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说上海抽调了多少全国各地的资源?!那么多价值是你们上海人创造的么?”
堂姐在高考大省的压力,那么多年对直辖市的不满,滔滔不绝;钱佳玥从小《新闻联播》的熏陶,工会主席的教导,也口若悬河。全桌的大人都看热闹,但明显,大家对上海人民都没什么好感,给堂姐鼓劲鼓得厉害,都盼望着能一招说死钱佳玥。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钱佳玥看着一桌亲戚奚落的笑脸,忽然有种被欺负的感觉。
“你等着,我找一道我们高一的题给你做!”堂姐“呼啦”起身,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物理册子,圈了一道题19.扔在钱佳玥面前,“三星的,高一上的,不欺负你,我看你多久做出来!”
日光灯在屋顶“吱吱啦啦”的叫唤着,钱佳玥盯着眼前这题,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觉得好委屈,从踏上长途车那一刻就开始累积的委屈。
“算了算了,”大伯拉堂姐。几个叔叔婶婶用方言大声喊了两句什么,堂姐一瞪眼,也用方言还了一句嘴。
钱佳玥的视线很模糊,她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肖涵,为什么不是赵婷婷,为什么要让上海学生因为自己承担这种污名。
“我们不考这个!”钱佳玥受不了了,把本子一推。
“哦,稍微难一点的你们都不考是吧,还什么市重点呢,”堂姐扬眉吐气地补了一刀,桌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秀娥过来搂钱佳玥,一边骂堂姐:“过年吃饭就吃饭,做什么题做什么题!”
钱佳玥忽然想起来什么,奋力挣开陈秀娥,对着堂姐嚷:“我们上海考的,是素质,不是这种死记硬背的题海!素质你懂么?是真的能看出来一个人的能力,不是靠你们这种死做题!”
“切,”堂姐不以为然,“说得好听!”
“我也给你做一道!说,有一只熊掉到一个井里,井深19.6米,熊掉到地花了2秒钟,问你,熊是什么颜色的?”
堂姐本来听到那么整的数字,正一脸冷笑,听到问题,愣住了:“问题是什么?”
“问你,熊是什么颜色的?”果然她没听过这题,钱佳玥开始窃喜。
“这,这不是物理题啊?你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吧!”堂姐不满。
“就是物理题,我们上海一个学校的物理考卷上的!这就叫素质教育,考的是你的素质!你做吧!”钱佳玥望着一桌人的窃窃私语,有点高兴起来。
这道题,本来是物理老师当笑话来讲的,那一系列还讲了什么求鲸鱼体积。主要是那两年上海高考除了语数外和学生选择的高考科目外,还要额外加一场“综合”考。综合考,要考什么?没人知道。但据说,是要考跨学科的综合素质,于是一时间好多人编了好多奇奇怪怪的题。物理老师上面讲完这些题,全班都目瞪口呆。陈末立刻举手表示,高考如果真的遇到,一定当场阵亡。钱佳玥为此惴惴不安了很久,直到肖涵安慰:“你放心吧,高考不会考这种偏题的,就算出了,你不会做,别人也不会,没意义。”
但此刻,这道题,却像是保住了所谓“素质教育”尊严的底裤。
“不会,”堂姐咬着嘴唇小声承认。
“你呀,先把g求出来,g等于9.8,只有极地的g才是9.8,南极没有熊,只有企鹅,所以只剩下北极。北极熊是什么颜色的?所以答案是白色!”钱佳玥一连串的回答,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钱佳玥那时候并不知道,极地的g不是9.8,而北极熊,也根本不是白色。但当时她很高兴,眉飞色舞的高兴,她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不公平,这不公平,”堂姐咽不下这口气,呆呆看着饭碗,似乎她的素质,就这样真的被一道题否定了。
很多年后,钱佳玥给一些大学刚毕业未毕业的小孩改简历,发现他们都有好多素质。比如,有人的爱好是马术,每周都会飞到北京的马场练骑马;比如,有人会打冰球,代表中国到美国来和有钱私校的冰球队打友谊赛;比如,有人会缅甸语和藏语,是因为参加公益组织去支教时候,在缅甸和西藏呆过小半年;有人做过很牛的项目跟过很牛的导师,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父母的故交好友。
她会想到自己进大学时,每天熄灯后,有农村来的同学连应急灯都买不起,只能坐在路灯下看书;有的人一直都没有手机,错过了参加一个重大项目的机会。她会回想到,在很遥远的以前,年夜饭桌上,她跟堂姐那场关于素质教育的辩论。堂姐后来为了给弟弟们省钱,考了一个师范学校,当起了中学老师。并不是说中学老师不好,而是当钱佳玥站在华尔街上的时候,她会记得,从小就比她聪明成绩好的堂姐,曾经挑衅地问她:“这道题你会做么?”
