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鲜花又进了大庞住的屋子。大庞早准备好了,把手一摊说:“牛队长,请检查吧。”
牛鲜花冲他微微一笑:“大庞,你是点长,又是要求进步的青年,我信得过你。这屋里没别人,你自己动手吧,我看看就行了。”
大庞先打开箱子,接着又打开铺盖,拉开旅行袋,堆了一炕东西。牛鲜花随意看了两眼说:“很好,我不相信你会藏那本书,这是例行检查,没办法,理解吧。”
大庞先伸头看了看屋外,见没有人,这才小声说:“大队长,书肯定有,我在帅子那儿见过。我已经向郝支书汇报了,你一定要仔细检查他的箱子。”
牛鲜花满意地点着头,夸大庞觉悟很高。大庞还想殷勤地再细翻炕上的东西,牛鲜花赶忙制止说,他们这屋她放心,不会有问题。说着她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随意地看了一眼放在屋角的箱子,随口问道:“哎,箱子底下那双大头鞋是谁的?”
大庞说是他的,牛鲜花说忘看了,她让大庞自己看看里面没什么问题吧?大庞胸脯一挺说:“绝对没问题。”说着他哈下腰拽出那双大头鞋,拽了一半,他突然傻了,鞋子里竟然放着一本书!
牛鲜花眼尖,瞅见后走过来问大庞,这是怎么回事?大庞愕然不知所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牛鲜花看他变了脸,厉声说:“快拿出来看看,是什么书?”
大庞的手哆嗦着抽出来一看,竟然是那本《红与黑》!他吓傻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牛鲜花沉下脸,指责道:“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大眼泪直掉。牛鲜花说,一个大小伙子,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大庞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牛鲜花,直叫冤枉。牛鲜花面罩寒霜地问,谁冤枉他了,这书难道不是在他屋里找到的?大庞哭着说,他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肯定有人栽赃!他知道是谁干的了,肯定是帅子!
“大庞,好汉做事好汉当,别胡乱咬人了。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牛鲜花厉声说道。“不是咬人,我的确是冤枉的!”大庞就差用头去撞墙了。
“大庞啊,大庞,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你别以为自己清清白白。我问你,赵春丽那里搜出来的套套是怎么回事?真是留着当气球玩吗?你糊弄洋鬼子啊?点里的人是怎么说的你没听到?我的耳朵可塞满了。”
大庞哆哆嗦嗦地说:“牛队长,我承认,我是作风有点不检点,可我……”
“别说了,你那样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大庞哭得一塌糊涂。
牛鲜花“啪”地一拍桌子,训斥道:“庞秀岩,你给我说清楚,我冤屈你了吗?你要是觉得冤屈,可以到公社去申诉,我陪你去,咱们现在就去!”
“别,千万别,我不冤。”
牛鲜花口气缓和了下来:“还是的。你也不用怕,只要承认了就行,我给你留了条后路。我为什么没当着大伙的面让你动手?就是怕你有个差错,果不其然。好了,这件事到这儿为止,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大庞点头如捣蒜,眼泪巴巴地说,他懂。牛鲜花威逼说,你的嘴巴紧着点儿,不要再乱咬人了。没事儿了,走吧。大庞没想到这事儿轻而易举就过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劲儿地问真的没事了?牛鲜花不耐烦了,让他没事赶紧走人。大庞嘴里一个劲地道谢,感恩戴德地走了。
郝支书进屋,和大庞打了个照面。大庞吸了吸鼻涕,哑着嗓子点头哈腰地打了声招呼,匆匆地离去。郝支书惊讶地看着大庞的背影问,大庞他怎么了?《红与黑》查得怎么样了?有了点眉目?牛鲜花把书交到他手里说,没法查了,也不用查了,书在这儿呢。郝支书好奇地翻了翻书,问是咋回事儿。牛鲜花说,她一大早到大队部,在窗台上发现了这本书。看样子有人害怕了,主动把书送来了。
郝支书说,这案子可以结了,别折腾了,书交到公社知青办就行了。多大点儿的事,弄得狼嚎狗叫的,连大庞都开始胡说八道了,还差点儿冤屈了帅子。
牛鲜花点点头说,不就是一本书吗?刚才瞄了几眼,也没什么,听那些人闲着没事瞎上纲。郝支书心情很好,说他闺女穿了帅子送的军装高兴得不行了,一早就坐拖拉机上县城浪摆去了。牛鲜花赶紧说,月凤那身条,穿上那套军装,还真神气。
郝支书呵呵笑着说,军装就是打扮人,这身海军大衣穿你身上就是显得人特别精神。几句玩笑后,郝支书说起大队成立文艺宣传队的事,他问牛鲜花有啥想法。牛鲜花说,光有个打算,抽空再跟他叨咕叨咕。
郝支书让牛鲜花抓紧办,一定要让月亮湾弄出点儿响动来!
