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儿,很久不见你了。”他妈妈说。
“近来工作比较忙。”我说。
“晓觉会回来吃饭的。”
“嗯。”
我走进晓觉的睡房,桌面上放着一本日记,我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偷看。
我翻开十一月十日那一页,上面写着:
“和她做爱,她问我什么时候离开邱欢儿,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能立即判她死刑,只能让她慢慢接受现实。”
跟她做爱?他跟另一个女人做爱?她是谁?他上个礼拜跟另一个女人做爱?
“你回来啦。”我听到他妈妈说。
我从他房间走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愕然。
“我来告诉你我妹妹找到了。”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说。
“是在哪里找到的?”
“她在一间花店做临时工。”
“嗯。”他坐下来脱鞋。
我望着晓觉,我难以相信他背着我跟另一个女人睡觉,只要想到他骑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我便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要供我妹妹去日本读书,我替你付了三年学费,请你尽快还给我。”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表情很愕然。
我夺门而出。
我在电梯里痛哭,我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偷看他的日记?我不偷看,我永远不知道他和另一个女人上床。我看到了,却是永远抹不去。
我在电话亭打电话给高海明,这么晚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办公室,我只想找一个男人。
“喂--”他拿起电话。
“是我,邱欢儿--”我哽咽。
“你没事吧?”
“有空吗?”我问他。
“你在哪里?”
二十分钟后,高海明开车来接我。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
“去大浪湾好吗?”
“大浪湾?我要看看地图。”他拿出一本地图集来看。
他把车驶到大浪湾,沙滩上有一间露天餐厅,我们在那里坐下。
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再到大浪湾,但晓觉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这里的风很大。”高海明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谢谢你。”
“你妹妹的事怎么样?”
“她很想去日本。”
“那我替她安排。”
我喝光了一瓶酒,一点醉意也没有。
“你酒量很好。”高海明说。
“我爸爸是卖酒的。”
高海明再叫了一瓶酒,我骨碌骨碌地把酒喝光,这一次,真的醉了。
我站起来。
“你去哪里?”他问我。
我打电话给晓觉。
“是我--”我说,“对不起,钱,你不用还我。”
“不,我会尽量想办法的。”他冷冷地说。
“你是不是恨我?”
我竟然反过来问他是不是恨我。
“早知道我就不会用你的钱,我会分期还给你的。”
“我不要你还钱!”我歇斯底里,“你以为我供你读书是想你还钱给我吗?我要的不是钱,我们不是曾经一起计划将来的吗?”
“情况不同了。”
“你学成归来,情况就不同啦?”我冷笑。
“你也不过是投资在我身上罢了。”
“投资?”
“是有条件的,就是要我跟你一起。”
“你说我是投资?”
“如果是爱,不会要求回报。”
“你是这样想?”
“你也不过是想嫁给一个会计师罢了,对不对?”
他竟然这样想。
“女人供一个男人读书,就是投资自己的将来,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太伟大。”
没想到他这么无情。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跟我分手吗?她到底是谁?是不是在你房间里接电话的那个女人?你不是说她是你室友的女朋友吗?你和她已经上床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偷看我的日记?”他勃然大怒。
“她有什么比我好?是不是她比我高尚?”
“你不该偷看我的日记。”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呜咽。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勉强下去。”
“你跟她开始了多久?”
他没有答我。
“我在大浪西湾,我们开始的地方,沙滩上有一间餐厅,你来这里找我好吗?我等你。”我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我不敢听到他说“不”。
“你为什么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我问高海明。
“我是代替品,对不对?”
“对不起。”我由衷地说。
“没关系。”
“我是不是很低格?”
“谁说的?”
“你不觉得吗?”
他摇头。
“也许你看不到我低格的时候。”我苦笑。
“要回去吗?”
我摇头,我在等晓觉。
风越来越冷,我看着高海明在风中发抖,晓觉还没有来,也许他找不到。
“你不用陪我等。”我说。
“你要等谁?”他问我。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我望着天边说。
那个本来和我很近的男人,现在却和我很远了。
我在椅子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已是凌晨五点钟,只有高海明在我身边。
“你醒来啦?”他问我。
“你一直醒着?”
