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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巨变(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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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又叫千禧年,农历叫作庚辰龙年。

这个时候,微信、支付宝还没有改变人们的生活。

这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中国政府首次派出民事警察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金大中与金正日在平壤会面,签署了南北共同宣言。

当然,时刻变化的时政和经济,也伴随着文艺界的各种清风。

这一年,张艺谋凭借《我的父亲母亲》摘得了最佳导演奖,同时也捧红了谋女郎章子怡,当他领着她走过领奖红地毯的时候,很多人都惊叹其风神绰约。

这一年,歌手朴树发行了一张很赞的专辑,王力宏接到了“娃哈哈纯净水”的广告,谢霆锋凭借《谢谢你爱1999》成为亚洲级偶像……天后级人物张惠妹拒绝了一名年轻人写的歌,理由是歌词不好表达。

这首歌叫《双截棍》。

和许多大人物、大事件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的是,一个小人物的命运,也在这一年发生改变。

吴豫永远也想不到,他的命运会因为一次抓捕行动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会从一名前途无限的警察,变成一个——囚犯。

2000年的秋天,天气已经转凉。

滨海城市的深夜却依然很热闹。

城市最中心的商业区大街背后是一条小小的青石巷子,这条巷子的建筑虽然老,却很僻静。

僻静的巷子和热闹的商业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条巷子夜晚很少有人走动,老人说,走过这条巷子的时候,一定脚步快些,这巷子治安不好。只有不怀好意的人,才会在晚上出没。

巷子的房子由于修建比较早,并没有为业主规划匹配车位。

因此,住户会把车停在巷子的两边。

于是,这巷子就更显得狭窄了。

吴豫就坐在其中一台车上。

他已经在车上等了很久了。

他并没有打开灯,他在车里,盯着巷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挂着昏暗路灯的拐角。路灯是帆船的形状,很有滨海市的城市特点。

远处商业大街的音乐和欢声笑语远远传了过来。吴豫细细听来,那欢声笑语中不乏热闹场所里的温馨言语和流水繁华,或许他熟悉的人们正在享受着一个欢乐的聚会之夜,看着球赛,喝着啤酒,聊着姑娘;或许他熟悉的人们正在相拥而笑,互诉衷肠。

可是,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孤独、刚毅、执着,就像是一尊石刻。

他用力的伸展了他的腿,他的胳膊。他清楚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就是盯着这条巷子。

他知道这条巷子的尽头,一定会发生大事。

他的副驾座椅是斜躺着的,躺着他的上级、滨海国家安全局侦察科科长胡夏峰。

胡夏峰躺得久了,此刻坐了起来。他的长相很普通,自带脸盲属性,扔进人群里,可以完全消失掉。

胡夏峰挠头:“歇歇吧,换我。”

吴豫不冷不热道:“不。我行。”

胡夏峰鼻子里哼了声,道:“犟劲又发了,又逞强是不是?”

吴豫和胡夏峰两个年轻人,本是警校同学,二人性格差异极大,在学校里就没怎么说过话,分配工作时偏巧分配到了一处,进入单位后,二人被组成搭档,终于才有了些接触。

吴豫在办公室第一次和胡夏峰开口说话时,胡夏峰竟然大惊失色,原来这人和自己是同学——这在学校得有多孤僻啊,连号称“交际小王子”、无人不熟的胡夏峰,都能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在工作作风上,两人也大相径庭,吴豫像块硬邦邦的石头,胡夏峰却热情似火,阳光灿烂,灵活跳脱。吴豫做事一根筋,胡夏峰却长袖善舞得多。

年纪轻轻的胡夏峰,凭借机智、冷静、灵活、周密,很快就在年轻人中展露头角,隐然成为一众年轻干警的首领。

但凡诸多年轻干警搭档办案,胡夏峰会先把方案说一通,各种利弊分析一遍,把所有可能性都探讨通透,然后胡夏峰会问:“大家还有没有建议?”

这个时候,吴豫就会冷冷来上一句话:“我上。”

大家面面相觑,有识相的知道胡夏峰和吴豫是同学,不和吴豫一般见识。

遇到不识相的年轻人,立马就发了火:“峰哥在征求方案,你他妈以为自己谁啊?”

这些年胡夏峰对吴豫,念着警校香火之情,颇为宽待,这人除了脑子一根筋,倒没有坏毛病。

但有时候胡夏峰脸上也挂不住,问:“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我问有没有建议?”

吴豫沉吟了片刻,还是一个石刻般的表情,说:“我上。”

科里就没人愿意和吴豫搭档,觉得这人太轴,脑子不灵活,太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所以,科长胡夏峰也就只好把吴豫收编成了自己的搭档。二人相处了这几年,彼此脾气也摸熟,共事起来也产生了默契。胡夏峰认为,吴豫性格是倔强了些,可是他敬业、执着、忠诚、慎独、甘于默默无闻,这不正好是国家安全干警的精神写照吗?

