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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绑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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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具不太合手,只能凑合用用。于是就把那个男人的右手用力按在地板上,沿着拇指根部的关节进行切割。

完事之后把断指拿到眼前端详。刀口还算平整,看起来很容易接合的样子。

(1)

报案人庄小溪,女,四十六岁,教授,主任医师,身兼两职:省医学院副院长以及省城人民医院骨科主任。

庄小溪在医学院的研究生部带了五个学生,今天是学生们做期中报告的日子,所以下午她没有去医院那边,而是来到医学院的这间会议室。

报告于十四点正式开始。在第一个学生作报告的时候,庄小溪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您的快递已放在医学院收发点。方通快递。”短信的具体发出时间是十四时零七分,不过庄小溪一直等到那个叫作杨哲的学生作完报告之后才查看了手机。随后她便委托杨哲取回了那个快递。

大约十四点三十分,庄小溪打开了快递的包装盒,她发现有一截人体拇指封存在冰袋中。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封用a4纸打印出来的文档、一张足球比赛的入场券以及一个身份证大小的红色布袋。

文档内容如下:

李俊松已被我控制。他还活着。奉上一截拇指为证。

拇指截断于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随后便放入冰袋封存。作为骨科断肢再植的专家,你应该很清楚:断指再植手术必须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否则李俊松将永远失去右手的拇指。

你可以用钻石来交换李俊松。我要的是具备收藏证书的克拉钻,总值至少要达到100万元人民币。把这些钻石用盒子里的红色布袋装好,凭球赛入场券到金山体育场进行交易。

不要报警,否则你将再也见不到你的丈夫。

庄小溪读完文档之后思量了一阵,最终她还是拨通了110的电话。记录显示的报警时间是十四时三十六分,警方立刻以绑架案立案。五分钟之后,当地派出所的刑警童迎斌抵达现场并对案件进行了初步调查。随后庄小溪外出筹钱。十五时零九分,省城刑警队长罗飞抵达并接手此案。绑架是性质恶劣的大案,警方成立了专案组,现场会议室则被改造成指挥中心,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便在此处进行。

首先由童迎斌进行汇报:“受害人李俊松和报案人庄小溪是夫妻关系。李俊松今年也是四十六岁,曾是省城人民医院肾脏科的主任医生,也是肾脏移植中心的首席专家。此人于一周前离家后便失去行踪,手机也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罗飞询问:“一周前就失踪了?之前报过案吗?”

“没有。”

“没有?”罗飞露出诧异的神色。

童迎斌解释说:“这夫妻俩的关系并不好,前一阵正闹离婚呢。所以李俊松离家之后,庄小溪也没有特意去找。”

“那人民医院这边呢?”罗飞继续问道,“一个主任医生,连续一周不来上班,单位上也没人管?”

童迎斌道:“李俊松已经被解聘了,最近几个月都处于失业的状态。”略顿了顿,他又主动补充说,“解聘的原因是出了起医疗事故,而且死人了。”

医疗事故—解聘—离婚—绑架,听起来这李俊松还真是命运多舛。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否有所关联呢?罗飞皱起眉头,一时间尚难觅头绪,于是他把思维方向又调整到绑架案本身。

绑匪寄来的那个盒子正放在罗飞面前。盒子高大约五厘米,大小和一本书相仿。罗飞戴上手套,将放在盒子里的那个冰袋拿了出来。

冰袋里盛满了冰和水的混合物。在冰水中浸泡着一只小小的塑料袋,塑料袋里即封存着那根被截断的拇指。

很明显,那是属于一个成年男子的拇指。指头从第二关节处被切断,截断面光滑平整,断口处有皮肤回缩的活体反应,并且可见刚刚凝固不久的血块。

这样的特征说明拇指是从活人而不是一具尸体上被截断,即说明被害人至少在被截断手指时仍然存活。对于一起绑架案来说,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

罗飞又盯着那根断指看了一会儿,然后询问道:“现在能确定这指头是李俊松本人的吗?”

