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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横越太平洋(II)(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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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波利尼西亚人是一群伟大的航海家。他们白天利用太阳、晚上利用星星来判断方位。他们的天体知识丰富得惊人:他们知道地球是圆的。许多抽象的地理概念,像赤道、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在他们的体系里都有相应的称谓。在夏威夷,他们把海洋图刻在圆形葫芦瓶的外壳上,而在其他某些岛屿上,还有人用树枝编制成较为详尽的地图,并将贝壳钉上去当作岛屿,小树枝则作为某种特定的洋流。波利尼西亚人也知道五颗行星,他们称之为“流浪星”,好与恒星有所区别。至于恒星,他们为将近两百颗星星取了名字。对于古代波利尼西亚人而言,一位优秀的航海家必须非常清楚不同的星星会在天空的哪个方向升上来,以及在夜晚不同时段里,或是在每年的不同日子,星星会运行到哪里。他们知道哪些星星最后会升到哪些岛屿的上方,有的星星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地悬挂在某个岛屿上方,他们便用星星的名称为岛命名。

他们懂得星空像一个闪亮的巨型罗盘,由东旋转至西,头顶的星星总能告诉他们向南或向北移动了多远。波利尼西亚人发现并占领他们目前的地盘,也就是最接近美洲的整个海域之后,在一些岛屿之间,连续好几个世代,他们始终保持着交通来往。传说塔希提岛的酋长拜访夏威夷时,由于夏威夷位于塔希提岛以北偏西几度,两千海里以外的地方,所以舵手借由观看太阳和星星,首先航向正北方,直到他们头顶正上方的星星告诉他们已经与夏威夷同纬度时,他们才向左转,朝正西方航行而去,最后鸟和云会告诉他们岛群在哪个位置。

波利尼西亚人广博的天文知识以及历法的推算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当然不是由西边的美拉尼西亚人或马来人传过去的,而是同一批已消失的古老文明种族,也就是“白皮肤长胡子的人”,将他们在美洲了不起的文化,教导给亚兹迪克人、玛雅人(8)及印加人,并发展出当时欧洲人无法媲美的类似历法和天文知识。

根据历法,波利尼西亚就像秘鲁一样,每年的第一天就是昴宿星团(9)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天,而无论是在波利尼西亚或是秘鲁,这颗星皆被认定为农业守护星。

今日的秘鲁,濒临太平洋的地方地势渐低,那里的荒芜沙地却矗立着伟大古天文台遗迹!这也出自那批雕刻巨像、竖立金字塔、种植甘薯和葫芦,并以昴宿星团的升起作为每年伊始的神秘的高度文明民族之手。康提基在太平洋里升起帆时,就已经对星星有足够的了解了。

七月二日夜里,轮班的人再也无法安静地坐着研究星空了。在经过几天轻微的东北风吹拂之后,出现了狂风恶浪。夜深后,月光明亮,风力强劲。我们将木头碎片扔进眼前的水中,根据计数碎片流到船的另一端所花的秒数来测量速度,最终发现,我们的速度创造了新的纪录。虽然我们的平均速度,套句我们船上新发明的行话,是十二至十八“碎片”,但我们现在的速度是“六碎片”,磷光在船后有节奏地旋转。

四个人在竹制的船舱里鼾声大作,托尔斯坦坐着敲击摩尔斯键,而我正在值班掌舵。就在午夜之前,我看见极不寻常的海浪,从筏尾直冲上来,遮挡了我整个视线,接着我又看见紧跟在第一波骇浪后面的两波巨浪,浪头的飞沫扑溅过来。假如不是我们的木筏刚刚经过浪来的方向,我一定会以为我看见的,是高浪冲击在危险的浅滩上。当第一波海浪像一面高墙在月光下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木筏的方向奔来时,我大叫一声,让大家小心,同时将木筏一扭,准备好承接巨浪。

当第一波海浪袭来时,木筏尾端往旁边翘起,顺着涌起的浪峰一路漂上去。我们穿过从木筏两旁灌进来的汹涌泡沫,而大浪则从我们的脚下卷过。浪要过去了,船头翘得高高的,船尾首当其冲地滑进浪潮之间宽广的浪谷。下一波水墙接踵而至,我们立即又被抛到空中,就要冲过浪头之时,清澈的大水从筏尾向我们扑来。木筏被甩出去,侧舷朝向海浪,根本不可能快速地扭转回来。第三波浪潮推过来,一股股的水花并排连成一道闪烁的高墙,就在靠近我们时,墙头轰然倒塌。当浪涛兜头扑下来,我别无他法,只能尽我所能紧紧抓住船舱屋顶突出来的竹竿,我屏息以待,感觉随着木筏被抛上高空,周围的所有东西仿佛都被呼啸的水花漩涡带走似的。不到一会儿,我们和“康提基号”就又浮出了水面,温柔的水波把我们从浪的另一侧送下来。接着大海又归于平静。三波巨大的浪墙在我们眼前呼啸而去,留下一连串椰子在月光下浮沉,在水里冒着泡泡。

