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也听见了,披着衣服从屋中走出来。
叩门之声持续不断,又密又急,简直就像是官府来抓逃犯一般。古平原心里有“鬼”,暗道一声:“不好!莫非是奉天大营的人追来了?”偏偏这时候常四老爹和刘黑塔又到盐场去了,连个能出来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古平原心里也有些发慌,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赶快从后门逃出去。想了一想他又镇定下来,要真是官府来拿人,搞不好堵了后门,跑出去是自投罗网。反不如常家大院屋多宅深,真要是藏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到。
“李嫂,你先不要开门,隔着门问问什么事?”古平原听敲门声持续不断,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了局,便出了个主意。
李嫂犹豫着走向前院,古平原与常玉儿都跟在她身后,古平原看了常玉儿一眼,常玉儿发觉了,将头微微侧向一边。
“谁啊?”李嫂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
“出来,出来,常家的人快点出来!”门外的人敲了半天正不耐烦,李嫂这一应声,他们顿时又高喊起来。
“到底是谁,我们家老爷不在。”
“我呸,常四这老小子也配称老爷,我们才是县大老爷派来的呢。快点开门,再不开门就要砸门了。”
古平原听门外果然是县衙门的人,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方才还想躲在常家大院,此时却又意识到这个主意极蠢无比,要是当街被抓到,他可以对与常四老爹相识一事矢口否认,可要是在宅子里被差役捕到,就真是害了常家了。
想到这里,古平原不敢迟疑,见李嫂要开门,连忙叫道:“先别开!”
李嫂一愣,转回脸看着他。
“李嫂,请你等一会儿再开门,我先从侧门出去。”
“古公子,你这是……”
“别问了,我不能连累你们家。”说着,古平原掉头就往外面走。
“等一下。”古平原的事情李嫂不知情,可常玉儿早就从父兄那里得知了,她一看古平原的脸色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常玉儿低头想了一想,先对李嫂说:“你先应付几句,拖住外面的人。”
说完也不等李嫂回话,又对古平原说:“请随我来。”
常玉儿迈步往后院走去,古平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一是与常玉儿不熟,二是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古平原看人很准,一眼就看出常玉儿是个胸中大有丘壑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跟来后宅。
果然,常玉儿三拐两拐,把古平原带到一处房前,眼睛并不看古平原,只是低声说道:“你进房中去躲,房后池塘靠近山墙的地方有个暗洞,是将小南河水引进来的活源。真是要逃,只要推开后窗跳出去,从暗洞出去便是。”
古平原恍然大悟,一揖到地:“多谢常姑娘。”
常玉儿闪身避开,不好意思道:“不能留李嫂一个人在前面,我走了。”
古平原看着常玉儿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有一股似麝似兰的香气扑鼻而来,说不出的好闻。再看房中摆设虽然陈旧,却处处流转着女儿家的婉转气息。窗前有一张玉梨雕花的梳妆台,上放剔红牙盒,里面不用问都是胭脂豆蔻。菱花铜镜抹得干干净净,丝毫不见灰尘。
古平原这才知道这间是常玉儿的闺房。他是客人身份,怎么好进云英女的闺阁,可眼下实在是顾不了这么多了。屋里前后两部分用一张六扇屏的屏风隔住,不用问后面就是常玉儿的香榻。
古平原犹豫再三,抬脚向后走,他要看看那扇后窗在哪里,以免事急慌了手脚。屏风后不远就是后窗,古平原仔仔细细看了看后面的情形,确与常玉儿所言相符,逃起来煞是方便,这才放下心来。
这后半间房里有不少女儿家的私密之物,古平原知道在此不妥,回身想要到门前去坐。谁知走得慌张,不经意间从床边带下一件东西,这东西落在地上,古平原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是尴尬。
竟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亵衣。
古平原想了又想,不敢伸手去碰,可又怕常玉儿误会自己乱动女儿家的衣物,没奈何只得轻轻拿起。亵衣入手轻柔,一股香气幽幽传来,上面好像还留着常玉儿的体温。古平原并非登徒子,却也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心神,将亵衣放好。他回身走到门前,拉过梳妆台前的枣木小凳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全副心神都放在耳朵上,一丝不敢轻忽地留神着前院的动静。
过了好长一阵子,也没人到后面来搜检,古平原心下奇怪,却又不敢贸然出去,只急得是心火上浮,恨不得有双千里眼顺风耳才好。
就这么等啊等啊,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听到脚步声往后院来。没声音盼声音,有了动静古平原的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急忙起身,轻轻几步走到后窗旁,眼睛直盯着那扇屏风,若是有人进来却不开口,他便要顺着窗户跳出去了。
好在来人先是轻叩了几下门,接着方说:“古公子……”
是常玉儿的声音,古平原这才把心放下一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没有答话,因为他不知道门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也许常玉儿受了什么胁迫,这也是不得不防的一件事。
常玉儿再敲几下门,见无人应声,这才推门走了进来。她转到屏风,见古平原张着眼睛看着她,知道他心里紧张,开口就道:“古公子放心,那些人不是来抓你的,而且都已经走了。”
古平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只觉得虚惊一场,心里又有几分好笑,问道:“究竟是什么人?”
常玉儿刚要答话,眼波一转看见自己之前搭在床栏的亵衣,此时却被放在了床上,不用问必是古平原动过了。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中又羞又气,想瞪古平原一眼,却又实在不好意思看向他。
古平原随着常玉儿的眼神看过去,心里叫声“糟!”想开口解释却担心越描越黑。正迟疑间,常玉儿已经一转身向门外走了出去。
古平原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随着常玉儿走到前面堂屋,意外地看见常四老爹和刘黑塔都在,担心常玉儿向父兄告状,这可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麻烦事。
好在常玉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常四老爹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将古平原带了来,便从侧门走了出去。
古平原这才看清,常四老爹与刘黑塔脸上都有烦忧之色,他知道这肯定和方才前门的吵闹有关,问道:“老爹,您不是和刘兄弟一起去了盐场?”
“唉,这不是有邻居赶去报信,才赶了回来。”常四老爹愁眉不展。
“方才来的是什么人?听他们说好像是县衙门的差役。”
刘黑塔“嘿”了一声,接口道:“不只是差役,什么人都有,都是买了我们家运回来的盐的客人。”
不是债主也不是捕快,古平原大出意外:“难不成是生意上出了事?”
“古老弟。”常四老爹接二连三受到打击,精神已有些支撑不住,他微微颤着音道,“我们拉回来的盐出了问题。不管是交给官府的官盐,还是零售出去的盐都被人退了回来,说是奇苦无比,无法下咽。我方才尝了一下,可不是嘛,这……这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怎么会呢?”古平原见被退回的盐都堆在当院,他也拿起一把细细拈着,看上去是细白上好的食盐,可放一点在嘴里,果然苦不堪言。
古平原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回头问道:“难道卖货之前,老爹没尝过这盐?”