童迎斌道:“庄小溪说能确定。”

罗飞“嗯”了一声。虽然这根拇指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但庄小溪和李俊松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能认出来也不足为怪。其实罗飞挺想问问庄小溪是怎么认出来的,可惜后者并不在现场。

“这个女人……这么急着去筹款,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配合警方查案嘛。”罗飞一边嘀咕着,一边把那个冰袋放回盒子里。

作为受害人的家属,筹款这事也无可厚非。但是为了筹款倒把警方晾在一边,这多少让罗飞产生一种不被信任的郁闷感觉。

“我也说了,让她先等一等,但是……”童迎斌无奈地耸着肩膀说道,“这个女人犟得很,我拦不住她。”

罗飞冲童迎斌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不管庄小溪在不在场,警方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拿一个作战方案出来。

到目前为止,绑匪留下的线索就只有眼前的这个盒子。

既然是绑匪主动寄来的东西,想从中找到指纹的可能性实在渺茫。真正有意义的行动应该是通过这个盒子查找出寄送者的身份。

快递底单就贴在盒子的正面,上面留下了寄件人填写的收发信息。字体全都歪歪扭扭的,仿佛出自幼童之手。罗飞猜测这应该是嫌疑人以左手书写,目的就是为了隐藏真实的笔迹。

细看那张底单,不仅收件人庄小溪的姓名、地址、电话一应俱全,寄件人的信息居然也有,具体的内容如下:

寄件人:张伟

地址:石塔新村5幢803

联系电话:158********

不过罗飞立刻意识到这些信息未必有太多价值。因为他知道石塔新村是个十多年的老式居民小区,小区里都是六层的矮楼,并不存在803这样的住所。所以这个地址首先就是假的。

所谓“张伟”肯定也是化名了。这个名字的重名率极高,在全国户籍系统里至少能找几十万个出来,嫌疑人留下这个名字,多半就是想让警方白费精力呢。

对那个电话的真实性罗飞也不抱希望,但他还是尝试着拨了一下那个号码。听筒里很快传出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罗飞略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对身旁的一个小伙子说道:“你查一下这个电话号码,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主。”

“好的。”小伙子把那个号码抄了下来,随即便开始沟通调查渠道。这个年轻人名叫尹剑,是罗飞的助手。去年他们在追捕连环杀手eumenides的过程中结识,成了一对生死搭档。几个月前那个杀手终于被送进了监狱,而这起绑架案算是对二人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罗飞这时则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打快递单上留下的客服电话。虽然单子上的寄件人信息并不可靠,但是如果能找到接收这个盒子的快递员,或许能从对方口中得到寄件人的某些信息。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方通快递。”

“我是警察,我有些情况想找你们的快递员了解一下。”

“哦,好的……请问您具体想找哪一位快递员?”

“我手上有个快递单号,我想找到这个接单的快递员。”

“好的,请问单号是……”

罗飞报出了一串数字,听筒里随即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看来客服人员正在系统中查询。片刻之后对方给出了回复:“对不起,系统中查不到这个单号。”

“什么?”罗飞愣了一下,“你确定吗?”

“确定。我们公司所有的单子都要入网的,我可以确定:我们没有接过这个单号的快递。”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罗飞沉吟着挂断电话,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童迎斌,“你刚才说这个快递是一个学生取来的?”

“是的,杨哲。”

罗飞给出指示:“我要见他。”

作为案发时的目击者之一,杨哲一直在附近等待着。童迎斌很快就把他带到了罗飞面前。

罗飞冲着盒子努努嘴,问道:“快递是你取来的?”

“呃……是的。”面对警察的询问,杨哲多少有些紧张。

“送快递的是什么人?”

“我没有见到。”

“没有见到?”