由于最后一波海浪着实给了船舱一个痛击,不仅无线电角落的托尔斯坦人仰马翻,其他人也被涛声吓醒,大水从原木间涌入,钻进墙面。在前甲板的左舷上,竹席被冲开一个洞,活像个小火山口,潜水篮被几次打来的浪潮挤扁,但其余的东西都安然无恙。对于这三波恶浪到底从何而来,我们一直没有肯定的解释,可能是海底出了什么状况,这种情形在这些地区并不算稀奇。

两天后,我们遇到第一场风暴。起初,信风完全停息了,白色如羽毛一般的信风云在我们头顶的湛蓝天空上游移,突然一层又厚又黑的乌云从南方地平线上席卷过来,侵略着白色的信风云。接着从最无法预期的方向吹来疾风,害得轮班掌舵的人招架不住。尽管我们立即将船尾转向风的来向,以便让船帆恢复安全状态,但风向变得和我们的动作一样迅速,劲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来,挤压鼓胀的船帆,木筏猛烈地旋转、摆动,船员与货物都面临着危险。然而,这时信风突然又起来了,从坏天气来的方向直扑过来,当天空的乌云滚到我们上头时,原本的微风增大成强风,接着又转变成真正的暴风。

在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之后,我们周围的海浪一跃,升至十五英尺的高度,从浪谷到浪峰有二十至二十五英尺,怒吼的这波巨浪与我们的桅顶一般高,我们则处于浪涛下的浪谷处。我们所有人都跑到甲板上,七手八脚地想急转木筏,一阵混乱之后,暴风用力地摇晃竹制墙面,在帆索间呼啸怒吼。

为了保护无线电角落,我们将帆布张开,遮盖住靠近船尾的竹墙部分及船舱的左舷。我们也再度绑紧了所有松散的货物,并把船帆拉下来紧绑在竹制帆桁上。天空乌云密布,大海逐渐转暗,开始威胁我们,四周都是带着白色浪峰的巨浪。破碎的泡沫留下的痕迹,如同一条条狭长的条纹般,朝着向风的方向一路绵延,直抵绵长浪潮的脊背;每一处波浪涌起、破碎又跌落的海面,绿色的海浪碎片就像伤口一般泛着泡沫,在蓝黑色的大海上浮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浪涛一破碎,碎浪就像盐雨般洒在海上。热带大雨伴着横刮的暴风,向我们倾倒下来,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海面,水就从我们的头发和胡子间窜流而下,带了些咸味。我们赤裸着上身,冻得发僵,弯着腰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努力检查木筏上的装备,以便挨过暴风雨。当暴风雨从地平线上猛烈袭来,聚集在木筏四周时,我们第一次感到紧张和焦虑。然而,等到暴风雨真的来势汹汹地扑向我们,“康提基号”却一副轻松自在、应付自如的架势,于是这场暴风雨变成了一场令人兴奋的运动。身处狂烈暴风中的我们,看到轻木木筏如此潇洒地应对着暴风雨,像个软木塞般轻松地躺在海浪之顶,将狂暴海水的主要重量控制在它身下几英寸处,不禁觉得分外欢喜。在这种天气下,海洋和高山有很多共同点。这时的我们就像身处暴风雨笼罩的荒野或高原,放眼望去是一片光秃阴暗。虽然我们处于热带中心,但当木筏在雾气弥漫的浪花间上下漂浮时,我们总会觉得自己是在山岩间顶风冒雪地飞驰下山。

在这种天气里,掌舵的人必须全神贯注。当高耸陡峭的巨浪从木筏前半部的下方流过去时,后面的原木就会跟着从水中升起,然而下一秒钟,整艘木筏就俯冲而下,准备再爬上下一波浪峰。海浪之间如此接近,就在第一波浪潮还将船头举在空中时,最后一波也已到了。大量海水呼啸着淹过操舵的区域,摆出可怕而混乱的姿态,但是下一秒钟,船尾升起,洪水就像筛过叉子的尖刃,消失了。