牛鲜花和郝支书走了,“毒害书”搅起的风波还在知青点继续着。帅子和大庞坐在食堂炉子的两边,两人暗地里在较着劲儿,互相对视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坐在两人中间的兔子,看看帅子,又看看大庞,把头低了下去。
大庞从炉子上拿起一个烤熟的玉米填到嘴里,发泄似的嘎嘣嘎嘣地嚼着,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想害我?瞎了眼!让我抓到了,我生吞活剥了他!”
帅子也拿起了一个烤熟的玉米送到嘴里嚼着,又拾起一个玉米棒子,在大庞面前比画了比画:“我要是抓到那个叛徒,肯定会给他的屁眼里塞进这玩意儿,让他永远哈不下腰!”
二人越说气越大,都瞪看着对方,互不相让,看样子要动手打起来了。兔子赶紧劝他们:“哥们儿,别这样,大伙天南海北地聚到一块,不容易。”
大庞又抓起一个玉米填到嘴里用力地嚼着,边嚼边恨恨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那天,他早晚会暴露的。”帅子也不相让地抓了一个玉米送到嘴里嚼着说:“说得真对,纸是包不住火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兔子赶紧挡在他们中间,央求道:“你俩这是怎么了,都消消气,都收收眼神。”
“买二两棉花纺一纺,我大庞不是好惹的。谁打掉我的牙,我掏出他的花花肠子!”
“到三中打听打听,被我放过血的可以编一个排!八二四工总司攻打卫校,外边放着炮,子弹像下雨,我冲进图书馆抢书,抢了半麻袋,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大庞冷冷地一笑,脱下貉子皮帽子,凶狠地一把一把地往下薅毛,再扔进炉子燎成灰。盯了帅子一眼恶狠狠地说:“这要是那个人的头,我会把他的头发薅光,让他当一辈子和尚!”
帅子盯着大庞,用火筷子夹起一块炭块儿,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不动声色地说:“我给他把账记在这儿,一辈子不忘!”帅子的裤子被火炭烧着了,冒出青烟。
大庞从没见过这个阵势,一下子慌神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这有意思吗?”说着站起身就走,慌慌张张差点摔倒。
帅子蔑视地哈哈大笑起来,“噗”的一声,喷了大庞一身玉米渣子。大庞赶紧慌不择路地跑了。兔子垂下了头,低声哭了。
帅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是替谁掉眼泪呀?”兔子只是哭,没有说话。帅子又问了一遍。兔子哽咽说:“帅子,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帅子的脸有些变色了。
“你冤枉大庞了,揭发你的事是我干的。”
“你发烧是不是?”
兔子抬起头来看着帅子,一边哭着一边艰难地说,确实是他干的。帅子眼瞪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兔子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敢看帅子的眼神。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帅子恼了。
“我真的对不起你,是我干的。原来我想挺着,可石虎子用一张招工表来引诱我,说只要我能揭发你,我就能到铁路工作,能当火车司机。帅子,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想回城都想疯了。再说我从小就想开火车,没办法,我招了。帅子,我他妈不是人养的,连条狗都不如。我把你害了,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出口恶气,你打死我都行。我一声不吭,行吗?”
帅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兔子,被可靠的朋友出卖,他是伤透心了。
“你说句话,你他妈说句话呀。”兔子哭着央求着,“你不打我,我自己打自己行不行?”说罢,抡起胳膊抽起自己的脸来。
“把手给我放下!”帅子命令道。兔子还在一个劲儿狠抽自己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把手给我放下!”帅子提高了嗓门,再次命令道。“别管我,这样我能好受些……”说着兔子继续狠狠打着自己耳光,脸被打得肿胀起来,像猴腚一样红。
帅子站起身,一脚把兔子踹倒在地,然后朝门口走去。“帅子,我还有话要说。”兔子趴在地上喊。
“不用说了,没事哥们儿。这件事要是换作我,我也会这么做。”帅子说完离开了食堂。
牛鲜花回到大队部,气还没喘匀溜,电话铃就响了。牛鲜花接电话一问,是公社打来的,说公社放映队当晚要在月亮湾放映《卖花姑娘》。让牛鲜花他们一定要搞好安全保卫工作,别像其他公社放映这部片子的时候,出现踩死人事故。
牛鲜花放下电话,就把这事儿向郝支书做了汇报。郝支书一听就直摆手说:“今天的天不太好,天气预报说晚上西伯利亚有股西北风要刮,还不小呢。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天,放电影行吗?”