“老爹尝了,我也尝了,是好盐没错。可就不知为什么,现在全都变了苦盐。”刘黑塔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件事简直要把这莽汉的头都气炸了,可偏偏众口一词,就仿佛当初常家是故意卖的苦盐。
“除了卖出去和上缴官府的盐之外,我们手里还有没有这一批的存盐?”古平原急急问道。
常家父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忽然常玉儿的声音响了起来:“有,我留了些放在厨房自家用。”她忧心家里,躲在隔间一直都没离开。
常玉儿很聪明,不等古平原再说话就直奔厨房,将那瓶咸盐取了来。开瓶一尝,果然是好盐。
刘黑塔这下子可逮着了,咧开嘴就喊:“怎么样,我说咱们家卖的是好盐吧!”
古平原直摆手:“刘兄弟,这没有用。你自家拿证据根本就没人会相信你。现在要搞清楚的是,为什么卖出的好盐变了苦盐。”
“就是搞不清楚这一点才为难,别人家卖出的盐都没有事,唯独我们家的盐变了味,这到底是……唉!”常四老爹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爹,您现在准备怎么办?”古平原一边想一边问。
常四老爹的声音很痛苦:“卖宅子,还钱!”旁边的刘黑塔与常玉儿听了,脸上都是一片惨然。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古平原思索着点了点头,“就是为了这处宅子,所以有人下了黑手!”
“古老弟,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我怎么听不懂?”常四老爹张惶着看向他。
“其实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上次您说找人借钱,没人肯借,只有陈赖子肯借给您,然后他就心急要夺这处宅院。现在您还上了钱,没几天就又来了这么一出儿,分明是有人不甘心,一定要得这处宅子而后快。这才买通了官府和客人,硬说您的盐是苦盐,非要逼您卖宅院不可!”
常四老爹是老实人,想不到背后有人会这样坑害自己,听了个目瞪口呆。常玉儿却是个明理的,两下一印证,就觉得古平原说得不差,开口道:“那么多买盐的,只要找出几个肯说实话的不就……”
古平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要谋这处宅院的人既然能买通官府,必然势大,恐怕不会有谁敢为了你们常家出来做证。”
这话不假,常四老爹一听,刚刚点亮的心又绝望了。刘黑塔鼓着腮帮子道:“这么说,还是陈赖子捣的鬼,我找他去!”
“刘兄弟,我听你说过,那陈赖子不过是个泼皮无赖,要说用高利贷占些便宜这说得过去。可现在这情势,背后捣鬼的人分明是要借机压价买下常家大院,这就说不过去了。他一个放印子钱的无赖铁了心要这么大的宅院做什么?要依我看,陈赖子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我们还是要弄明白谁才是幕后黑手。”
常家人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古平原身上,一家三口都看着他。古平原尽管见事明白,但仓促之间哪能就想出什么好办法,一时间不由得紧皱双眉。
几个人正在互相呆望的时候,天空中传来几声尖利的哨响,从常家大院的上空飞过几大群白鸽,鸽群整齐划一,白羽闪闪,煞是好看。
古平原在关外的时候就帮军营养过信鸽,尽管这时候满腹心事,也不由得赞了一句:“好俊的鸽子!”
常四老爹见古平原为自家事劳神,心里老大过意不去,主动接口道:“是街上的赌局养的,开白鸽票用的。”
“白鸽票?”
“是这几年才流到山西的赌博法子,关外可能还没有。”刘黑塔平素也喜欢到赌局去小玩两把,见古平原感兴趣,索性说给他听。
这白鸽票是从广东开始,逐渐传至全国的博彩术。其实就是从《千字文》里取八十字,从“天地玄黄”到“鸟官人皇”,每个字都可以下注,开彩时用白鸽衔纸团的方式以示天意公平。投买者圈十个字为一票,开彩开出来,以中字多少决定是否中彩及彩金等级。
“你看,我昨天还去买了一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中?要是真中了一注大的,老爹就不用卖房子了。”刘黑塔从身上摸出一张盖着赌局印戳的纸票。
常四老爹心里烦恼,却还是教训义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赌要是能发家,母鸡也能变凤凰!”
常玉儿劝道:“爹,大哥这不也是为了家里。”常四老爹摇摇头不响了。
古平原拿过“白鸽票”反复看着,眼前忽然一亮。
“有办法了!”
古平原这一句话,对常家人来说无异于金声玉音,常玉儿张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
刘黑塔更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古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准有办法。快说,快说!”
“别急,我先问问老爹。”古平原说着转向常四老爹,“我有一计,弄得好就能让那幕后主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是弄得不好,也能把常家大院卖出个高价,免得让人低价买走。老爹看怎么样?”
“这……”常四老爹思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心,“行,就这么办,反正没有你这一计,我终究还是要把这宅子卖了。”
“那我可就说了,我们只要这么办……”古平原身子前倾,将自己想到的办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刘黑塔大是兴奋:“古大哥,真有你的。嘿嘿,这一次饶那厮奸似鬼,也要吃咱的洗脚水。”
常玉儿听他说得不雅,脸上一红,插口道:“只是……”
古平原忙道:“常姑娘有话请说。”
“那人要是不上这当,而白鸽票又没有卖出去那许多,搞不好常家大院就要低价易主了。”
古平原此时越想越觉得有把握:“这幕后黑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跟常四老爹谈买卖,却非要使这鬼蜮伎俩,说明其人贪心。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夺常家大院,说明其人必欲得之而后快。就凭这两点,我断定他非中我的计不可。”说完他目视常玉儿。
常玉儿不敢看他,点点头又将视线落在脚下。
常四老爹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黑塔,你平时总说我不让你做这个,不让你做那个,现在你既然跟赌局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古老弟还是不方便出门,至于我……不愿进那劳什子地方。”
刘黑塔答应一声,古平原忙跟了一句:“一定要找一家通省都有分铺的大赌局。”
“好嘞。”刘黑塔取了房契与地契,甩开大步直奔赌局而去。
太谷别看只是个县城,却是山西出了名的钱柜,赌局在这儿是不愁没有生意做的。最大的一家赌场称作“大昌赌场”,就开在县衙附近的宝齐街上。
刘黑塔其实赌瘾很大,只是碍于身上银两不多,所以平素强忍着只隔三岔五来个一两趟。这一回赌得这么大,他心里除了患得患失之外,还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等来到“大昌赌场”近前,刘黑塔从十级台阶下往上看,就见大开扇的黑漆门嵌着铜铆钉,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摸得个个发亮,不断进出的赌客如同长流水,挡住大门,一眼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嘿,这群王八蛋生意可真好!等将来老子有钱了,也开它一爿赌局好好过过瘾。”
每家赌场里都少不了有群不入流的混混痞子专给豪客打下手,事后等着抽条子。刘黑塔虽然不是豪客,不过他为人大方不吝啬是出了名的,也就有人愿意给他捧场。一见刘黑塔进来,好几个混子都围了过来,点头哈腰:“刘爷,您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了。”
“这不是到关外做买卖去了吗?”
“哟,瞅您这气色必是发了大财,恭喜恭喜。这场儿刘爷好几个月没来,路子不太熟了吧,我这儿有画好的路图,您要不要看看?”