而吴豫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也对胡夏峰敬佩得很,胡夏峰遇事不乱,思维缜密,冷静沉着,又能出入各种场合,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应付各种变化,这不正是国安干警“能人所不能”的职业素养吗?

二人这几年配合无间,已然成了亲密战友。吴豫在年轻人当中,得了一个外号,叫“石头”,意思谁都懂,就是他对工作固执。

不过固执归固执,吴豫却不是不服从指挥,他的执行力比科里任何人都强,他谁都不服,就服胡夏峰,只要是胡夏峰的命令,吴豫绝对是冲在第一个。

用上级领导的话来说:磁铁分南北,性格刚好互补嘛!

胡夏峰伸了个懒腰,他二人已经在这狭小的车上,蹲守了一夜。他借着夜色,偷偷看了一眼吴豫,这家伙眉目之间有一股坚忍之气。吴豫若是坚持一件事,可以蛰伏许多年,不显山露水,不动声色——别人不了解,认为他只是固执,只是犟,可是胡夏峰了解他,吴豫最不怕的,就是忍耐。

胡夏峰知道,能忍耐的人,才能胜任隐姓埋名的潜伏工作。

忍耐,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

在与犯罪份子的长期斗争中,往往拼的就是忍耐。

“给。”吴豫递给胡夏峰一包烟。

吴豫居然去给胡夏峰买烟,这可真是破天荒。

胡夏峰一闻,还是自己惯常抽的口味:“嚯哟,石头居然也变灵活了。”

胡夏峰眉头一皱道:“刚刚买的?”

吴豫道:“出发的时候,你桌上顺的。”

“嗯?我就说……”

吴豫倒也不客气,把烟盒打开,自己就先拿了一根。

胡夏峰抽出烟,吴豫打燃火,凑了过来。

“王北俪说了,今天最后一根。”吴豫道。

胡夏峰笑道:“你也管起我来了?”

吴豫道:“不,王北俪不想吸你的二手烟。”

王北俪是和胡夏峰、吴豫同一个办公室的女干警,也是从警校毕业,算起来,是胡夏峰和吴豫的师妹。这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个子高高,身材清瘦,显得很有精神,一双眼睛如湖水宁静,如月色般温柔。这个姑娘柔中带着刚,有着警校女生的干脆、干练,又细心如尘。她面容姣好,很有女星范,来报到上班的第一天,就惊住了办公室的所有人。

包括吴豫。

王北俪不喜欢烟味儿。

胡夏峰烟瘾很大。

胡夏峰长长吸了一口烟,把头向后靠向座椅。他转过头,和吴豫对望了一眼,现在他们二人很有默契,二人想的都是,这案子今天到底能不能收网?

吴豫问:“你这么有信心犯罪嫌疑人张池会出现?”

胡夏峰沉吟了半晌:“根据可靠情报,犯罪嫌疑人张池会在这个巷子附近,和‘下线’接头。”

吴豫不说话了,他本来话就不多,更何况他对胡夏峰的判断,一直都很认可。

他们整个侦察科,盯这个案件已经很久了,目标叫作张池,中国籍男子,多次向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外科研机构,出卖我国家科研秘密,形成了一个贩卖小团伙,涉嫌触犯刑法相关罪名,为境外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国家秘密、情报罪。经过专业的侦察,胡夏峰他们已经摸清了张池的活动特点、体貌特征,这名犯罪嫌疑人尚有同伙,且有内鬼在国防科技工业单位里与之里应外合。在固定了张池团伙的犯罪证据之后,胡夏峰又收到重要消息,张池在国防科技工业单位的内鬼要和他见面接头,传递一份窃取出来的重要资料。

时间就在今晚!

盗窃锱铢,为人不齿,更何况为图金钱,灵魂沦丧,窃国尤为可恶。打击这种贩卖国家秘密资料的犯罪个人与团伙,实在刻不容缓……

今天是个绝好的收网机会。对讲机那头,王北俪的声音传了过来:“鱼已经出洞。”

鱼已经游出来了。

胡夏峰和吴豫精神为之一振。

今天晚上的收网行动,胡夏峰部署了六组人手,分别在不同的点位,对目标实施跟踪和盯梢。

王北俪和钱雨是一组,王北俪不喜欢闻烟味,而钱雨是科里唯一不抽烟的男士。

钱雨正听着耳机里任贤齐的歌曲,嘴里哼着《对面的女孩看过来》。2000年的时候,其貌不扬的任贤齐,突然奇迹般的火遍了两岸三地。

钱雨用的耳机叫walkman,是索尼公司当年生产的一种播放器,里面播放的介质,是磁带。

王北俪和钱雨盯着的这栋豪华的房子,主人叫于柏浪,是滨海市重点涉密科技工业单位——14院的一名设计师。14院隶属于国家某重要部位,承担航天方面的前沿高科研究。

经过侦察获悉,于柏浪因为晋升受挫,心生怨念,便被朋友张池三下五除二的拉下了水,他将科研院里的资料偷出,交给张池,由张池在网络上联系一名外国中介,倒卖给一家境外同样搞航天研究的外国科研机构,获取大量赃资。而今天正是他再一次和张池接头交易的日子。