要到那么久以后,钱佳玥才会承认,这个世界,真的确实不公平。但在十五岁的时候,在她的心里,自己没有常无忌的脑袋、陈末的漂亮、卡门的情商、毛头的有钱,就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不公平。
相比较而言,张启明的公平观就比较实际和朴素。
“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她甩我一次,我骗她一次,我们就扯平来,很公平呀!”他不断给关爱萍灌输这个观念。
肖涵烦死张启明了。肖涵的生活很规律,哪怕是放假,他每天依旧准时6点起,上午学习,整理上学期错漏、预习下学期内容,下午打场球和毛头打打游戏,晚上听英语。但自从张启明搬回来后,关爱萍在家,他要凑到肖涵家叨叨叨,关爱萍不在家,他也要来做出一副关心肖涵的样子——“涵涵,中饭吃什么?走,我带你外面吃。”肖涵反复回想那天在医院,是不是真的上了张启明的当。
但在张启明要骗杨敏这件事上,肖涵倒是跟张启明站在了一边,对原则性强到让自己总是惴惴不安的关爱萍说:“他们虽然还没离婚,但已经分居那么久了,毛头爸爸的公司是在分居几年后才成立的,在有些国家,这个就算事实离婚了。”事实离婚,有没有这种说法,肖涵是不知道的。但他胡诌时候有理有据,加上一贯凛然正气的人设,听在关爱萍耳朵里,比张启明说的管用多了。
“别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别人。”肖涵认为这句话完全没毛病。自从被陈末叫“道貌岸然”以来,肖涵一点点接受自己并不永远伟光正的形象。睚眦必报,有点小自私,又怎么样呢?他觉得这样挺好,一个从小让毛头受苦的妈妈,被惩罚下是应该的。
这年大年夜,是肖涵母子、毛头父子和陈老太五个人一起过的。陈老太早就听陈秀娥八卦了三百遍两家人的关系,越发地觉得自己是外人,不应该进去凑热闹。但张启明和关爱萍一再盛情邀请,张启明还说出了:“你要是不来,我们就算数,我以后也不叫你过房娘了,你外面看到我也不要认我了。”陈老太不好意思拒绝,但盘算着,要买点吃的喝的才能下楼。
家乐福大年夜营业到傍晚5点。陈老太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出超市门口时,忽然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商场音响里欢天彻底的“恭喜发财”,但忽然间,这个世界变得那么陌生。
她的脑袋像被卡住了一样,整个世界绕着自己在打转。她张不开嘴,迈不开脚,连声音都不懂得怎么发。过了好半天,她才依稀记起来——我要回家。但家在哪里呢?
陈老太那晚,在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区域里迷路了。每一条路看着都那么熟悉,每一条街仿佛都那么陌生。到了掌灯时分,终于有一个老头望着她说:“李主席,大年夜,你怎么还不回去啊?”又望着她手上的东西,“买东西去啦?”
她点着头,糊里糊涂应了:“啊。”
"那现在回家么?一起走吧?"老头问她。
她点头:“好啊好啊。”
路高路低,桥上桥下,那个老头的脸在她眼前模模糊糊。终于,她被领到一幢楼前,老头对她招手作别。
陈老太望着那幢熟悉的楼,三魂七魄才慢慢,重新聚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好累,每一步都走得好累。走进空荡荡的家,她忽然很想哭。她忽然想到陈秀娥以前总是骂自己:“脑子坏掉了。”
她呆呆坐在那里,望着屋顶,几十年的人生,仿佛过电影一样,一点一点播放起来。
“怎么会的,”陈老太呢喃着。她望一眼客厅里陈老头的遗像:“老头子,你说,我以前聪明不聪明,脑子清爽不清爽?”
我们总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是有一定规则的。先来后到,善有善报。这样,我们才能安慰自己,我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激励自己,只要按照那条线走,我们总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友情、亲情;金钱、名誉、地位。
冥冥中那根线牵扯在哪里?长大的过程,到底是发现那根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牢不可破,还是越来越虚无,越来越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