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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舍我其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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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一会儿活,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擦了泪接着干。

这两个时辰“运尸”,本是她自找的麻烦。

但她也一并记在蓝眼睛和小松鼠帐上,恨他们恨到刻骨铭心。

厨房边上有口井。西域干旱,端午踩了半天,才打上来一桶水。

井水冰凉,正好给病人用来退烧。

她在厨房里挑了两三把刀,藏在身上。还把一个吊肉尖钩取下来,当簪子插在浓密的发髻里。

忙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嗅到血腥气的秃鹫,在驿站周围盘旋。

端午决心不给驿站外火把点火。她反锁上门,在入口处,楼梯角,凡是人能行路的通道,摆上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这样,即便有老鼠经过,端午也能听到动静。

她抱着一锅萝卜,跑到了楼上。

点上油灯,见燕子京正熟睡。他睡着时,看上去不凶恶,也不怪癖,倒有点像孩子。

她曾听仆役说起燕子京属羊,掐指算算他才二十岁。端午从前看他,怎么都觉得他不止。但今晚端详,他也就是那岁数。她不懂:燕子京在繁华的大都吃喝玩乐,做什么生意不能赚呢?他非要跑关外,来西域,做人贩子,惹匪帮!自作孽……然而,她现在并不希望他不可活。在这个豺狼虎豹横行的地方,别人也未必比燕子京好。

她最讨厌欠人。这几天索性还清了欠他的,以后他便不能再说嘴。

她大着胆子,碰了下燕子京额头,还是烧得滚烫的。

她绞了把井水手巾,放他头上。燕子京嗯了一声,像极其痛苦。

端午想:那药粉好像也没什么神奇。寻常发烧,吃副煎药都能退些热呢。

她要照顾病人,没地方睡,就把那裘皮,铺地上当床。

她感到身下裘皮里有些零碎,摸了摸,还真有。她取出小刀,偷偷在里子上划了一道,暗暗好笑,原来那裘衣里面,缀缝着十几根黄金链子。如此推测,燕子京行李里边,还有一些他素日就藏好的财物。应了一句话:瘦死骆驼比马大。燕子京无论如何悲惨,都不至于上街讨饭去。

她睡了一会儿,总不能入眠。月黑风高,虽然屋子里还有个活人,但她不踏实。

她又爬起来,看看燕子京。他的嘴唇烧出两个泡来,那滚烫的红色,从脸部到头颈,连手都烫得惊人。端午心惊,若这样下去,他过不了今夜的。

以前,腊腊也发了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端午每夜都用凉水擦她的身子……

可是,腊腊是个女孩,燕子京是个男人。而且,燕子京……还是个不让端午喜欢的男人……

端午咧了咧嘴,眼珠子转转,想:还好我不喜欢。若是喜欢,倒是不好意思了。

那燕子京从南海到如今,不管多么热,总是穿戴整齐,袖口不透一丝风,连手腕都不曾露出来的,大概也是怕臊放不开的主。不过,他烧成这样子,一定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赶紧替他擦下吧,大不了把灯熄了,让月光替这位爷遮羞好了。

她灭了灯,在冰蓝月影下,绞干了手巾。她解开燕子京衣扣,褪到腰间,就要替他擦身。

她拿了手巾,方低头,不禁“诶”了声,那手巾落在炕上。

端午吃惊之下,重新端详燕子京的脸,那吃惊就更深了一层。

她在迷惑中,不由自主点亮了油灯,再细细看了看燕子京的身体,她长长叹息,惊讶万分。

不管她多么不喜欢他,她也不得不承认,燕子京人物俊秀。

即便在病中,他俊美的轮廓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然而,今夜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其实,燕子京并不美。衣服遮蔽下的他,却是千疮百孔,就像开裂的瓷片。

端午从没有见过于有个人的身体,拥有他那么多疤痕,深深浅浅,大小不同。从手臂到胸膛,腹部到后腰,都布满了那与他那张脸庞截然不同的伤疤。那张脸有多么漂亮,这个躯体就有多么丑陋。难怪……别人夏日半臂轻衫,他却是……

这么多疤痕,怎么弄出来的?燕子京出身富商,怎么可能比那些最受折磨的奴隶,有更多的疤痕?一个曾遭遇到那种痛苦的人,为何还能继续到西域这种严苛的地方来冒险呢?