根据我们的计算,大海一片平静时,每波海浪之间通常间隔七秒。在二十四小时内,大概有两百吨海水从船尾淹上船来,只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因为海水只静静地流到我们赤裸的脚旁,然后又静静地消失在原木间。然而,遇到大暴风雨时,就会有超过一万吨的海水冲上船,每隔五秒就有几加仑或两三立方码,有时甚至更多。海浪冲上船时,有时还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站在及腰高的海水中的舵手会感觉自己好像在急流中挣扎着前进。木筏似乎颤抖了一会儿,但毫不留情的海水随即压向船尾,像小瀑布般自原木间流走了。

赫门一直在外面拿着风力计测量暴风的强度,这场暴风持续了二十四小时。接着,暴风逐渐转弱变成一股劲风,裹挟着暴雨,使得海面汹涌翻腾,我们就这样乘着浪,顺着风颠簸着往西航去。在高耸的群浪间,为了正确测量风速,只要情况允许,赫门就会爬上摇摆的桅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

天气转好后,我们周围的大鱼似乎突然变得好战易怒:木筏四周的海里充满鲨鱼、鲔鱼、海豚,还有几只呆呆的鲣鱼,全都在木筏下面及周围的海浪中蠕动。那是一场永不停止的生死战:大鱼在水里弓起背来,像火箭般射出,一只追逐着另一只,木筏四周的海水不断被浓浓的鲜血染红。打斗的战士主要是鲔鱼和海豚,成群的海豚经常会一起冲过来,比平常速度快很多,同时也机灵很多,鲔鱼则是强悍的攻击者,经常可以看见一条一百五十到两百磅重的鲔鱼跃上空中,嘴里咬着一颗血淋淋的海豚头。然而,就算有几只海豚在鲔鱼的紧追猛打下急速逃窜了,整群的海豚也是不肯轻易认输的,总有几只因为脖子上被咬了个大伤口而挣扎蠕动。鲨鱼也差不多,仿佛被愤怒蒙蔽了双眼,竟然视大鲔鱼为棋逢对手的敌人:我们经常看见它们抓住大鲔鱼,要跟它们战斗。

这时候,爱好和平的小领航鱼一条都不见了。也许它们被愤怒的鲔鱼吞光了,也有可能是躲藏在木筏下的裂口处,或者是从战场上落荒而逃。无论如何,我们也不敢将头伸进水里细瞧。

我曾经在船尾受到极大的惊吓——事后一想到自己的狼狈,就忍不住笑个不停。事情是这样的:那时我正在船尾方便,之前我们已经习惯有一点浪涛涌起,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个巨大的东西对我猛烈一撞,这似乎有悖于世上所有的道理,这只又大又冷又重的东西,像海里的鲨鱼般一头撞上来。事实上,那时我正准备攀着桅杆上的支索爬起,还没来得及拉起裤子,我觉得挂在我屁股后面的是一只鲨鱼。赫门在操舵桨旁笑弯了腰,站都站不稳,他告诉我那是一条巨大的鲔鱼,刚用它大约一百六十磅重的冰冷的身体,“啪”地给我光溜溜的屁股蛋一记撞击。后来,当赫门及接下来的托尔斯坦值班时,就是这条大鱼一直随着海浪,想从船尾跳上船,甚至已经有两次还跳上原木的尾端,但是每当我们想一把抓住这个滑溜的身躯时,它就又跳回海里去了。

之后,有一条壮硕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鲣鱼随着海浪跳上船来,而刚好我们前一天又捉到了一条鲔鱼,于是我们决定钓鱼,好让周围血腥的混乱快点结束。

我们的日志上是这样写的:

一只六英尺长的鲨鱼率先上了当,被我们拉上船。我们再将钓钩抛进海里,马上又被一只八英尺长的鲨鱼吞下,于是我们又将它拉上船。当鱼钩第三次被扔出船外时,我们钓上了一只六英尺长的鲨鱼,但在拉上木筏边缘时,它挣脱钓钩,潜入海里。鱼钩立刻又被抛了出去,一只八英尺长的鲨鱼也随之上钩,还跟我们进行了一番激烈的缠斗。我们将它的头拖上原木时,扯断了四条钢线,它挣脱了。新钓钩又抛出去,一只七英尺长的鲨鱼被拉上甲板。现在站在船尾滑溜溜的原木上钓鱼很危险,因为上面的三只鲨鱼不断昂起头来乱咬,我们之前还以为它们早都已经死了。我们拉着鲨鱼尾,把它们移到前面的甲板上堆放在一起,过了不久,鱼钩钓到一条大鲔鱼,我们与这条鱼搏斗的时间比先前的鲨鱼还要久,最后才将它拉上甲板。这条鱼又肥又重,我们谁都没办法拎着尾巴把它提起来。