“大伙盼这个电影都把眼睛盼红了,别说刮西北风,就是刮刀子也不怕!”牛鲜花急切地说。
郝支书看到牛鲜花眼里全是焦急,就同意了。牛鲜花转身跑进了广播室,打开了喇叭,兴奋地大声喊道:“社员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公社放映队今晚要来我大队放映一场电影,什么电影呢?”她拖着语调慢吞吞说,“《卖花姑娘》!”
原本因追查《红与黑》毒草事件,被搓搓得人人自危的知青们,冷不丁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声。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牛鲜花讲下文:“社员同志们,根据别的大队的经验,这部电影受到了广大社员的热烈欢迎,观看电影的人空前踊跃,发生过拥挤踩踏事件,甚至造成了严重后果,不排除有阶级敌人幕后搞破坏的可能。为了确保观看电影的安全,大队民兵连要切实搞好安全保卫工作。石虎子,听到广播马上到大队部来一下……”
雨过天晴,知青们的狂热劲儿被这部早就想看的电影煽起来了,他们聚到食堂里用筷子敲打着饭钵,在李占河装模作样儿的指挥下,合唱起《卖花姑娘》的主题歌:“卖花哟,卖花哟,花儿红,花儿香……离开祖国的亲人们,何时才能够感到温暖……”知青们嗓门七高八低,有的唱,有的吼,有的记不住歌词现胡编,跑调都能跑到西北天去了。
看过这部电影的兔子,也活跃了起来。他模仿电影里那个大学生演给大家看:“当今世界,天上有飞机,地上有汽车,而我们的王公大人还骑着小毛驴……”
食堂里这么热闹,帅子却没有露面,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趴在炕上正给父母写信:爸爸、妈妈,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写的。生活还像往常一样,太阳还是上山落山,满眼还是鸡鸭鹅狗,不过今天终于有点儿新鲜东西了,一是我们月亮湾今晚放映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二呢,我认识了一个像我死去的姐姐一样漂亮善良的农村姑娘,她叫牛鲜花,是我们月亮湾大队的队长……
没有看见帅子的刘青,从食堂里跑来找他。进屋见他在写东西,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去?忙着给哪个狐狸精写情书?”
“胡说些什么!给我爸、我妈写封信,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哎,大庞被牛鲜花叫去后,回来掉了魂儿似的,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口风紧得很。”帅子手里的笔停下了,“直说有人陷害他,还和我较了回劲。”
“到底怎么回事?赵春丽对我也直翻白眼儿。不管怎么说,牛鲜花对你是挺够意思的。”说着刘青坐到了炕沿上。
“绝对够意思。”
刘青盯着帅子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送礼不要,可处处护着你,她图的是什么呢?”
失魂落魄的大庞也没在食堂,他被赵春丽约到了没人的草垛子那边。赵春丽看着大庞神不守舍的样子,不解地问道:“事情都过去了,你还忧虑什么?”
大庞抬起头,一脸愁容,担心地问赵春丽,你说牛队长真的会放过我?不是缓兵之计?赵春丽想了想说,你是郝支书树立的典型,他这是打狗看主面。
“嗯,有一定的道理。”大庞点了点头,“其实我真的很冤枉。这件事是谁干的?帅子?不可能吧,我对他小心了又小心。我刚才试探了他一下,挺有种的。不会是刘青吧?”
“刘青?不可能,她没那么多心眼儿。”
“能是谁?还是帅子?”他皱了好半天眉头,恨恨地说,“肯定是他,我饶不了他!”
