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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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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不,」老头儿尴尬地笑着,「我的意思是,什么地方让你受了伤,不,是什么东西让你受了伤。」

张幕找到椅子,扶着椅子背,斜斜坐下去。他感觉伤口特别疼,他舞着手,催促着说:「你找点碘酒,给我消消毒,然后上点药,包扎一下,就这么简单。快点!」

老板搓着自己的衣角,说:「我……我不是大夫……我卖药……」

「我是医生,」张幕不耐烦地打断他,「自己给自己开药方,可以吗?」

「可以……」药店老板不满地盯着张幕,慢吞吞地回着话。

「愣着干什么?快点啊!」张幕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这声音吓得老板浑身一哆嗦。他绕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洁白的托盘,依次放上碘酒、药棉、纱布、红汞等。他斜着眼睃了睃来客,见那人正低头看自己的伤脚,就迅速用夹子从脚边的垃圾桶里夹起一张污秽不堪的药棉,放在干净的药棉之中。这张药棉是一个小时前一个大腿根溃烂的病人留下的,他决定用在这个长相非常不讨人喜欢的来客的脚上。

老板清洗干净张幕的脚趾,擦了碘酒,上了红汞,把那块污秽的药棉放在紧挨伤口的地方,迅速用干净的药棉纱布盖上,仔仔细细包扎好后,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褐色的玻璃瓶。

「这样,」他说,「我打开盖子后,你凑近瓶口吸一下,就一下,别多了,这药很贵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张幕问。

「一种可以让人间充满爱的玩意儿,同时,它也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魔术师,可以瞬间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幸福,一点也不疼痛。」

张幕一惊。这话他曾经对童笙说过,描述药水的,想不到此时会从眼前这个干巴老头儿嘴里说出。他想拒绝,但老头儿把瓶子递到他鼻子底下时,他顺从地吸了一下。老头儿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对张幕说:「先生,好了。」

张幕盯着老板,嘴角一撇,说:「看你这样儿,好像不是救死扶伤,而是干了一件坏事。」

老头儿浑身一颤,以为张幕看穿了他。他没敢搭理来客的话茬儿,害怕露出破绽。张幕也没再说什么,付了钱,从药店走了出来。

他突然想笑,觉得这个药店可笑,觉得自己可笑,觉得过往的行人想让他发笑。他实在忍俊不禁,偷偷笑了一下,他感觉脚那里轻松许多,没那么疼了,大概包扎的药水在起作用,或者那个褐色瓶子里的气体在起作用。

张幕来到下水道入口不远的地方,坐在街沿悠然自得地抽烟。他相信,那三个男人要不了多一会儿就该出来了。

他的猜测没错,没过多久,那三个男人从桥下走了上来,与刚才进入下水道相比,他们的步履更加匆匆,好像谁在后面追赶他们似的。三个人从桥下走到街面,分三个方向警惕地观察了一下,然后急急地朝前走去。他们没发现远处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张幕。

张幕把烟蒂放在脚下狠狠碾碎,站起身,开始跟踪那三个男人。

张幕的跟踪技术是出类拔萃的。他天生有这种嗅觉,加上特殊训练,让他像猎犬一样跟在那三个人后面。街角、报摊、行人随时可以成为他的掩体。他信心十足地跟着,嘴角忍不住咧开,笑呵呵地保持着与那三个男人的距离。突然,他感觉头部有些晕眩,同时有一种莫名的笑从他的嘴角溢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发笑,这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整个胸膛都发痒的笑,像有一支鹅毛轻拂他的心尖一样。这种懒洋洋的,想发笑的感觉,在进入弥敦道后突然爆发。他扶着墙,肆无忌惮大笑起来,引得几个路人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大笑着,脸上的肌肉有节奏地颤抖,额头上的伤疤发着幽光,甚至连鼻涕都流了出来。等张幕把莫名其妙的大笑终于止住后,才悲凉地发现,三个男人早就不见踪影,他把人跟丢了。他躲在墙角,睁大眼睛,望着一家挨着一家的商铺,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三个男人。如果没有刚才那场大笑,他也许会发现一个共党据点,更大的可能是发现教授一家。

那三个男人不见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感觉悲哀的事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落在一棵紫荆花树上。树的两根枝干伸向天空,夸张地张开着,像一个张开胳膊的巨人。他盯着那棵树,记住了它的模样。他想,他会再次来到弥敦道的,这棵紫荆花树就是记号,它矗立在那儿,像一座灯塔,可以让他毫不费力地找到这里。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张布幡,晃晃悠悠地从张幕面前经过,嘴里念念叨叨说着白话。张幕听懂了,大概意思是「过去迎风一丈二,现在顺风湿鞋面」,一听就是个卖壮阳补肾药的江湖郎中。张幕一把拉住他,从西服上装内袋摸出一张钞票,递给郎中,说:「问你个事。」