“我不想睡,我从没试过可以留在你身边这么久--”
我突然好想吻他,不,也许我不是想吻他,只是想取暖罢了。
“走吧!”我站起来说。
两天之后,我收到晓觉寄来的支票,面额五千元,上面写着是第一期的还款。
我拿着支票在他办公室楼下等他,等他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坐在一辆鲜黄色小房车上看杂志。那个女人好像也在等人,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和我要等的,是同一个人。她长得很美,涂着鲜红色的口红,使她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显得很突出,这样一个女孩子,应该是等男人的。
晚上六点钟,晓觉出来了,他看不到我,直接走上那辆黄色小房车,那个女人和我,果然是等同一个人。
我走上前,敲车窗。
“晓觉--”我叫他。
他吓了一跳,问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还我。”我把支票退给他。
“是你要我还的。”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也好。”他冷冷地说。
“她是什么人?”我问晓觉。
车上那个女人一直望着窗外,没有望我。
“是我朋友。”他说。
我打开车门上车。
“你干什么?”晓觉问我。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我吗?”我反问他。
“我是不是需要下车?”那个女孩子问晓觉和我。
“不用。”晓觉说。
“好的。”我说。
那个女孩子开门下车,身体倚着车边继续看她的杂志。
“这是别人的车,你搞什么鬼?”晓觉问。
“她是什么人?”我问晓觉,“原来不是因为我低格。”
“你不要令我这么难堪好不好?”他说。
“是我令你难堪还是你令我难堪?”
“有什么事迟些再说好吗?”他求我。
一名交通警员上来准备抄牌。
“你下车吧。”晓觉叫我。
我推开车门,那个女人被我推开了。
“对不起。”我跟她说。
我冲上一辆计程车,目送那个女人开车与晓觉离去。
她的名字叫程叠恩,她的信件上是这样写的,刚才车厢后面放着一叠信件,下车的时候,我像窃贼一样,拿走了属于她的信。其中一封,是电话费单,上面有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住在渣甸山。
其余几封信,我没有拆开,我觉得自己真的很低格,竟然偷别人的信。
我挣扎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傍晚,终于提起勇气打电话给程叠恩。
“找谁?”是她的声音。
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我找程叠恩。”我说。
“我是。”她说。
我听到她的声音,吓得挂断电话。我有胆偷了她的信,却没有胆子跟她说话。
第二天晚上,梦梦陪我吃晚饭。
“你把电话给我,我替你打给她。”她说。
“跟她说什么?”我茫然。
“把你和晓觉的关系告诉她。”
梦梦用无线电话打给程叠恩,电话打通了,梦梦把电话交给我,我的手又在颤抖。
“找谁?”是她的声音。
“程叠恩。”我说。
“我是--”她说。
“我是区晓觉的女朋友--”我说。
“噢,就是那天在车上的那一个吗?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是晓觉给我的。”我撒谎。
“找我有什么事?”她问我。
“我们已经在电话里交谈过的,对吗?”我说,“当时我在希斯路机场,你在晓觉房间,你就是接电话说他走了的那个人,对吗?”
她没有否认。
“开始了多久?”
“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她说。
“对,开始了多久也不要紧,反正你们已经上过床。”
“他告诉你的吗?”
“你叫晓觉回来我身边好吗?”我哀求她。
“他要回来的话,自己会回来。”她冷冷地说。
我强忍着泪水,不在她跟前哭。
“我和晓觉已经一起很久了。”我说。
“时间并没有意义。有时候,你也只能够放弃。”她说。
我用手掩着嘴巴痛哭。
梦梦把电话抢过去,跟程叠恩说:
“你知道是她供晓觉念大学的吗?”
“不要告诉她,我不要她可怜我!”我制止梦梦说下去。
梦梦挂了线。
“你为什么要求她?”梦梦问我。
“我不能没有晓觉。”
“他太过分了,你供他读书,他一直瞒着你在那边交女朋友。”
“他会回心转意的。”
“你凭什么这样相信?”