一句话,身边的几个混子都纷纷从怀里掏“路图”往刘黑塔眼前递。刘黑塔心不在焉,一边支吾应付着,一边到处找寻赌场老板的身影。
“刘爷,您这是找什么呢?”
“顾老板在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嘿,我说您发了大财吧,一进来就找大老板,必是要下一大注。”
另一个混子赶忙示好:“顾老板在里间过瘾呢,您跟我来。”
混子口中的顾老板其实不是“大昌赌场”最大的庄家,这家赌场的庄家龙蛇混杂,有当地的财主,也有广东的富商,为了能立住脚跟,还白送了山西巡抚一大股,可谓是官商两途硬得很。名义上的大老板顾青城是个几十年的老赌客,对“赌”这一道的花样十分擅长,所以被请来主持赌局。他虽然在里间吞云吐雾,但一双眼睛却隔着薄纱门帘时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形。
刘黑塔往这边走过来,顾青城早就看见了,心里一愣,心想这黑大个常到我的赌场来,可每次都不废话,输了起身走,赢了就拿钱,而且输得多赢得少,算得上是个好主顾。今儿为什么事找我呢?
不过是一闪念的工夫,刘黑塔便已经进了来,顾青城躺在烟榻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刘黑塔认得顾青城,双手一抱拳:“顾老板,我有笔生意跟你谈,大家一起发财!”
顾青城哑然失笑,这黑大个说话真是开门见山不客气,他点了点头:“你是叫刘黑塔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说吧,有什么生意?”
刘黑塔平素粗鲁无文,可今天临行前古平原密密地嘱咐过他,所以他知道此事不能入于外人耳中,他伸手一指伺候烟盘的小童:“你出去!”
这口气横得很,那小童怔了怔,怯怯地看了一眼顾青城。顾青城想了一下挥挥手,小童不言声下了榻走出去,将门在外关紧。
刘黑塔一屁股坐在烟榻上,从怀里拿出常家大院的房契和地契放在桌上,三下五除二把来意说了个清楚。
“你这常家大院虽说值几千两银子,可是也不值得我发十余倍的白鸽票。再说白鸽票每一期发多少张都是有定例的,虽然没明文,不过老赌客都是知道的。这要是一下子多发了这许多张,我赌场的信誉何在?不行,对不住了老弟,此事不可行。”顾青城听完,略加思索便摆了摆手。
要搁往常,刘黑塔一听他不愿意,非急了不可。不过今天出门前古平原已经料到赌场会有这种反应,也把应对之法教与了他。
“我说顾老板,你这就不对了。”刘黑塔瞪着大眼珠子说。
“哪里不对?”
“第一,你管我常家大院值多少银子,谁规定这头彩必须价值千金?反正头彩挂出去了,就是这么个东西,想要的就去买白鸽票。只要有人心甘情愿来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顾青城被他顶得一愣,想一想还真驳不倒他。刚要说话,刘黑塔又道:“至于说白鸽票一发就是十倍,你担心坏了赌场的规矩,那也无妨。因为这些票子最后都会被一个人收过去,绝不会犯众怒,更加不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意。就算是那个人来找你要什么说法,那白鸽票发多少张也不是铁打的规矩,你一句话不就打发了他吗?”
顾青城可一点不笨,刘黑塔在那边说得满嘴牙子冒白沫,他在一旁眼珠不断地转,瞅准一个话缝插言道:“敢情你这是给谁设了个套吧?”
刘黑塔心里一惊,心想这老小子怎么这样精明,居然被他一眼看穿了,他刚要支支吾吾地打算蒙混过关,顾青城已然笑了,用烟枪点指着他道:“刘老弟,你这就不对了,俗话说‘麻布筋多,光棍心多’,这样的事情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如何敢与你合作呀?”
刘黑塔心一横:“好,说就说!”于是一五一十把古平原的计策讲了出来。
“哎呀。”顾青城越听越觉得妙,嘴角不觉就带了一丝笑意,“这位古老弟可称是心思缜密。如果真是像他猜的那样,背后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又财大气粗,那这白鸽票他还真是非全数搜走不可。”
“就是喽,所以这的确是笔好生意,对不对?”刘黑塔赶紧跟上一句。
顾青城点了点头:“谁跟钱都没有仇,能赚钱的生意就是好生意,我答应了。”
他这么痛快地一答应,刘黑塔反而不敢置信,愣了半晌重复道:“答应了?”
“嗯,刘老弟来我的赌场赌钱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的赌品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我顾青城看人能不能交,就是看他的赌品,赌品好人品自然也就好,所以我和你做这笔生意。”
听他这么一说,刘黑塔咧着大嘴也笑了。
“不过这笔生意风险也很大,事成之后我要多抽两成佣金!”“行!”
三天之后,陈赖子急匆匆地跑来找王天贵,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王大掌柜,这可真是没想到……”
“你最近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怎么,是常四不肯卖宅子?”王天贵还是在炕上闭着眼睛抽大烟,语气淡淡的,“那不要紧,让那帮人再去闹,多闹几次他就肯卖了。”
“不是,我原打算今天去找他,这不是您教的吗,晚两天去,抻抻他,就能多压下些价钱。可没想到……唉!”陈赖子双手互搓,直咧嘴。
“嗯?”王天贵听话风不对,慢慢睁开眼,“难道说他把宅子抢先一步卖了?”
“没卖,不过也差不多。常家把祖宅挂在大昌赌场,成了白鸽票的头等赌金。任何人只要买上一张白鸽票,都能博这份彩,运气好的话,一钱银子就能把常家大院弄到手。”
“放在赌局了?”王天贵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如果是别人要买常家大院,无论是明里暗里,他都能想法子阻止。可都说大昌赌场里有巡抚的股,而且凡是敢开赌局的,身后的根子都硬得很,他可不想平白惹这个麻烦。
不过常家大院的事儿王天贵琢磨好一阵子了,确是如古平原所说,必欲得之而后快,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有些心烦。
“这常家大院要是估估价,两三千两银子可能没问题,也不知是哪个家伙运气好,能中这一本万利的彩金。不瞒您老说,我手下的几个小兄弟也都买了白鸽票,准备碰碰运气。要是真中了,我一定把这处宅院孝敬您老人家。”陈赖子察言观色,知道王天贵可能是没辙了,乐得说说漂亮话。旁边的如意听了,撇撇嘴一笑,却是抛了个媚眼过来。
陈赖子知道像如意这样的青楼女子都是水性杨花,整天陪着个老头子没什么意思,看这样子大概是对自己动了心。不过他可还记得不久前“沉河”的那出戏,咽了口唾沫,假装没看见如意抛过来的媚眼,气得如意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别做梦了!”王天贵突然开口,把屋中心怀绮思的一对男女都吓了一跳。陈赖子奓着胆子问:“王大掌柜,您……您说的是?”
“我是说让你的那几个小兄弟别做梦了!常家大院是我王某人的囊中物,别人休想取走!”王天贵问道,“大昌赌场的白鸽票一期开出多少张?”
“两万张!”
