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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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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荒路。

时光的车驶来。双车迎上。

双车:“若水就在前边,这回他是真的插翅难飞啦。”他上车,“听说你杀了阿部?”

时光:“杀了上百个不该杀的,杀了一个该杀的。如此而已。”

双车嘿嘿:“两个两个,还有九宫。”

时光想了一下:“是的,两个……门闩是共党,九宫是日谍,看来我注定是一个人。”

双车:“还有我,嗬嗬,还有我。”

时光看了他一会儿,心事重重地乐了:“要不是在打仗,你还真可能是。可现在,就不是。”

双车转移话题:“先生的意思是……”

时光:“两棵树是若水最后的界限,他死在那里我们可以指他通日又通共。芦焱可以放回红区。对吗?”

双车有点小失落:“原来先生早告诉你了。”

时光:“没有。只是这两天脑子格外清楚,再无羁绊,便自清明。”

芦之苇企图用湿漉漉的绿色枝叶将火堆烧得更旺一点,这方面他实在不是内行,老家伙被熏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芦焱:“你这也算是自幼闯荡江湖?生个火都不会。”

芦之苇:“你老子的行走江湖,那也是养尊处优,生个野火那叫乡野风情。像你似的惶惶然丧家之犬?”

芦焱:“吹吧,接着吹。”

芦之苇只管制造更多的烟:“孩儿啊,有些人不吹,那是真的要死的。嘿嘿。”

芦焱:“那你倒是把自己吹活了呀!你把自己吹成一个气球,哧的一下飞到九霄云外,谁也找不着你!吹呀!”

芦之苇:“那我会惦记你的,我还会不甘寂寞。说什么大隐于市,其实就是不甘寂寞。”

芦焱愣着,想着父亲可能的……必然的结局,愣着。

芦之苇体味着儿子对自己恨之爱之的关心,这让他颇为得意,他是个很会找乐的人。

芦之苇:“儿啊,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好像是我在送你,其实是你在送我,不过就是你以为能送我十里地,结果才走五里地我就赶火车去了。莫哭莫哭。”

芦焱:“谁哭啦?你那打的什么破比喻啊?谁是君啊?你是我的君还是我是你的君?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没大没小,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你没大没小!”

芦之苇:“你教训得是。可人这辈子见了太多生死,悟出的就是这个理啊。你爹我从驱除鞑虏,到打倒列强,到铲除军阀,到民族民生民权,没有一个好梦是成了真的。到最后只得这一个狗汉奸的噩梦,能悟出的也就是这个理了。”

他倒有些唏嘘起来,芦焱默然。

芦焱:“你还有办法,你还有很多花招没使,对不对?你一向是这样的。”

芦之苇掏掏自己的口袋:“袋里空空啊。若水这个老匹夫,只要还有半个花招,他会来走这烂泥路,生这断气火吗?”

芦焱没哭,芦之苇抹开了眼泪。芦焱呆呆地站了会儿,在父亲肩上捏了一把。

芦焱:“你就不能找点不这么冒烟的东西?”

芦之苇唯唯诺诺:“我去找点不那么冒烟的东西。”

芦焱把他摁下:“我去找点不那么冒烟的东西!”

他离开,在树后捡了几根稍干些的树棍,回头看着:父亲已经坐在烟雾缭绕中沉沉睡去,遑论若水还是芦之苇,都从未受过跋涉千里的这种罪。芦焱继续捡他的树棍。在这样潮湿的地方找一根干木头并不那么容易,芦焱渐行渐远。身后忽然细碎的响声,芦焱回头,看见时光。芦焱的第一个反应是丢了手上的树棍,只留下可做武器的一根,然后冲向父亲睡觉的地方。时光拦着。芦焱挥棍。

时光:“我身上有二十多种能杀掉你的东西,我都没拿出来。我没有恶意。”

芦焱:“可你们对他有恶意!”

时光:“只有我一个人。你放心,现在你们刚刚抵近黄河,绝不会动他。”

芦焱:“一过黄河就要杀了他吗?”

时光:“在任何我们觉得合适的地方,这是一桩你无力阻止的交易。”他看着芦焱,“我已经杀掉了这件事的日方主谋,你可能很高兴听见。”

芦焱:“你们做了件早该做的事,就要我欣喜若狂,大喊老天开眼?不,我不高兴,只是青山和门闩他们没有白死。”

时光:“虽然我觉得最该死的就是我自己,可若水必须死,事情总得有个结果。”

芦焱倒有些惊讶:“最该死的是你?那你的先生呢?”

