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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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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蒙在这个监牢里待了足足三天,大概是有人打过招呼,待遇比先前好得多,至少晚上可以放心入眠。到了第三天,唐蒙一直睡到眼皮被阳光晒得发烫,才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感觉身体比之前松快多了,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圈,头脑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栅栏外搁着一个陶碗,里面堆着三个薯蓣。这种东西谈不上什么烹饪,就是把薯蓣蒸熟,最多撒上一撮盐,乃是大部分南越百姓日常的主食,比甘蔗精心烹制的差远了。但如此粗糙的食物,居然也能令唐蒙腹中涌起一种热切的欲望。

他抓起薯蓣,开开心心地吃着。还别说,虽说处置粗糙,可盐味很巧妙地中和了薯蓣的涩味,反而引出些许清香,不失为一种新奇体验。

他正吃着,栅栏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典狱长走到栅栏前,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下唐蒙,打开牢房门,两名卫兵一左一右抓起囚犯的胳膊,给他戴上脚镣就往外拖。

唐蒙倒不惊慌,只有上刑场的死囚犯,才不用戴脚镣。他甚至不忘揣上一个薯蓣,搁在嘴里咀嚼,因为接下来可能需要消耗大量体力。

果然不出所料,他先被带到一处小殿之内,在那里脱下满是汗臭的衣袍,换上一身干净的凉服,稍加梳洗,甚至还用柚子叶简单熏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路。在穿过一系列小殿与回廊之后,唐蒙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方正的高台大殿,抬头一看匾额,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是南越王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匾额上题着“阿房宫”三字。秦人对咸阳的记忆,至今仍残留在南越之地,所以这座建筑一定用于最重大的议事和典礼。如果赵昧要宣布称帝之事,只可能在这里。

在阿房宫的台阶之下,甘蔗早已站在那里。她整个人魂不守舍,眼神恍惚。直到卫兵把唐蒙带到她身旁,咳了一声,甘蔗才猛然惊觉。她一见唐蒙,双目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可旋即被黯淡所取代。

甘蔗正要开口,唐蒙却示意她先别讲话。待卫兵走上台阶去通报的空档,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托庄公子让你做的事,可准备好了?”甘蔗点了点头,眼神里却疑惑不减,不明白那件事有何意义。

可唐蒙没时间解释了,因为四个王宫卫士走上前来,把他和甘蔗带上殿去。

一到大殿门口,首先扑入唐蒙鼻孔的,是香味,各种香味。南越人爱熏香,有点身份的大族都会调配自家的独门香料。这么多种不同的香味齐聚殿内,汇聚成一股复杂、黏腻、浓烈的氛围,彰显着这次大议的级别。

此时大殿里站着一百多人,除了少数侍者,其余都是南越的高级官员。从发型可以分辨出来,秦人土人大约各占一半,他们分别站在吕嘉和橙宇身后,显得泾渭分明。有资格跪坐在毯子上的,只有位于圈子最中央的南越王赵昧、世子赵婴齐。

赵眛身侧其实还有一处席位,但此时空着,席位的主人正站在大殿正中央,手持断剑,一袭挺拔的白袍,在众多玄袍之间格外醒目,有如一只落在鸦群中的玉鹤-正是庄助。

他此时手持断剑,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可见之前已经有过一番激烈的舌战。整个殿里弥漫的杀伐之气,甚至盖过了熏香的味道。

庄助见唐蒙和甘蔗被带上殿来,当即转向赵昧,手执断剑一拱手:“殿下,唐蒙已到。”赵昧还是那一副恹恹的神情,他往下一看,先注意到甘蔗,不由得一喜:“哎呀,你几日不进壶枣睡菜粥,本王又睡不好了。”

甘蔗没见过这种大场合,本来颇有些瑟缩,此时听到赵昧什么都不关心,居然先说起睡菜粥,脖子一扭:“我被抓起来了,做不了!”赵昧碰了个硬钉子,也不气恼,挥手吩咐给唐蒙松绑。

