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食南之徒》小说信息

第七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行了,应该够吃了,劳烦黄左将你送回驿馆啊,我自己再逛一会儿。”

唐蒙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黄同大惊,想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臂还被这一堆果子占着——偏偏他又不能扔,这是汉副使亲手挑给汉使的,随手丢弃,恐怕对方会借题发挥。

黄同左右为难,只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把这些果子一个个放在车厢旁边,又问摊主讨了张芭蕉叶卷好。等到他忙完这一套再抬头,唐蒙人影早不见了。

甩脱了黄同之后,唐蒙三步并两步,赶往甘蔗家中。甘蔗事先讲过自家位置,就在南越王宫的东南角,与宫墙只有一街之隔。番禺城不算太大,他方向感又好,很快就找到了那片区域。

唐蒙本以为靠着宫城的地方,就算不够富丽堂皇,好歹也该秩序井然。没想到赶到地方一看,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杂污的乱象。这一带是全城地势最低的地方,宫城里的污水顺着粗大的陶管排出来,就在这一带散流漫溢,冲出十几条粗细不一的浅褐色沟渠。几十间杂乱的茅草屋,散布在这些污水沟附近,如同河边疯长的野草。在屋顶与水沟之间的上空,还不时升起黑雾——这是水中孳生的蚊虫腾空而起。

唐蒙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甘蔗的住所,那居然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棵紧贴着宫墙而立的大榕树。

这树枝干粗大,根枝虬结,少说也得有几百年树龄。它有一部分粗枝自垂入地,与主干之间形成一个天然拱顶,拱顶下有一块木板勉强做门,外面摆着十来个坛坛罐罐,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头,灶头旁晾晒着一串长圆形的榕树叶子。

唐蒙唏嘘不已。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如野人一样蜗居树洞。别的不说,单是这阴湿卑下的环境,就够折磨人的,更不要说还有蚊虫鼠蛇的滋扰。好在岭南长热无冬,否则真不知她怎么活。

唐蒙站在树下,大声喊甘蔗的名字。那块木板忽被推开,先是几只硕大的老鼠蹿出来,转了几圈消失在树根之间,然后甘蔗从黑漆漆的树洞里走出来。

她见唐蒙如约而至,双眼忽闪了几下,既喜且疑,似乎不相信这个北人居然真来了。她原地愣怔片刻,忽然道:“你等一下!”然后回身钻回拱顶下,再出来时,手里拿出几枚鳞皮红果。

唐蒙走得热了,也不客气,接过去咬了一口,顿觉干涩无比。甘蔗忍不住嘻嘻一笑,说你把皮剥去。唐蒙脸一热,赶紧用手抠开鳞皮,里面出现一团白如凝脂的玉球,放入口中,顿时清香满沁。

“这又是什么奇果?”唐蒙问。南越怪东西真多,他脑子都要记不过来了。

“这叫离枝。可惜你来得晚了些,上个月成熟的口感还要好。”甘蔗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木盆前,撩起头发,慢慢择起绰菜。

看得出,她很是紧张,生怕唐蒙变卦,所以连问都不敢问。唐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新的枸酱,什么时候能送来?”

甘蔗择菜的手腕一颤,没吭声,可她细长的脖颈却簌簌抖动着,暴露出了内心波澜。北人既然问起枸酱,说明承诺没变。她甩甩手里的水珠,走到灶台前,指着那一串榕树叶子:“我每次拿到枸酱,都会挂一串叶子在这里,每天挂一片,什么时候挂满六十片,新一批枸酱便会送来了。”

唐蒙本以为她晾晒榕树叶子,是为了治疗跌打淤伤,没想到还有个计时的功能。他数了数,这挂叶子已有五十多片,也就是说再过几天,就会有新枸酱送到了。

唐蒙暗自感慨。甘蔗到底单纯,孰不知已泄露了很多信息。讲“送来枸酱”,而不是“做好枸酱”,说明她自己并不掌握其制法,是有一条不为人知的进货渠道。通过榕树叶子,连供货日期都大致可以猜出来。

如果是个有心人,此刻已经可以甩开甘蔗,把这条渠道搞到手。

好在唐蒙是个懒人,不想额外付出精力去查,索性盘腿坐在树根下,吞下几枚离枝,开始询问起三年前的宫中细节来。

之前在武王祠内,唐蒙已经约略知道当晚情形:先是吕嘉和橙宇联袂来拜访,谈完事就离开了,武王一个人喝粥,意外噎死。但其中很多细节,还不清楚,需要一一酌实。他在番阳县也查过不少案子,深知查案和烹饪很像,都是要从细处入手,一处不对,味道天差地别。

可惜问了一轮下来,唐蒙发现甘蔗完全帮不上忙。她只是个小姑娘,从来没进过南越王宫,对庖厨的运作茫然无知。唐蒙暗自叹了口气,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你阿姆可在宫中有什么熟人朋友?”