“我相信。”我肯定的说。
我真的相信吗?
我不相信一段十年的感情就这样完了。
乐儿到日本留学的手续办好了,这几天就要出发。
高海明来找我吃午饭,跟我说:
“这几天我也会去日本,我可以安排和你妹妹同一班机去。你会一起去吗?”
我摇头。
“你的精神很差,还没有跟男朋友和好如初吗?”
“你有没有爱过人?”我问他。
高海明垂首苦笑。
“有没有?”我问他。
“爱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如果对方不爱你的话。”
是的,我觉得自己很卑微。
“爱情本来就是含笑饮毒酒。”他说。
“是的,不是喜酒,就是毒酒。”我说。
乐儿终于起程去日本,是跟高海明同一班机去的。
“你要照顾自己。”我吩咐乐儿。
“晓觉哥哥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乐儿悄悄问我。
我搂着乐儿痛哭。
爸爸劝我:“不要这么伤心,有空可以过去日本探望她,日本又不是很远的地方。”
我不是为乐儿哭,我是为晓觉哭。
抹干眼泪,我发现高海明在旁边看着我,我骗不了他,他知道我为什么哭。
“谢谢你为我妹妹做的事。”我跟高海明说。
“你在想,如果能爱我就好了,对吗?”他问我。
我无言。
“我也这样想。”他说。
“可是,我没能力。”我凄然说。
“野鼬鼠遇到敌人时,会发出臭液,目的是保护自己,在适当时候,你也要保护自己。”高海明入闸前跟我说。
傍晚,我回到家里,收十了几件衣服,跟爸爸说:
“我要走开几天。”
“你要去哪里?”他问我。
“我会打电话回来的。”
“又轮到你离家出走?”
“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办完事会回来的。”
“你小心点。”他说。
“爸爸,男人为什么会同时爱上两个女人?”我问他。
“是他们没有安全感。”他说。
“难道女人就有吗?”
“女人只要有一个男人就有安全感,男人要有很多女人才有安全感。”
“我知道了。”
我来到晓觉的家,他妈妈开门给我。
“咦,欢儿,是你?”
“伯母,晓觉回来了没有?”
“他打过电话回来,说晚一点回来,你随便坐。”
“谢谢你。”我走进晓觉的睡房。
他已经收起了那本日记,大概是害怕我再偷看,书台上有一个抽屉上锁了,我打不开,晓觉的日记在里面。
夜深,屋里一片死寂,我独坐窗前,用我的方法,挽回一段逝去的爱情。
外面忽然下着倾盆大雨,雨点打进来,我起来关窗。
我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我连忙梳好头发,对镜子检视自己的化妆。
晓觉回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我。
“关于分手的事,可不可以冷静一下?”我说。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她?”
“或者因为无助吧。”我说。
晓觉坐在床边,垂下头。
我把他给我那张五千元的支票在他面前撕掉。
“我送你回家。”他说。
“我不回去。”我说。
“你要去哪里?”
“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我点头。
“你喜欢怎样便怎样。”
他躺在床上睡觉。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雨一夜未停。
第二天醒来,晓觉的妈妈坐在我面前。
“早,伯母。”
“早,你在这里睡?”
“嗯。”我说。
她没有追问,她对我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她是个感情并不丰富的人,他们一家人都是这样。
我在洗手间里梳洗,换好衣服,晓觉也起床了。
“早。”我跟他说。
“早。”他说,“我上班了。”
“等我一下。”我走到厨房。
“伯母,有多一套钥匙吗?”我问她。
“有的。”
她在橱柜底下拿了一串钥匙给我。
“谢谢你。”
我和晓觉一起走路到地铁站。
“你没事吧?”他温柔地握着我的手。
我想哭。
我不能哭,我要把他从那个女人手上抢回来。
到了金钟站,我依依不舍地放开晓觉的手。
我走出站台,跟他挥手说再见,他被挤进车厢的人逼到车厢中间,我看不见他了。
“你昨天到哪里去了?”梦梦打电话来办公室给我。
“在晓觉家里。”我说。
“你们和好了?”