唐蒙恢复自由之后,揉了揉酸疼的脚腕。庄助走到他身旁,低声道:“适才橙宇已正式提出,要为南越王上帝号,吕丞相明确反对,如今双方摆明了车马,白刃见红,就看赵昧的最终决定了。我坚持说要先澄清巫蛊之事,否则大汉将不惜一战,这才给你争取到一次发言机会。”

唐蒙本想表示“您放心”,没想到一张开嘴,先冒出一个嗝,显然是薯蓣吃多了。

庄助额头冒起一根青筋,一瞬间有些后悔,连忙郑重叮嘱道:“今日成败只在你手,希望不要辜负陛下。”他微微顿了一下,又用更小的声音道:“我已修书一卷,提前送回中原。倘若今日你我不幸身死,朝廷会明白前因后果。”

唐蒙笑了笑:“庄大夫你道歉的方式,还真是别致。”他拍拍庄助的肩膀,坦然走上前去。庄助目送他走到朝堂正中,忽然感觉到一阵来自天道的讥讽,大汉和南越无数人的命运,居然掌握在了一个无时无刻不想着逃避的懒虫手里,何其讽刺。

那边唐蒙正要开口,橙宇拍了拍桌案,瞪起那一对黄玉似的双眼:“一介囚徒,见了大酋为何不跪?”吕嘉在对面阴阳怪气道:“监督朝仪,可不是你左相的职责,中车尉呢?”

橙水前几日意外身亡,而且死得不清不楚。吕嘉如此说,其实是暗含讥讽。

橙宇被噎了一下,庄助已经阔步而出,大声道:“本使在此恢复唐蒙的副使身份,汉使见王,不必跪拜。”

“汉使的意思,是打算承认对诅咒大酋之事负责?”橙宇立刻把矛头转向庄助。庄助话语强硬:“唐副使此来,正是要向殿下说明此事原委,殿下也已同意,莫非左相没仔细听?”

橙宇只好恶狠狠冲唐蒙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到底是怎么在南越王宫行巫蛊之事,玷污我国气运的?”唐蒙装作没听见,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先环顾四周,然后拜见赵昧:“小臣昧死拜见殿下,是为澄清辩明,所谓巫蛊木偶,绝无此事,纯属污蔑。”

殿内群臣小小地哄了一声,都有些失望。他们还以为庄助拼死争取来这个机会,唐蒙会有什么惊人之语,谁知上来就是一顿苍白无力的辩白。赵眛态度不置可否,橙宇哼了一声,甚至懒得跳出来驳斥。此前人赃俱获,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唐蒙继续道:“当日小臣确实离开宫中庖厨,擅闯独舍,但不是为埋设人偶诅咒,而是为了另一桩更为要紧的大事!”

“哦,是什么?”赵昧用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的。可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猛然直起身子。因为唐蒙陡然提高了嗓门,让大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臣前去独舍,是为了彻查三年前南越武王之死。查得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无声的海啸,拍过整座大殿,官员们个个惊得面无人色,身子几乎站立不住。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橙宇喝道:“你不是说要交代巫蛊诅咒的事吗?扯到武王他老人家做什么?”吕嘉不疾不徐道:“橙左相,你这么紧张干吗?莫非心里有鬼?”橙宇的双眼越发凶黄:“我心里没鬼,只怕有些人借鬼生事,把今天要议的正事给忘了。”吕嘉故作惊讶:“哦?您是说,武王之死不是正事?”

橙宇一噎,这招诛心是自己惯用的,今天却被吕嘉用在自己身上。

赵昧原本萎靡的神情,被刺激得支棱起来,忍不住身体前倾:“唐副使,你说武王之死······是谋杀?”唐蒙道:“不错!”赵眜等了半天,见他没往下说,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唐蒙看了橙宇一眼:“武王之死,毕竟是三年前的事。就算小臣和盘托出,也会有人提出质疑。所以不妨用另一种方式,向殿下展示。”