“我是到收发室取的,我去的时候送快递的人已经走了。”

罗飞明白了,他立刻点头道:“现在就带我去收发室。”说话间他已经把盒子里的涉案物品取出来,交给相关人员保管,自己则拿着空盒子和杨哲出门而去。

前往收发室的路上,罗飞大概了解了医学院的快递收发模式。

学院里的宿舍楼和办公室不能随便进入,快递员无法做到真正的“送货上门”,于是就形成了这种以收发室为“中转站”的模式。具体来说,就是快递员把所有的快递都存放在特定的收发室里,然后给收货人群发通知短信。收货人看到短信之后便可以去收发室取自己的快递。

收发室位于学院的综合服务中心一楼。服务中心的主体是食堂,同时在一楼的东侧也设有几间商铺。一个叫作张腾的老板租了其中一间商铺卖书。这几年实体书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这个铺子一度也是门可罗雀。后来张老板一转念,干脆和那些快递公司合作,把书店改造成了学校里的快递收发室。快递公司可以把要送的货物存放在这里,要寄件的师生也可以在这里填单寄件,张老板从中抽取的佣金远远超过了经营书店的收入。

抵达收发室之后,罗飞首先亮明了身份。随后他拿出那个盒子问张老板:“你对这个盒子有印象吗?”

张老板摇摇头,然后猜测着问道:“这是从我这儿取走的快递?”

“是的,就是他取走的。”罗飞指着身旁的杨哲,“你对他有印象吗?”

张老板看看杨哲,似乎想起了什么:“嗯,我记得你,下午来取过快递的,嗯……”他又往罗飞手里瞥了瞥,道,“没错,就是这么个盒子。”

罗飞继续询问:“这盒子是怎么到你这儿来的,你还记得吗?”

张老板看看盒子上的快递底单:“这不是方通快递送过来的吗?”

“你确定吗?”罗飞用强调的语气追问,“你亲眼看到方通快递员送来了这个盒子?”

“这我可没看到。”张老板连忙摇手,随后又解释说,“我这里每天都要收上千份快件,方通是做得最大的,每天几百份,我怎么可能看得那么清楚?而且这个盒子也很普通,样子差不多的快件多着呢。”

罗飞往四下里扫了扫。这是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大量的快件就堆积在地面上,粗粗一看果然有不少盒子都很相似。

“每天快件来了吧,就这么往地上一倒,我根本也不会细看。”张老板用手指指点点地说道,“喏,这一大堆就是方通的,这堆是圆通,这堆是天天,这堆是顺达……你那盒子上贴着方通的单子,肯定就是方通送过来的嘛。”

此刻正好有一个学生找到快件后来到了收发室门口。张老板核实了对方的身份,那学生便带着自己的快件离开了。

“直接就这样拿走?”罗飞觉得有些奇怪,“不用签收吗?”

“签收单已经让快递员统一带回去了啊。”张老板顿一顿,又详细说道,“其实按照正规的流程应该由我对这些快件进行签收,同时将收件记录登记在册,等收件人来取件的时候呢,也得在我的记录册上签字,这样每一步的责任就很清楚了。不过我每天代收的快件实在太多,全都登记的话怎么忙得过来?所以就简化啦,就是快递员把快件放在我这里,签收单由他直接带走,等收货人来取件的时候我核对一下身份就行。”

“这样的话不就等于没有签收吗?如果快件丢失了谁来赔?”

“快递公司赔呗,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常丢失快件的赔偿标准是运费的三倍,也就二三十块钱的事,偶尔丢个把件的,他们也不在乎。”张老板解释了两句,然后又总结般说道,“说白了吧,走我这边对快递公司的确有风险,但这种风险和节省下来的人力成本相比就不值一提啦。”

说话的过程中又有几个学生进来找快递,他们各自背着不同的书包,在相应的快件堆里挑挑拣拣地寻找着。

罗飞凝视着这几个学生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又问张老板:“背包可以随便带进收发室里吗?”

