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之苇:“来的都是外人,小家出头露面的干啥?”
芦焱狠瞪了芦之苇一眼:“咱家不是没那些陋习吗?”
芦之苇:“我是入得进去,跳得出来,没那些新派老派的陋习。”
芦焱真是恨得牙痒,又不忍看应小家那失望的表情,索性使暴力撕开了盒子。
里头那玩意儿让他愣住:一个假面,酷似西洋的戏剧哭脸,只是多了些芦焱将来也许长得出来的鼠须——总之很像一个总觉得亏了的奸商。
芦焱:“这什么玩意儿?”
应小家:“少奶奶……卞小姐说一般的舞会没意思,她要办个……”
芦之苇套上属于自己的那张假脸:“假面舞会。”
芦焱气恼:“订婚!一人扣一张假脸子?”
可芦之苇左顾右盼,和蔼可乐恰如土地爷,连应小家都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芦之苇:“假面很好啊。省得老子见个脸熟的都得掰出一脸笑了,省心省心。对啦,老子还能套着这张脸子在后边骂人,不亦乐乎!”
芦焱:“她根本就是在报复。”他拎起卞融给他置办的全套行头,很瘦的燕尾服,很瘦的裤子,超尖的皮鞋,“你们看看,她就是借着订婚之名,逼我穿成吝啬鬼在人前出丑弄怪。因为我没买她要的项链!”
芦之苇:“等成了家,她就知道你的小气就是她的福气,大气到以前那样一个出溜十几年,她高兴么?面具戴上看看。”
芦焱一下没反应过来:“戴着呢。”
芦之苇奸笑:“跟平时一个样!”
芦焱:“总之我是绝对不会……”
芦之苇理正衣冠:“总之你赶紧地给我把婚订了,然后跟着他们卞家去香港。你老子为办成件事能给人磕头,你就连跟没过门的婆娘开个玩笑都受不住么?”他照着镜子,“一把年纪啦,儿媳孝敬的衣服怕没几身就要看见寿服喽。”
这话倒真让人心酸,芦焱愣了一下,瞧瞧他又瞧瞧应小家。那些纸箱里多是卞融租来的面具,应小家正一个个掏出来在自己脸上试得不亦乐乎。
芦焱的打量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放下:“……好像蛮有意思的。”
芦焱叹了口气:“你玩吧,还可以拿几个到你屋里去玩。”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鬼脸,而他的父亲套着那张鬼脸在他旁边摇头摆尾。
父子两人各套一张鬼脸站在自家门前,芦焱已经穿上了卞融置办的全套行头,那根细细的领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吊死鬼。
人群络绎而来,芦焱戳在那儿庆幸这假面让自己少了装腔作势的麻烦。而对商人卞子粹和芦之苇来说,哪怕葬礼都可能被他们变成社交场。
“章鼎器老爷!章世魁公子!”“寇天凡先生携淑妮夫人!”“杨均隆先生和雷文原先生!”
司仪在人们的寒暄笑语中喊着。熟人们多是被卞哼芦哈城隍土地一样的扮相笑到肚子疼,而卞融在门外打了个支架,挂满了假面,方便人选择自己中意的。中国人还真好这份洋热闹,戴了假脸后便寻着熟人,再一通大笑。
芦焱的身边围了几位消息灵通人士。
假面:“听说芦公子一直在大不列颠国深造?”
芦焱:“其实是苏格兰。”
假面:“啊!是那个男人穿裙子的地方吗?那里出产什么?”
芦焱拍着自己的衣服:“羊毛绒。裙子留着自用,裤子卖给我们。”
假面:“听说芦公子的生意一直做到了澳大利亚国?”
芦焱看看忙得不可开交的俩老头,不知道是哪位把自己吹成了这副神通。
芦焱:“其实是新西兰,毛利岛。”
假面:“哦,卖的什么?”
芦焱:“弓箭和标枪……”
他回过头时芦之苇那张土地脸儿正对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对他的警告:“再卖弄你那门不知所谓的功夫,我就打得你一月后还觉得戴着假脸。别当这日子老子就干不出来,你知道我不拘礼。”
芦焱:“我想不通,我爸是不近人情,可不蠢。眼下的包揽婚事就干脆是傻事,您这样恨不得拿枪逼着我到底图什么?”
