个香港人什么关系?会不会是香港那边过来的毒枭?”
李腾霄说:“高梅月要是跟毒枭见面,不可能频繁开房,这种可能性不大,难道高梅月在做皮肉生意?是不是黎海鹏逃到她这里,她为了养活黎海鹏才出来赚钱的?”
颜起龙摇摇头:“如果真是这样,这个高梅月还真不简单!”
两人分析,黎海鹏连续逃过各地警方的多次追踪,性格应该很极端很狡猾。从他投资制毒只选择自己的亲友合伙来看,他生性又很谨慎。现在,他的家人基本都已经落网,最亲密的关系只有高梅月。
由此,颜起龙、李腾霄认定,黎海鹏逃亡后极有可能藏在他们眼皮底下的某个地方,而高梅月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锁定高梅月,也许能找到黎海鹏。
两人商议着:“咱们好不容易遇上个a级通缉犯,既然揪住了狐狸尾巴,就一定要搞定他!只要有梦想,就会有奇迹!要想中奖,必须先买彩票,我们就把宝押在高梅月身上了。”
继续分析,既然高梅月以前在车行工作,现在极有可能还干老本行,不然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如果这个猜测没错的话,高梅月很可能藏身在某个车行里,依旧做着财务工作。
说干就干。两人分别在佛山的车行里转悠,装作买豪车的客户,一家一家地询价砍价,边看车边跟售车小姐聊天,聊不上几句,就问这里有没有姓高的妹子,说这个妹子是他们老乡。两人还拿出手机,让售车小姐看一下高梅月在旅馆录像中的视频截图。
最后,两人累得脚上起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姓高的妹子。兴冲冲跑过去一看,此人长相确实有些像录像中的高梅月,都是长头发、细长脸,但最终确认此人并非高梅月。折腾了一圈儿,两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高梅月的线索找不到,就无法揪出黎海鹏。李腾霄很沮丧,但颜起龙热情不减,他安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功夫深,咱俩就能把黎海鹏这根铁杵磨成牙签!我们再加把火,多加几个人死盯。”
两天后,颜起龙突然从网上住宿信息中发现,香港人何畅凌晨入境,刚刚在罗湖区一家宾馆开房。他立即叫上李腾霄赶赴深圳的宾馆,将正要退房的何畅堵在了前台。
在何畅的两部手机中,两人查到一个名为“雁儿”的手机号。何畅承认,这个“雁儿”就是他见过两次的高梅月。对于高梅月的情况,何畅知道的并不多。香港的朋友让他来深圳玩的时候,从高梅月手里顺便带点儿东西回香港。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香港的朋友也没因此给他什么好处。
凭着高度的职业敏感,颜起龙和李腾霄认为高梅月很可能让何畅带毒品出境。两人急切地问:“你见过高梅月的男友吗?他在不在深圳?”
何畅一问三不知。
黎海鹏是个大毒枭,这时候让高梅月和何暢这个一问三不知的人接头,很可能是香港黑社会那边转换了策略,让一个并非黑社会的人来传递小量的样品。这次没有查到高梅月的把柄,却很可能把何畅吓着了,他回去跟香港那边的人一说,可怎么办呢?
两人对何畅说:“你在深圳开房嫖宿,我们可以根据现行法律抓你,也可以放你一马。但有个前提,就是以后你还要和高梅月继续来往,而且不能把我们在找她的情况泄露出去。别跟我们动心眼,更不要以为你回到香港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明白不?”