“当然可以了,我这里又不是超市。”张老板用琢磨的目光看着罗飞,“你担心有人偷快件吗?不至于的,他又不知道别人的快件是什么东西,偷去有什么用?而且这个房间就这么大,空旷旷的,想偷也不好下手啊。”

“哦,我说的不是有人偷东西。”罗飞解释道,“我想说的是:会不会有人偷偷地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带东西进来?”张老板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罗飞也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询问对方:“今天的方通快递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张老板回忆了一下说:“就在午饭之前,大概是十一点吧。”

十一点,罗飞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更加确定了某种猜测。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继续问道:“就是说在十一点之前,方通的这一堆快递还是空的,对吗?”

张老板点头道:“对。”

“不过当天的快递不一定能及时取完吧?不会有昨天剩下的快递堆在那里吗?”

“我们每天晚上下班的时候,都会把当天剩下的快递收起来。等第二天的新快递来了以后,再拿出来堆放在一起。”

罗飞“哦”了一声,这个话题算是结束了。随后他开始举目在屋顶上搜寻:“你这里装监控了吗?”

“我这屋子里没装。”张老板伸手往服务中心入口处指了指,“那边大门口装着呢。”

罗飞转过头来对身后一名随行的警员说道:“你联系一下保卫科,我要调阅那个探头从今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的监控录像。”

离开服务中心的时候,正好遇见尹剑迎面走过来,小伙子向罗飞汇报说:“罗队,那个电话查到了,机主就是李俊松本人。”

罗飞“哦”了一声,这个结果不算出人意料。在绑架案中,绑匪经常会使用受害人的手机作为通信工具。那家伙把李俊松的手机号码留在快递单上,就是在暗示可以通过这个号码和他联系吧?

尹剑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关节,所以有些工作不用罗飞吩咐就已经展开了:“我关照技术部门了,只要这个号码一开机就通知我们,应该很快就能锁定手机所在的方位。”

罗飞赞了句:“很好。”然后他把那个快递盒子交给尹剑,又道,“帮我去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这楼里有个收发室,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盒子放进快件堆里——放的时候不要让别人发现。”

尹剑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楼内。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又拿着盒子出来了。

罗飞迎上一步问道:“怎么样?”

“很简单啊。”尹剑描述试验的过程,“我就这样把盒子夹在腋下,直接进了屋。然后弯下腰假装挑选快件,随手就把盒子扔进去了。只是后来出门的时候被老板拦了一下,他以为我是来取快递的呢。”

罗飞笑了笑说:“跟我想的一样,这老板果然是只管出不管进。”

“罗队啊。”尹剑大概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你是不是怀疑这个盒子就是有人偷偷放进收发室的?”

“没错。”罗飞招招手,带着尹剑往保卫科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单号在方通的客服系统里查不到,足以说明送盒子的并不是快递员,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尹剑挠了挠头皮,“方通的内部系统一定可靠吗?”

“一般来说是可靠的。当然了,我作判断也不是光凭客服的一面之词,其实从时间上也能看出这个盒子不可能是走正常物流的。”

“时间上?”尹剑努力思考着,想要跟上对方的思维。

罗飞提示说:“绑匪声称是十点二十分割下了李俊松的拇指,而方通快递员是在十一点左右把今天的快件送到收发室的。”

尹剑一下子明白了:“对啊!如果是正常的物流渠道,从收件到送件,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没错。虽然绑匪的说法不一定可信,但是那根断指可不会撒谎。从断指的新鲜程度来看,这绝对是今天才切割下来的。今天寄出的快递,即便是同城派送,也不可能在上午十一点就完成。”

尹剑点着头总结道:“所以说这个盒子并不是由快递员,而是由寄件者自己放在收发室的。这个寄件者极有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他通过这种手段,既达到了送盒子的目的,又能隐藏住自己的踪迹。”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保卫科门口。保卫科科长高小堡亲自把罗飞迎到了监控室,相关录像已经备好待查。

“方通快递员十一点到达收发室,而庄小溪是在下午两点零七分收到取快递的短信。那家伙应该就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进入收发室。”罗飞对尹剑说道,“我们把录像分成两段,我看前一段,你看后一段,快速过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可疑的目标。”

高小堡自告奋勇地提议说:“我们也来帮着看吧,大家分工细一点,效率更快!”