芦之苇:“我什么也不图。你们现在都觉得自己太有理了,就像吃饭噎了根鱼刺,吞口饭咽下去就好,你们却要剥开自己的嗓子。”
芦焱:“你不是一向说过日子的事讲不明白,只有过了才明白,就像你没法替我吃喝拉撒。”
芦之苇不再理他:“翰亭公子对不对?活埋了你都埋不了的那股子风度,区区面具挡得住吗?”
芦焱戳在那儿,他看见了门闩。对着一帮鬼脸子,门闩茫然得很。芦焱举手。
门闩过来:“我进不去。不戴那玩意儿不让进。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
芦焱咬牙切齿:“我要是在玩你就地崩了我。”他抓了个面具给门闩。
门闩摇头:“我不进。背后来一下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的。”
芦焱:“戴上它,你给人一下,人也不知道是死你手上的。”
门闩便戴上,然后警觉地看看不大自然地凑过来的假面。
面具后岳胜委屈地:“你那口子要下人也戴面具,说要的就是个高低不分。”芦焱大笑,“还有,你那口子叫你过去,她要向她的朋友介绍芦焱芦公子。”
门闩:“那我就走了,给你道个贺吧。怎么看你倒像要上刑场一样?”
芦焱:“不许走,既然是刑场你总得看到我挨刀的那一刻。”
门闩:“好吧,我不走,陪你熬刑。去吧,你回来时我准还在这儿。”
芦焱苦大仇深地进去,他真应该感谢他的面具。
芦公馆外,时光坐在车后座上,冷冷地看着去往芦公馆的宾客。他今天扮演的是和沪宁商会有大宗生意往来的涂陌涂公子。
时光:“我还记得卞子粹这个伪君子和芦之苇那个真小人,我还怀疑过卞子粹是否若水的化身。没想到商人的订婚典礼竟然能上到我们的日程,这上海的势力忒也盘根错节了。”
亲随解释:“咱们也并不单是做那些有出没进的打打杀杀,您今年跟他们商会还有几笔大宗进出。于情于理,涂公子总该露一下面……”
时光推开车门:“礼物准备了吗?”
手下:“涂陌到访就是大礼,当然您可以随便给点什么,我们给他们的货物本就是战争财,没本钱的。”
时光止住了打算跟着的亲随:“应个景就回来。涂陌就好独来独往。”
屠先生送的假腿真是好使,他稍加小心都已经看不出瘸来。
芦焱从三三两两攀谈着的人们中走过。宾客们对交际比对跳舞兴趣大得多,爵士乐响着,却没几个人跳舞。芦焱一边走一边偷偷地将领口松开了一些。卞融在几个男人中应对着,她穿着酷似婚纱的晚礼服,戴一个半脸的面具,露着交际场的笑容。
卞融正在大发议论:“……可不是吗,女人就像一辆总想出轨的火车,可最后总得找个像轨道一样的丈夫。你对他的一点要求就是按时到站,定点发车。”
芦焱鼓掌:“可以开车了吗?小姐?”
卞融笑得端庄:“我的轨道。卖相不太好,可是,您看火车就可以了。”芦焱在人们的笑声中深深地吻了卞融的手。卞融:“你的嘴唇很凉啊。”
芦焱:“因为它是木头的,火车。”
卞融:“很配你啊。”
芦焱:“配不配再说。不过在外边做木头人也好过在你这里做油焖大虾。”
卞融:“你的领结松了。”
几个男士讪讪散去,显得对芦焱并不怎么友好。而卞融依在芦焱怀里帮他收紧领结,一边向他们回眸一笑。芦焱咳嗽,卞融手上使的劲能掐死他。
芦焱:“火车跟轨道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卞融:“我恨轨道。”
芦焱:“轨道就是拿来招人恨的。”
卞融:“你爱我吗,芦焱?”