“什么方式?”赵昧好奇。

“爰书上说,武王之死,乃是误咽壶枣睡菜粥中的枣核所致。今日甘叶的女儿就在这里,请她熬上一釜壶枣稻米粥,真相立现。”

荒唐!橙宇忍不住又要开口叱责,可唐蒙已抢先大声道:“久闻殿下以纯孝治天下,想必为了武王瞑目于九泉,不会吝惜这一炊之时。”

是言一出,橙氏一系的官员面面相觑,登时都沉默下来。谁不知道武王对赵昧的影响,这一顶孝顺的帽子扣下来,南越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谁敢反对,那就太有嫌疑了。

庄助站在一旁手扶断剑,表情略微放松。唐蒙这家伙开局不错,先抑后扬,不知不觉把众人从“称帝”带到“武王之死”的话题中来。

果然,赵眛点头允诺。唐蒙走到甘蔗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还记得我的叮嘱吗?请你按照你阿姆的烹制方法,仔细给大王煮上一釜壶枣粥。”他把“叮嘱”二字咬得很重,甘蔗会意,点了点头。

橙宇这时又试图阻止:“她是罪臣甘叶的女儿,让她熬粥,岂能放心!”唐蒙道:“一应炊具原料,皆用宫中所存;具体下厨的活计,也由宫厨代劳,她只动嘴不动手,这总可以了吧?”

橙宇仍旧不放心,坚持把宫厨叫上殿来,反复交代,不允许甘蔗在庖厨里触碰任何东西,这才放他们前往庖厨。

大殿里变得安静下来。这场面颇有些荒唐,南越国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却都在等着一个小酱仔熬粥。有些人试图开口说点什么,可再一想,那釜粥事关武王之死,现在说什么,都会被另外一方攻讦为转移话题。秦人和土人之间的嘴仗打了三年,双方都摸出点门道,宁可沉默,别留话柄。

所以在无数眼神交错和牵制中,大殿愈加安静。赵昧以手托脸,又昏昏欲睡,亏得赵婴齐在旁边屡屡去拽父亲衣袖,把他一次又一次唤醒。

庄助手执断剑,矫矫而立,像是一个最严厉的监督者。这时唐蒙一脸轻松地走到橙宇面前,伸出胳膊。橙宇以为他想动手打人,焦黄的面皮上显出一丝惊慌,旁边众人急忙阻挡。谁知唐蒙从他面前桌案上的小碟里,抓了一把橄榄,然后回到原位嚼了起来。

赵婴齐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唐蒙伸手要分给他一点。赵婴齐却不敢去接,似乎对他有些畏惧,也不知这畏惧从何而来。

过了好一阵,殿角传来脚步声。百无聊赖的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同时去看,只见两个侍者抬着一釜热气腾腾的壶枣粥进入殿内,甘蔗和宫厨紧随其后。

橙宇先问宫厨,甘蔗可曾沾手?宫厨老老实实道:“甘蔗姑娘只是指挥了一下,我亲自下厨,所用食材俱是宫库存货,也已请奴仆尝过,并无问题。”

唐蒙笑道:“橙丞相是否放心了?”见对方没反应,他便自作主张,取来四个大碗,分别给赵昧、赵婴齐、橙宇和吕嘉盛了满满一碗,正好分光釜里的粥。

“请殿下与诸位品尝。”唐蒙道。

四人满脸狐疑,端起陶碗吹了几口热气,试探着喝起来。这壶枣粥熬得火候有点急,不那么黏稠,好在因为掺入了枣泥,白里透红,口感颇好,而且里面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鲜味,与枣泥的甜味相得益彰。四人吸溜吸溜,一会儿便下去半碗。

“哎呀。”赵眛喝到一半,忽然觉得嘴里多了一个硬物,吐出来一看,却是一枚枣核。殿上立时大乱,两代南越王喝粥都遇到枣核,这可太不吉利了。

橙宇率先站起身来,铁青着脸喝道:“怎么回事?”甘蔗倔强地仰着头,原地不动,反而是宫厨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辩解:“丞相明鉴,这壶枣粥里的枣泥,都是事先把去核的枣子磨碎,再加入粥里。小人全程都看着,不可能混入枣核的。”

“哦,那就是有人故意放进去,为难大酋喽?”橙宇逼问。宫厨汗出如雨,不知该如何回答。橙宇霎时转向甘蔗:“是不是你?嗯?为了替你阿姆报仇?”

