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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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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底层的机敏,小欠立刻便明白这事再无可挽回了。他选择了银圆。

门闩毫无笑意地大笑:“聪明人。我就知道能在两棵树活下来的没一个好人。”他挥了挥手,驱开了小欠,也顺便指示了他的部下,“开干。”

欠记烟囱上的炊烟袅袅,高泊飞们的红兔子眼睛跟着飘,哈欠一个接一个。无度总是要付出代价,不止于打牌。

“真吃上啦?真吃啊?”“撑死他们,噎死他们。”“咱们干吗看着他们吃?咱们六个打他们一个呢。”

高泊飞深思熟虑地打着哈欠:“时光还跑着呢,时光杀回马枪怎么办?”

“那也是三打一。”

高泊飞:“时光可鬼得很。”

但他们又听见欠记屋里敲锤凿砸的动静。

“这是吃饭还是拆房子呢?”“派人去盯时光吧?”

高泊飞:“时光进了大沙锅就是个鬼,敢盯他的都没好下场。”

“那派人去看看门闩吧?”

高泊飞揉着眼睛拿主意:“挑两个机灵的,也去吃饭。”他挑了刚才异议最踊跃的两个,“就你们俩。”

“啊?”异口同声。

高泊飞:“机灵话就多嘛。就是瞧他们在干啥,不要打仗。”他往教堂走时都有些打晃。

那两位顿时六神无主:“老大你干啥去?”

高泊飞使劲打着哈欠:“我去眯……审犯人。”

扔下一帮无所适从的手下,他只管回去。

小欠在切菜,同时在发抖,每一下敲砸声传来,他就猛哆嗦一下,天外山正做的事实在比揍他更狠。芦焱就只好在忙活中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天外山的人们正在对欠记进行近乎摧毁的改造,在墙上凿出错落的射击孔,摊下来一个人匀上好几个。他们总是快把墙凿穿时就换个地方,这样到要用时一捅就得,而目前那头的黄沙会们还不知就里。

门口的地已经被挖出一个坑来,挖出来的土被装袋,去加固他们的防御,挖出来的坑则被扔进尖利多刺的东西,显然那地方他们自个儿不打算待的。

芦焱看青山,青山只管往炉膛里填柴火。

没被放倒的桌凳被拖到了窗边,破布被钉在窗户上,这当然防不了子弹,但可以让外边人没法瞄准。枕头褥子被打平,作为射击依托的支架,装土的麻袋被架上桌做成防御工事。欠记正迅速照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防御工事发展。

一个天外山帮徒一直监视着外边的动静:高泊飞回教堂,那两名被支了差的手下正向同伙做无望的推搪,但同伙事不关己地解下他们的枪。

天外山手下:“高泊飞回去了。他们好像要过来。”

门闩一直坐在桌边:“待会儿再把他弄出来,钓鱼嘛,鱼线得一松一紧的。”

一个手下拿着搜出来的一杆土造火绳枪给门闩看,而门闩则看着小欠。

小欠:“打……打野物的。”

门闩指指正对着门的掩体,让把那玩意儿架那儿。二楼改造得更加彻底,因为这里得防住从教堂高处射下的子弹。几个专事破坏的货抡圆了大锤猛砸。

对面教堂里,耶稣神像一早就被黄沙会的家伙们搬到储藏室与杂物并堆,而今诸葛骡子、古轱辘、钱串子,一排做十字挂着。看押着他们的人真没闲着,主打的人抡着根双节棍似的玩意儿——乡下人打谷使的棍子,古轱辘和钱串子这会儿也和诸葛骡子一样体无完肤了。

高泊飞看着钱串子:“你对不起我。”

钱串子给他一个伤痕累累的笑容:“咋对得起?半个中国都打成粉了,还陪你陪牌桌子?爷爷还是挂在这心安。”

高泊飞:“打断他的腿。”

手下又抡起了棍子,钱串子的惨叫和大笑中他去瞧古轱辘。

古轱辘埋着头抱怨钱串子:“绑成风干肉一样了还跟人比能耐,要葱炒还是油烹?你个莽货真要把人拖死。”

高泊飞乐了:“你识相。聪明就说出种子在哪儿,咋来的爷咋放你回去。”

古轱辘顿时两眼放光:“真的?”