时光茫然:“我没法向他下手,而你没法像恨汉奸一样恨你的父亲。”

芦焱笑了:“是什么让你变聪明了?让你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该死的东西?”

芦焱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他以为时光不打算回答他了。

时光:“小家……我本来打算为她死一百次的,可我只杀了她一次。”

芦焱惊讶:“……你想杀几次?你这是什么活见鬼的计数方法呀?”

时光:“我有病。可一个靠杀人来解决一切的蠢货,就是这么个计数方法。”他不再提这事,看着芦焱,“我来找你,有事请教。”

芦焱:“我不擅杀戮,在这事上我们没有可以交流的心得。”

时光:“我给了你那颗毒药,你以为要在棺材里活活闷死,可你没吃它,还把它送给了先生。你的兄长,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你很快就要像我一样,孑然一身,你靠什么撑过这些绝境?”

芦焱愣了半晌:“……你觉得你很该死,可你在问我怎么才能活下去吗?”

时光:“对。我一直在被人教会求生,求生,一直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而生。”

芦焱犹豫了一会儿,把散落的柴棍一根根捡了起来:“我爹在火堆边,烟很大,火快灭了,他会着凉。不管你们最后给他什么罪名,还是他真的就是个罪犯,他是我爹。我得把柴火给他送过去。”

时光愣着:“……告诉我呀!”

芦焱:“我已经告诉你了。总有你该做的事,总有你放不下的人,我就靠这个撑过来的。一个光会为生而活的人?比如你的屠先生?”

时光:“可你有的我都没有!我没有!我没有爸,没有妈,没有家!本来有先生,后来有小家,可是现在,都没有!先生知道,知道我一定会回去!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成为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不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芦焱:“我没死只因为我知道为什么活着,所以这事我帮不上你。”

时光瞪着芦焱远去,他甚至又有掏枪杀人的冲动。后来他把枪扔了,小家死后的绝望他一直掩饰着,现在全涌了出来。

西北荒原,两棵树镇外。芦焱神志昏沉地看着地平线上被曝晒的那座镇子,芦之苇扶持着他,一个筋疲力尽的父亲扶着一个筋疲力尽的儿子。

芦之苇:“你到家了,二小子。”

芦焱清醒过来,他挣开父亲的手,试图阻止父亲走向两棵树。

芦焱:“不行!不能走那儿!那是屠先生的地方!”

芦之苇:“傻小子,现在除了你要去的地方,哪儿都是屠先生的地方,连日本人占的地方都是。他是有人住的地方就要流淌的阴沟臭水,我是有人住的地方就要钻营苟且的老蟑螂。”

芦焱:“不行!你怎么办?!”

芦之苇笑着,心花怒放,多少年里从未有过的心花怒放。

芦之苇:“你不是希望我死?”

芦焱粗鲁地:“废话!”

那也打扰不了芦之苇的开心:“天下现在是屠先生的,屠先生的天下连条缝都没有。他要你死你就不能活,他要你走两棵树,那你就剩下那条破马道。”

也许是父亲扶着儿子,也许是儿子抱着父亲,芦焱在哭泣,似乎预感到了以后将发生的一切事情。

芦焱:“我恨你。求求你,你走。”

芦之苇:“我是你老子。”他自豪地,“你老子是谁?是若水。路漫漫的若水,让屠先生一个头两个大的若水,南征北战的若水,为民族民权民生打了一生江山的若水,最后忘了本忘了民族民权和民生的若水。你爸爸有两个儿子,一个单枪匹马拿走了屠先生所有的表情,让那只乌鸦开口就像乌鸦一样发声!一个是上海滩日进斗金的巨富,最了不得的还是共产党的铁杆特工,他叫屠先生十几年不敢亲临上海!”

芦焱的心碎了,芦之苇的心也要碎了,他们笨拙地拥抱和摸索着对方。

芦焱:“你是个老混蛋。”

芦之苇:“混蛋,我的混蛋儿子,为你老子活下去吧。我也会为你活。我就剩下你了,你也就剩下我。”

芦焱:“你怎么活?……怎么活?”

芦之苇:“我会听你青山叔叔的话,向屠先生投降,跟屠先生合作。”

芦焱茫然看着他的父亲:怎么合作?

芦之苇:“你老子是若水啊,若水有很多秘密……哪一个都是屠先生想破脑袋也想知道的……我告诉他半个,再告诉他另外半个,让他想破脑袋,够他想一百年了……你老子活不了一百年了。”

芦焱:“……真的?”