甘蔗每次与他的黄眼对视,都会下意识地一哆嗦,感觉被什么猛兽盯上。这时唐蒙站了出来,笑眯眯道:“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那枣核是我刚才盛粥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此话一出,别说橙宇,就连赵昧父子和吕嘉都是脸色一变。如果他存有歹心,刚才已然下毒成功了。唐蒙却双手一摊:“多谢橙丞相的讲解,就不必我多说什么了吧?”

赵眜反应比较慢,眼神还很茫然,吕嘉、橙宇这两个成精的老怪物,却已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正常壶枣粥里,不可能掺入枣核。如果吃到枣核,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当年武王在独舍,自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橙宇一贯喜欢利用对方一个小错大加渲染,没想到这次却被唐蒙利用,反替他做了解释。橙宇双腮气得鼓了鼓,面皮似乎变得更黄:“且不说武王如何,你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企图谋害大酋!这总没错!”

唐蒙顺势走到赵昧面前,请他把枣核放到自己掌心,高高托着给周围的人展示:“枣树乃是中原特产,于南越水土不合。诸位可见,这里的枣子偏小,只有豆子大小-若我存心要害死南越王,用这玩意儿能噎死吗?”

橙宇道:“南越也有北方的干枣进口,谁知道你会不会挑个大的放进去。”唐蒙笑起来:“这么小的枣核,王上尚且能吃出来,那么大一个东西混进粥里,难道他会硬吞下去不成?”橙宇正要说什么,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帮他的论点辩护。

这两个人一问一答,无形之中证明了两件事:枣核不是无意中混入的,而是有意为之;武王不可能被枣核噎死。

倘若是唐蒙自己陈说,那么必然会有一番细节争论。可橙宇这么一驳斥,反而与唐蒙成了同路人,事到如今,再想改口也难了。这时吕嘉在一旁提出疑问:“既然独舍的枣核噎不死人,那放进去有何意义?”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唐蒙环顾大殿一圈:“我今日不说,诸位便会一直以为,武王是被枣核噎死的-这就是意义!”

是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响起一阵惊叹之声。无论是两位丞相,还是站立在外侧的官员们,无论是头束竹冠的秦人还是垂下两缕散发的土人,都因这一句话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家都不是傻子,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枣子只是掩盖武王之死的手段。

武王统御南越七十多年,殿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他的羽翼之下长大,如同神祇一样的王上与大酋,竟是被人害死的?

赵昧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峻,他缓缓站起身来,盯住唐蒙:“你还查出些什么?”话里隐隐带着怒气,但不是对唐蒙,而是对周围其他所有人。如此之大的失误,简直是对武王的亵渎,他的肩膀此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不论是吕嘉还是橙宇,都默契地闭上嘴。他们两个当夜也见过武王,如今任何言辞都可能被解读为做贼心虚,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于是唐蒙轻轻俯首,不受干扰地把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讲出来。让庄助和橙宇都很奇怪的是,他的讲述里完全没提及橙水的阻挠,亦没有为自己辩白。事实上,唐蒙没有按照自己的调查经历来讲,而是从甘叶的视角复述了整个故事:

她当夜正要熬制壶枣睡菜粥,发现枸酱用光,急忙外出去莫毒商铺取新货,却不知枸酱罐子里已被下了毒。她按正常厨序熬完粥,送到赵佗面前。赵佗吃到一半忽然毒发身死,刚刚离开的吕嘉与橙宇二人闻讯急忙折返,赵佗已然去世。

待得唐蒙讲完,众人半晌都没吭声,都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消化这惊人的信息量。即便是庄助,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完整的版本。

还是吕嘉最先捋髯疑惑道:“如此说来,那个凶手若要动手,得甘叶恰好用光枸酱,这未免太巧了吧?”