“还不算--”
“什么意思?”
“我想留在他身边,暂时我会住在他家里。”
“是他叫你去的吗?”
“不是。”
“是你自己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想失去他。”
“不想失去他,就应该要放手。”
“我有我的办法。”我说。
“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也许是吧。下班后,我又回到晓觉的家。他今天握着我的手证明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晓觉下班后回来吃晚饭。
“你还在这里吗?”他有点意外。
我们三个人低着头默默吃饭。
他妈妈很早便上床,我和晓觉坐在客厅里。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他问我。
“我害怕我走了,你不再找我。”
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原来他今天早上对我这样温柔,是想我回家。
“我有什么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我说。
“你改不来的。”
“你说吧,我可以的。”
“你回家吧。”
我垂头不语。
“我早说你改不来。”他说。
“我不管你和她的事,我们可以重头来过吗?”
晓觉把头埋在双手里,抬头再跟我说: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那种感觉。”
“你十四岁那一年的温柔和热情去了哪里?”我凄然问他,“你还记得我们睡在棺材下面谈了一个晚上吗?”
“那是从前的事--”
“这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我蹲在他跟前,伏在他膝盖上,含泪说,“不要离开我,我已经连一点尊严也没有。”
“随便你,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可以留下,就有希望。
深夜,电话响起,我拿起听筒。
“区晓觉在吗?”
我认得是程叠恩的声音。
“你是谁,他睡了,有什么话可以留下,我替你告诉他。”我说。
她有点犹豫。
我想她也该听得出我的声音。
“那没事了。”她说。
我把晓觉的传呼机关掉,她可能会传呼他的。
晓觉是我的,我睡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腰,腿勾着他的腿,他是我的。
“邱欢儿,你近来恍恍惚惚的,没事吧?”方元问我。
“没事。”我说。
“你的工作表现比不上以前。”他严肃地说。
“对不起,我会努力的。”我说。
“那就好了,是不是被情所困?”
我苦笑摇头。
“你知道对付情变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方元问我。
我摇摇头,对于情变,我根本一点经验也没有。
“唯一的方法是忘记。”
“忘记?说得太容易了,我认为是争取。”
“如果人家要忘记,你又能争取到些什么呢?首先说‘不’的那个人,永远占上风。”
或许方元说得对,首先说“不”的,永远占上风,但我可以反败为胜。
这一天,晓觉比我早回家。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找过我?”他问我。
我不作声。
“你为什么不叫我听电话?”他质问我。
“你睡了。”
“是你关掉我的传呼机吗?”
我不作声。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我。
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撇下我出去了,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家,我像个等待不忠的丈夫回来的女人,痴痴地等。
接着的一个星期,他对我不瞅不睬,星期日,他三个姐姐回来吃饭,他们把我当做一个怪物看待。
他越想我走,我越不走。
每天睡在客厅里的我,越来越像一个鬼魅,快要变成一只凄厉的女鬼了。
这天,回到公司,高海明打电话来给我。
“我还在日本,明天就回来,你妹妹已经安顿好了。”
“谢谢你。”
“你想要什么手信?”
“如果有尊严,请替我带一份回来。”我苦笑。
我的尊严要去买才有了。
第二天,天气一直很怀,天文台悬挂起三号风球,听说傍晚可能会改挂更高的风球。
下午四时,天文台突然改挂八号风球,方元不在香港,香玲玲的丈夫来把她接走,王真也匆匆走去坐地铁。我茫茫然在办公室里待到五点多钟,想不到离开办公室,街上还有很多赶着回家的人。
滂沱大雨中,一辆私家车不断向我响号,我看不清是谁。高海明从车上走下来向我挥手。
“欢儿,上车!”他叫我。
我冲上他的车。
“你不是今天才回家的吗?”我问他。
“两点钟到香港,我看见刮八号风球,怕你找不到车。”
他递了一条毛巾给我抹身,问我:“你没有带雨伞吗?”