两人反反复复对何畅讲明利害关系,防止何畅把警察询问的事情透露给高梅月。因为有短处落在深圳警察手上,何畅表示愿意配合警方。颜起龙和李腾霄商定的策略是,让何畅钓出高梅月,再通过高梅月钓出黎海鹏。
何畅当场给高梅月发短信,约高梅月见面。高梅月立即回短信说:“我这就过来,大概两个小时到。”
两个小时后,高梅月如约到达罗湖区翠竹地铁站附近的酒店,与何畅见面不到十分钟,高梅月独自一人下楼,然后向翠竹地铁站走去。一路上,高梅月极度警觉,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张望,快速钻进翠竹地铁站,挤进了去龙岗方向的地铁。
在地铁里,高梅月不断警惕地观察周围的人群,同时用手机不断地发送信息。到龙岗下车后,高梅月突然从公交站台冲上马路,上了迎面而来的阳光6路车。颜起龙、李腾霄火速挤上车,一前一后守住车门。
车行半个小时,高梅月在深圳龙岗和惠州市惠阳区的交界处下车。颜起龙、李腾霄跟下车后,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才知道客车开到了两个城市接合部的一个小村子。
高梅月的警惕性不可小觑,她下车后先后在路边三个水果摊前,蹲下装作买水果。但看样子,她无心挑选水果,而是不断地借机观察周围的环境。颜起龙他们只能远远地跟着,根本无法靠近。
买完水果后,高梅月突然闪进村子的一条巷子里,走到小巷中间,又突然回身往巷口张望。颜起龙和李腾霄只能闪身躲开,等到他俩再出来观察时,高梅月已经失去了踪迹。
不远处就是一座20层的高楼,颜起龙判断:“如果我是黎海鹏,一定选择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隐藏。我猜高梅月一定藏在这栋高楼上!你看,附近只有这一栋高楼,另一栋高楼在三里之外。我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蹲守地点设在对面那座高楼上!”
随后,颜起龙和李腾霄带领几个禁毒民警,在另一座高楼的顶层租下一间房子,准备蹲坑守候。李腾霄说:“这么远的距离,没法儿抵近侦查,要不向省厅求援,让他们安排无人机过来侦查吧?”
没想到,李腾霄的这个提议被翟凯夏否决了:“如果对手就在楼上,周围视野开阔,无人机飞到楼前,很容易被发现。用无人机就是打草惊蛇!我马上安排人手,给你们送高倍望远镜过去!”
颜起龙和李腾霄两人的分工是,李腾霄带队守住高梅月消失的路口,颜起龙带队守着高倍望远镜,注视着对面楼上每个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可是,李腾霄连续几天都没有发现高梅月的行踪,颜起龙也没有在望远镜里看到黎海鹏的影子。再这么下去,两人都快熬不住了。
抵近跟踪的李腾霄连续多日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心烦的时候,李腾霄沮丧地对颜起龙说:“领导,侦查这么些天没有找到目标,不如我们把情况报告给省厅禁毒局,黎海鹏到底是不是住在这里?是不是我们和省厅的情报都搞错了?让他们另外安排人破案吧。”
颜起龙安慰他:“肥仔,我们这么辛苦,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熬吧。”
李腾霄晃动着肉乎乎的脑袋说:“你看我肥吗?愁都让黎海鹏这小子愁瘦了。”
李腾霄每天带队蹲在高梅月消失的路口,买一瓶水都要在小摊上坐三四个小时。一天,正当李腾霄无望地坐在路口要打盹儿的时候,突然,他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高梅月出来买菜了!
“哇噻!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在颜起龙的高倍望远镜里,一个男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对面楼上最高层一个房间的阳台上!平时,这个阳台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这个男人会不会是黎海鹏?
李腾霄的口气很坚定,鼓励同伴说:“没搞错,情报是准确的。大家一定要坚持到底,死守路口!”
颜起龙立即打电话向翟凯夏和金效国汇报,请示要不要立即围捕,翟凯夏沉吟半晌说:“只要确认是黎海鹏本人,该出手就出手,要不要从深圳派人支援你们?”
颜起龙胸有成竹地说:“不用,我们这里有八个佛山兄弟,应该够了!”
晚上10点,高梅月的住处锁定为2003房间,颜起龙拿着高倍望远镜紧紧盯着2003房的窗户,眨都不带眨一下的,汗水湿透了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晚上11点,外围侦查的李腾霄打电话向颜起龙报告说:“高梅月从楼上下来,在大排档吃完饭又打包回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高梅月家客厅的灯突然亮了,高梅月出现在窗前,窗帘后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怎么办?动还是不动?万一搞错了怎么办?”李腾霄的问话里带着颤音。
颜起龙端着高倍望远镜,他的手也在颤抖。突然,他的呼吸加快,大口喘着气,亢奋地把望远镜递给李腾霄:“你自己看!就是黎海鹏!”
对面楼上,那个男人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通风,不是黎海鹏是谁?
颜起龙、李腾霄再次向金效国副局长电话汇报,金效国指示:“立即行动,务必活捉,决不能让黎海鹏从20层楼上跳下来!死了就不值钱了!”