郎中捏着钞票,不知道该不该揣进兜里。他茫然地盯着张幕,眼神更多地落在张幕额头的伤疤上。看得出来,他被张幕吓着了。

「先生,有什么问题?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他嗓音干涩,好像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给夹住了。

「我想问的是,我……我……」张幕说着便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颤动起来,「我为什么想笑呢?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笑……」郎中的脸色稍微恢复一点正常,「笑是好事,笑一笑,十年少。我们大家都应该笑,尽情地笑,放开喉咙笑,让世界充满笑。」

「不不!」张幕摆着手,脸上的肌肉快要控制不住了,「我说的笑,不是你说的笑,我以前不笑,今天突然想笑,这是一个很让我奇怪的事情。什么原因导致我想笑呢?你是郎中,应该知道。」

「我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我认为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但笑如果是一种病的话……」

「对,对,」张幕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尽量让肌肉别再颤动,「我觉得我得了一种病,笑病。」张幕突然放开手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这一举动把郎中吓坏了,他倒退几步,把钱扔在地下,转头就跑。

张幕箭一样窜出去,一把抓住郎中的衣领,像抓了只受伤的小鸟一样,把郎中从空中拽了回来。

「往哪儿跑?」张幕瞪着愤怒的眼睛,嘴角却又笑着,这表情把郎中吓掉了魂儿。

「爷爷,饶命!我五世同堂,家里老老小小都靠我一人养活……」郎中嘴唇哆嗦着,变成紫色。

「又不吃你,你害怕什么?我就想问问你,世界上有没有笑病?」

「没……没有,不,不是没有,是我才疏学浅没听说过,你问大医院的医生去吧,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只能赚点糊口的钱……我不懂……」

张幕手上稍微松了松,他知道有点勉为其难,口气顿时软了下来,「你好好想想,什么东西能让人发笑?」

「唉,唉,你吃过什么?」郎中喘着粗气问。

「吃了早饭,牛奶鸡蛋,没吃别的。」

「那你闻过什么没有?比如说……」

没等郎中说完,张幕就一把推开了他,郎中一屁股坐在地下,随后一咕噜翻起来,跑了。

张幕啪的一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知道原因了。

张幕连连朝地下吐着口水,他异常气愤,明明自己知道笑气,却任凭它发生。他顺从地听着药店老头儿的指令,婴儿一般吸了一口,然后傻乎乎地大笑着把那三个男人跟丢了。一个优秀的大学化学教师被一个药店老头儿用化学的方式给玩弄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屈辱的了。可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儿为什么给他吸笑气呢?给他止痛吗?脚趾上这点伤,至于用麻醉剂吗?

张幕心里一惊,他急忙蹲下,解开鞋带,脱下鞋和袜子,拆开纱布一看,发现伤口裂开着,伤口边沿泛着黑,已经开始溃烂,同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这是怎么回事?那个老头儿没有给他消毒吗?他翻开纱布,看到纱布里层布满一块块肮脏的血污,恶臭就来自这里。这情景超出了张幕的认知范围。他去药店花钱治病,并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还莫名其妙吸了笑气。

张幕的脸渐渐阴了下来,他明白,只有一种可能,那个药店老板整了他。他想用麻醉剂麻醉张幕,让伤口在不知不觉中溃烂。他扔掉纱布,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准备找那个药店老板算账。是笑气让他把最重要的人物跟丢了,那个干巴老头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又盯了一眼那棵紫荆花树,然后大踏步朝回走去。他的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阴沉过,他真害怕那个老头儿跑了,或者紧闭大门,再也不见踪影,他会茫然若失,束手无策的。他加快步伐,穿过一条又一条街。他走了那么多条街,走了这么长路,却还没有看到那家药店。

也许就在前面。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想笑了,脚趾那里也开始隐隐作痛,看来麻醉剂的劲儿已经过去。

马路对面,有个女人与他朝同一个方向急匆匆走着。从穿着打扮以及侧影来看,他似乎认识她。他当然认识她,还认识那件洋装。他喜欢女人的衣服从腰那里收进去的感觉,那不经意的一收,把曼妙与婀娜全给带出来了。他也喜欢两片浅色的小尖领从外衣领口翻出来,它们可以把任何一张女人的脸衬托得精致漂亮,白皙透明。当然,那头服帖的短发他更加熟悉。看得出来,短发用梳子精心梳理过,一丝不苟地从侧面分开,然后分成两撮,从耳朵上面捋过,别在后面。

女人自顾自地朝前走着,她没有发现马路对面有个男人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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