唐蒙胸有成竹道:“您说反了。不是“恰好”凶手动手;而是凶手为了动手,制造了这一个“恰好'。”吕嘉没听懂:“愿闻其详。”

唐蒙竖起指头,侃侃而谈:“蜀枸酱在南越国并无出产,甘叶需要每两个月通过莫毒商铺,从夜郎捎来两罐。所以她量入为出,按两个月来分配枸酱用度,每次旧货将尽,新货即来。但在三年前的七月,莫毒商铺延迟了两日交货,导致甘叶的枸酱库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档。”

“你这么说,可有证据?”赵婴齐道。

“甘蔗的家里,挂着很多榕树叶,就是计时之用。而我查过莫毒的账簿,略加对比,就会发现他们七月捎带的蜀枸酱,准时运抵番禺港,不存在延误,时间恰好是武王去世前两天。但那一份契简的日期离奇地被人削改过,改成了武王去世当日到货。换言之,甘叶连夜去取新枸酱之事,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橙宇觉得脸颊有些瘙痒,一边挠一边道:“照你这么说,莫毒商铺才是主谋?”

“不,莫毒商铺已经持续送货送了十几年,信誉极好。恐怕是被真凶要挟,迫不得已才如此做的。”

“真凶如何要挟他们?”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诸位有所不知。其实莫毒商铺每次捎来南越的蜀枸酱,不是两罐,而是三罐。他们给甘叶两罐,自己会留下一罐,抵作行脚费用。这一罐,莫毒商铺向来是进贡给东家。也就是说,谁是莫毒的东家,谁就是真凶。”

“你这个假设,未免太累赘了,老夫倒有另外一个更简单的揣测。”避宇看了眼赵昧,见主上并没什么反应,便开口道;“那个凶手,应该就是甘叶。”

两道炽烈如夏日阳光般的视线,从甘蔗的双眼射出,牢牢地钉在橙宇身上。可惜这对橙宇毫无影响,他从容道:“甘叶直接在壶枣睡菜粥里下毒,待武王毒发之后,偷偷地把加工剩下的枣核,放入粥中误导别人-我这个解释,是不是更简洁合理?”

“不错,我最初也怀疑过。她做这些事最为便当不过。”唐蒙先表示了认可,然后陡然提高了声调,“可动机呢?她好好做着宫厨,为什么要杀武王?”

“哼,这谁说得清楚。受着武王恩惠去反武王的人,可多了。”橙宇瞥了吕嘉一眼,后者摇头苦笑。

“甘叶上直前夜还答应女儿,说等闲下来给她做裹蒸糕,结果转天她便莫名投江,剩下一个孤女受尽欺凌。试问她如果是真凶,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橙宇双颊鼓鼓,一时间答不上来。

“甘叶很明显就是替罪羊,被人所害,伪作畏罪投江。她没有害死武王,她是清白的!”唐蒙大喝道。

甘蔗身子晃了晃,终于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悲戚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在司掌南越命运的诸多官员之间。一直沉默的赵眜,似乎有所触动,终于开口道:“唐副使,你所说的这些,虽说合乎情理,可并没什么证据。武王之死,兹事体大,只凭臆测可不妥。”

这一句话说出,殿中大部分人都面露意外。这位南越王一直神情恹恹,这句话倒问得颇见睿智。

唐蒙正色道:“我无法证明,三年时间,现场就算有证据也早湮灭无存了······”就在赵眜脸色变沉之前,他又补充道:“但凶手已经帮我证明了。”

“哦?”赵昧不由得身体趋前。

“武王去世不久,甘叶投江自尽,任延寿吃了莽草果中毒身亡,莫毒商铺的老管铺溺水而死,就连任延寿家的一个齐姓厨子,也很快失足淹死了。所有与武王之死相关的人,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全部死亡。你们觉得这是一系列意外巧合,还是处心积虑地灭口?”