芦焱扫视着周围那些假脸:“爱。”
卞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回去。”
芦焱:“这可是你张罗的……你要实在累了可以上我房里歇一会儿。”
卞融:“我想回一棵树。”
芦焱惊了一下,忙把卞融拉到了背人处。卞融心情很低落,但是并没有狂风暴雨。
芦焱:“别再说了。”
卞融:“我想回一棵树。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我想回一棵树。全上海就你一个人听得懂。”
芦焱沉默,他只想掉过头去,并且真的掉过头去。
卞融:“对,转过头去吧。你现在是强者了,你要征伐上海的。你要跟我说隔河望景了对吧?用你们那种又清醒又智慧的口气。”
芦焱:“……隔河望景。”
卞融:“可我没有把那里想成世外桃源啊。我只是想我该去帮那些被你们抛弃的人,就算他们一无用处还毫不可爱。可我却天天在这儿演一辆总想出轨的火车!再看你一天一天把傻瓜何思齐凌迟,就剩下个聪明的芦焱……你知道我干吗要把订婚弄成了假面?”
芦焱:“……为了取笑我。”
卞融:“因为这张木头脸很傻,比你那张真脸好看。还有……”
芦焱:“不用说了。”
卞融:“可以遮住我哭。我走了三十岁女人能走的路,结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我逃了三十年的那种人。”
她没哭,几乎是平静地走了。芦焱站了一会儿,平静地回去。
假面就是有这个好。
门闩和岳胜两张假脸一直戳在那儿,像是来展示面具的。芦焱过来,静静站在他们旁边。
门闩:“吵架了?”
芦焱:“隔着两层木头你还看得出我们吵架?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说了这订婚就不存在了,我们的死钱也永远是死钱了。我想说去关心你想关心的人吧,反正他们不会戴假面的。”
门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决定向岳胜学习沉默。
芦焱:“可耻,可耻,可耻啊。我和我爸一样可耻。”
门闩:“我走了。甭管安慰还是恭喜,送你句话,爱情和牙齿一样是难以自拔的。”
芦焱:“走吧走吧。我爸说这种话比你有内容得多,你就光有噱头。”
门闩笑着摊摊手,正想摘下面具,就听见司仪的声音:
“涂陌涂公子来贺!”
门闩立刻把摘了一半的面具扣上,但芦焱已经看见了他一脸的惊骇,他和岳胜把门闩揪到了背人之处。
门闩:“涂陌是时光的化名。我们为这个人起了一家很有本钱的公司。”
涂陌这名字对卞哼芦哈实在太响,芦之苇拖着卞子粹饿虎扑食一般扑过来。
芦之苇乱喊:“涂公子涂公子,久有生意往来,久想一瞻久想……”
时光很想抢在他认出自己之前进去,却被门务一伸手拦住。
门务:“领取面具,方可进入。”
时光随便挑了个面具,已是在那两老的目光炯炯之下了。
芦之苇:“涂公子涂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哈哈,这个是我们沪宁商会的卞子粹会长,我是副会长芦之苇,咱们要成了忘年交你叫我一声芦哈就是了,哈哈。”
时光只将手与芦之苇轻触一下便放开了,他对被疑为若水的卞子粹更感兴趣一点。
时光:“大喜事情无以为敬,我和贵商会最近那单生意让利百分之五吧。”
卞子粹不大晓事:“涂公子多礼了。”
芦之苇吓了一跳:“这可是真真的太多礼了!今晚全上海的大手笔要以涂公子为第一了!”
他又去抓时光的手,另一只躲在背后的手向卞子粹抓了一个满把,这个数字叫卞子粹也有些讶然。
时光回避芦之苇的手,打量卞子粹:“久仰卞会长的爱国清名,我……”
芦之苇:“他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是日本人的纸币不值钱生意场上最好不过一个直字,甩开这些清清浊浊的好谈生意!”
时光:“我只是来随个喜。几笔小生意不敢扰了会长千金的喜日。”
卞子粹想起来了:“对对,把那两个小的叫过来跟涂公子结识一下。”
芦之苇:“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卞子粹:“刚才你公子不是还在?”