对方是一片好意,但罗飞对这些保安队员的业务能力并不信任。因为嫌疑人尚未暴露出任何体貌特征,分析录像时只能靠直觉。这种直觉是通过多年的刑侦生涯历练出来的,保安队员显然并不具备。罗飞也不好生硬地拒绝对方,便淡淡一笑道:“也不用分得太细。你们就坐在我俩身边吧,大家一块儿看。”

好在这段录像并不算长,分成两段,再用快进的模式浏览,不到一个小时也就看完了。

不过从录像中甄别目标的难度却大大出乎罗飞的意料,因为进出服务中心的人流量实在太大。尤其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到食堂就餐的师生来往穿梭,络绎不绝。而且大部分学生都背着书包,如果单论可能性,他们全都是潜在的“送件人”。

这一轮直看得两眼发花,也没看出所以然来。罗飞正觉得沮丧时,忽听手机铃声响起。接通后却是童迎斌打来的:“罗队,我刚刚和庄小溪联系了一下,她已经筹好了赎金,正在返回医学院的途中。”

“好的。”罗飞挂断了手机。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招呼尹剑道,“走吧,回指挥中心!”

(2)

走廊里响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随即便听见等在门外的学生们纷纷恭称:“庄老师。”其间还有一个女孩夹杂着叫了声:“柯老师。”

“指头在哪儿呢?”有个女人开口问道。当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嗓门不大,但其他人的声音一下子全被压了下去。

“收在冰箱里了。”罗飞听出回答的人是杨哲。

问话的女人不再多言。“嗒嗒嗒”的鞋跟声再次响起,向着会议室入口处而来。

罗飞知道问话的人就是庄小溪,他在屋内眯起了眼睛,等待着这个所谓“很犟”的女人。

不算漂亮,但具备一种高级知识分子特有的高贵气质——这就是罗飞对庄小溪的第一印象。这个女人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呢子外套,小臂上挎着一只女士坤包,坤包的款式很简洁,但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名牌正品。

女人穿的皮鞋鞋跟不算高,发出那样“哒哒哒”的声音说明她走路时的力道很足。进屋之后,她在门边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则迅捷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罗飞身上,但她并没有主动说什么,只是先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在入座的过程中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坤包放在自己面前,双手环绕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虽然满面愁容,但她的精气神并没有散去。就像是一棵大树,就算是秋风凛冽、枝残叶陨,但那坚强的树干依然挺拔不倒。

庄小溪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且不修边幅。他穿着一件敞怀的夹克,里面的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好几颗。就算这样他还是满头大汗,就好像刚刚从运动场上下来似的。

“哎呀,渴死了,有水没有?”男子径直走到会议桌边,抓起一个茶杯就喝,也不管这杯水是否已有其他主人。一气喝完之后,他满足地咂了咂嘴,口中却道,“这茶不怎么样,也就能解解渴。”

屋子里的人本来都在关注庄小溪的,但很快大家的视线便被这男子吸引过去。后者这时才回过味来,“咦”地一声问道:“这么多人?你们都是谁啊?”

绑架案须保密侦查,所以罗飞等人都没有穿警服。要说男子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也正常,但这样的问话就实属有些无礼了。庄小溪感觉到了尴尬的气氛,便在中间解释了一句:“他们是警察。”

“哦,是警察。”男子拉出一张椅子坐在了庄小溪身边,同时嘀嘀咕咕地说道,“警察怎么不去探案,全都闲坐在这里……”

就算是罗飞这样的涵养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尹剑更是直截了当地叱问道:“你是谁?”