高泊飞:“说出来话拉出来屎,哪有吃回去的?”

古轱辘冲他做了个惊喜的鬼脸,立马大哭:“不知道啊!”

高泊飞气坏了。手下给他介绍:“其实这家伙才是最气人的。”

高泊飞几枪柄子砸下去,古轱辘的假哭成了真哭。他又去瞧诸葛骡子,骡子头耷拉得像颈骨折了一样,吊着的手腕也耷拉着。说他死了吧,却在轻微地哼哼。

手下:“这家伙在时光手上就算是个死人了。骨头打碎了,锥子扎得内出血,神仙都救不了。”

高泊飞不寒而栗:“时光真不是个玩意儿,咱们干吗不拿这两个试试?”

手下:“扎了内脏还不让死?这活我干不来。”

高泊飞很扫兴:“厉害角色咋都在他那边?……哼什么?”他过去凑着听。

手下:“好像是女人家哼了给孩子睡觉的曲儿。”

高泊飞又打个哈欠,强打精神:“共党都是些怪物。说了种子在哪儿,还不放你们我就横死在两棵树。好好想想,我给你们一分钟。”

沉静。钱串子在笑,古轱辘在哭,诸葛骡子在哼曲儿。后来多了个更奇怪的声音,除了骡子所有的人都哑了。高泊飞的鼾声,那家伙脑袋一耷就睡着了。

古轱辘惊讶:“一分钟都能睡个觉?”

高泊飞手下揍他:“不许说话!”

钱串子吹嘘:“我家老大可两天没睡了,昨晚大杀三方呢。”

高泊飞手下掉头揍他:“你还搭他的讪!”

古轱辘:“也是个怪物。”他疼得眼泪鼻涕地惨叫。

钱串子:“不用跟着他混了,真好。”他被高泊飞手下踢了断腿,疼得大笑。

古轱辘:“骡子,你快睁眼瞧瞧眼前这乐儿吧,别哼啦!”

钱串子:“骡子?”

诸葛骡子哼着曲儿。

两个解了枪的黄沙会被枪杆子远远护着,胆战心惊,靠近欠记。

黄沙会:“欠老板?”

没动静,两位胆子大了些,敲门。

“欠揍的,开门哪!”

另一个抬脚踹门:“欠揍的,我们要吃饭!”

天外山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候着,连灶台边的芦焱们都停止了干活。

门闩有条不紊拿着个空弹夹,把拿出来吓唬小欠的几发子弹一发发摁进去。

门闩:“鱼该紧紧钩子了。”

门后站的天外山拔出一把刺刀,猛刺,却只是插进了门缝,门侧的两个拿枪筒捅开了早被他们凿得剩薄薄一层的墙壁。门缝里突现的刀锋几乎刺到了黄沙会的人鼻尖,两人惊得眼都直了。门两边的土墙一下被捅开,出现了两个射孔。黄沙会的人滚在地上,自然是想爬起来往回跑。

射孔里传过来清晰的拉栓声,天外山的人在屋里:“爬回去。”于是只好又趴下。“慢慢爬。”于是只好慢慢爬。

教堂里,刑讯者还在左一棍右一棍不亦乐乎地发威。

一个人鬼叫着撞了进来:“时光!那小子捣鬼!”

酣睡的高泊飞一惊,不知怎么从椅子上掉了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支枪拔在手上乱瞄了一气,最后在众人的瞪视之下定住。几个手下呆看着他,古轱辘挤出个古怪的哭脸,钱串子微微一笑。

报信儿的:“门闩……欠记被他们当了炮楼子!天外山是真想跟咱们干!”

高泊飞疯子似的跑出去,恼火地瞧着他那两名手下从欠记往回爬。一帮子黄沙会瞧得垂头丧气,脸上无光至极。

高泊飞:“站起来跑啊!丢人现眼!”

手下叫苦:“被他们瞄着呢!”

高泊飞枪栓一拉把那两位爬行者打了满脸灰:“被我打死叫叛徒!被他打死是义士!自己选!”

手下扛不过,站起来跑。那边倒没开枪,只是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大笑。

高泊飞:“时光!你给我滚出来!”