端午责怪自己发呆,她匆忙替他擦身。眼光却被他腰带上绣的一朵红兰吸引住了。这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红兰,正如燕子京一路携带,穿越沙漠,直到山谷,才抛下悬崖的红兰。

兰,是燕子京所爱的花,也应是他喜欢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燕子京有点可怜。他曾经历过疼,却还要对别人加诸奴役。他那样爱一个人,却不能爱惜世间其他人。还不可怜吗?

端午不能容忍自己继续可怜燕子京。她替他擦完了,小心替他穿戴好。

他的体温依然是极高的,端午甚至怀疑:那强盗是不是留下了一种毒药,来欺骗燕子京呢?

她胡思乱想,支着胳膊在炕边。

燕子京先是高烧,而后浑身痉挛,连脉搏都微弱了。端午想尽办法,都不能奏效。她太阳穴刺痛,全靠胸间那和田玉菩萨定心。她忽想到:玉最清凉,能吸燥热。虽然尉迟公子所赠的护身符很小,但未必就不能解燕子京的病。

她将玉放到手心,用井水浸洗。再捏在两指尖,顺着人体经脉,在燕子京皮肤上推过。

每推几次,玉就变热了,端午拿去再洗,而后再推。

久而久之,她手都划酸了,燕子京才发出一声隐约叹息。

他眼皮微动,端午以为他要醒了,他却说:“娘,地窖真冷……把我耳朵都快冻下来了……我也知道做生意不容易……没事没事……呵呵……”

燕子京还笑,像是少年对母亲撒娇,又像是内心快活。

端午知道,人病极了,就会做梦,说胡话。

燕子京每隔一会儿,就说几句,端午有时能听懂,有时候听不懂。

天快亮时,燕子京连续不断的□□,才说了一句:“……兰姐姐……你为何不等我呢……我哪有一时一刻忘了你……你……你……”

他语调极其婉转,嗓音逐渐微弱,终于说不下去了。

瞬间,端午真想逃开这个屋子,因为她觉得无意中,她居然窥见了别人的心思。

第二日,晴。燕子京总算退了些烧,但一直没睁眼,也不再说梦话。

端午想喂他些水和萝卜,但他都不张嘴。端午气道:“不吃算啦,只要能活过来就是了!”

燕子京动也不动。端午袖手。她惦记大道上动静,便决定出去转转。

大道上还是没有人踪。端午想:他们在驿站内,晚上白天也许有些人经过,但不想住宿,也不便停下呢?还是放个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提醒人们吧

总不见得抬着尸体出来,对了……不是有个棚车,还有轱辘能转的。

她跑到驿站里,把那空棚车推到路上。棚车不很重,但对端午,却是不易。

她拍着发红手掌,心想再下去,只有火烧驿站,才能提醒远方了。

她回房。燕子京斜躺着,眼已睁开了。

他肃然吩咐:“去,烧点热水来!”

端午闻他嘴里,有股萝卜的味道。他果然好多了。

她“嗯”着,光是掸掸脚上的灰尘。

燕子京斜睨她一眼,把炕边黑貂裘,拉到背后当枕头。

端午想:这才刚好一点,又端“主人”架子了?今晚上别再发成那样,我可不想再一宿不睡。

燕子京也不管她,又沉沉睡去。

端午虽然不是乌鸦,但每每不幸严重。到了晚上,燕子京又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

端午职能和昨晚上一样,靠在炕边注意他的病况。

灯油燃尽,燕子京和她,就像被抛弃在一条被遗忘船上的人。

燕子京□□一声,端午正要再点灯,看他怎么样。

这时,楼下“咣当”一声,像是一个锅倒了。紧接着,又有几个碗叮当。

是有人!有人进了驿站。

端午如惊弓之鸟,她顾不得燕子京,拔出刀。

高烧中的燕子京,忽拉住了她手。黑暗中,他摇摇头。

不出去,就能躲得过去?端午决然抽开他脱力的手。

她溜到走廊中,还未发声。楼下那人,率先亮了个火折子,仰头笑道:“在这儿?”

端午笑了几声:“是在这儿。怎么样?尽管上来啊!”

她看清了来者。好多好多年以后,大概她还会记得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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