又是庄小溪抢着回答说:“这位是我们人民医院病理科的主任,柯守勤。”

病理科的主任,说起来也是有点头脸的人物呢,怎么却是这样一副不正经的尊容?尹剑这么想着,口气略略缓和了一些:“我们警方正在办案,对于无关人员,还请你先回避一下。”

“无关人员?”柯守勤对这话非常不满,他梗着脖子嚷嚷起来,“我怎么会是无关人员!?”

庄小溪再次接过话茬:“柯主任和我是多年的好友,专门赶过来帮忙的。我希望他能留下来陪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注视着罗飞,很显然这个女人已经判断出后者在这帮警察中的地位。

罗飞斟酌片刻,最终冲柯守勤点了点头:“好吧,你可以留下,但你要遵守纪律。”

庄小溪也转过头来嘱咐:“别乱说话。”

柯守勤抱着双臂,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果然不说话了。

“我是市局刑警队罗飞,这是我的助手尹剑。案子现在由我负责。”罗飞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随后便开始询问,“你筹集赎金去了?”

庄小溪“嗯”了一声,从坤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放在桌上:“按照对方的要求,已经买了十五颗大钻石,总价达到了一百万元。”见罗飞等人的表情有些惊讶,她紧接着又解释说,“我自己可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多亏有柯主任帮忙——他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借给我了。”

柯守勤有些得意地扭了一下身体,嘴里说:“嗨,反正我一个光棍,钱留在手里暂时也用不到嘛。”

罗飞盯着装钻石的袋子看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个袋子也是嫌疑人寄来的。很快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再次与庄小溪对视。

“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不过你不应该擅自行动。”罗飞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你首先得听从警方的安排。”

庄小溪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我不应该去筹款?”

“是的。你应该在第一时间配合警方展开调查,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庄小溪抬起左手,把手腕上的手表朝罗飞展示了一下:“已经四点半了,银行五点关门。如果我不提前去筹款,还来得及吗?”

罗飞摊摊手说:“就是要来不及才好。”

庄小溪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不要按时赴约。”罗飞解释说,“你要想方设法和绑匪周旋,把交易时间推迟。来不及筹款正是最好的借口。在你周旋的时候,警方会用各种手段分析出绑匪的身份和所在位置。你拖延的时间越久,警方破案的概率就越大。”

庄小溪却拒绝道:“不行。你们不能光顾着破案,还得考虑到李俊松的安全。”

“没错。”罗飞正色说道,“只有拖延时间才能保证李俊松的安全。”

庄小溪连连摇头,无法认同对方的说法:“怎么可能呢?我故意拖延时间,惹恼了绑匪,那边很可能会撕票的!”

果然是一个很“犟”的女人,罗飞知道要说服对方并不容易。他必须讲得更详细一些,以给出足够充分的理由。

罗飞把身体往前方凑了凑,目光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女人,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当警察将近二十年了,其间一共遇到过十七起绑架案。这十七起案件最终全都破获了,所有的绑匪都被抓住。但我只解救出八个受害者,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庄小溪的脸色有些难看:“其他受害者都死了,是吗?”

“是的。超出一半的受害者都死了,这里面包括六个孩子。受害人死了,就算抓住绑匪又有什么用呢?”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罗飞又问道,“你知道这九个人是怎么死的吗?”

庄小溪摇了摇头。

罗飞说:“有四个受害者在绑架案发生最初就被杀害了。因为绑匪觉得受害者活着是个威胁,他们害怕受害者逃跑,或者说找不到合适的控制受害者的场所。所以他们直接就撕票了,然后再以欺骗的方式向家属索要赎金。”

听到这里,庄小溪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李俊松肯定还活着。”

“没错,那根手指可以作证。”说到这里,罗飞的话锋略微一转,“对了,你确定那就是李俊松的拇指吧?”