手下提醒他:“时光早走啦。”

门闩话说得更缺德:“时光出不来,因为他不在。你要在手下面前扮有种的可得趁早赶快。”

高泊飞又急又怒,这两天折腾下来,他的色厉内荏有目共睹:“当老子真怕了你们?我不过是担心时光那小子是屠先生的野种,做好做歹给屠先生留个面子!”

那边顿时没声了,有趣的是这边也没声了。高泊飞的手下面面相觑,瞧高泊飞也是一股“你惹祸了”的神情。

高泊飞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强笑:“饶人不好汉,好汉不饶人。瞧他们傻了吧!”

天外山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他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门闩冷笑:“好极了。记下来。”

被他指到的那名手下犯犹豫。

门闩:“你也觉得时光是谁的野种,还是觉得屠先生不辨是非?”

那名手下不再多说,本子随身带得有,掏出就记。

高泊飞还在骂阵:“门闩,你个孬货!多少年前就跟着屠先生混,现在倒跟上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瞧你这辈子也别想回重庆啦!赶紧投了我们,我帮你跟若水先生讨个职位得了!”

手下是毫不犹豫地记录。

门闩大着声,似是对着手下其实是说给高泊飞听:“我念的这个是要上承重庆的:西北部高泊飞,不务正业,信口雌黄,于大庭广众之下妄评我方机密要员,极尽污蔑、泄密之事,证据确凿。为维护大局,不得已将其杀于两棵树——就这样。”

高泊飞听着那一字一句传来的声音,大太阳下忽然生了些寒意。他老哥终于意识到人家是真要干他,还是不留余地地干。

高泊飞:“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门闩:“为你给上峰写的唁电啊。别着急,正在发。”

高泊飞气糊涂了,也不想门闩带没带电台,只管大叫:“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门闩:“莫须有的意思就是,也许有,必须有,难道没有,走着瞧,马上就有了。”他很轻松地笑了笑,“我也说不清。反正就好像你老哥杀人一样,杀完了他不是种子也是种子了。”

高泊飞暴怒,踢开马克沁的射手,操枪扫射。欠记的土坯墙炸开一团团黄尘。

门闩拿着自己的枪,站了起来,冷冰冰地笑着:“果然是走着瞧,已经有了。”他径直上楼,顺便交代手下,“这个也记下来:理辩不听,这家伙还先用重火器向我们射击……谁把饭烧煳啦?”

轰鸣的枪声中,一群人凝神戒备,一个人只管记他的小黑账,一个人督着呆若木鸡的小欠干活。

门闩:“听我枪声。尽量打伤,不要打死,往上说起来好听些。”

他上楼。弹壳飞迸,蒸汽袅袅,用马克沁扫射让高泊飞癫狂,他的手下也三三两两地在开枪。欠记的外墙淹没在一片黄尘里。如果有足够时间,高泊飞还是能一点点啃穿外墙的,只是他的子弹也许够,却没那个时间。

门闩走过持枪戒备着的几个手下。他用枪口捅开了事先凿好的射孔,手下统一行动。瞄准镜里的高泊飞还在忘我地扫射着欠记的门框,压根儿没注意到二楼的这个小变化。门闩玩笑地用镜环套了一会儿高泊飞的额头,瞧了瞧那张狰狞到有些滑稽的脸,然后移上他的肩头。开枪。

高泊飞一只手猛往后一扬,一脑袋磕在枪机上。而欠记的二楼出现了一个个射孔和枪口。

高泊飞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捂着伤往回跑:“回教堂!回教堂!”

回教堂的路并不顺当,伴随着一串鬼叫惨呼和跌倒爬起。门闩开了最后一枪,打中了一只在教堂门外没来得及迈进去的脚后跟。来自斜上方的一枪打在他的射孔外沿,也够准,险些击中他的枪管。算好了射击位置的门闩走向一处窗口,撩开挂着的破布,立刻找到了他的目标:教堂顶上的枪手正专心致志瞄着他刚用过的射孔。这回门闩是要死不要伤了,那名枪手立时横担在楼顶的断墙上,他的枪从楼顶掉了下来。

门闩叫了一个手下过来:“盯住这里。”他吸了吸鼻子,“吃饭!”

