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慢慢素来是个爱多管闲事的,随手便赶走了野兽,守着那颗蛋一天一夜,没等到鸟妈妈回来,倒是小鸟破壳了。
她也是第一回见小鸟破壳,好奇地盯着看,只见尖尖的小嘴一点点戳破了莹玉般的蛋壳,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小小的脑袋,圆溜溜乌漆漆的眼睛和徐慢慢对上了,发出了吱吱两声欢喜的叫声。徐慢慢登时觉得不妙,她想起一件事——羽族似乎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做亲娘!
她不会被这小鸟的亲娘追杀吧……
破壳而出的小鸟长得委实有些磕碜,灰黑色的绒毛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亲昵地用小脑袋蹭她的膝盖,蹭得她的道袍都湿了一块。
徐慢慢十分无奈,见鸟妈妈一直不来,又怕这小鸟被猛兽吃了,只能陪它留在远处等,每天帮它找些虫子吃,小鸟还很挑食,怎么都不肯吃虫子,只勉强吃些果子。
徐慢慢苦笑骂道:“你这小乌鸦,不吃虫子吃什么?”
羽族有六七千种鸟,她哪里认得清全部,只看它灰不溜秋的,多半是乌鸦的近亲。等了半月后也无人认领,她也只能自认倒霉把小乌鸦带在身边。道盟七宗里,羽族多拜在灵雎岛门下,灵雎岛更适合羽族修行,她便想着跑跑腿把小乌鸦送过去,她堂堂四夷门掌门,带着一只乌鸦当灵宠,实在不像话。
小乌鸦长得很快,从又小又丑的一只,变得又大又丑。它喜欢停在徐慢慢肩上,亲昵地蹭她的耳朵,徐慢慢当它半个儿子一样养着教着,到底是有灵性的鸟妖,很快就能听懂徐慢慢的话,倒是徐慢慢听不懂它的鸣叫。
快到灵雎岛之时,徐慢慢传音于灵雎岛的大弟子,说要带一只乌鸦去岛上修行,这话让小乌鸦听到了,不知怎地生起气来啄她。徐慢慢好言劝了几句,告诉它只要到灵雎岛好好修行,乌鸦都能变凤凰。
这话又不知道怎么触动它了,它转头就飞走了,徐慢慢找了一天,才看到它扑腾着飞回来,一身灰黑色的羽毛,尾翼上却插着一根璀璨夺目的金红长翎。徐慢慢以为它是从哪里抢来的漂亮羽毛,气得她抓住小乌鸦打了几下,把那根长翎拔了下来。
“乌鸦是变不成凤凰的!你好好修行也只是一只大乌鸦!别以为抢了别人的羽毛插自己身上你就变美了!你现在这样子更丑!”
她最憎恨血宗吞噬他人金丹,抢夺他人修为的卑劣行径,以为小乌鸦也是一般心性,这才气愤教训了它。小乌鸦估计也是伤透了心,从她掌心挣脱后就飞走了。这一回,徐慢慢没有再去找它。她随手将羽毛扔进了乾坤袋,打算以后见了灵雎岛的人再问问这是哪种羽族的羽毛,可后来事多,她便也忘了。
直到今日见黎却与敖修大战,现出了帝鸾法相,她才知道小乌鸦那根羽毛不是抢来的,而是它努力修行后长出来的第一根帝鸾长翎,是她误会了小乌鸦……
也许那时候他听懂了她的话,知道她想把他送走,所以才逼自己提前长出了元极贞翎。她告诉他努力修行,乌鸦也能变凤凰,而他想告诉她,他本来就是凤凰……
也不知道她离开后,小乌鸦有没有再找她,找了多久,帝鸾族又是什么时候接回他们的少主。
唉……
徐慢慢不无内疚地想:难怪老祖宗反对人妖相恋,语言也是一个大问题。
黎却一脸郁闷地回到黎缨身边,将徐慢慢的胡作非为添油加醋地告状了一番。
“她还说,既然都是道尊的家人,便应当共同出力,为道尊报仇,铲除血宗,谁出力最多,她便将遗产让出来。”黎却道。
黎缨慢条斯理地泡着茶,闻言弯了弯嘴角:“倒是有趣,不愧是道尊看中的女人。”
黎却皱眉道:“阿姐,你也向着她说话?”