“没有。”我说。
“你叫我买的东西,我买了。”他说。
我愣住,难道他连尊严都买了回来?
他从胶袋里拿出一碗日本杯面,上面写着斗大的两个字“尊严”。
“你不是叫我买一份尊严回来吗?我在超级市场找到这种汤面,每一碗面都写着不同的字。”他从胶袋里掏出另一碗杯面,上面写着“男性专用”四个字。
“这个是我的,男性专用。”他说。
我啼笑皆非。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我说。
这个时候,晓觉也许去接另一个女人。
“那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有没有兴趣来我家?”
“你不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的吗?”
“我们住在同一座大厦两个不同的单位。”
高海明的家在山顶,他住的地方很大,一个人住,显得很孤清。
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整个香港半岛都在狂风暴雨中。
“你要吃什么?”他问我。
“当然是尊严汤面,我要补充一下尊严。”我说。
“好,我去煲一点沸水。”
“有酒吗?”
他打开酒柜让我看,里面全是酒。
“你喜欢喝酒?”
“随便买的。”他说。
我拿了一瓶烈酒。
“为什么选这瓶?”他问我。
“你以为我会醉吗?”我说。
高海明把杯面端出来,我们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边看台风一边吃面。所谓尊严汤面其实是一种辣味杂菜面。
“还有没有?”我问他。
“你还想吃?”
“我失去了很多。”我说。
“好,我再去泡一个面。”
我到洗手间去,经过他的睡房,看到那架砌好的野鼬鼠战机模型,高海明把它放在床边的桌面。那一架野鼬鼠完美无瑕,好像随时都会飞上天空。
整间房子,就只有这一架战机。
“为什么房里只有这一架战机?”我问高海明。
“只有这一架,我是为自己砌的。”他说。
“很漂亮。”我说。
“想不到十一月还会刮台风。”他说。
是的,夏天都过去了。
我喝了很多酒,高海明不是我的对手,很快便醉倒。
“我走了。”我告诉他。
“我送你。”
“不,你睡吧。”
我悄悄地走了。
我冒着台风回到晓觉的家,晓觉早就呼呼大睡了,他竟然一点也不关心我的安全。
我拨电话给梦梦,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哭了。
“你在哪里?”她问我。
“在晓觉家里。”我哽咽。
“什么事?”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我呜咽。
“你是不是喝了酒?”
“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你别这样,你听我话,现在立即回家。”
我掩着嘴巴痛哭,把电话挂上。
喝了酒真好,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天文台仍然悬挂八号风球,晓觉换好衣服出去。
“你去哪里?现在出去很危险。”我说。
“我有事要办。”他说。
“你约了她是不是?”我本来想好好控制自己的,可是我办不到。
“够了够了!”他发脾气,“你不要再管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要你和她分手!”我指着他说。
他不理我,想转身离开,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你听到没有,我要你和她分手!”
“你放手!你是不是疯了!你何必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只会破坏你在我心中最后的印象。”
“我在你心中还有好印象吗?”我凄然说。
“我们分手吧。”他说。
“我不会跟你分手的。”我倔强地说。
“我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
我掩着耳朵:“不要再说了,我供你读书,不是要你还钱,你还钱给我有什么用?钱能买回我失去的感情吗?”
“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他说。
“说得倒潇洒!难道这十年来是我勉强你吗?”
“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意思。”
他打开门出去,我死命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不准走!求求你不要走。”
这个时候,梦梦在门外出现。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她。
“来带你走!”她狠狠地瞪了晓觉一眼说,“这种男人值得你留恋吗?简直就是骗子!”
“你来得正好,请你劝她回去。”晓觉跟梦梦说。
梦梦拉开我抓着晓觉衣袖的手,问我:
“你的东西呢?放在哪里?”
晓觉匆匆走下楼梯。
“晓觉!”