“那就是两千两银子!还不在我王天贵的眼里。”王天贵叫来伙计,“听着,大昌赌场在山西各地大概开有十四五处赌局,用‘信狗’发出通知,叫我们各地的分号拣着临近的赌局收他们这期的白鸽票。连卖出去的一起收,哪怕加几分银子也行,一定要全数收来。”
“王大掌柜,您这又是何苦?不如我去和常家说,让他们去赌场撤了头彩,然后我们再买下常家大院,岂不更是方便。”陈赖子不解其意,摸着后脑勺问道。
王天贵冷笑一声,将烟枪往旁边一伸,如意早就烧好了两个“松、软、黄、高”的大烟泡,轻轻放入烟枪中。王天贵过了一阵子瘾,这才开口道:“常家既然想出了别的路子,你再去买,那他们必定认为奇货可居。若是要抬价,你怎么办?我王天贵总不能输在常四这种小角色手里。再者一说,买下通省的白鸽票,赢了晋商领袖留下来的大宅院,这必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形中也等于是为泰裕丰造了声势,此乃正合吾意呀!”说着说着,王天贵有些得意,不由自主就念了一声白。
“那是,那是,您老真是神机妙算,这事儿传出去,谁都得对泰裕丰挑大拇指,您老更是威风八面……”
“行了,你去给我盯好常家,别让他们出新花样!”王天贵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陈赖子退出去,如意娇笑一声,夺过王天贵手里的烟枪放在一边,眼里好像出水一般。
“你也过足瘾了吧,说话办事这么老半天,也不想着我一下。”王天贵搂过她,在大腿上摸了两把,眼里放出色光。
“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死在你身上……”
白鸽票十天一期,可还不到三天,性急的刘黑塔就迫不及待去大昌赌场打探消息,常四老爹心神不宁地在大厅里直转弯弯。
古平原直劝:“老爹,您放心,这事儿肯定能成。”
常四老爹想笑笑,嘴角一牵却是比哭都难看:“古老弟,我知道你自己也没把握,不过是宽我的心罢了。你不知道我出去看了多少回了,赌场外面冷冷清清,根本就没人进去买白鸽票。”
这说的倒是实话,古平原对此也是大惑不解。按说人都有个占便宜的心,自己这一计即使不成功,也断不会如无源之水一般啊。
正想着,门上一响,刘黑塔大踏步从外面走进来。他走得急了,一进来就从李嫂那儿要了一大罐水,双手举起“咕嘟嘟”地往肚子里灌。
一家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要听他说消息。常四老爹实在忍不住了,把那水罐抢下来。
“你说句话再喝也不迟,我问你,卖了多少?”
“三天工夫就都卖出去了!”刘黑塔一语石破天惊,厅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急糊涂了吧?”常四老爹伸手去摸刘黑塔的脑门,刘黑塔一拨愣脑袋躲了开去。
“爹,我可没糊涂,糊涂的是那把白鸽票都搜走的家伙。”
古平原在旁听得真,立马跟上一句:“确有此人?”
刘黑塔笃定地点点头,却对常四老爹说:“爹,您猜为什么在赌场外面看不到有人买白鸽票?因为头一天就被人买光了,而且都是一家买进的。”
常四老爹半张着嘴:“究竟是谁和我常家过不去啊?”
刘黑塔脸上带着恨色:“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把白鸽票都买走的是泰裕丰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而且我刚才还专门去打听了一下,据说他真的让全省的分号都在搜集这一期的白鸽票,看样子不统统买到不肯罢手!”
“啊!”古平原听了没怎么样,其他几个人可都吓了一大跳。常玉儿皱紧了双眉,咬着下唇道:“大哥,你没弄错吧。泰裕丰可是通省有名的大票号,听说王大掌柜和县令是换帖兄弟呢。”
“应该没错。”古平原一听王天贵如此声势也不由大皱眉头,“你们想想,买通官府将收上来的好盐硬换成苦盐,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要是县大老爷的换帖兄弟,那就能说得通了。”
“这老王八蛋……”刘黑塔咬着牙喃喃骂着。
“唉呀。”常四老爹蹲在地上,大叹一口气,“王天贵手眼通天,咱们常家可弄不过他啊!”
古平原很沉稳地劝道:“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就算他财大势大,也不能大白天闯进来吃人不是?按我说的计划去做,终归吃不了亏就是了。”
刘黑塔问道:“古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办呢?”
“今天开彩,一个月之内可以兑奖。也就是说王天贵一个月之内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来个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好了。我看这事儿也就两个结果,一是他吃个哑巴亏,咱们等于是高价把常家大院卖给了他。若是他不甘心,来找我们谈,那就二一添作五,要他白拿一半的钱,常家大院我们还留着。那一半的钱用来解决‘闹盐’的麻烦是足够了。”
常四老爹嗫嚅道:“王天贵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吃亏,他能认了这笔账?”
古平原极有把握地一笑:“老爹,这一次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王天贵不认也得认了。钱,他已经出了,现在轮到他心烦了。”
“不对,不对呀!”常四老爹突然脱口而出。
“爹,您怎么了?”常玉儿连忙问道。
“古老弟,你这计的确是好,可如果对方是王天贵那就不妙了!”常四老爹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胳膊,神情紧张。
“这是为何?”
“唉,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在山西,像泰裕丰这样的大商号与外地分号之间往来传递消息都有一种便利的方法,称之为信狗。”
“信狗?”这在古平原真是闻所未闻。
“所谓信狗其实和信鸽是一个道理。不过山西像灰背隼这样的猛禽比较多,养信鸽容易误事,可是总号与分号之间光靠驿站信客又嫌太慢,于是就有晋商前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用训练得有耐力的狗来带信,速度比马还要快。到了现在,大商号都养信狗,泰裕丰自然也不例外。如果外地的分号见白鸽票发得多了,用信狗送信到总号问问清楚,那就全都露馅了。”
古平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以为一省之内消息互通不甚方便,这王天贵派到别地儿去的人来不及往返请示,只要消息在这几天之内无法互通,便大功告成了。可他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本地居然还有信狗这样的东西,这可怎么办才好?
古平原急得双手互搓,在地上直转圈,此时此刻只要有一条信狗跑到泰裕丰总号里,那就一切前功尽弃。
常家几个人看古平原脸色都变了,知道真是遇上了为难的事情,不禁也都皱眉不语,心下那份焦急就别提了。
“大哥!”常玉儿忽然叫了一声,“我记得你去年好像说过一件关于信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常玉儿盯着刘黑塔。
“这个……”刘黑塔说过就忘了,此时摸着后脑勺直晃头。
李嫂在一旁插言:“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好像是说叫花子吃狗肉什么的……”
“就是这件事。”常玉儿眼前一亮,“当时大哥说叫花子请他吃狗肉,他请人家吃酒,我还说我不听,要他别把虱子带进家来。”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是城门口的几个叫花子,诱狗逮狗那是一绝,焖的狗肉也香。我就带了一瓶汾酒请他们喝,其实是馋那肉,嘿嘿,一来二去大家成了朋友。爹也说过嘛,这朋友不分高低贵贱。”
“那狗是信狗?”