“任延寿也是被杀的?”赵昧和赵婴齐不约而同地叫出来。

唐蒙趁机把沙洲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在这炎炎夏日里,大殿内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似感到一丝阴冷寒风掠过。

“所以······这个凶手是谁?你可知道?”赵昧的声音微微发颤,里面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请南越王少安毋躁。”唐蒙一拱手,“我难以指认,但食物可以。食物至真,只要稍做等候,这一釜壶枣粥,便会让真相立现。”

赵昧本来以为,这一釜粥只是为了证明武王不是误吞枣核而死,如今一看,竟还藏着别的用意?他侧过头对赵婴齐道:“我儿可看出什么来吗?”赵婴奇摇摇头:“唐副使眼光卓异,心思缜密,儿臣远不能及,不过······”

他欲言又止,赵眛问:“不过什么?”赵婴齐迟疑道:“听唐副使描述,他擅闯独舍,真的是为了调查而已。那橙氏说他行巫蛊之事······”赵眛“嗯”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拍拍赵婴齐的肩膀:“且看,且看。”

唐蒙拿起一杯清水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大殿里的众人盯着他的动作。大家都很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釜枣粥,怎么就能让凶手现形?

有人猜测,也许根本和粥无关,他是在等一个关键证人;也有人揣摩,他在故弄玄虚,给自己争取时间圆谎;甚至有人以为,唐蒙掌握了中原什么神奇的巫蛊之术,可以通过粥面占卜······一时间什么怪心思都有。

唐蒙放下水杯之后,径直走到甘蔗身旁。甘蔗双眼红肿,流泪不止,他怜惜地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宽慰道:“快了,快了。”甘蔗点头,垂下头去。旁人听在耳朵里,也不知道这“快了”是什么意思。

庄助执剑站在一旁,暗暗钦佩。这家伙真是巧舌如簧,如今已没人关心什么巫蛊诅咒,甚至称帝之事也被忽略了,议题的走向,被他完全控制。自己当初坚持带他来,果然是对的,庄助先有些得意,可一想到自己褫夺了其副使身份,不免又陷入愧疚。

约莫过了两个水刻,就在赵昧和其他人的耐心耗尽之前,变故果然出现了。

不过这变故不是来自粥,而是来自人,而且是个大人物。

只见橙宇的头面以及颈项处,不知何时浮起密密麻麻的疹子,一块块红斑格外鲜艳,上面缀有大量凸起的小颗粒,看上去脓水充盈。橙宇不由自主拿起手去挠,一挠就抓破一片,有脓水渗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昧关切地投过目光来,说:“左相要不要歇歇?”橙宇叹息道:“多谢大酋挂念,这是老毛病了,没想到今天心情一时激荡,在殿上发作,真是罪该万死。”旁边的随从急忙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竹筒,去掉一端的布头,倒出一些黄色的药粉,橙宇和水吞下,跪坐着养神。

这药粉颇见功效,赵昧见橙宇脸上疹子稍褪,转头道:“唐副使,这粥何时能显出真相啊?”唐蒙道:“回禀殿下,已经显现了。”

“啊?”赵昧和其他人看向碗里的粥,并没任何变化。唐蒙微微一笑,伸手指向橙宇:“您看,这不就是吗?”

橙宇陡受指控,只是冷哼一声,不屑接话。对面吕嘉好心开口解围,训斥唐蒙道:“橙丞相公忠体国,久病缠身仍不忘国事。这一身疹子,可都是累出来的,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这话阴阳怪气,橙宇却无暇顾及,瞪向唐蒙道:“你说!老夫这一身毛病,怎么就成真相了?”

唐蒙先施一礼:“武王祠中我初见到左相时,便很好奇,为何您双眸状如黄玉。所幸我略通医道,知道此乃湿热入体,黄疸久郁,以致身目俱黄——请问我断得可对?”

橙宇不耐烦道:“岭南气候潮湿,湿热之症十分寻常,我这病已有一二十年了。”唐蒙道:“那么此症的饮食宜忌,左相也是十分清楚喽?”橙宇道:“忌食葱姜、桂圆、茱萸、海味等等,怎么了?”