甘蔗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说似乎有一个。

“似乎?”

“她是和我阿姆同在宫里做事的老乡,叫梅耶。阿姆死后,就是她帮我介绍来做酱仔的,不过我们好久没见过了……”

“她现在还在宫里吗?”

“不在了,她大概一年前从宫中放归,现在番禺城里开了个酒肆,专卖梅香酌。”

“梅香酌?”

“那是一种用林邑山中所产梅子酿的果酒,番禺城里的贵人们都爱喝……”甘蔗还没说完,唐蒙起身拍拍衣衫:“走,走,咱们去品品这梅香酌的味道。”言语间颇有些迫不及待。

只是甘蔗不知道他迫不及待的,到底是线索还是喝酒。

梅耶的酒肆,坐落于番禺城东北偏南的里坊一角。当街是个曲尺柜台,恰好正对两边大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斜倚在酒垆前,头上梳了个简单的螺髻,无精打采地逗弄着脚边的一头黄犬。

“老板娘,你这里可还有梅香酌吗?”一个客人走到酒垆。梅耶摆正了身子,客人这才看到,她的右手短了一截,像是被齐腕斩断。梅耶对这种目光早习惯了,淡淡一笑:“有的,有的。客家是第一次来么?咱家的梅香酌,用的都是林邑山中所产上等梅子,口味绝美,无论是自家用还是宴请都是上品。”

“先来二两尝尝,如果真好,大概得要订个十坛。”客人大大咧咧踏进酒肆,寻了张席子跪坐下来。

梅耶眼睛一亮,这是大主顾,用左手筛了一碗,又把一枚新鲜梅子剖成两半,泡入其中。她手脚麻利,动作不输双手齐全的正常人。

“您看,这就是林邑山的梅子,大如杯碗,青时极酸,但成熟之后味如崖蜜,酿出来的酒是又醇又甜。我给您碗里放了一枚,这叫原酒化原果,喝完三天都有余味……”

梅耶对这套辞熟极而流,一口气说完,还配上一个微笑。那客人不住频频点头,然后举起酒碗,先是小口啜饮,然后一饮而尽,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阵爽快的呼噜声。梅耶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问是否要再筛一碗来?

客人连声说好,又喝了一大碗,咂了砸嘴:“你这酒味道很别致,除了青梅味,似乎还有其他酒料?”梅耶眼睛一亮:“想不到您还是个行家。没错,我家酿酒不用麦麹,只用枸杞叶子攒腌出酒药,不止能增加醇香,还可以补肝益肾哟。”说完她暧昧地捂嘴轻笑起来。

客人端起一碗,送到嘴边,忽又放下:“老板娘这酒肆几时开的?之前我怎么没见过。”梅耶道:“我先前在宫里做事,后来得蒙国主放归,出来做了个小买卖,承蒙街坊关照,这一年多来,生意还不错。”几句话下来,她不露痕迹地把身价又抬了抬。

客人哈哈一笑:“原来美酒和美人,都与南越王宫有渊源,怪不得气度非凡。”这恭维让梅耶很是受用,捂口谦逊道:“哪里哪里,只是在宫里偷学了点方子而已。”

“你既在宫中,我跟你打听一个人,她也在南越王宫里,说不定你们还认识。”梅耶问是谁?客人道:“有个厨娘叫甘叶,不知你听过没有。”

原本满脸殷勤的梅耶听到这名字,面色陡变:“你为什么要打听她?”客人道:“哦,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这次来番禺,给她们母女俩捎了点东西”

话没说完,梅耶把酒碗一把抢回来,冷冷道:“一枚半两,麻烦结账。”客人似乎不太高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就要结账了?”梅耶冷笑起来:“她一个罗浮山的姑娘,哪里来的北人口音的亲戚!你想跟老娘套话还嫩了点!”

她声音很大,引起了酒肆里其他酒客的注意。尤其是“北人”两个字,让几道目光变得不那么善意。客人的肥脸抖了抖,似乎想要辩解。梅耶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啊?”客人有些惊慌。

“你跟卓长生说,他抛妻弃女,别再派人来假惺惺地关心了!”

唐蒙霎时一脸茫然,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梅耶对甘家母女的态度,她这是在说什么?

“还在装傻!”梅耶的眼神越加不屑,她松开衣襟,喊了一嗓子,几个酒客起身凑过来。梅耶一指唐蒙:“这个北人想要占老娘便宜,几位帮我逮住!”