教堂里痛声一片。高泊飞目瞪口呆地看着,由人给他裹着伤。总是刀头上过日子的人,不至于因疼痛而变色,但他脸上写满了“怎么会这样”的不解。

手下在给他汇报战况:“伤了七个,死了两个,油葫芦还躺在外边。”

高泊飞:“他们呢?”

手下:“没见着人。”

高泊飞猛然把手下推开,抄起一支枪。手下们惊阻,又一通地七嘴八舌:“去不得呀!”“那帮子坏鬼现在有炮楼子啦!”“不是咱们占着两棵树最好的地势吗?”“时光还不在……他们只有门闩。”

高泊飞愣了半晌,把枪摔了,赤手空拳冲向欠记。

这里还真在吃饭,分成两拨轮换着吃。

门闩拿着极长的筷子极大的碗,笑语指点:“那两位别干活啦,也都是欠老板的客人,一起吃点如何?”

那就是说你不吃也不行,芦焱和青山手里被塞上了碗筷,坐下。

门闩还给两人夹菜:“居然蹲进了一个战壕,这可不是那些同车同船的缘分能比的。两位干吗不早走呢?”

芦焱只管闷头吃。

青山:“行李又大又沉,走不了啊。”

门闩:“留得命在要紧,还要什么行李?”

青山一副肉而臭的神情:“那怎么行?一箱子都是我要捎回家的东西。老人家爱财如命,命不要了也得护着行李。”

芦焱莫名其妙,好在青山莫名其妙的话绝非第一回,他只管闷头吃。

门闩横一眼青山,拿筷子敲他:“那你就去死吧!”

青山唠唠叨叨地开始吃饭:“那我就去死啦。”

门闩再不说话,农民似的蹲在凳子上,扒一口饭,瞧一会儿青山,瞧一会儿芦焱。芦焱正发毛,在射孔边监视的天外山手下回过头来。

手下:“高泊飞出来啦。”

门闩端着个碗去看,还没忘了夹点菜。外头的高泊飞就像不知道几支枪瞄着他似的,虽是狼狈,却也豪勇,盯着欠记大步流星地走向他那个伤在地上的手下,拖起来就走。一帮子连教堂都不敢出的手下跟着他遮遮掩掩。

门闩连吃带点评:“高老大舍身救弟兄,嗯,再不搞点光棍花样他那黄沙会就要炸营了。这不叫屎胀挖茅坑吗?早干吗去了?”

手下拉栓上弹:“现在来一枪,就没有黄沙会了。”

门闩:“不要不要。和若水开了战,可还得看怎么打。时光爱打心理战,高泊飞肯定得死,可还要他那些手下连伤带残地回去,叫他们西北道不战自溃。”

他再从射孔里看去,高泊飞已经把重伤的手下拖进了教堂,顿时一片欢呼。

门闩不屑:“倒好像他们赢了似的。”他回到饭桌,“换班兄弟来吃吧。老高虽说是玩物丧志,这一晚上总还能搞些花样。”

正如门闩预料的,暮色西沉下,从教堂里拥出来黄沙会的人,推着抬着从教堂里起出的厚重家什,向着欠记胡乱射击。暮色下这场战斗实在有些不知所云。他们明面的目的是为了抢马,抢到马的人骑上,从军营那头的豁子骑走,堂堂的一个营盘被他们当了大道一般,还没断了对忙不迭搬开路障的史橛子们叫骂:“搬开!瞎了眼吗?没见老子帮你们打天外山的马匪吗?”没抢到马的黄沙会成员又退回了教堂。

子弹从斜上方穿透了欠记的窗户。门闩捅开了一个从没用过的射击孔,教堂顶上又有人了,又一次被他一枪撂倒。透过另一个射击孔看去,退回到教堂门口的黄沙会把扛出来的家什扔在那儿当作掩体,又使劲拖拽着一条绳索,绳索那头绑着那挺马克沁。

门闩瞄准绳子开枪,但打断一条绳子并不那么容易,枪东倒西歪地被拽回去了。

芦焱伏在灶边的柴火堆里,青山正在尽可能往身边堆更多的屏障。小欠没趴,靠了灶坐着在那抹着抹不完的眼泪,他那呆爹在枪声中哼哼着西北调。

射孔和被打穿的门窗里透入暮光。芦焱看看恨不得扎进柴堆里的青山。

墙边鏖战的天外山闷哼了一声——有一个人中弹了。他被人替下来到一边包扎,芦焱被踢了一脚,过去帮忙。后院的天外山瞄着远处奔纵的几骑,那是抢了马从后面包抄的黄沙会帮徒。

