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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眼角眉梢(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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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dj款款念出“这是一封听众芦苇写给她暗恋的男孩的一封情书”时,钱佳玥像被一桶滚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心。她面红耳赤,两只手抓住两个耳塞,像是要把它们牢牢按进自己的耳朵里,又像下一秒立刻要拔出来扔开。那些字字句句,那些在心里来回往复过,闭着眼睛都能背诵的片段,此刻,在背景音乐的装饰下,被dj用好听的声音念出,透过电波一点点在传回来。

钱佳玥忘记了呼吸,一想到肖涵正在楼下听着这一切,她立刻觉得自己脚底下的地板滚烫。十五分钟,那么漫长的十五分钟。一封信被切割成了三段,间中滚烫地播放着情意绵长的恋爱歌曲。孟庭苇唱“童年是午后的秋千”,许茹芸唱“是谁导演这场戏,让我投入太彻底”,最后是刘若英,来来回回,锥心刻骨地吟唱“很爱很爱你”。

钱佳玥浑身僵硬,这封信仿佛不属于她了,在这一场仪式后,她觉得那个芦苇,那封信,是这样的陌生,带着一层自己不能触及的神秘面纱。但即使作为一个普通听众,那真挚滚烫的感情,那细致入微的岁月里的细节,都让她动容,都让她浑身颤栗。

最后,dj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相信电波的那头,芦苇暗恋的邻居哥哥,现在一定也在收听节目吧。芦苇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也希望这封信,能开启你们之间,一个新的篇章。”

“一个新的篇章,”钱佳玥心里一闪而过有些奇怪,感觉是年终总结报告词汇。但不去管它,这十五分钟,这么美好,是对整个世界的宣告,也是对肖涵一个人的呢喃。钱佳玥的心一整晚都在狂跳,断断续续的梦境,断断续续地醒来,一整晚都在甜蜜幻想和心惊肉跳中度过。

但第二天,兴奋难抑的钱佳玥顶着黑眼圈在寒风中站了又站,既没见扑朔迷离的男主角,也没有可以志同道合分享八卦的闺蜜。她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钱佳玥是踩着铃声进的教室,陈末干脆迟到了两分钟。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笔谈,卡门的纸条就跟着作业一起传了上来——“肖涵怎么说?”

钱佳玥心头阴影笼罩,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今天没有碰见肖涵哥哥,他肯定是不想见我了。”越想越委屈,心乱如麻,觉得所谓表白这个念头真是糟透了。陈末赶紧安慰她:“不会的,我昨晚听了,你真的写得特别好,特别感人,我觉得他肯定不会不理你的。”

但钱佳玥这个胆小鬼还是被吓惨了。她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反复想,如果肖涵从此后真的对自己避而不见,自己该怎么办。

心似浮云,身如飞絮,气若游丝。

陈末终于忍不住了,午休时候看钱佳玥不死不活吃饭的样子,把碗一扔,一口气跑到一班门口,大叫一声:“肖涵,你出来!”

一班的数学课代表正在讲台上带领全班整理函数笔记,瞬间五十双眼睛盯住了陈末和一头雾水往外走的肖涵。

陈末沉着脸,拉肖涵挪到窗台边。

“你什么意思啊?”陈末气势汹汹问。

“什么什么意思?”肖涵一头雾水。

“你为什么不理钱佳玥了?”陈末盯着肖涵的眼睛,捕捉他脸上每一丝不自然的肌肉抽动。

“我哪里有不理钱佳玥?”肖涵心里,其实慢慢有了一个大概。

“那你早上怎么不跟她一起上学了?”陈末追问。

“我今天起晚了,迟到了,”肖涵说。

真差劲,连借口都跟自己想得一样,陈末在心里吐槽。

“那你,那你想跟钱佳玥说什么呀?”陈末脚踢着墙壁,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其实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我没什么跟她说的啊,”肖涵看着陈末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对不起,我起晚了,迟到了?”

陈末重重踢一下墙壁:“装傻是不是?昨晚电台你听了么?”

电光火石,肖涵什么都明白了。他看着陈末这副着急的样子,心里忽然如释重负。

“我没听,昨晚我妈生病了,我陪她去医院了,挂盐水半夜两点多才到家,”肖涵解释。

“哦,你妈生病了,没事吧?”陈末收起了自己吊儿郎当的样子。

“现在没事了,”肖涵说。冬日的阳光照在陈末的睫毛上,一扇一扇,翘着,扑闪着,黄灿灿,毛绒绒。肖涵突然脱口而出:“其实我挺开心我没听到的。”

“为什么?”陈末一愣。

“听了,很多事情就要面对,我又不想伤别人的心,”肖涵说,“我一直拿钱佳玥当小妹妹。我喜欢的类型跟钱佳玥不一样。”

陈末的心跳变快了,快到自己都听到“咚咚”声在两边墙壁上来回撞击,仿佛一个弹力球。

“肖涵,”陈末脸涨红了,赶紧打断她,“我以后不想跟你们一起上学了,你跟钱佳玥走吧,我,我自己走。”

肖涵愣了一下,一时冲动过后,脑子和心都冷了下来。他望着低头不看他的陈末,忽然也明白了过来。

“你不用退出,”肖涵沉了沉心,镇静地说,“我不跟你们一起走就好了。我本来就是后来加入的。”

陈末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敏感的人,陈彭宇总说她自我中心,没心没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肖涵所有眼角眉梢的失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一瞬间,她又有点心软,脱口而出:“那明天晚上卖充气棒,你还会一起去的吧?”