海里充满了愤怒的鱼群。又有另一只鲨鱼上钩了,但在我们正要将它拉上甲板时,它逃脱了。接着我们顺利拖上一只六英尺长的鲨鱼。然后,我们又钓到一只五英尺长的鲨鱼,并把它拖上了甲板。接着,我们再度抛出鱼钩,就又拉上一只七英尺长的鲨鱼。

无论我们走到甲板的哪个位置,总有大鲨鱼躺在那里,一边牙齿乱咬一边抽筋似的拍动着尾巴,或者是猛烈地拍打竹制船舱。经过几夜的暴风雨之后,在我们一开始想要钓鱼时,其实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此刻,我们真的完全分不清,哪些鲨鱼已经死了,哪些只要我们一走近,又开始拼命乱咬,哪些依旧精力充沛,静静地埋伏等待着,绿色的猫眼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后来总共钓到了九只鲨鱼,四周都摆满了,当时我们已经跟顽强的鲨鱼打仗打得累极了,不断拖拉沉重的钓线也令我们全身乏力,于是经过五个小时的劳困后,我们终于放弃了。

第二天,海豚和鲔鱼变少了,但鲨鱼还是一样多。我们又开始捕钓,然而,不一会儿我们就停止了,因为我们发现从木筏上流进海里的新鲜鲨鱼血,只会吸引更多鲨鱼。所以我们将所有死鲨鱼丢入海里,并将甲板上的血渍清洗干净。竹编的垫子被鲨鱼的牙齿和粗糙的外皮弄破了,于是我们把沾满血迹的破竹垫扔掉,再换上全新的金黄色竹垫,并在前甲板紧紧绑上好几层新竹垫。

这几天夜里,我们睡觉时,闭上眼睛,心里想到的都是鲨鱼贪婪的巨口和鲜血,鼻子里闻到的也全是鲨鱼肉的气味。我们可以吃鲨鱼肉,但得事先将鲨鱼肉放在海水里浸泡二十四小时,排净肉里的氨,味道才会像鳕鱼(10)。相比之下,鲣鱼和鲔鱼则好吃多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见同伴说,如果能够在棕榈树岛的绿色草地上舒服地伸展筋骨,该多么愉快;除了冷冷的鱼以及粗犷的大海,很想去看看别的事物。

天气再度恢复平静,但已不像以前那样稳定而可靠。不可测的猛烈暴风不时会带来大阵雨,这倒是我们所乐见的,因为我们带上木筏的淡水开始变质了,喝起来有沼泽水的臭味。当雨势很大时,我们从船舱屋顶收集雨水,赤身裸体地站在甲板上,彻底享受让淡水洗去身体上盐分的奢侈。

领航鱼又在它们惯常出没的地方蠕动,但到底是原来那一批老领航鱼在血战后又回到老地方,还是在这一场热战后报到的新鱼,我们无从知晓。

七月二十一日,风突然再度停了。天气非常沉闷,有了之前的经验,我们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果然,在几阵来自东方、西方和南方的暴风之后,南方吹来的微风出现了,但这时乌云又危险地跃上地平线。赫门带着风力计始终待在外面,他测量出风力已超过每秒五十五英尺了,这时托尔斯坦的睡袋突然滚出甲板、掉入海中……若要描述接下来的几秒钟所发生的事,恐怕得花费比事发全过程更长的时间。

睡袋一掉下去,赫门立刻试图去抓取,结果一脚踩空,摔进了海里。在一片海浪声中,传出微弱的求救声,然后我们看见赫门的头和一只挥动的手臂,以及一包看不清楚是何物的绿色东西在他身旁的海水里打转。赫门拼命地挣扎着要游过高卷的海浪,回到木筏,然而海浪反而将他推离木筏左舷,越来越远。托尔斯坦在船尾掌舵,我在船头,我们二人最先看他落水,吓得冷汗直冒。我们扯开嗓门大喊大叫:“有人落水了!”并急忙找寻最近的救生装备。由于海浪声太大了,其他人完全没有听见赫门的喊叫声,然而不久甲板上就响起了一阵忙乱喧哗。赫门是个很棒的泳者,虽然我们意识到他有生命危险,但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及时游回木筏边。