芦之苇:“更刚才跟你千金拉拉扯扯往没人处去了。”
卞子粹老脸微红:“这小子。”
时光已经不胜其烦,反客为主地往屋里一伸手:“里边请。回头聊。”
他把面具往脸上一扣,加入宾客群中。芦之苇舒口气,脸上不再是戏谑的神情。
卞子粹:“老芦,你不是常说对真正上等人热络过头就是物极必反……”
芦之苇:“我是不是还常说你不要乱说话?”
对着这样一个副会长,会长卞子粹居然一个忍字:“我说错什么啦?”
芦之苇:“涂陌的汉奸之名可是跟你的爱国之名一样响。”他拍拍卞子粹,“老家伙,我那一把抓,可不是五千,是五万。”
卞子粹喜笑颜开。
芦焱和门闩站在漆黑的阳台上,看着院里的时光。
门闩:“记住他的面具和他的衣服,尤其是裤子和鞋这些不便更换的东西。”
芦焱:“他冲谁来的?我还是你?”
门闩:“冲我就该早下手,不会把自己落在明面。冲你他根本用不着来,手下就够了。我也瞧过了,外头等他的就俩人,他等于落了单。”
芦焱:“总不成这位阎王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他盯着与世无争的时光,“杀青山的人,杀骡子和古老板的人。”
门闩:“如果他真是贺客,除非你露馅了,我们不能动他。他死了是让屠先生很痛,可让屠先生痛不是我们的目的。”
岳胜带着芦焱曾见过的一名共产党幸存者过来:“我把阿允也叫进来了。”
门闩:“外边不用望风了。四对三,暗对明。”他拔出枪,岳胜和阿允也掏出枪,清点很有数的子弹。门闩苦笑:“好像咱们从没占过这么大的便宜。可记住,尽量让他好好地来也好好地走,开打的唯一原因是为了保护芦焱。”
芦焱伸手,企图给自己也要一支枪,门闩把他的手打开了。
门闩:“要是你在自己家开枪,那我们杀不杀时光都无关紧要了。去找些没声响的尖东西来。别瞪着我,你当我想?不能用枪我先废了一半。”
芦焱忿忿去了。
岳胜:“他待会儿就得下去。今天是他的订婚典礼。”
门闩盯着院里的时光:“幸好还有这张假脸。可是待会儿宣布订婚时怎么办?难道芦焱还戴着假脸?”
时光触摸着自己的假脸,从玻璃杯的映影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张惨白的哭笑之间的脸。
“我刚才听见涂陌也来了。”“那个最有钱的汉奸?”“他在哪里?要真是他,今晚这里最有钱的人不是卞芦两位了。”
时光听着旁边的假脸这样议论,觉得人要总戴着这么个玩意儿倒也不错。
“先生,你知道谁是涂陌吗?”
时光指了一张最丑怪的面具:“就是他,日他的汉奸。”
然后他往椅子上一靠,体会着个中乐趣。
一堆刀子在几个人手上被分发,被他们几个藏在各个便于自己出刀的位置。往身上藏着利器的每一个家伙都注视着院里的时光,恐怕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刀子扎在时光身上。
门闩:“一旦要动手,就下死手。”
芦焱:“你也会下死手吗?”
门闩:“上回是想有个活的,好换青山。”
芦焱:“青山死了……现在我想起这四个字还不敢相信。”
门闩便保证:“他杀我,事后也许有点难受,但绝不会留情。我也一样。”
阿允:“他站起来了。”
岳胜的语气中就听着松了一口气:“他在看表,要走。”
院里的音乐声已渐渐低了下去,司仪开始试他的喇叭筒。
门闩:“新郎该下去了。等候他的新娘——那家伙有时候很懂礼貌有时很无礼,我只希望今天……”
时光也意识到新郎要来了,便又坐下。
门闩苦笑:“今天你要做好孩子——下去吧。岳胜封门,记住,除了芦焱,我们今天都可以死在这里,我们是黑道买的凶手,为钱杀了涂陌。”
芦焱:“也许我的未婚妻能容忍我在订婚典礼上不摘假面的怪癖。”
岳胜:“可能吗?”
