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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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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唐蒙临走前说的那一番话,对赵眜起到了微妙影响。为什么无法安眠?因为无法宁心静气?为什么无法宁心静气?因为神有浊念?浊念从何而来?还不是底下人吵吵嚷嚷,让赵眜心烦意乱么?

率先反应过来的庄助,对赵眜大袖一拜:“臣不揣冒昧,愿为武王神主牌正字。”

他这么说,一来是给个台阶,你们只是写错字而已;二来是顺便嘲讽一下,蛮夷到底不识字。庄助乃是辞赋大家庄忌之子,他提出修改错字,没人能质疑其资格。

橙宇对赵眜的脾性很熟悉,知道这次神主牌非改不可,只得恨恨道:“不劳庄大使费心,我南越自有文士。”他侧脸唤过随从,过不多时,便搬来另外一副神主牌。庄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次的牌位写的是“南越武王赵佗之神主位”没错。

这种木牌上的字,都是茜草根混着金粉书写而成,仓促间不可能制备得出来,除非……

“这家伙……早就准备了两幅牌位。”庄助暗暗冷笑。

对面橙宇虽然一脸激愤,眉宇间倒没什么沮丧之色。看来土人一派对于“武帝”神主牌这事并不执著,能立起来最好,不立起来也无所谓,至少能让大酋看到,他们为先王争“帝号”的忠心。相比之下,吕嘉一心维护汉使的嘴脸,反而暴露出秦人的屁股。以后南越王用人,多少会想起今天的情景——毋宁说,这才是橙宇的真正目的。

当然,庄助也不吃亏。他据理力争,挫败了土人的僭越之举。将来回到长安,这就是一笔可以写入奏报的光彩政绩。算来算去,只有吕嘉吃了亏,损失了一个中车尉的职位,但他涵养极佳,面上不露任何痕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来众人吵成一团乱麻,结果甘蔗一跳、唐蒙一言,反而把局面给破开了。诸方各自退开几步,垂手而立。赵眜见大家都安静不吵了,这才恹恹地从滑竿上站起来,在两个巫童的吟唱声中,按照仪程继续奉牌,墓祠里一时充满祥和肃穆之气。

赵佗的神主牌被奉立的同时,唐蒙和甘蔗进入了南越王的驻跸营地。

这个营地选在了两峰之间的山坳入口处,依山傍水,清凉而无暑气。南越王每次进山祭祠,都会在这里多停留一日再返回番禺,以示追思不舍之心。

两人来到庖厨位置,里面灶、鬲、甑、釜一应俱全,还有各色酱醢食材,估计都是今天从白云山征调来的。唐蒙环顾四周,一捋袖子:“你把绰菜择一择,我来生火。”甘蔗瞪着这个胖乎乎的北人,一脸莫名其妙:“你要干嘛?”

唐蒙道:“熬睡菜壶枣粥啊——哎,对了,我都忘了问了,你会熬吧?我可是把牛都吹出去了。”

甘蔗把脸扭向另外一边,语带厌恶:“我不想给他们做,是他们逼死我阿姆的。”唐蒙叹了口气:“现在两个丞相都要杀你,想要活命,非得把南越王哄高兴不可。我知道你阿姆是冤枉的,但也得先保命不是?”

甘蔗又是一撇嘴:“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北人,怎么能知道我阿姆冤枉?拿好听的话哄我罢了。”唐蒙一窒,这孩子可真会说话。他嘿嘿一笑:“我偏偏就是知道。我一听南越王是被粥里的枣核噎死,就知道你阿姆肯定是被陷害的。”

甘蔗愈加不信:“壶枣睡菜粥是我阿姆的独门手艺,你哪里知道去?还说不是大话。”

唐蒙像是屁股被刺了一矛似的,愤慨道:“你搞清楚,壶枣粥本来就是中原传过来的膳食好吗?”甘蔗大为疑惑,似是不信。唐蒙气得笑起来,无奈解释道:

“南越王赵佗是真定人,这粥是燕地特产,是他带来南方的。最正宗的做法,是要用甘草与麦粒来熬粥,才有安眠之功效。只因为岭南不产麦子,所以你母亲加以改良,把绰菜换成睡菜而已。”

甘蔗一脸疑惑,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

唐蒙一说起食物,就来了精神:“我跟你说说这正宗壶枣粥的做法啊。先取上好的壶枣洗净,上甑蒸熟,再剥皮去核。单取枣肉出来碾成泥,拌上榛子末,用浆水调成糊糊。麦粒与甘草入鼎煮到八成熟,放枣糊下去调匀,熬半个水刻即好。”

甘蔗点头:“阿姆确实是这样子做的。”唐蒙一拍陶盘,肥嘟嘟的脸颊一阵颤动:“你想想看,按照这样的厨序,枣肉和枣核一开始就分开了,中间还要经过捣烂、调糊,怎么可能掺进一枚硬邦邦的枣核去而不被发现?”