“唔,那一次是误逮的,抓住时狗已经死了。要说信狗可不好逮,灵得很,不过叫花子有叫花子的办法,要不是城里的几家大商号警告过他们不许逮信狗,这些信狗早就都变了瓦罐里的狗肉了。”刘黑塔笑道。
“那你还等什么?”常玉儿莞尔一笑,催促道。这边古平原也已露出笑容。
“等什么?”刘黑塔还不明白。
“找叫花子抓狗啊!给钱也好,给酒也罢,总而言之不能让一条信狗进了太谷县。”常玉儿拍着手道。
“我懂了!”刘黑塔转回身就往门外跑,“妹子你真聪明!”
“抓住可不许吃,过后都放了!”
“此事须做得机密!”
常玉儿与古平原一人在后跟了一句。
王天贵在票号的后院大发雷霆,陈赖子跪在当院吓得缩脖端腔不敢抬头。
“我问你,你不是说白鸽票一期开出两万张吗?你看看。”说着,王天贵把手里的一札信摔到陈赖子的脸上,“这是全省分号给我来的信,算上本号收进的票子,整整收了三十万张。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买十个常家大院都够了!”
“是是是,小的该死,不过谁能想到常家和赌局串通好了,这天大的局,那常家必然要分给赌场大笔佣金啊!”
“那还不都是泰裕丰拿的钱!”不提这个还好,一听之下,王天贵怒不可遏,抬脚就把陈赖子踹了个马趴。
“可恨他们还勾结叫花子抓了信狗,不然我一早得知此事,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这帮分号也真是没脑子,要他们收,居然就真的收了这么多!”王天贵气道。
陈赖子趴在地上,心里道:“你王大掌柜没回音,大家自然以为你没改主意,谁敢不收?”
“哟,生什么气啊。几万两银子还在你王大掌柜眼里吗?我在屋里炖了羊蹄银耳汤,进去喝……”如意的话还没说完,王天贵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滚!”
如意愣了愣,一张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终于大哭一声,掩着脸往屋里奔去。
“你敢打我,我不活了,你个老东西,昨晚趴在我身上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嘴像抹了蜜似的,现在居然打我……”
王天贵从鼻子里长出一口气,要说心疼那几万两银子是真。不过更让王天贵心里别扭的是,他精明了一辈子,居然让他最瞧不起的窝囊常四给耍了,这口气他实实在在是咽不下去。
陈赖子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如意都被打了,他知道王天贵是动了真气,心里倒也好受了些。
“王大掌柜,不然您去找找县太爷,或许能有什么法子把常四这老小子给治了!”
“你出的都是馊主意。票号最重的是信誉,现在全省都知道是我王天贵买了白鸽票要赢下常家大院。如是不能‘认赌服输’,岂不等于是送话柄给人骂,几万两银子是小事,今后我这票号还开不开了!”王天贵越想越窝火。
“那……”陈赖子一咧嘴。
“唉,再等等看吧,先不忙着去兑奖。”王天贵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陈赖子边往外走,嘴里边嘟囔:“这常四怎么了,一会儿碰上好运气,一会儿又变成人精子了。”走到门边,他忽然想出一个点子,犹豫了一下,觉得有利可图,又返身转回来。
“你又回来做什么?”王天贵厌烦地瞥了他一眼。
陈赖子堆起笑脸:“王大掌柜,我想起一件事,不知您听说过没有?这常四有个干儿子叫刘黑塔。”
“嗯,好像听人说起过。怎么了?提他做什么?”
“嘿嘿。”陈赖子干笑两声,“这个人现在可是大有用处啊。”
王天贵不言声只是盯着陈赖子。陈赖子原本还想拿一拿,想不到王天贵比他老辣得多,压根就不开口问。他只好在肚子里暗骂两声,接着往下说:“刘黑塔是远近闻名的莽汉子,性急如火,脾气又暴。”
“你不用说了。”王天贵比猴都精,一听这话就知道陈赖子在打什么主意,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稍稍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现在常家已经瞄上了我,这正好!你去找刘黑塔,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就说是我主使的你,想法子把他的火气撩起来,撩得越大越好。”
这正是陈赖子肚里的主意,用混子的行话就是“有理搅十分,没理撞墙根”。泼皮混子出去弄钱,要是自家有理自然不用说了,群起而攻之就是了;若是没理呢,就往人家院子里的树上或是墙角上一碰,伤不重但非碰个头破血流不可,之后没理也变有理了。现在陈赖子与王天贵不谋而合,把心思打到了刘黑塔身上。
“不过刘黑塔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性急如火吗?”王天贵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陈赖子笑了:“这是半点不假,他那急性子别说县城,就是通省都难找,我给您说个事儿您就信了。”
那还是前年的时候,刘黑塔给鼓楼外最大的饭馆“满一楼”打短工,干的是扛盒子菜的活儿。所谓“盒子菜”,就是小康人家在家里请客,自家人忙不过来,于是到饭馆酒楼里叫一桌整席,分成一个个木盒子装好,酒店派人一根扁担挑到人家里,把菜卸下来,收了钱,木盒再挑回去。每逢黄道吉日,像“满一楼”这样的大饭馆,盒子菜总要卖出去十几份。
正赶上有一家给老太太过冥寿,亲戚朋友来了一帮,自家女眷又不多,做菜做不过来,就琢磨着到“满一楼”要了两桌子的盒子菜。刘黑塔劲儿大,一般人是一个人只能挑一桌,他一个人就能挑两桌。饭馆掌柜的一看正好两桌,就点着名让刘黑塔给送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嘱咐了一句:“今天买卖多,送到了早点回来,还有等着要送的菜呢。”
刘黑塔人实惠,干活从来不偷奸耍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就挑上扁担往顾客家里走。等到了一看,热闹极了,满院子都是人,迎来送往,你寒我暄。好半天才有人招呼刘黑塔把盒子菜送到后厨。
刘黑塔说:“你们可快着点卸,我赶着回去。”
那人答应一声,因为太忙了,转眼就把这茬儿给忘了,留着那扁担挑子在地上没人搭理。
刘黑塔喜欢看热闹,出去转了一圈,看罢了热闹回来,见挑子还在地上,二话不说,挑起来就往回走。
等他回到饭馆,那几个活儿等不及都已经另派人送了,他也不说什么,手脚勤快,打水扫地什么活儿都干。过了能有大半个时辰,方才那家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到饭馆里张口就骂。
原来刘黑塔误以为人家把菜卸了,结果呢,原封不动把两桌盒子菜又都挑回来了。他劲儿大,挑子里有没有菜对他而言分别都不大,压根就没觉出来。等人家客套完了,肃客奉席坐下吃饭,到后厨一看,得,什么都没有。这家人面子可丢大了,再做也不要了,嚷着要退钱。
可等老掌柜把刘黑塔叫出来一问,连饭馆的人都笑了,刘黑塔性子急得连饭钱都没要到手就跑回来了。这下可倒好,两免了。
“您看这份性子够急吧,打那以后,出来一句话,叫‘刘黑塔做买卖——全都省事!’”