唐蒙拍手笑起来:“果然是这样。我适才让甘蔗去熬粥,其实不完全是依照甘叶的方子,里面还多加了一样东西。”

橙宇脸色骤变,右手不由自主地捏住喉咙,想要呕吐。赵昧见状,把那个倒霉的宫厨叫过来,厉声问怎么回事,那宫厨吓得面无人色,反复说他全程亲自操作,绝无下毒可能。赵昧追问,粥内除了稻米与壶枣,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宫厨颤声道:“唯一和寻常不同的工序,是甘蔗姑娘让我们取来三十枚新鲜的牡蛎,上甑蒸透,然后把每一枚里的汁液倒出来,放入粥中。”

赵眜眉头一皱:“你没觉得奇怪?”

“回禀大王,这种取汁之法,在闽越国也是有的,唤作“蛎炖'。牡蛎受热,会自行分泌汁液。汁液蓄积壳内,反过来又把牡蛎肉炖煮一番,尽取其中风味,是佐餐的上品。”

“哦,怪不得刚才喝的时候,多了一丝鲜味。”赵昧脸上浮现一丝回味。可他随即板起面孔,向唐蒙怒道:“唐副使,你明知橙丞相有黄疸之症,却给他的粥里加入海味,是打算害死他吗?”

“不敢,不敢。”唐蒙摆手,“橙丞相身边常备解药,怎么会出问题呢?”他一脸轻松地走到橙宇面前,向那侍从讨要竹筒。

侍从怯怯看向橙宇,橙宇冷哼一声:“给他,看他有什么花招!”唐蒙接过竹筒之后,从里面倒出一撮黄色粉末,嗅了嗅:“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龙胆草粉,治疗湿热黄疸有奇效,对不对?”

“不错。老夫有病,所以身旁常备此药。大酋知道,右相也知道,整个朝野谁都知道,这算什么真相?你今日若不说出个道理,罪名里就要加一条谋害重臣!”橙宇蓄积着怒火,一旦唐蒙露出破绽,就会倾泻而出。

唐蒙不慌不忙:“据我所知,岭南只有西边的桂林郡才产龙胆草,而且品质不佳。橙左相身份贵重,肯定看不上这等货色。这龙胆草粉气味浓烈,药性十足,恐怕用的是夜郎国的六枝龙胆草吧?”

橙宇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唐蒙突然变换了语气:“而番禺港市舶曹的文牍记得分明,整个西南亭,能进口夜郎六枝龙胆草的,唯有莫毒商铺一家而已!”

唐蒙没有给众人留出更多思考空间,继续道:“我前几日为了寻找蜀枸酱的来源,找到了莫毒商铺。一进门,管铺正在研药,那味道十分熟悉,与我在橙左相身上闻到的味道完全一样。”

橙宇忍不住大声道:“我有病,他有药,正常买卖而已,难道还犯法不成?”

“买药是不犯法,可包供就不寻常了。”唐蒙抬眼,“我在莫毒的账簿里,可不是只找到那枚涂改了到货日期的蜀枸酱契简,还看到了一枚龙胆草的契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包供橙府。”

橙宇的怒气,一下子凝滞在了脸上,他感觉到有许多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冰冷且狐疑。

包供的意思,是只供一处,余者不卖。除非商铺与买家有极深的关系,否则极少会这么做。此前唐蒙已经有言在先,莫毒商铺的东家,杀死武王的嫌疑最大。如今他揭破了两者的包供关系,其意不言自明。

“倘若单纯只是毒死武王,任何时间都可以。凶手煞费苦心,逼迫莫毒商铺修改到货日期,非要在那一天将下好毒的枸酱送入独舍,原因只有一个:他知道那一天,他也会去见武王,可以顺手在粥碗里投入一枚枣核,把整个局面营造成一个意外。”

唐蒙至此亮出了最致命的一击,直接把汹涌的潮水引向了最初的质疑者。

赵眛父子怔怔看向橙宇,眼神变得复杂。吕嘉并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发难,而是在原地沉吟不语。这时候不需要再说什么,沉默会让事态发酵得更快。随着大殿内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橙宇发现,身后的官员们纷纷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反而将他孤立出来。

橙宇面颊上的疹子愈加红艳,最好的六枝龙胆草也压制不住湿气发作。他起身上前,对赵昧道:“大酋,我家与莫毒商铺,只有这一味药材的包供,纯为治病而已,不涉其他。不信您可以调莫毒的契简来看,也可以来我橙氏府上彻查,可不能听信汉使的挑拨离间!”