我叫他他也不应我。
“我问你,你的东西放在哪里?”梦梦阻止我追晓觉。
“在晓觉的房间里。”我呆呆地说。
梦梦迳自走进晓觉的房间,把属于我的一个尼龙袋和衣物拿出来。
“走吧!”梦梦跟我说。
“我不想走。”我哭着说。
她看到了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
“你这阵子都睡在客厅里?”她生气地问我。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跟我走!”她拉着我的手。
“我要等晓觉回来!”我说。
梦梦使劲地拉着我:“听我的话,走吧!”
“伯母,我不要走!”我声泪俱下像晓觉的妈妈求助。
“回家吧,欢儿。”她无奈地说。
我已经来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梦梦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直把我拉向大门。
我抓着门框,跟她角力,连脚上的拖鞋都飞脱了。
“你放手,我不走!”我哭着说。
“你那一块牛肉已经腐烂了,你还要吃吗?”她问我。
“我喜欢吃牛肉。”我倔强地说。
她终于放手,说:“没有人可以说你低格,除了你自己。”
我抓着门框流泪。
梦梦把我的尼龙袋扔在地上,怒冲冲地离开。
我蹲在地上十回我的拖鞋和衣物。
我很高兴自己可以留下来。
接着的一星期,我打电话给梦梦,她不肯听我的电话,她仍在生我的气。她又怎会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晓觉不再赶我走,我便相信我们之间仍然有希望。
第二个星期,梦梦终于打电话给我,我们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
“对不起。”我跟她说。
“你对不起你自己,不是对不起我。”
“我不可以没有他。”
“你要怎样才死心?”她反问我。
我摇头,我是不会死心的。
“你到底要不要尊严的?”她问我。
“爱情只有两个结果--”我说,“你得到很多尊严,或失去很多尊严。”
“你现在是得到还是失去?”她望着我。
我答不出来。
“现在是失去。”梦梦说。
“我以前曾经得到过。”我含泪说。
“能够弥补你今天所失去的吗?”
“如果尊严可以换爱情,我不介意交换。”我说。
“如果连尊严都没有了,还算是爱情吗?”
“只要留得住,就有尊严。”
她望着我,摇了三次头,我唯有苦涩地笑。
“铁汉好吗?”我问她。
“他驻守尖沙咀区。”
“该是个很重要的警区呀。”
“嗯。”
“你不担心吗?”
梦梦摇头:“我对他很有信心。”
我发现她手腕上绑了一条红绳。
“这是什么?”我问她。
“这个?在街上买的,我和铁汉每人也有一条,绑在手腕上,作为记号,来世就凭这条红绳相认,再做情侣,或者夫妻。”
我望着梦梦手腕上的红绳,悲从中来,我真妒忌她。
“你那么爱他?”我问她。
“我从小就暗恋他。”她说。
我和梦梦在餐厅外分手。
“听我说,回家吧。”她说。
我现在已经是进退两难。
圣诞和新年,他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已经不当我存在。
我依然痴痴地等他。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心血来潮,到市场买了一瓶油浸咸鱼和一片鸡胸肉,准备弄晓觉最喜欢吃的咸鱼鸡粒饭,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吃饭。
我来到晓觉家的门外,掏出钥匙开门,发觉门不能打开,钥匙没有错,是门锁换了。
“晓觉,开门。”我大力拍门。
没有人应我。
“晓觉,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求求你,开门给我!”我哀求他。
过了十五分钟,他依然无动于衷,我像个疯妇,坐在地上,不停地拍门:
“晓觉,是我,求求你让我进来。”
“是她供你念书的。”
我听到他妈妈说。
是晓觉把门锁换掉的。
我坐在门外,直到夜深,晓觉没有出来开门。屋里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的情敌程叠恩曾经在电话里冷冷地跟我说:
“有时候,你也只能够放弃。”
虽然我痛恨他,但她一点也没有说错。里面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竟然可以在我离开以后把门锁换掉。他是我十年的恋人,是我供他读书的,是我栽培他成材,他现在这样对我。
我收十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还有那一瓶咸鱼和那一片鸡胸肉,昂然站起来,离开那个门口。
温驯的野鼬鼠在遇到袭击时,就会射出臭液还击,我是时候还击了。
我以后也不要再回来。
我以后也不要再这么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