芦之苇:“假的。”

芦焱无奈而愤怒地看着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看着他的身后。芦焱回头。时光和他的手下,如影随形,一路跟随至此。

时光看着芦焱和芦之苇,阴冷无情,他瘸得越来越厉害,腿不属于他自己,手不属于他自己,眼不属于他自己,没什么属于他自己。

一只手插入父子两人中间,如果把那只手当成一道墙,那么芦焱在墙外,芦之苇在墙里。时光看着自己的手,而不是被他分开的两个人中任何一个。

芦焱看着时光,连仇恨都已经干涸了:“他跟我走。”

芦之苇:“别傻了,谁跟你走?要走,多少年前我已经跟你青山叔叔走了。”

芦焱:“你从来没有保护过我。现在也用不着。”

芦之苇:“我有秘密。”

他看着时光,时光看着虚无。

芦之苇:“你看,我有秘密,他都不敢看我,怕被我的秘密吓着。”

芦焱低声咆哮:“你不要撒谎了!你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芦之苇:“走吧,儿子。你注定要在一个每天都有太阳升起的地方生活,贫瘠干旱,活得不易,可你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的撒谎老爸待的地方一定是阴雨绵绵,你知道他在撒谎,在苟且,可他活着。”

芦焱瞪着他,隔着时光的一只手,隔着一个世界。

芦之苇:“你我不是一种人。”

那是定论,芦之苇从未如此诚恳。芦焱转身,每个人都听得到他转身时的长叹,时光放开了手臂。

芦之苇看着他唯一的儿子走过长街。良久。

芦之苇:“十多年我挣了几百万。我用这钱买他过两棵树喝的水。”

时光:“你的账房立刻会投靠我们,用你的钱买他的命。你没有秘密,什么也没有,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芦之苇同意地点了点头。

时光:“你现身就同意了和屠先生的交易,你的命,换他的命。”

芦之苇:“是的。我只能死掉,好证明屠先生的权威。”

时光掏枪,举枪,枪口顶在芦之苇的太阳穴上。芦之苇微笑,再次油滑起来。

芦之苇:“儿子,告诉你我的秘密!我为你骄傲!真他妈的骄傲!就这个秘密!除了这个,你的撒谎老爸还有什么秘密?你快走!走你妈的!不要回头!回你该回的地方!那是屠先生做梦都想去,可做梦都不敢去的地方!他要杀你,要杀我,可他做梦都不敢梦见他能杀掉你要去的地方!他知道那地方有一天能吞掉他!他和他的王国见不得太阳!他和他的王国在你们那儿就像大太阳下放的一个屁,噗的一下,就变了空气!”

芦焱回头,呆呆看着他的父亲,他在大笑。

时光的手指扣在临界点上。

芦之苇:“走啊!芦焱!我的儿子是芦焱!屠先生在他面前像蛆虫一样发抖!我的儿子啊!单枪匹马,一把水果刀!这是我的秘密!”

芦焱战栗了一下,因为他的父亲叫他芦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最后一次。

芦之苇:“走吧!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芦焱加快了步子,走向他的大地和山川。在他的身后,时光开枪。芦之苇像是一个被弹开的纸偶一样倒地。芦焱没有停下步子。他大步走出了两棵树,没有回头。

芦之苇被细心地包裹好,包裹里有早准备好的防腐剂。时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似乎仍在挖苦奚落的脸,让那个曾经的特工元老成为一个无意义的包裹。

时光:“送走。屠先生要看。”

他看了一眼两棵树的长街,芦焱已经看不见了。

芦之苇的尸体被装到车上。时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镇子,他曾经的手下期待地看着他。

时光:“走吧。回咱们该待的地方。”

芦焱在号哭中摔倒,在号哭中爬起,在号哭中喝水,在号哭中不知珍惜地将水淋在自己头上。

芦焱:“少年的中国……爸爸……没有学校……学校……爸爸……爸爸……”

芦焱蜷缩在两棵树外的一段土埂下,风沙在身边卷过,呼啸,他几乎被湮没。在风沙渐渐平息的时候,芦焱呆呆看着忽然倍显清洁的星空。一轮月亮,很多星星。星空下的那个人再也没有悲伤和欢喜,只有梦呓。

芦焱:“大地和山川……”

延安今天的天气相对凉爽。芦焱坐在一个冷清的角落,已经成了灰色的绷带紧缠着他的头,上海的时髦装束已经成了破烂。三个孩子从他的身边经过,他们没看见芦焱,看见了也未必能认出他们的老师。芦焱用带着苦楚的微笑看着孩子们,他从破碎中看着完整,从不可挽回的衰老中看着希望。

一点水滴砸在干燥的地面上。芦焱看着那点水滴。然后又是几点,在灰土中砸出小坑。芦焱抬头看着天空。

“下雨啦!喜雨啊!今年要有好收成啦!”