芦焱:“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你给她一个解释,要够荒唐却不需要道理。我还可以在最后关头毅然逃婚,拼着我爸的震怒。”
音乐歇止,许多张假脸翘首以待。
司仪拿起了喇叭筒,先来了句英语的先生们女士们:“——自然,卞融小姐是我们大家既熟悉又爱慕的人,但我们更好奇的是芦焱芦公子,听说他在商场和情场上是一样犀利的杀手……芦焱公子?”
芦焱站在人群里,还在死撑。而他看得见他的那三位同志在离时光不远不近的地方站成了一个三角。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时光轻蔑无聊的表情,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司仪:“上帝告诉我,他把地球搓成个汤圆,是为了让迷路的人还有走到一起的可能……芦焱公子,你走到哪儿了?”
人们哄堂大笑。
芦焱紧了紧他的脸,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车场方向传来枪声,那枪声并不响,大部分人甚至没意识到,但足以让那位小阎王起身了。他扫了司仪一眼,起身出去。芦焱舒了口气,他能看到那三位也在面具下舒了口气……想不到这么简单……实际上就这么简单。
卞融:“何思齐!”
如遭雷击的不是芦焱,而是时光。半秒钟内他就转过身来,并且在假面中搜索叫这个名字的人。他不用费劲了,一直藏得比芦焱还深的卞融冒了出来,她没戴面具,抱住芦焱,在芦焱的木头嘴上亲了一下。
卞融:“天天跟脏小孩玩大人游戏的西北笨蛋已经死了,上海的芦焱把什么都烧给他的钱了。我们俩就像在扯一块又老又韧的橡皮,谁后放手谁就是痛得最狠的那个,而且早就放手了。”
芦焱完全没听她说的话,只是瞪着时光。时光在微笑。
芦焱:“走开。”
卞融:“你一直想跟我说的话,你一直在用眼睛说。”
芦焱压着嗓子咆哮:“赶快走开!”
卞融:“人割除了内疚和怜悯是不是就能像你那样不出一点危险呢?我只是告诉你我们不用上去表演幸福了,订婚已经完成了。”
芦焱:“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他缓慢却用力地把卞融推开。时光近前了,他很绅士地等待了一下——他有点误解了芦焱眼里的绝望。
卞融向着那些愕然等待着的宾客:“没有订婚了!因为在我们的两人世界里已经订过了!那样私密的事情不能当众给大家再来一次!音乐!”
音乐响了起来。时光站在芦焱身边,伸手摘下芦焱的面具。
时光:“活得这么好?你真是种子中的败类。”
芦焱瞪着他:“你见到青山,要跟他说对不起。”
时光猛觉得大事不好,刚想转身,岳胜欺近又闪开。时光的腰侧狠狠挨了一刀。时光伸手拔枪,看见靠近的门闩。门闩将面具扯开了一半,时光连瞳孔都收缩了。
时光:“该死不死的活鬼都在这扎堆了吗?”
他放弃了拔枪的打算,走向大门,他掩饰着自己的伤势。岳胜和阿允各从侧翼跟着,芦焱、门闩从正面跟着。
芦焱:“他怎么不开枪?”