庄小溪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确定。”

“那指头上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特征,但我一眼就看出那就是李俊松的手指,我们朝夕相处那么久,彼此之间太熟悉了。”顿了顿之后,庄小溪又道,“那是右手的拇指,李俊松办护照的时候采过指纹,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比对一下。”

罗飞“嗯”了一声,吩咐童迎斌:“你把这事安排一下。”随后他又向庄小溪解释说,“我相信你的直觉。不过对于警方来说,一切还是要以证据为准。”

庄小溪点点头表示理解。

却听罗飞继续说道:“好了,那我们先认定那截断指就是李俊松的。那指头非常新鲜,断面处有明显的活体反应——这说明李俊松至少在今天早上还活着。也就是说,绑匪直接撕票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庄小溪咬了一下嘴唇,又问:“那么在你的案子里,另外五个受害者是怎么死的呢?”

“他们是在绑匪拿到赎金之后被撕票的。”罗飞的语气变得低沉,似乎带着告诫的意味,“那五起案子里,受害人家属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报警,他们向绑匪妥协并按照对方的要求缴纳了赎金。绑匪一拿到钱,立刻就把人质杀死了。”

“为什么?”庄小溪难以理解地摇着头,“都拿到钱了,为什么还要杀人?”

“为了杀人灭口。在绑架的过程中,绑匪和人质之间有过长时间的接触,为了不让人质给警方提供破案的信息,绑匪在得手之后就会杀人灭口。”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把这些钻石交给绑匪,那李俊松也会被杀死吗?”庄小溪紧紧地攥着那个红色的布袋,仿佛是攥住了丈夫的生命。

“也不是百分百的肯定,但这种可能性确实非常大。尤其在这起案件中,受害人的处境更加凶险。”

“为什么?”

“因为绑匪很可能就是你们身边的人。对一起绑架案来说,如果绑匪和人质是互相认识的,那绑匪肯定不会让受害人活着回去。”

这个道理很浅显,让庄小溪诧异的是前面那句话:“绑匪是我们身边的人?”

“因为绑匪对医学院的快递收发模式非常熟悉。”罗飞指了指桌上的快件盒子,详细说道,“这个盒子并不是由快递员送来的,而是嫌疑人自己放在收发室的。他利用了中转过程中的漏洞。所以说这家伙很熟悉你周围的环境,他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庄小溪怔住了,她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罗飞由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有没有想到什么可疑的对象?”

庄小溪苦笑着摇摇头说:“没有,我想不出来。”

罗飞略有些失望,随后他又自我解释说:“当然了,所谓身边人的说法也只是一种猜测。或许绑匪原本对你并不熟悉,只是他作案的准备比较充分呢?但无论如何,现在就把钻石交给绑匪还是非常危险的。要想保证李俊松的安全,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一个字——拖。在我的刑警生涯中,还从来没有绑匪会在交易拖延的过程中撕票的。因为人质就是绑匪手中交易的筹码,当交易还没有完成的时候,他怎么舍得把这个筹码杀掉呢?”

话说到这里,庄小溪算是完全理解了罗飞的思路。她问道:“可是要怎么拖?我根本都无法联系那个绑匪。”

“你试着联系过?”

庄小溪说:“我打过快递单上的那个电话,但是关机了。”

“还有一个号码你打过吗?就是发短信通知你取快递的那个号码。”

“对啊,那个号码应该也是绑匪的。”庄小溪拿出手机把那条短信调了出来,然后征询罗飞的意思,“现在打吗?”

罗飞摆摆手:“别着急,你把号码报给我,我先让技术人员查一查。”

庄小溪报出了十一位的数字,罗飞听完却皱起了眉头:“这不就是快递单上留下的号码吗?”

庄小溪“哦”的一声:“这我倒没有在意。”

“不是在没在意的事……”罗飞露出奇怪的眼神,“这个电话号码不是李俊松的吗?”

庄小溪一愣:“李俊松的?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过机主信息。”罗飞看着庄小溪,“难道这个号码不在你的通讯录里?”

庄小溪的脸色一沉,说:“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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