陈赖子这么一说,王天贵也呵呵笑了。
“这能不省事嘛,货没送,钱没收,买卖等于是没做嘛。好了,就冲他这份急性子,咱们这出戏算是唱成了。记着,别忙着去找刘黑塔,抻抻他,像这路人你越抻着他,他越烦躁,到时候脑子不清楚,我们就容易得手了。”
“是,您老放心吧。要说刘黑塔我打不过他,但说到骗,就是十个刘黑塔也得上我的钩。不过……这刘黑塔拳头重,我上次让他给揍了,现在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我倒是想为您老人家出力,不过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哼!”王天贵老实不客气地点破他,“你少在我这儿装神弄鬼,无非就是想多弄几个钱罢了。年初你不是到号里借了三十两嘛,待会儿你把借据拿回去吧。”
陈赖子顿时眉开眼笑:“谢谢王大掌柜,您老真是活菩萨、活菩萨!”
古平原猜到王天贵不会急急过来兑奖,所以常家人也都安心等待,但唯有刘黑塔是例外。他也想静下心来等,可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恨不得王天贵马上就来把事情说个清楚。这家搬是不搬,卖是不卖?就这么整日价思来想去,把这壮汉子弄得神不守舍,在院子里看着大墙恨不得一头撞出去。
过了能有十几天,刘黑塔觉得自己再这么等下去非憋疯了不可。正好这一天街里有个集,他琢磨着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情形。刚走到大门口,伸手要去拽门闩,就听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大哥!”
因为常四老爹有话,怕这段时间王天贵又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嘱咐家里人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故此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刘黑塔吓了一跳,猛往后看,却是常玉儿。
“妹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爹看见了呢。”
常玉儿没好气道:“我看见也一样,你干吗去?”
刘黑塔一摸脑袋:“哎呀,妹子你还不知道我嘛。我哪是能在家里待住的人呢。硬要是不许我出门,一个月下来我准病!嘿嘿。”
“打嘴。”常玉儿瞪了他一眼,“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你是不是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哎!”刘黑塔老老实实地认了。
常玉儿太了解大哥的性子了,知道关着他不是办法,想了想道:“那就去吧,不过可快去快回,别让我和爹担心。”
“好嘞。”刘黑塔高兴得如同放出笼的鸟儿,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回头一句:“妹子,回来我给你带糖人。”
常玉儿又气又笑:“你还当是小时候啊,别惹事儿就好。”
刘黑塔能有十天没上街,乍一出来竟是满眼新鲜,走到街上到处跟人打招呼。正边走边聊边看景,忽然斜里来了这么一声:“刘大哥,好久不见了,这可巧了,让我在街上碰见了。”
声音一入耳,刘黑塔就觉得这油滑的腔调十分让人别扭,一扭头不由得怒气上撞。
“大哥?我还是你大爷呢。你这王八蛋,我正要找你。你是不是嫌活得长了,还敢往我眼皮子底下跑!”说着过去就把那人的衣襟揪住了。
这人当然是陈赖子,他派了几个手下盯在常家大院门口,刘黑塔一出来,早有人飞报给他。陈赖子一琢磨,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再要赶这么个机会也不容易,于是就跟着刘黑塔到了集市上。
眼下自己被刘黑塔用醋钵一般的大拳头挥在面前,心里也有些害怕。但他陈赖子当泼皮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堆起比八月蜜还浓的笑容。
“刘大哥,你看你,性子也太急了不是,小弟今天是特意请罪来了。你骂王八蛋,不错,确实是有个王八蛋,不过可不是陈某人呐。”
刘黑塔不防他还有这套说辞,愣了一愣,问道:“你是说王天贵?”
“嘘!”陈赖子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王大掌柜的名字可轻易提不得。”
“怕个屁!”刘黑塔一拨愣脑袋,“你说,是不是他指使你来谋夺老爹的宅子?”
陈赖子假意急得直作揖:“我的好刘爷,您是英雄好汉,我可还要吃饭的家伙呢。这么着,你要真想知道,旁边‘满一楼’,我做东,一则赔罪,二来我把这里面的事儿都跟你说清楚,成不成?”
“嗯?”刘黑塔刚犹豫了一下。陈赖子跟上一句:“听说‘满一楼’刚进了一批十年陈的汾酒,咱哥俩来几斤,边喝边聊。”
“行!”这事儿要是换成古平原,绝对不会和陈赖子去喝这顿酒;常四老爹也许碍于面子浅尝辄止,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喝醉。刘黑塔就不一样了,他一方面压根就没瞧得起陈赖子,一方面也真是没那么多的心眼。陈赖子找了一帮弟兄轮番上阵,刘黑塔酒量再大,也是猛虎架不住群狼,一会儿工夫两坛烈酒下肚,就有了七八分醉意。
陈赖子冷眼旁观,知道已是恰到好处,他凑近前,装出酒后失言的样子,对着刘黑塔说:“刘大哥,咱们兄弟都服你功夫好,人也仗义。不知道王天贵那老王八蛋为什么一门心思和你过不去,偏要兄弟们和你为难。”
“你……你给我说说,他都干什么了?”刘黑塔大着舌头问。
“干什么?”陈赖子添油加醋,把王天贵不许别人借钱给常家,指使自己放印子钱,时候一到就来夺常家大院,一计不成又设计陷害,买通官府和主顾,把好盐换成苦盐,非逼常家卖宅子的事情通通说了个遍。
刘黑塔就是没喝醉,听到这些也肯定气炸了肺,更何况他酒意上头,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珠子瞪得血红,嘴里哇哇乱叫。
陈赖子还假意劝了几句,说什么泰裕丰惹不起,王天贵财大气粗,这些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刘黑塔听着听着腾地就站了起来,一把扯过陈赖子。
“小子,你给我听好喽,就是天王老子,今天我也把他的窝给拆个底朝天,不然我‘刘’字倒着写!”
说完了话,刘黑塔晃晃悠悠下了二楼,陈赖子坐着纹丝没动,只把头往外面探了探,见刘黑塔果然踉踉跄跄地往泰裕丰的方向走去。他冷笑一声:“你‘刘’字倒是不用倒着写,不过人能不能直着出来就两说了。”
自从刘黑塔从家中出去之后,常玉儿就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似的。她一遍又一遍往门外看,就是盼着大哥赶快回来。
但是她终究是失望了,从日上三竿盼到日影西斜,刘黑塔竟是踪迹不见,这下子可把常玉儿急坏了。她左一个借口右一个理由替刘黑塔瞒着,也亏了她性灵机变,把个不在家的大活人说得好像一会儿在这个院,一会儿又跑到那个院了,常四老爹、古平原,再加上李嫂竟然都没发现刘黑塔一整天不在家。
可是到了开晚饭的时候,说什么也瞒不过去了。常四老爹就先问道:“黑塔呢,怎么不出来吃饭?”