见老头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赵昧微微有些心软。这时赵婴齐拽了拽他袍角,轻声道:“父王,此事还有不明之处,不可早早下定论。”橙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赵昧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有什么主张?”赵婴齐道:“您莫忘了,武王去世之后,仵作是检查过的,并无中毒迹象,似与唐副使所说的被枸酱毒杀相矛盾。”

赵眜恍然,看向唐蒙。唐蒙嘿嘿一笑:“殿下与世子英明,枸酱里面确实没有毒。”是言一出,殿内又是一片哗然,很多人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百转千折。

不料唐蒙道:“但这不代表枸酱里没有害死武王的东西。要知道,食物有宜有忌,养人亦能害人。比如说······左相日常服用的龙胆草,乃是大寒之物,倘若心弱之人误食,可致心力衰竭。”

他没有往下说,殿上之人都反应过来了。怪不得仵作查不出毒发痕迹,武王一个百岁老人,又罹患心疾,吃了龙胆草粉,自然抵受不住,心衰而死。难怪他临死前的动作,是紧抓住胸口。

这也解释了为何任延寿试膳时没反应。这根本不是毒,而是药,一个壮年人和一个老人吃下去,自然效用不同。

“不对,任延寿尝不出来,难道甘叶也尝不出来吗?”橙宇大叫。

唐蒙舔了舔舌头:“这就是凶手为何一定要把龙胆草粉掺在枸酱里。因为枸酱味浓,可以遮掩龙胆草的苦味,这在庖厨里被称为“压味',以酒压腥,以酸压咸,以香去涩,盖是同理。”

这时赵婴齐双眼发亮,失声道:“我知道了!这就是任延寿和甘叶被杀的缘由。倘若有人对粥起了疑心,问起这两人,也许会发现真相。”

唐蒙赞许地点了点头:“世子睿见。中车尉橙水曾经跟我提过一个细节,说任延寿回去任家坞之后,一直抱怨嘴里发苦,不停喝酒。如今想来,这大概是吃过龙胆草粥的反应。”

橙宇倏然瞪圆两只黄眼,指着唐蒙唾沫横飞:“放你的狗屁!橙水乃我橙氏子弟,怎么会跟你说这些!”唐蒙道:“真的,我俩在勘察独舍时,他亲口讲给我听的。”

橙宇冷笑:“橙水都跟我讲过了。你们勘察独舍时,只谈到了枸酱,根本就没提龙胆草的事!”他话刚说完,忽然发现唐蒙胖乎乎的脸蛋抖了一抖,似乎笑得很开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哦,橙左相也知道,我在独舍不是去埋巫蛊人偶啊。”

橙宇眼前一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这个混蛋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圈套,一个套一个,比山间藤蔓缠绕更复杂。他被前面一大通辩驳绕晕了头,完全忘记了唐蒙来到阿房宫的初衷,正是要辩白巫蛊之事。

可怜橙丞相一不留神,就亲口否定了自己指控唐蒙的罪名。

唐蒙不动声色地补充道:“我在独舍调查时,却突遭橙水袭击,栽赃我埋设人偶,行巫蛊之事;后来我侥幸逃走之后,又去了莫毒商铺调查,结果再一次被橙水袭击。这次他不光抓了我,而且封存了莫毒商铺的账簿和人员-不知这些事,殿下是否都知道了?”

这时黄同从队列最末端站出来,忐忑不安道:“此事我可以做证。他从监牢逃出来之后,是我陪他去的莫毒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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