一听是北人捣乱,好几个热心酒客挺身而出,骂骂咧咧围上来。唐蒙见势不妙,想要拔剑,才发现自己是素服出行,只好倒退着朝酒肆门口撤去,谁知门槛一绊,一下子仰面跌倒在地上。

酒肆内一阵哄笑,梅耶大笑到一半,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斜里冲过来,把那个北人搀扶起来。

“甘蔗?”

梅耶眉头一皱,拦住那几个酒客,走上前道:“甘蔗,你怎么跑来这里了?”甘蔗费力地拽起唐蒙,对她气道:“梅姨,你干嘛打他啊?”梅耶看看一脸狼狈的唐蒙,脸色愕然:“原来你们早见过了。”

此时酒肆内外都有人围观,梅耶一挥手,说都是误会散了吧!然后把他们两个人带到了酒肆后院。

这个后院是一个酿酒的小作坊,弥漫着淡淡的酸味。梅耶把他们带到制曲的小屋里,先看看唐蒙,又看看甘蔗,忽有些心疼:“甘蔗,你可又瘦了。”甘蔗看着她,抿紧嘴唇不言语。梅耶下巴一抬,看向唐蒙:“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蒙清了清嗓子,上前郑重道:“我乃是大汉副使唐蒙,这次找你,其实是为了她母亲的事。”梅耶更加迷惑了:“甘叶……你们北人找她做什么?”

唐蒙当然不会明说原因,只含糊说来寻访一味叫枸酱的酱料,听闻与甘叶有关。梅耶将信将疑:“甘叶都死了三年了,你们现在才想起来找她?”唐蒙端起官架子,脸色一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南越王已经准许。”

今天汉使和南越王同车入城之事,早就传遍整个番禺城,想必梅耶也注意到了。果然,她不敢再质疑什么,低声道:“甘叶为什么而死的,你们汉使都该知道的吧?”

唐蒙点头,说这些情况我们都掌握了,不过嘛——他刻意拉长腔调,盯着梅耶道:“你刚才说的卓长生是谁?”梅耶看了眼甘蔗,叹了口气:“本来我是不该说的,可既然贵使问起来……”

“我和甘叶是同乡,都是来自罗浮山下。我比较笨,只能在宫里做个浆洗衣物的婢女。她是个聪明姑娘,擅长烹饪之道,什么食材到她手里,都能做出花样来。她原先在码头的食肆,后来机缘巧合,被选去了王宫做宫厨。同乡都说,五色雀飞上了榕树头。”

说到这里,梅耶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甘叶她人又漂亮,性格也好,又是宫厨。许多小伙子都想娶她为妻,可这个傻姑娘偏偏看上了一个北人。那个北人叫卓长生,是来南越做生意的——哦,对了,他俩认识的时候,北边的商人还能来番禺做生意——这人不知给甘叶吃了什么毒菌子,把她的魂都摄走了。我们都劝她想清楚,可她却死心塌地,一门心思跟定卓长生。哎呀,这姑娘倔起来是真愁人。”

“本来呢,若两人就此成亲,从此过日子也好。没想到官府忽然颁布了一个法令,叫什么转运策,一下子,番禺港内所有的北商都被驱逐出境,包括那个卓长生。他临走时信誓旦旦,说会尽快赶回去娶甘叶。他走了以后,甘叶发现自己竟已怀了孩子。她不顾我们劝阻,坚持把孩子生下来,一心等他回来。谁知这一等,就是十几年渺无音信。她也不肯再嫁,就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孩子,真是傻到家了。每次我说她,甘叶还替那个没良心的辩解,说他肯定有苦衷。要我说啊,男人都一个德性,玩够了就回家,哪管女人的苦,肯定是把甘叶给忘啦。”

梅耶开始还说得很谨慎,讲到后来,自己先激动起来。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她犯了大错,投了珠水,唉,到死也没等到卓长生回来,只剩下一个小甘蔗孤苦伶仃……”梅耶说到这里,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你跑来打听甘叶的事,我一听是中原口音,想起那个卓长生,这才误以为是他派来的。”

唐蒙看了一眼甘蔗,想不到她还是个南北的混血。梅耶面露歉疚:“小甘蔗,其实我本想收养你的,可你阿姆害死的是大王,这罪太大了,没人敢帮忙……”

“大王不是阿姆害死的!这个北人说的!”

甘蔗昂起头来,攥紧双拳尖叫。梅耶只当她是孩子脾气,伸出左手想要按抚,却被一把甩开。梅耶无奈地转过头来,对唐蒙道:“这位贵人,如果你们是想寻访枸酱的来历,可找错地方啦。”

“哦?”唐蒙眉毛一扬。

“枸酱是甘叶爱用的调料不假,但这东西不是她发明的,而是那个杀千刀的卓长生送给她的,而且它的名字也不叫枸酱,而是叫做蜀枸酱。”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