常玉儿张张嘴,心里的后悔就别提,暗自埋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大哥去街里,这不是给爹爹添烦嘛。
常四老爹再问一遍,常玉儿没办法只好站起身,低着头道:“爹,大哥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常四老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等听常玉儿说完才唬了一跳。
“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让你们这一个月千万别弄出事儿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怎么就不听话呢!不行,我得去把黑塔找回来。”说着,常四老爹饭也不吃了,穿好外衣就要往外走。
常玉儿见爹急了,李嫂又是下人身份,心里盼着古平原能解劝一句。古平原在一边听了,也暗自埋怨刘黑塔,觉得常四老爹赶快把刘黑塔找回家是正理儿,以免节外生枝,所以没说话。
可没想到大门刚一打开,迎面进来一个人。因为天色灰暗,古平原没看清是谁,赶紧闪身躲入内堂。
常四老爹跟这个人走个顶头碰,见他大咧咧的也不说话就往自家里闯,心里先就不高兴,再一看来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赖子。这小子斜戴一顶六棱瓜皮帽,脚底下穿一双翻羊毛的快靴,一件黑布袄也不嫌冷就那么半敞着怀,贼眉鼠眼的模样比泼皮无赖还赖上三分。
他一进来,也不理常四老爹,开口就向常玉儿打招呼:“哟,常家妹子,又见面了。嘿嘿,今儿这胭脂抹得可真香,用的是京城‘香满地’的俏货吧,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常玉儿气得脸煞白,想了想倒是一笑:“那算什么,你又不是第一个闻出来我这胭脂香的。”
“嘿,太谷县城里谁还比我识货?说出来听听。”
常玉儿似笑非笑,正眼都不看他:“忠旺啊。”
“忠旺?谁啊?”陈赖子不知是计,认真问道。
“我们家养的那条看家狗。”一语既出,常四老爹和李嫂都笑出声来,连躲在后面听的古平原也憋不住乐了出来。
“你!”陈赖子被骂得一噎脖,定了定神才又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找到婆家。你这寡女和我这孤男恰好是一对,要不,咱俩配配?”
说到这样的话,常玉儿一个大姑娘家可就没法再回嘴了,她一咬牙,回身往内屋走去。一旁的李嫂过了来,气哼哼地骂道:“我说你这陈赖子,怎么这么不要脸,还不赶紧滚出去!”
常四老爹也过来说:“你赶紧走吧,一会儿我干儿子回来看见了,非把你打坏了不可。”他倒不是心疼陈赖子,而是怕自己的干儿子惹麻烦吃官司。
按常四老爹的想法,陈赖子很怕刘黑塔,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来家里搅闹,听了这句话总该有所收敛。不料陈赖子冲天打个哈哈,伸手在鼻孔里挖了两下,弹出一块鼻屎,斜眼睨着常四老爹:“我说常四,你以为靠你养的那条黑狗吓唬人能吓唬一辈子吗?你错了,今时不同往日,你那条狗已经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什么?”虽然陈赖子话里带着脏字,可常家人都听出来刘黑塔出了事,正往里屋走的常玉儿顿时停下脚步。常四老爹急急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干儿子怎么啦?”
“哼哼。”陈赖子吃过刘黑塔好几次亏,这时候看见常家人担心的神情只觉得得意非常,摆了一会儿架子才说道:“他吃醉了酒,跑到泰裕丰去搅闹,打伤了三个店伙计,砸坏了店里的东西,还嚷着要放一把火把票号烧成灰。王大掌柜是什么人,你们还不知道吗?他可是眼里不揉沙子,当下就请县衙派了衙役过来。要说这刘黑子可真行啊,足足用了七个官差才捆翻他,现在人已经给送到大牢里去了。”
“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常玉儿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听说大哥被抓到牢里去了,心里急得走过来就对陈赖子说:“明明是你们收买买盐客人,偷换官盐,硬说我们家的盐是苦盐,现在还要倒打一耙抓我大哥。”
“慢来,慢来。”常玉儿越生气,陈赖子越欢喜,他慢条斯理地说,“刘黑子打人砸东西,一条街的人都能做证。你说的收买客人栽赃苦盐的事儿,有谁看见了?啊,谁来做证啊!”
常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古平原在里面听了,心知刘黑塔必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苦于不能现身,他向外闪了一眼,见陈赖子背对自己,赶紧冲着李嫂招了招手。李嫂赶忙往屋里走了几步,古平原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说别的都没用,这人是王天贵的手下,他来只是传话,咱们快点弄清楚王天贵想要什么才是真的。”
李嫂恍然大悟,走到常四老爹身边低语几句,常四老爹点了点头,改容问道:“陈老兄,想必王大掌柜有话让你带给我?”
“算你聪明!别的话没有,就是让你到泰裕丰去一趟,看看怎么赔店铺的损失。”陈赖子说完冲着常玉儿色迷迷地望了一眼,“看样子你们也不想留我吃顿饭,话带到我可就回去了。我要是你们就早点去,也省得刘黑子多受罪不是?”说完他一步三晃地走了,留下常家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当场。
等李嫂把大门关好,古平原这才闪身出来,一看常四老爹举步要往外走。古平原一把把他拦住。
“老爹,您要干什么去?”
“我去赌局,把他们给咱家的分红拿着,然后去找王天贵。”
“老爹,您可想明白了,您这么做正中人家下怀,就等于是把常家大院白白送了出去。”
常四老爹眼泪都急下来了:“古老弟,你没听那陈赖子说吗,去晚了,黑塔指不定受什么折磨呢!”
“嗐,那是他为了让您着急才说的这个话。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将来刘兄弟肯定得放出来。要是怨结得狠了,他自己走路就放心身后吗?”
“那……”常四老爹没主意了。
古平原盘算了好一阵子,这才开口:“看样子王天贵就是打的这个算盘,让您把从白鸽票上赚的钱给他送回去,然后他再去兑彩,把常家大院拿到手。老爹您想想,事情最坏也就不过如此了,为什么不争一争?能争几分是几分。”
“现在咱们的人在人家手里攥着,怎么争啊?”常四老爹摇了摇头。
“这又不是土匪绑票,他有来言,咱有去语,就像谈生意那样去谈。他想要那三万两银子,行,除去赌场拿的佣金,其余的都可以给他。不过一是要他放人;二是把彩票拿出来,就当没有这回事,常家大院不能给他;三是要他们把闹盐的那件事给平了,不许人再来常家搅闹。”古平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道。
“跟他谈三条,这能行吗?王大掌柜可不是一般人,我……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常四老爹抓着头。
“爹!”常玉儿忍不住走过来,“大哥能不能放出来,咱家能不能保住老宅,今后能不能太平无事,全靠您去争这一回。您可不能不争啊!”