于柏浪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钱雨紧张的拔掉了耳机,他启动了汽车,随时准备跟上去,王北俪则第一时间用对讲机,通知了其余的各个哨点。

于柏浪开着车,看似漫无目的的行驶,实则其是在观察、躲避盯梢。

王北俪和钱雨跟了一段,为了不引起怀疑,便撤了下来,按照原定计划,由第二组人手跟上。

如此多番换哨之后,于柏浪终于放松警惕,他朝着已经踩好点的接头地点驰去。

“头儿,鱼已经向渔网方向游去。”最后一组盯梢的干警通过对讲机向胡夏峰汇报。

“收到,按既定计划,各组马上对接头地点形成包围。”

于柏浪这已经踩好点的接头地点,却已经早在胡夏峰和吴豫的掌握之中。王北俪等人不停的换哨,就是为了不引起于柏浪警觉,从而更改接头地址。

于柏浪抵达了这条巷子,他在距离巷口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车。他走了进来。

胡夏峰和吴豫埋下了头。

巷子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听得见胡夏峰和吴豫的呼吸声。

远处商业大街的热闹声全部都听不见了,像海滨港口潮水退去后的空洞和寂寞。

这寂静黑漆的夜晚,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于柏浪快要走到了巷子转角,可是张池却依然没有出现。

胡夏峰手心都捏出了汗。于柏浪今天带来交易的,应该是一份绝密级资料,这份资料是我国科学家研究二十年的心血,一旦出卖,将造成我国投入的数亿科研经费付诸流水,我国的航天火箭技术将被他国窥视,只要他国有针对性的材料进行钳制,足以让我国航天事业迟滞发展二十年,这对于整个国家和民族来说,无疑损失惨重。这份资料在境外看来,可谓价值巨大,窃密者自然也能卖出天价。

这么大的诱惑,张池怎么会不现身?

乌云流动,将月色掩埋,冷风骤起,又将乌云赶走。

月亮在乌云里,走走停停,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张池仍然没有出现,难道情报有误?

远处的于柏浪好整以暇的靠着青石,他收起一只脚,用脚蹬在墙壁上,他点燃了一根烟。

根据情报掌握,这于柏浪是被“美人计”加“金钱”拉下水的,张池投其所好,将他拉入了伙。此人面容猥琐,心胸狭窄,欲念贪婪之深,简直让人发指,为了金钱,早就抛弃了人格。

胡夏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焦急,他看了一眼吴豫,他不由得佩服起吴豫来,吴豫面无表情,直直盯着巷口,只怕是再盯他个三天三夜,他也不会有半分情绪的变化。这人外号叫“石头”,可真是坚忍得很。

蓦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巷口走了过来。

人影走向于柏浪。

吴豫和胡夏峰都没有动,这可是最后关头的比拼,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要输!

于柏浪熄灭了自己手中的烟,隐匿进了黑暗之中。

人影走向了于柏浪。

胡夏峰的呼吸有点急促,应该就是他了,这个狡猾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和国安局周旋了很久了。下一刻,这人影应该就要和于柏浪完成交易。于柏浪大衣里的那个信封,会传递给他。

胡夏峰伸手摸向了车门把手。

“不。”吴豫轻声说。

他的话很少。

可是话少的人,往往话会很关键。

吴豫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这黑影在走向于柏浪的时候,点起了烟。

黑影走到了于柏浪面前,于柏浪有意无意的看向了一旁。几秒钟之后,双方似乎互相确认了彼此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黑影缓缓离开,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不是主犯张池。

胡夏峰和吴豫都叹了一口气。

吴豫对胡夏峰道:“咋样?”

胡夏峰竖起拇指,小声道:“你对。”

吴豫憨笑:“今天我们要收网。”

“你怎么察觉那黑影不是张池?”胡夏峰道。

“凭直觉。”吴豫看着远处的于柏浪,“黑影走过来的时候,于柏浪刚刚熄灭了烟,不想让人看见。”

巷子更静了。

于柏浪又抽起烟来。

“今天我们要收网。”吴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胡夏峰道:“对,他在等人。”

等谁?

一个极其谨慎的人,谨慎到需要于柏浪先行抵达,确认他身边没有危机,才会出现的人。

一个窃国之徒。一个亡命之徒。张池在走上这条路之前,曾持械伤人抢劫,可谓罪案累累,最后经外国人“点拨”:别他妈打打杀杀,容易掉脑袋,要干就干值钱的!你不是有同学、朋友现在进了科研单位吗?

胡夏峰带队在设局的同时,对手也在不停的排雷。

月亮又钻进了乌云里。

二人又陷入了无尽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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