“事实罢了。”黎缨笑着说,“这一团乱局,竟让她化为一团和气。四夷门骤然失了掌门,血宗又虎视眈眈,她将伏波殿和朱紫墟拉入阵营,外人不明就里,想对四夷门下手也要三思,这就为四夷门赢得了喘息的功夫。潋月道尊是不是真爱这个女子我不清楚,但这个女子对四夷门却感情极深。”
黎却听黎缨这一番分析,恍然明白了几分。
羽族向来是以女子为尊,黎缨一生下来便天生异象,神脉之力精纯,注定要为羽皇。她身居高位多年,统领六千羽族,早已习惯了站在更高的位置俯瞰全局。
“阿姐,难道帝鸾一族就任由四夷门利用吗?”黎却问道。
“也未尝不是互相利用。”黎缨敛眸淡淡笑道,“本来我们就要对付血宗,双方目的一致,不妨同行。”
黎却神色一沉:“你肯定当年伏击我的是血宗?”
百年前他外出游历,遭遇伏击,不得已涅槃自焚,化为卵形,隐匿气息,避过了敌人的追杀。帝鸾一族一生有两次涅槃,每一次涅槃便等于失去一条命,修为尽毁,记忆全失,从头来过。帝鸾老去之时都会在族人的保护下涅槃,避免发生意外,而他事出突然,于荒郊野外涅槃,若不是幸好徐慢慢路过,他恐怕早已入了猛兽口腹之中。
后来他跟了徐慢慢一年多,羽翼渐丰,心生依恋,却被徐慢慢折辱打骂,帝鸾的傲气与尊贵与生俱来,他一时羞愤便飞走了,只等着徐慢慢来哄他,可等了几日等不到,他便只得自己回去找她。
可是找不到她了……
他惊慌失措地叫着,在林子里飞了好几天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他才意识到一件事——他被抛弃了。
而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容貌,只记得他常常落在她肩头,蹭着她的脸颊时便能碰到的华丽发冠。
他一肚子的委屈,有气无力地飞着,凭着记忆一路飞过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却始终找不到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终于长出了帝鸾翎羽,所有见到他的羽族都会情不自禁地跪下膜拜,黎缨也收到了消息,亲自带人来接他回朱紫墟,帮他找回了涅槃前的记忆。
然而他始终忘不了那个救了他又抛弃他的人,却不知道是思念更多一点,还是埋怨更多一点。
他本打算放下那点执念,却没想到在闲云殿上看到了那顶发冠,沉寂多年的记忆忽然变得鲜明,他只惊喜了一瞬,心又便落入谷地。
原来是她!
原来她死了……
其实他对那人的感情早已淡了,与男女之情无关,更多的是被救的恩,和被弃的怨,最后成为遍寻不见的执念,若是找到了她,他大概也只是想讨一个说法。
可她如此轻易就死了,自己百年的执念便再也没有化解的可能了。
一股不能纾解的怨气和悲哀盘踞在心头,让他恨不得化作烈火焚烧了一切。或许阿姐是看出了他的心结,所以任由他挑衅敖修,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
“黎却,这些年你一直以失去元极贞翎为借口推拒与绫织的婚事,我不愿意逼你与不喜欢的人成婚,但你神脉天成,族中长老必然会逼你繁衍神脉后裔。这次我以守节为借口,或许能为你拖延百年,这百年间,你若是找到真心相爱之人,纵然难于登天,我也会排除万难帮你成就姻缘。但若是未能找到,那百年之后,你还是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明白。”黎却黯然垂眸,“那你呢……长老难道不会逼迫你成婚繁衍神嗣吗?”
黎缨云淡风轻,淡淡一笑:“那也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黎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