门闩:“他聪明。瞧见岳胜的身手,又看我还没死,知道大打出手他就活不出这门了。”他对阿允做了手势,“我让阿允靠过去,就他没被认出来了。”
一条精似鬼的大鱼,三个明着的芦焱们,一个暗着的阿允,像一张渔网,在人群里穿插包抄,渐近出口。岳胜又一次靠近时光,刀光在袖筒里闪了一下。阿允趁岳胜吸引着时光全部的注意力,路人般从时光身边走过,一刀攮进他的肚子。时光像条触了电的蛇一样靠近了他,拳头轻轻敲在他的心脏部位,阿允软倒。时光把阿允搀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看起来是在照顾一个喝多了的朋友。然后他掉头走向芦公馆。
芦焱:“阿允出事了。”
门闩检查了一下阿允:“阿允死了。时光也被他吓退了,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时光掩映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却似乎后脑上都长着眼睛。
时光给他的手套枪又装填上一发子弹。那种子弹很小,初速低于声速,击发时几乎无声。然后他才去管自己的伤口,岳胜那刀没中要害可扎得不浅,阿允那刀还牢牢地插在肚子上。时光拔刀的时候开始恍惚,眼前晃动着一张又一张漠无表情的假脸。他悄悄地把手绢塞在裤腰里止血,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又一张假脸。这张脸靠他太近,似曾相识。
芦之苇:“涂公子,找得我好苦。这里有几个朋友……”
时光:“改天。”
他把那讨厌老头搪到了一边,又走了几步。一个正靠在墙上研究自己皮鞋的人,翻身对他就是一刀。时光抓住了刀锋,一拳打在对方的下颌,他在轻微的枪响中看着对方的表情陡然僵硬。时光把死人靠在原来的墙角,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芦焱三个震惊地瞧见时光的遭遇。
芦焱:“……你到底带了多少人?”
门闩:“你倒想想我们还剩下几个人?”
岳胜:“不是我们的人。”
时光又一次遇袭,又添了一道伤。这种不事张扬的刺杀简直避无可避,视觉听觉反倒通往误判,双方拿肉身感觉对方的敌意,然后一击致命。时光艰难地走开。芦焱们惊讶得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是跟踪,没有插手的机会。
岳胜:“他会被一口口地咬死。”
芦焱多少有点不忍:“他干吗还往里进?”
门闩:“因为你们家够大,大得够打埋伏。”
时光走得既艰难又轻松,艰难在内,因为伤势也因为步步杀机,轻松在外,因为他如果露出丁点艰滞之态,扑上来的人恐怕还要多几倍。一张假脸,又一张假脸,每一张假脸都充满杀机。时光抽出掩着腹部的手看了一下,深色的手套让他不能看清自己的鲜血,却能看得见被伤到骨头的掌心。地上是平的,他却绊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栏杆,留在那儿一个血手印。他上楼梯。立刻就有一个假面上去。
二楼并不像一楼那样灯火通明,有些地方十分幽暗。时光拔出手枪装上了消音器,他一刻不停地把周围收诸脑海,以便在最短时间内熟悉这个陌生的地形。脚步声从另一道楼梯处传来,他走过的那处楼梯也响起了脚步声,时光转移位置,赶在那位假面举起枪之前开枪。脚步声还在响,时光掩进拐角,在对方刚看见他时把针形匕首扎进对方心房。楼梯上一时没有声音了,时光这才打理自己的伤口。他仍在走动,从这楼里那些狭小的窗户下望,看见花园里依稀闪动着人影,虽戴着假面,却绝不是来参加舞会的。他甚至看见自己的车,他的两个手下全无踪迹。
芦焱三人看着又有两个假面向周围张望了一眼,上楼。
岳胜:“五分钟,第二拔。”
门闩:“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芦焱:“我们隔岸观火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这是我的家。”
门闩:“枪打得准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把自个儿扔到枪口下边。”
芦焱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儿:“跟我来。我爸盖的房子是九宫嫁给了八卦,好像就为了跟活人过不去的。知道我花了多大劲才能在自己家不转向吗?它啥也不趁,就趁楼梯。”
二楼消音枪的响声像是就上了爵士音乐的节奏,那群袭击者占据了楼梯口,借着同伴的尸体和拐角的掩护开始射击。双方的枪声在芦家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起劲地钻着孔。时光打完了一个弹夹,那边倒地前一枪打在时光腿上,可惜是那条假的腿。楼梯又在轻响,时光将失血过多的身子靠在墙上,他眼里看出去的准星都有两个了。缓一口气,他开始在芦家连绵不绝的空房间里跟那些脚步声捉迷藏。时光的追杀者搜索着二楼的空间,他们有点转向。另一帮追杀者在另一处楼梯口冒头,他们不会转向,因为带头的是芦焱。
芦焱被最近处的一具尸骸惊住了。门闩捡起死者带消音器的枪:“老子终于有支敢开的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