甘蔗闻言,瘦小的身躯为之一震:“那……那粥里的枣核从何而来?”唐蒙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从常理判断,厨师不可能犯这个错误。”

甘蔗先是怔了怔,随即两片薄嘴唇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全身都扑簌簌地哆嗦起来。唐蒙以为她得了什么急病,正要伸手去拍拍,却像是破坏了某种平衡,小姑娘陡然放声大哭起来。

唐蒙顿时手足无措,想伸手进袖子拿绢帛给她擦眼泪,一摸却摸空了——大概是下山时袖口被划破,里面的东西掉在半路了。唐蒙只好放弃这个举动,尴尬地转过身去,蹲下开始择菜。

甘蔗哭得很厉害,也哭得很痛快,泪水如岭南七月的雨水宣泄而出。她一直坚信阿姆是无辜的,但

那只是出于感情的一口倔强之气,没有证据,没有道理,更没人肯相信。此刻听唐蒙点破其中关窍,甘蔗才第一次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坚持并没有错,阿姆真的是被冤枉。

唐蒙低头择着绰菜,背后哭声渐消,一个鼻音闷闷的哭腔传来:“你这是在干嘛?”唐蒙头也没回:“你先休息一下,我把菜择好。”

甘蔗用手背擦擦眼边,一把推开唐蒙:“笨死了,哪有你这么择的?绰菜又不是只吃叶子,要连根茎一起煮才行。”唐蒙一楞:“这玩意儿的根茎苦得很,你给南越王吃这个,不是要苦死他?”甘蔗道:“那是别人家熬的睡菜粥,我阿姆的独家秘方可不一样。”她抬起下巴,微微红肿的眼神里满是自豪。

唐蒙好奇道:“是加甘蔗汁或者胥余果肉来冲淡苦味吗?”甘蔗大是不屑:“阿姆的秘诀,可没那么笨!”唐蒙一拍脑袋,是自己想岔了。这睡菜粥可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治疗失眠,口感是次要的。于是他退开一步,看甘蔗操作。

甘蔗嘴上说是秘诀,手里倒丝毫不避人。她先把根茎切成碎块,统统扔进甑里单蒸。唐蒙注意到,她在鬲水中撒了一把姜末和盐,然后又把绰菜叶撕成一条条的,用沸水淋过一遍,捣成叶糊。

当然,唐蒙自己也没闲着。他从一个大瓮里翻出几把壶枣,下手捣成枣泥,然后又在食材堆里翻出一罐稻米,这是供应南越王的上等精米,每一粒都碾去了糠皮,白花花的如碎玉一般。他蓦地想到白云山沿途的水田,啧啧感慨了一番。用这样的精米熬粥,可以想象,口感该有多么浓稠。

“那是南越王才配吃的东西。我们平时都是吃薯蓣,难得吃到白米。”甘蔗说。唐蒙“哦”了一声,看来是自己想差了,白云山下那一片片稻田,看来只是专为贵人们享用的。

两个人忙碌了半天,把所有食材陆续放入釜中,开始熬煮起来。只见火苗有条不紊地舔着釜底,在热力托举之下,釜内发出咕嘟咕嘟的悦耳声,如楚巫呢喃。两个人守在旁边,还没尝到粥的味道,就已经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甘蔗猛然醒过神来,先看了看釜内的火候,然后从旁边竹篓底部取出一个小陶罐来。

这个小陶罐的外面,用一圈麻草套着,正是甘蔗用来盛放枸酱的器皿。之前在船上那一场骚动,这小东西居然幸存下来了。甘蔗把盖子打开,倒转罐口惯了一惯,隔了好久,终于有一小股黏稠的透明液体徐徐流出,落入沸腾的釜内,迅速融入粥海之中。