芦焱坐在雨地里,被雨水打湿,被雨水淋透,悲伤与安乐让他像这场延安的雨一样虚幻,不可捉摸。雨水在身下淌成了溪流,它们将淌进延河润泽这里的土地。

一双脚踏进了这条溪流,一双女人的脚。芦焱抬头看着,脚的主人静静地看着他,悲伤混杂了欢乐。卞融,她终于学会了节制自己的悲伤和欢乐。她的穿着仍像在上海一样俏丽,但这一切将很快换去,她一向夸张的神情已经彻底换去。

卞融:“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她蹲下,她拥抱着芦焱的时候也就是她彻底失去控制的时候,她的拥抱让无力回应的芦焱几乎窒息。

卞融:“给我一辈子的依靠吧,我的爱人。”

上海,青年队基地。屠先生听着青年队报来的那个消息,抬头望着头顶支离的钢梁。

屠先生:“为什么要跑?”

青年队:“不知道。时光什么话也没说。”

屠先生咆哮:“怎么能什么话也不说?!”

青年队:“双车、天外山,已经携我们在两棵树的全部人马展开追捕……”

屠先生:“追捕?抓到以后呢?在他脑袋上钻一个洞?他是我们的未来!”

青年队嗫嚅:“……总得先抓到呀。”

屠先生:“那就赶紧去追!”

几个乖觉的家伙连忙跑去发令了,而迟钝的家伙经受着屠先生的风暴。

屠先生:“问题根本不在我们能不能抓住他,而是他一直在告诉我,他就是要逃,他就是不想做一个他命中注定的强者!他再也不干他不想干的事情!他用逃跑来告诉我,那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时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辆车驶进基地,车上载着若水。双车和司机下车,忙不迭地解开绑着口鼻的围巾。屠先生走到车边,在苍蝇的轰鸣中探头看了看,似乎还期待车上有别的活人。

双车讷讷:“没有找到时光。我们把大沙锅来回筛了两遍,连红区都……”

屠先生像在自言自语:“他不会去红区的。他正在闹毛病,觉得自己欠着死鬼们的债。要找到他,你们得搞清他要还的是哪笔债,可谁能搞清人心里的这笔债?欠了谁的,被谁欠了?”

他去看了一眼芦之苇,那个绑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青年队很费劲地解开。

屠先生:“很臭。”

双车:“是很臭。可这么重要的犯人,不能只带回一个部件……”

屠先生:“双车,你很聪明,丢了一个活的时光,所以拼着一身臭,带回一个死的若水。你总在想法让一切都说得过去。”

双车沉默。

比起双车和死若水屠先生更惦记的是时光:“继续追捕吧。以后的通缉名单上,时光要顶替掉那位红先生的位置了。他以为他杀死了妖怪,却不知道人心皆恶,他在下个十字路口就会碰见它们。而当我们的王国成真,他就会明白我一直跟他说的……真臭,人死了就是这么臭。”

他走向他的座车,双车跟在后边。

屠先生:“我要走了,双车,若水既死,重庆有很多要解决的事情。你就继续在这里说得过去吧。”双车低头,“注意盯紧了日本人,该狠时不需要我来说话。”

双车抬头,多少有些振奋。屠先生踏上车,犹豫一下,回头看了眼装着若水的车。

屠先生:“不是还空着一口棺材吗?把他和他的儿子葬在一起,就葬在这废墟里。看他们谁被摧毁,谁将重生……让他们在阴间接着争论那些善与恶是与非的劳什子,反正我们在人间也是争论这些问题。”

双车:“是。”

车驶走。双车站在后边,吸着车轮卷起的灰。当车驶离视线,他呼出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

屠先生在车上,望着他与时光曾多少次一起驶过的这条荒路。他看着手心里的一件东西冥思——芦焱送给他的礼物,那颗毒药。他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回了口袋里。然后他继续看着车外的路,一个自以为主宰着道路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行路。

屠先生:“干什么去了,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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