“算了,管他谁的,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大庞站了起来,来回地走着,恼怒地说:“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得了吧,跟牛鲜花硬顶?别忘了,咱有把柄在他手里攥着呢。”
“咱那是作风问题,帅子可是政治问题。”
“拉倒吧,那样的事传出去臭遍天!你别看帅子出过事,挨过整,不臭。我可告诉你,这件事你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要是把我也扯进去,我就告你强奸!”赵春丽说完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大庞愣了,惊愕地看着赵春丽的背影。
真让郝支书说对了,傍晚的时候,起了风,冷得天地都冻到一块儿去了。即便是这样,当晚的电影还是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如期放映。不但是月亮湾的人全来了,附近方圆二三十里的村子和知青点的人也都来了,人多得都溢出了操场。
当《卖花姑娘》演到高潮的时候,操场里一片哭声。平时板着脸,背着半自动步枪在操场上维持秩序的石虎子,也是哭得泪流满面。
在石虎子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哭得比他还凶,一边哭着一边叨念着:“可怜的闺女,你可怎么活呀……”哭着哭着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然背过气去。众人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往家里送。
风这时越刮越大,不停地来回鼓荡着兜风的银幕,拴在树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呼啦”一声,银幕飘向空中,忽忽悠悠让风吹走了。
操场上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声,正看得入迷的郝支书急眼了,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快给我追!”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大家起身一窝蜂跑去追银幕。人多天黑,有人成片地跌倒,倒下的人又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石虎子赶紧大喊:“不要乱!不要乱!”但他的声音被比他高几十倍的哭叫声淹没了,没人听见他喊的话,操场里顿时秩序大乱。
论跑得快的,还是帅子这帮知青们。他们在雪地里一跌一滑追出了老远,才好不容易把银幕追上。众人回来途中,遇上了邻村山口大队的一大群人。他们不由分说,上去就抢银幕,帅子等人忙紧紧攥住不肯松手。双方正在僵持着,郝支书和牛鲜花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郝支书哭丧着脸问带头抢银幕的山口大队支书。
“怎么回事?我们是来接放映队的。”山口大队支书说,“你们村子演完了,轮到我们村子演。我们人早都到齐了,都等不及了。”
牛鲜花说:“你们快松手,我们还没有放映完呢。”
山口大队的村民们开始起哄:“你们演没演完我们不管,我们演的时间到了。”
“话不能这么说。”郝支书说,“你们总不能让我们看一半吧?”山口大队支书猛地抢了一把银幕说:“这不怨我们,怨你们银幕拴得不牢。”
“谁想到风这么大?这是天灾!”郝支书辩解道。“我们不管天灾地灾,该轮到我们就是我们,谁说也不行!”山口大队支书说着一挥手,示意村民们动手抢银幕。
帅子等人拽住银幕就是不松手。两个支书拧巴上了,各自指挥着本大队的人马,像拔河一样抢拽着银幕。
帅子喊起了号子:“学大寨,赶大寨,大寨红花遍地开;战天又斗地,三战狼窝掌,卖花姑娘不能走,不达目的不罢休……”
对方也不甘示弱,有人也喊起了号子鼓足了劲儿用力抢。突然,“哧啦”一声,银幕被拽撕成两截,大家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边抢得了一截。
郝支书等人气哼哼地拿着争来的半截银幕,回到了操场。大家见电影看不成了,都扫兴地骂骂咧咧地走了。最后操场上只剩下牛鲜花一个人。她弯腰捡着刚才混乱时众人踩踏掉的鞋子,一会儿的工夫就捡满了几大箩筐。牛鲜花捡累了,疲惫地坐在了一块砖头上,低着头发呆。
突然远处传来了响声,把牛鲜花吓了一跳。她赶紧扭头朝响声处看去,只见帅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拖着一个箩筐,不时弯腰在捡鞋子。
“帅子,不捡了,过来坐会儿吧。”牛鲜花招呼道。
帅子走了过来,坐在了牛鲜花身旁。两人心灰意冷地默默对视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幸亏他俩没做什么,两人正被人盯着呢。石虎子藏在操场一角的树后面,刘青躲在紧邻操场的柴火垛里。两双含着情带着恨的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牛鲜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站起来说:“走吧,帅子,跟我到大队部坐坐,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帅子跟着牛鲜花来到大队部,牛鲜花问他前两天说的事儿,他考虑过没有?帅子诚惶诚恐地说,他一直在深刻检查自己,他对不起大队长的关怀,今后他一定要好好的向贫下中农学习,滚一身泥巴……
牛鲜花见他误会了,笑着说找他是组织文艺宣传队的事。帅子兴奋起来说,这阵子他一直琢磨这事儿呢,他有个不大成熟的计划。牛鲜花兴趣浓厚地催他快讲。帅子说,文艺宣传队可以以知青为主,再从大队里挑选一些有文艺细胞会乐器的青年补充进去,有十几个人就够了。牛鲜花点点头说,嗯,不能一水的都是知青,搀些沙子还是必要的。帅子说,他打算把郝支书的女儿月凤也吸收进来。牛鲜花皱着眉说,她太得瑟了,再说她啥都不会。帅子说,那就让她当报幕员。
牛鲜花听了笑起来:“让她当报幕员?拉倒吧,去年大队参加公社会演,让她当过报幕员,她一上台就闹了个大笑话。”说着她学起月凤的滑稽样儿,“下面请听独子笛奏,扬鞭骑马送公粮。没把大伙笑死!”