“我,我……”常四老爹望着女儿的脸,把心一横,狠狠一跺脚,“好,我今天非跟他王天贵争个鱼死网破不可。”
“对,就是要这样去争。”古平原赞道,随即又皱起了眉,“不过听你们说,这王天贵是个老狐狸,他想必不肯认下指使旁人‘闹盐’这件事,可这事又非当面说开不可,而且还要他立下凭据,这可难办了。”
这真是一个大大的难题摆在眼前,以王天贵老奸巨猾的性格又岂会在这件事上落下一丝一毫的笔据。
古平原正苦无良策,常玉儿说话了,她这话其实是向古平原说,但对着的却是常四老爹。
“爹,我想起一件事儿。以前听前街的顾大婶讲故事,说是乾隆爷那时候,咱们山西有个满人学政叫萨尔钦,手长得很,有一年乡试。贿买生员,把个举人名额像卖白菜豆腐似的卖了出去。乾隆爷知道了大怒,榜刚贴出去就叫钦差大臣来查案,可在萨尔钦府里连一两银子的赃银也没查出来,却捜到了许多的借条。上面写着诸如:乾隆十二年举子李某某向萨尔钦借银一千两的字样。后来朝廷才弄清楚,原来这是他们定好的贿赂计策,要是那考生中了举,不用说必定要‘还钱’的,要是没中举,那他就不是举子李某某,借据无效,也就不必‘还钱’了。”
李嫂也听过这个故事,此时插口道:“这法子想得真绝,也真亏了这帮当官的想得出来,要是把心思全放在给老百姓审案子上多好。不过玉儿,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吗?”
别人都是听者无意,古平原却越听越明白,只觉得常玉儿姑娘的这番话处处都在点拨自己,想着想着已是有了主意。回身进房拿出文房四宝,就在当院没有摆放盆景的木桌上一挥而就,随后拿起来给大家看。
上面写了一大段的话,最关键的是这样一行字:“立据之日起,常家因苦盐一事所欠所有银两均由泰裕丰票号妥为支付。”
古平原看了一眼常玉儿,把这张纸交给常四老爹。
“就照这个样子立一份字据,找人作保,让王天贵签字画押,‘闹盐’从此就跟常家没关系了。”
“那要是再有人来闹……”
“不会,公私两面都是王天贵买通的,有了这张字据,再来闹岂不等于是闹他自己。”古平原笃定地说,“这样写,最妙的是从表面上看不出‘闹盐’与王天贵有什么瓜葛,他也就没话说了。”
“对,对,古老弟,你真是聪明极了。”常四老爹连连点头,十分佩服。
该佩服的另有其人,只是常玉儿始终不看古平原,古平原也就只好愧领了这份夸赞。
等帮着常四老爹换好衣服出了门,常玉儿回转身,脸色黯淡起来。她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大哥出了事,自己当着爹的面万万不能露出焦心颜色,可是怎么能不担心呢?
古平原倒是没注意常玉儿的神态,他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茶,紧张地想着常四老爹此去的种种变数。王天贵善使狡计,应该不会硬扣住常四老爹,但万一他出花招,常四老爹一不留神自己也陷了进去,那就糟糕。到了那时候常家就剩下两个女人,自己要不要出面去解这场危难,以自己的身份,一旦出面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这些念头在他心里转来转去,望着常家堂前的黑漆大门,他倒是怔住了。
常玉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后来实在忍不住开口了,问的却是李嫂:“李嫂,你看我爹这一去,有几成把握能够把大哥救回来?”
李嫂哪儿回答得出,实际上常玉儿问的也不是她。只不过古平原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根本没有注意常玉儿在说话。
开始常玉儿还当古平原在装糊涂,后来偷瞄了他几眼,发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门,这才知道敢情他也是在担心爹和大哥的安危。心里就带了几分感动,干脆推了推李嫂,使个眼色让她去问。
李嫂这才明白,来到古平原身前,把常玉儿的问话原封不动又说一遍。古平原这才惊醒过来,连忙站起身,为难道:“我没和这泰裕丰的王天贵打过交道,实难判断他的对应之策。不过票号是钱眼里翻筋斗的行当,能当上那儿的大掌柜,必是个精明无比的人。我看最坏的结果就是只把人放出来,钱全都还回去,常家大院归了王天贵,然后常家还要赔累‘闹盐’的银子。”
“那……那我们家岂不是……”常玉儿这时候可有些绷不住了,颤着声不敢往下说,更不敢往下想了。
“唉!这是最坏的打算,还要看常四老爹的交涉办得怎么样。有时候事情就在一张嘴上,像战国时苏秦张仪可一言兴邦也可一言丧邦,要是有这么个人去办这件事,那就好多了。”古平原心里乱,也忘了对面是两个女子,顺口就把《战国策》搬了出来。
常玉儿虽然听不大懂,可是古平原话里的意思她是明白的。这么说来,自己的爹爹心实口拙,其实是个最不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人。可现在家里除了爹爹没人能去办这件事,真是愁煞人。这么想着,她又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有这么个念头:“要是他是我们家的人就好了,他肯定能把这件事办好。”
顺着这念头想下来,就是古平原如何能成为常家的人?那只有一个办法,一念及此,常玉儿自己就先羞得满面绯红,而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一晚的情形,赶紧在心里喝住自己。父兄都在不测之间,怎么能想到这上面去?
幸好天色已晚,没人能看得到她的脸色。不过常玉儿可不敢再待在堂前了,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屋中,坐在床上,拿起那件自从古平原碰过她就再没去穿的亵衣,心如鹿撞,也辨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工夫不大,连最后一丝晚霞都消失了。往常这时候,常家大厅台阶上的石灯台上必然要点上几盏油灯。因为刘黑塔好武艺,饭后总要练上几趟链子鞭,常四老爹就在厅外坐看,常玉儿和李嫂也常常过来看热闹。今天这爷俩都没在家,而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厅内外漆黑一片。
古平原就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弟妹,不知千里之外的他们,是不是也如同此刻常玉儿盼父兄归来一样盼着自己早点回乡。想到这儿,古平原突然动了情肠,险些落了泪。不过由此及彼,他也暗下决心,常家人都是好人,无论如何自己要帮着常家人过了这一关,不然就算是回到家乡,心里也必定时时不安。
黑暗之中想心事,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门外传来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随后又是“梆——梆”“梆——梆”古平原心里一沉,打二更了,常四老爹还没回来。
这时候,厅前的古平原和房中的常玉儿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常四老爹当初在关外曾经起过寻死的念头,这一次不会是交涉没办下来,又……
古平原正想着,听到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常玉儿正怔怔地看向大门处。
古平原暗地咬了咬牙,心想就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外面有点什么事,一点应变都没有那还行?
“就算是出门便要吃一刀,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屋里当缩头乌龟!”想到这儿他站起身,侧身对着常玉儿,稍稍躬了躬身子,说道:“常姑娘,我出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也好接应一下老爹。”
常玉儿其实很希望他这样做,不过也不能不想到他的流犯身份。古平原只好道:“不要紧,夜色已深,街上没有多少人,我出去看看,不在外面久留。”
“那好。要是事情办得不顺利,你千万把我爹劝回来,大家再想办法。”常玉儿借着夜色看向古平原,眼神里满是期盼。
“常姑娘放心。”古平原简单地答了一句。常玉儿指点了他泰裕丰的大致方向,古平原把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头一看,见左右无人,这才一闪身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