“你希望我去么?”肖涵反问。

“希望,”这次陈末咬咬牙,说,“反正是旧世纪的最后一天。”

“好,那就一起过最后一天,”肖涵顿了顿,说。

陈末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双颊通红,眼神闪烁。

“怎么样,怎么样?”卡门八卦地一把抓住陈末的胳膊。

“肖涵说他没听到节目,昨晚他妈生病了,去医院挂盐水,半夜才回来,所以早上起晚了,”陈末竹筒倒豆子,一口气都说了。

“我就说吧!”卡门一拍回过神来的钱佳玥,“你写得那么好,我眼泪都出来了呢。肖涵如果听了,绝对不可能不心旌摇曳,肯定向你直奔而来,啊,我的佳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一边说,一边陶醉地闭上了眼,张开双臂。

钱佳玥羞得满脸通红,“噼里啪啦”狂拍卡门:“太恶心了,你太恶心了!”

陈末闷头喝水,听她们打打闹闹,最后终于小心翼翼问:“那,你还继续表白么?”

钱佳玥惊魂才定,还在杯弓蛇影,吓得赶紧摇头:“不要了,你们以后谁都别提啊!千万千万别提了!”做朋友吧,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贪心呢?

陈末“嗯”了一声。如果换一个人,不是肖涵,她肯定会对钱佳玥说:“趁热打铁啊,你现在缩回去了,什么时候还会再说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课文背过没有?”但是,那个是肖涵啊。

我行我素的陈末,不在乎什么好学生乖孩子名头的陈末,终于也有了让她牵肠挂肚的事情。昨晚听《篇篇情》时,钱佳玥笔下那一幕幕美好的、闪亮的点滴记忆,让陈末的心情跟着跌宕起伏,让她再一次下定决心,自己应该是退出的那个,所以她特地错开了和他们一起上学的时间。

可是在学校里见到肖涵后,下定的决心,仿佛又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陈末现在的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不断播放着刚才肖涵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的眼神要钻到陈末的心里,他的话一字一句印在她的心上。

“我喜欢的不是那样的女生。”那他喜欢的是谁呢?陈末的心“砰砰”跳着,嘴角要开出一朵花。但就在将绽放的那刻,她听到自己的理智说,不会再跟他一起上学。

但是,她又反悔了,她叫他一起过新年。

管他呢!世界末日,千禧年,千年虫,地球爆炸,所有的理智和委曲求全,都到2000年,再说吧。看过烟花,再说吧。

12月31日,只上半天课,下午4点半开始交通管制。

约了六点在公交车站碰头。肖涵到的时候,钱佳玥正翻来覆去在点卡门和刘剑锋扛过来的箱子。

“没有二十啊,明明是十九啊,”钱佳玥把箱子翻到底,数那些充气榔头,“卡门,你记得去跟他们说啊,要退钱的。”

卡门正在给第一个充气狼牙棒打气,打了半天没打起来,嘀嘀咕咕:“不会吧,漏气啊?”刘剑锋蹲在地下查充气泵,果然,接缝口裂了一个口子。

“真的是坏的!”刘剑锋叫起来。

“不会吧!”陈末过来查看情况,一声哀嚎,“那还怎么卖啊?!”看着那道裂缝,“哎哟哎哟”个没完。

肖涵今天刻意站得离几个女生很远。离钱佳玥近了,他不知道钱佳玥会不会做什么傻事;离陈末近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什么傻事。所以远远旁观。听到陈末的惨叫,才凑近来看。

“把那个口子补起来吧,”肖涵提议。

“对哦,”钱佳玥被启发了,“我去问问看有没有玻璃胶!”她尽力附和着肖涵的提议,还没等别人反应,就像兔子一样背着包就跑开了。

钱佳玥跑得很卖力,比所有八百米练习都卖力。她问过小卖铺,去了超市,问了小区门口补鞋的,最后在一个小烟纸店里,问一个抽烟的婆婆要来了小半卷用剩下的玻璃胶。等她欢欢喜喜气喘吁吁跑回车站时,只看见陈末已经举着一个狼牙棒在追打卡门和肖涵了。

“咦,你们拿什么粘的?”钱佳玥有些意外。

刘剑锋指着那个打气筒底下的一坨白:“陈末有口香糖,肖涵就暂时粘了一下。你跑得太快了,叫你都来不及。”

钱佳玥有点尴尬,给自己打圆场:“没事没事,粘上了就好,粘上了就好。”

陈末跑累了,笑着一扭头:“钱佳玥,你可回来了,让他们给你也打气打一个!你玻璃胶找到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钱佳玥脱口而出“没有找到”,一边把拿了玻璃胶的手往后藏。她觉得肖涵也在看自己,炯炯的目光射过来,照得自己手足无措。有点笨拙,有点蠢。

公交车上早就没有了位置,五个人被挤得分成了几堆。没有空间,陈末只好把那根狼牙棒举过头,两只手来回地换。一站又一站,背后人来人往,越近人民广场人越多。正在陈末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声音:“把手放下来。”

肖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跋山涉水挤了过来。他的一只手搭在陈末前面的扶手上,也不看她,只是又说了一遍:“把手放下来。”

陈末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低一点,正好手肘可以搁在肖涵手臂上。高度倒是真的正好。她笑起来,也不客气,干脆无赖一样把全身重量都压了下去。

卡门和钱佳玥被挤到了车尾,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位置,钱佳玥忠心耿耿地保护着脚下一堆东西,推卡门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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