帅子笑着说:“她那是没舞台经验,锻炼锻炼就好了。”
郝支书的闺女就这样定下来,帅子又提出让石虎子也参加。牛鲜花不屑一顾地说,石虎子啥也不会。帅子说,他可以负责剧务、道具。帅子接着提名兔子,他说别看兔子三瓣嘴儿,会吹笛子,让他来个独子笛奏,百鸟朝凤。
牛鲜花让帅子逗笑了:“独子笛奏?坏了,你也被传染了。”帅子也嘿嘿笑起来,继续说:“李占河和大庞来个三句半,再来个枪杆诗,我还打算亲自来个快板书《奇袭白虎团》。”
牛鲜花想了想说:“嗯,说的不少,少了点唱的。”
“咱有人,刘青的嗓子可好了,《老房东查铺》唱得可拿手了。李占河是男高音,可以来一首《小小竹排》。”说着学着李占河的腔调,有模有样地唱了起来,“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怎么样?唱得可有味儿了。”
牛鲜花想了想,想出了问题:“少了样板戏。”
“这也不难,咱们可以排《沙家浜》选段,《智斗》一场。”
春节快要到了,知青们一片忙乱,开始大包小卷地准备回家过年的东西了。帅子一边给刘青整理行李,一边不放心地叮嘱着:“上了火车一定要留意行李。别让人拿错了,偷走了。”
“你这个人就是犟,到我家过年怎么了?”刘青不解地问。帅子说:“那毕竟是你家,我不愿看人家的脸子。”“我写信告诉爸妈了,他们没提出反对。”刘青坚持着。帅子苦笑着说:“你不懂,没反对其实就是不同意。”
刘青把箱子钥匙塞进帅子的手里,让他缺什么自己拿,多保重身体。帅子点点头,把钥匙揣进了兜里。刘青还是不放心,让帅子把她那张狗皮褥子拿去铺。帅子心里难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牛鲜花安排石虎子赶马拉雪爬犁送知青们到火车站上火车,他不耐烦地在院子里喊道:“别黏糊了,上路了,再耽误上不了火车了。”
知青们赶紧提着包拎着袋从屋子里出来,上了雪爬犁。石虎子抡起鞭子,“咔”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鞭花,马一溜小跑地拉着雪爬犁上路了,扬起了一阵雪雾。
帅子目送着雪爬犁远去。刘青站在雪爬犁上,依依不舍地拼命冲帅子挥着手……
知青们全都回家了,空荡荡的知青点只留下无家可归的帅子孤单单一个人。他的情绪低落极了。转眼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北风呼啸,大雪弥漫,天冷得滴水成冰。
天落黑以后,帅子把姐姐的照片拿了出来,摆到屋子里最高处——摞起来的箱子上,又在照片前放了三个早就准备好的苹果。
帅子点上三支烟,权当是香了,拿在手里朝姐姐照片拜了拜,把烟放到苹果前。他凑近了姐姐的照片,凝视着照片中的姐姐,眼里涌上泪水。
“嘭!”“嘭!”“嘭!”突然有人敲门,把帅子吓了一跳。这时候有谁能来?帅子赶紧擦去泪水,打开屋门。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随着一团雪雾冲进了屋里。此人一手拎着一个篮子,一手打着灯笼,等她放下篮子扯去围巾,帅子一看竟然是牛鲜花。
帅子看着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牛鲜花也不跟帅子说话,自顾自地把放在屋角的小炕桌搬过来摆在了炕上。然后把炒菜和酒一样一样地从篮子里拿了出来,放到炕桌上,最后又拿出来了一碗饺子。
牛鲜花无意中看到了箱子上帅子为姐姐做的祭祀,赶紧夹了五个饺子放在小碟子里,恭恭敬敬地端到帅子姐姐的遗像前。凝视了帅子姐姐遗像片刻,深深地弯下腰去,连鞠了三个躬。帅子怔怔地看着牛鲜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外面过年的鞭炮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