胡子三个被一串儿反绑在木桩子上,一个家伙使劲咬着自己的衣领,叼出一把软刀片。芦焱坐在灶边,灶里的余烬是屋里唯一的光线,墙边人影幢幢。

教堂里,高泊飞瘫在椅子上,呻吟呼痛的声音在这里都听得见。他已经被疲劳和失败折腾得濒临崩溃,眨巴着眼只想睡觉,只好拿烟头烧一下自己驱赶睡意,可疼得直挥的手还没放下,睡意又袭了上来。诸葛骡子三个还被吊在那里,诸葛骡子已经没声音了。

手下把两个呻吟的伤员抬了进来,这两位已经超出轻伤不下火线的底线了。

高泊飞:“怎么……”他扇着自己耳光驱赶哈欠,“抬这儿来了?”

手下:“外边搁不下了。”

高泊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挥着手让人放下。他意识到屋里少了个什么声音,便去听了听诸葛骡子的动静。

高泊飞:“他咋不哼那娘们儿曲子了?”

古轱辘:“他死啦。瞧在咱们待会儿同路的分上,把他解下来吧,到那头我们三个不欺负你。”

高泊飞怒发冲冠:“同路?”他拔枪给了诸葛骡子一枪。

钱串子大笑:“真好样的!好样的老大啊,你有种给活人一枪吗?”

高泊飞:“没种?”他开了一枪。

钱串子瞧着胸口的弹孔,惊异了一下,然后微笑:“你有种给自个儿一枪吗?”

高泊飞喘着粗气,放下枪,一时有些后悔,他没空去想有种没种的问题。

钱串子:“回头少埋点土,我怕盖厚被子,压得慌。”

然后他死了。古轱辘开始哼曲,一首西北丧葬的曲子。

高泊飞:“别唱!别唱啦!”他瞄着古轱辘的头。

古轱辘:“我改主意啦,赶紧上路,拦着他们两个先别喝孟婆汤,然后我们哥儿仨一块儿在奈何桥这头等你过来。”

他古怪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哼他的曲儿。高泊飞瞄着,喘着气,打了个寒噤。手下惊恐地看着,想拦又不敢拦,轻轻叫了一声“老大”。

高泊飞叫喊着冲了出去:“攻!攻!攻!我要割了门闩的眼皮,让他瞪着日头晒干他的眼珠子!”

监视着教堂的天外山帮徒瞧着从教堂门里一点点拱出来的那尊庞然大物,那是一张圣桌,层层叠叠钉上了好几层棉被。那桌子实在太大,把黄沙会们推在后边的马克沁遮得严严实实。

天外山手下:“门闩?”

门闩看了一眼:“最宝贝的牌桌子都拿出来了?”他听见来自客栈后面的零星枪声,“也不知道他到阴间是不是真戒得了牌局。”

那几名绕了大远道的黄沙会披着土色的布,在土坎上爬行。守着后院的天外山帮徒频频射击,这边也屡屡还击,成了一场谁也没奈何的对射。

这边,胡子们已经割断了绑缚他们的绳索,看着正伏在土墙边射击的帮徒,打算有所动作。赶来支援的门闩让他们停止了动作,仍然坐在那里装出一副挨绑的德行。

门闩将枪支在墙头,拉栓射击了三次,那三名黄沙会就等着天明后被收尸了。他的手下刚发现他的到来,而胡子们吓得直摇头。

门闩:“等你打中他们,寿星公都上吊了。”

他离开。而胡子三人决定继续静坐等待。

欠记的楼上不断扔出火把,照亮空地上渐渐逼近的威胁。零星地有人开枪,但裹着厚厚棉被的桌子有一拃厚,收效甚微。门闩的枪声听起来都带着沉稳,一个不慎露出半个身子的黄沙会倒地。

黄沙会的人已经习惯这种声音了:“又是门闩。”

高泊飞窝在桌子后咆哮:“老子有弟兄,怕他的炮头?再紧紧就成啦,拆了他的门,砸了他的闩!”