李腾霄考虑到黎海鹏有可能持枪,最起码住所的厨房有菜刀和煤气,担心强攻时遭到黎海鹏抵抗,造成被动。他将现场参战人员分成两个小组,他自己带领几个身强力壮的民警为攻击小组,负责抓捕,颜起龙带队负责抓捕现场的外围警戒。
参战人员陆续上楼,守候在20层的楼梯口。
整栋大楼突然漆黑一片!李腾霄安排民警在总控制室切断了供电总闸。
突如其来的停电,让所有住户都意想不到,李腾霄敲了敲2003房门,高声问:“我是对门邻居啊,你家停电了吗?”
当防盗门被高梅月打开缝隙的那一瞬间,李腾霄带领四人飞身扑上,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手电冲进房门,一下把黎海鹏压倒在身下。
摁头、抱腿、上铐、搜身,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秒钟。民警当场从黎海鹏身上搜出一把仿制手枪。
李腾霄说话都走音了,拿着枪的手也在颤抖:“黎海鹏!是不是?你是黎海鹏!是不是?”
黎海鹏应了一声:“是。”
李腾霄又高声问道:“黎海鹏,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黎海鹏的脸被摁在地上:“我知道,我配合,我是黎海鹏。你们别抓高梅月,跟她没关系……”
“你好好配合,我就不为难你。”李腾霄安抚着黎海鹏,他真怕黎海鹏突然挣脱,从20层楼上跳下去。
此时已经恢复供电,押着黎海鵬和高梅月出门的时候,李腾霄忍不住对等在楼下迎接他的颜起龙说:“老大,这是送给你最好的礼物!”
颜起龙笑着说:“算了吧,我可不愿要这小子当礼物,给翟政委和金副局长还差不多,估计也就他们喜欢这小子。”
当天中午,黎海鹏落网的消息传到省厅禁毒局,翟凯夏激动地对金效国说:“立即报告春生同志和少波厅长,向他们申请,给佛山追逃组的颜起龙和李腾霄他们发个嘉奖令!”
金效国提醒说:“嘉奖令都是给有突出贡献团队的,很少给一个小小的专案组,现在给一个专案组下属的追逃组,是不是慎重一点儿?”
翟凯夏兴奋地说:“慎重什么?我们给抓住a级逃犯的佛山追逃组一个嘉奖,这是他们职业生涯的荣耀,a级通缉令换个省厅嘉奖令,实至名归嘛!”
不久之后,受邓建伟局长、翟凯夏政委委托,金效国副局长专程到佛山市公安局对禁毒支队追捕组参战人员进行慰问,并宣读广东省公安厅嘉奖令。嘉奖令称,佛山市公安局禁毒支队追捕组一举擒获公安部a级逃犯黎海鹏,再次证明了佛山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
拿着嘉奖令,李腾霄悄悄对颜起龙说:“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大惊小怪!”
颜起龙头一歪,斜了胖头胖脑的李腾霄一眼:“你个肥仔,又闹什么鬼?说。”
李腾霄继续卖关子:“黎海鹏是我偶像,真的,两年前我就对他羡慕嫉妒恨了,恨不得辞职跟他打工呢。”
颜起龙不高兴了:“你想辞职我马上批,别拿了个嘉奖就翘尾巴!”
李腾霄笑了:“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两年前我就见过这个黎海鹏,怪不得我看着他眼熟呢,原来俺俩是街坊啊。不瞒你说,我跟他住一个小区,只不过我住的是不到100平米的回迁房,他住的是300多平米的豪宅,门口总是停着四五辆豪车,把我馋得够呛。那时候我买房子的房款都没凑齐呢,所以动过辞职跟他去打工的念头,差点儿去找他应聘。要是那时候就知道他是个毒枭,我直接抓了给你送来多省劲儿啊!”
颜起龙一挥手:“行了,别跟我起腻了,拿上你的奖状,该干吗就干吗去吧!现在听我口令,向后转,齐步走,把门给我带上!”
李腾霄立正敬礼,转过肉乎乎的身子,阔步离去。
(广东警方的飓风行动取得重大战果,切断了多条陆上、海上贩毒通道,遏制了毒品犯罪的势头,缴获毒品数以吨计,黎氏家族犯罪团伙几乎全军覆没,但是,狡猾的制毒师蔡罗依然在逃。不抓获此人,广东禁毒警察寝食难安。蔡罗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警方何时才能将其收入网中?长篇纪实文学《飓风行动之围猎》即将由群众出版社出版,敬请关注)
(文中涉及民警,除广东省公安厅主要领导外,其余均为化名。文中图片由广东省公安厅和本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