“这就是你阿姆的秘方?”唐蒙立刻猜出了答案。

甘蔗把罐子用力晃了晃,确保最后一滴流出来:“最后一点了,新的得等到下个月。”她抱着陶罐,眼神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但又混杂着几缕期待。

唐蒙没留意甘蔗神情的变化,他紧盯着鼎里,琢磨着枸酱在其中的功用。那种似酒非酒的神秘醇香实在太神秘了,既可以给嘉鱼调味,也可以辅佐睡菜壶枣粥,似乎无所不能。

这到底是用什么材料熬制出来的?唐蒙只觉百爪挠心,恨不得自己跳进釜里去感受一下。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睡菜壶枣粥的秘诀是枸酱汁儿,那说明甘蔗的母亲甘叶至少在三年前,就开始把它用于宫内烹饪了。看来这种枸酱,不是甘蔗做了酱仔之后才得到的,而是继承自其母。

怪不得别人一问枸酱来源,她反应就极其强烈。不光是生计原因,也因为这是属于她阿姆的羁绊吧?不过唐蒙没有贸然询问,这应该是甘蔗最忌讳的话题。两人关系好不容易改善,可不能毁掉信任。于是他换了个问题:“哎,你阿姆,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这位厨娘本身充满好奇,一个土人能做到赵佗的宫厨,手艺一定有过人之处。甘蔗嘴唇动了动,眼神发直。就在唐蒙以为自己被拒绝时,她单薄的身板往灶台旁一靠,双腿蜷起来,细声讲道:

“阿姆是罗浮山下人,本来在番禺港一家食肆做厨娘。她很喜欢做饭,经常会搜罗一些从来没人吃过的食材,烹煮一些从来没见过的菜式,很受水手们欢迎。武王有一次出巡,吃到她烹的嘉鱼,觉得特别美味,便把她召进王宫里,专门给整个王族做厨子。”

唐蒙听得双眼发亮,恨不得也去认个娘亲。甘蔗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先王死了以后,他们都说是我阿姆干的。她做了那么多年饭,那么多人吃过,可到头来谁也不肯替她说一句话,结果她只能跳了珠水……”

甘蔗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唐蒙心下恻然,他是见着酱工们怎么欺负她的,甘叶怎么忍心抛下自己女儿自杀呢?他出言劝慰道:“别哭了,啊,等南越王喝完这釜睡菜壶枣粥,心情好了,就会赦你无罪啦。”

甘蔗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定定看向唐蒙:“你倒没其他北人那么坏。”唐蒙听这话不太对劲儿,皱眉道:“什么话!你之前被北人欺负过吗?”甘蔗摇摇头:“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北人。但大家都这么讲嘛,说你们北人狡黠贪婪,又自大又小心眼,比珠水边的蚊虫还恼人。”

唐蒙没想到,中原人在南越国的形象居然这么差,连一个没离开过番禺的小酱仔都有如此偏见。他苦笑不已,又无从解释。这时甘蔗上下仔细打量,又道:“哎,你应该是汉使……吧?”唐蒙纠正说:“是副使。”

甘蔗兴奋起来:“我听说来南越的汉使都非常嚣张,整天胡作非为,官府从来不敢管——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唐蒙眼角一抖,一时竟不知道她是在夸奖还是讽刺。甘蔗道:“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谁把枣核放进先王的粥里,冤枉我阿姆清白的?”

唐蒙圆溜溜的小眼里,陡然绽出锐芒。甘蔗的无心之语,提醒了他一种可能:噎死赵佗的枣核背后,可能潜藏着很深的水……宫闱之争,至为残酷,可不止长安是这样。轻易涉足,也许会淹死在里面。

甘蔗见唐蒙不语,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你帮我阿姆洗清冤枉,我把枸酱的来源给你。”

她说完之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感兴趣,但这是她唯一能够拿来做交易的东西。下一个瞬间,甘蔗感觉到双肩猛然被一双肥厚的大手按住,随即有炽热的鼻息喷过来。

“一言为……”

三个字刚刚脱口而出,最后一个字却被嘴唇硬生生卡住。唐蒙的表情古怪至极,溢于言表的兴奋还未褪去,又有戒备与忧虑涌现出来,仿佛体内有两种力量在互相交战抗衡。

最终他冷静下来,把大手从甘蔗的肩膀挪开,用不太确定的口气道:

“粥快好了,咱们赶快送过去。这件事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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