他那在一棵树嘚瑟过的掷弹筒总算用上了,这么近的距离,五〇炮弹准确地砸在欠记的土墙上。爆炸和弹片没法穿透几层实心土坏的墙体,可飞溅的烟雾和黄土在这夜色里足以让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高泊飞:“掀桌子!掀桌子!”

桌子被放正了,射手蜷缩在桌子下,掷弹筒还在一发发地制造着烟障,而机枪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对着门玩命扫射。

小欠店的门虽厚,也防不住重机枪子弹。一道道光线从被穿透的房门上透了过来,一个躲闪不及的天外山帮徒中弹倒下,这是第一个被黄沙会命中的门闩手下。他正好倒在芦焱身边,芦焱把他从子弹射界中拖开,摸了摸颈动脉,没气了。

抬起头,一个枪口对着他。门闩警惕地看着他:“别乱来。”

芦焱捡起死者扔下的枪递给门闩:“图什么?”

门闩:“有个人会告诉你,未来就是梦与梦的战争。”

芦焱:“什么梦要做到死人?”

门闩:“别问我。这个人又说,我是个从来不做梦的人。”

又一发炮弹落在门外,那扇很抗折腾的门摇摇欲坠。

门闩:“欠老板,老高腻上了你家房门,给是不给?”

小欠张口结舌:“给……给不给?”

门闩交代手下:“给时光发信号。高泊飞太壮,真耗他个半死咱们就死透啦。”

又一发炮弹在三角地炸开,桌子后早有预备的人们趁着硝烟站了起来,机枪是不能再扫啦,因为要冲锋。打头的一脚踢开散架的房门,两把盒子炮冲着门里的黑暗一通乱射,好不威风,一个纵身翻了进去。只听“啊呀”一声怪叫,顿时没影了。后边的人连三接四地冲进去,奇怪的声音也连三接四,直到最先冲进去的那位仁兄瓮声瓮气地在最下头怪叫:“撞你们的鬼!这么大个窟窿你们还非来填坑!”

屋里挖的坑再大也有限,几个人就已经给填满了。

高泊飞玩了命地大叫:“只管冲!拿了里头的活人填他们自个儿挖的坑!”火光一亮,门闩的脸在火光后一亮,好似点了根烟,然后伏在掩体后。“轰”的一响,从门里腾出一团烟雾,打得漫天的铁砂子,从门框为圆心的一个扇面里一个人也没跑掉。连在机枪后督战的高泊飞都挨了几颗铁砂,大骂:“你们还是民国的人吗?不是明朝的土炮就是前清的砂子枪!”

门闩在掩体后坐了起来,又划着了一根火柴。

高泊飞心胆俱裂:“退!退回去!”

这回退得比上次还狼狈,机枪又一次扔在当地,好容易从坑里挣扎出来的人又被追射,好在他们仍是重在击伤而非击毙。

门闩把空膛的火绳枪推在一边,点上一根烟。

监守在欠记后院的枪手百无聊赖听着前头的热火朝天,一名同僚探头嚷了一声“发信号”,然后立刻回去加入前头正酣的战局了。

手下嘀咕:“在这儿守头七,还不如让老子去打小日本呢。”

牢骚归牢骚,误事可不敢,他从怀里摸出一支信号枪对空发射。看着信号弹发射升空,他未及低头,就被胡子的两个手下架住了。胡子拔出他腰上的刺刀,割断他的咽喉。这家伙下刀极狠,像要把那颗头从颈子上切下来似的。

大沙锅,时光走得并不远,他栖身的山冈上甚至能瞧得见两棵树的教堂远影。

手下在休息,而时光擦着枪在等待,精神抖擞,就像他刚擦过的枪。

时光:“以后提醒我,别让门闩干这种耗人的事情。”

手下不解:“怎么啦?”

时光抱怨:“他太能耗啦。”

手下指着自两棵树方向升起的信号弹,实际上时光已经看见了。他一跃上马,手下擎着在当时很稀罕的电筒,这让这帮所谓的马匪看起来不伦不类。

时光:“等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两棵树就是我们的!”

他狂驰而下,蹄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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