托尔斯坦站得最近,他就近抓住一个竹筒,上面卷着我们用来绑救生艇的绳子。这是整段航程中唯一用到这条绳子的时候。整件事从发生到结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赫门现在已经和船尾平行,只是还差几码,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就是游到操舵桨,然后抓住桨叶。他错过了原木的尾端,他马上转而拉住桨叶,但还是滑掉了。依照我们的经验判断,现在的情况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班特和我将橡皮艇丢下水,诺特和艾瑞克则丢出救生带——连着一条长线的救生带,本来挂在船舱屋顶角落备用。但今天的风势实在太强了,救生带又被风吹了回来。在几次尝试都没有成功之后,赫门已经远远落在操舵桨后,他拼命地游,想要追上木筏,然而,随着风一阵阵吹来,他与木筏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后来,他了解距离只会越来越大,转而将仅剩的一点点希望寄托在我们刚丢下水的橡皮艇上。要是没有绳子拴着,我们驾驶橡皮艇去接赫门可能比较妥当,至于橡皮艇能不能回到木筏边,我们也没有把握。虽然如此,但三个人在橡皮艇上至少还有点希望,一个人在大海里可是毫无希望的。

就在这时候,诺特突然跃起,他一只手抓着救生带,一头栽进大海里。当赫门的头浮出水面时,诺特不见了,而当诺特的头出现时,赫门又不见了。后来我们终于看见他们两人的头同时出现:他们彼此向对方游去,然后一起抓住救生带。诺特挥动手臂,这时橡皮艇正好被及时拉上木筏,于是我们四个人合力拉着这条救命的绳子,眼睛则同时盯着这两个人身后的黑色物体。这只神秘怪兽在水里随着浪峰向上浮,推起了一个暗绿色调的大三角形,正在朝赫门的方向游过去的诺特被吓了一大跳。只有赫门知道,那个三角形并不是鲨鱼或是什么其他海怪,那只是托尔斯坦防水睡袋充气的一角。在我们安全且毫发未伤地将这两个人拉上甲板后,睡袋也没有漂浮很久。无论是何方神圣将睡袋拉下海底,它正好错过了更好的猎物。

“还好我不在睡袋里面。”托尔斯坦边说边拿起操舵桨重新开始掌舵。

不过那晚,我们也说不出别的玩笑话了。之后很久,我们一直觉得脊背发凉,不过也伴随着一股感恩的温暖,谢天谢地,甲板上还是六个人。

那一天我们有很多赞美的话想说给诺特听,不只是赫门,我们所有人都想好好夸他一番。

然而,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供我们思考刚刚发生的事,天空已经越来越黑,风力也持续增强,夜晚还没来临,新的暴风雨就率先袭来了。最后,我们用一条长绳索将救生带挂在木筏后面,如此一来,再有人在狂风暴雨中落水,操舵桨后面的救生设备就可以充作落水者自救的工具了。夜幕低垂,我们四周变得一片漆黑,木筏就在黑暗中随着大海疯狂地上下起伏,我们听到且感觉到暴风在桅杆和支索中怒吼,狂暴地拍打潮湿的竹制船舱,害得我们以为船舱就要被刮落大海了。幸好,它上面用帆布盖得很好,而且支索也拉得很稳。“康提基号”随着泡沫般的海浪上上下下,原木也跟着海浪的波动上升下降,和乐器琴键没什么两样。此外,那一大波海水完全没有从船板上偌大的裂口涌上来,只是持续怒吼而过,并让潮湿的空气蹿进蹿出而已。我们感到十分惊讶。

持续五天五夜,天气时而暴风肆虐,时而轻风迅疾,海浪高高隆起,浪头下是如山谷般又宽又深的浪谷,里面因为灰蓝色海水激起的泡沫而充满水雾,大海在暴风的攻击下,似乎要隆起长而平的巨浪。接着在第五天,天空露出一道蓝光,恶劣的乌云让位给常胜的蓝天,暴风雨过去了,我们终于撑过来了。操舵桨折了,船帆裂了,因为浸在水里紧绑着的绳索都已磨断了,活动船板也松了,像铁橇般在原木之间撞来撞去,发出砰砰的声音。所幸我们自己和甲板上的物品都毫发无伤。

经过了两场暴风,“康提基号”的接合处变得脆弱很多。多次在陡峭的浪脊上挣扎,所承受的张力将所有绳索都拉松了,而长期使用原木也使得绳索嵌入木料里。我们感激印加人的智慧,没有使用金属线,否则在暴风中,恐怕整艘木筏就要被锯成粉末了。而且,如果我们一开始使用干透且高浮力的轻木,可能木筏早已吸满水,沉入海底了。是新砍伐的轻木里的树液,阻止了海水浸入多孔且浸透性高的轻木。

绳索现在变得很松,我们的脚很容易就滑入两根原木间,实在很危险,因为原木很可能会猛烈地撞在一起,压到我们滑进去的脚。由于木筏的前后部分都没有竹制甲板,所以我们必须跪着,两脚分开,分别撑在两根原木上。船尾的原木上由于盖满了潮湿的海草,变得跟香蕉叶一样滑,虽然我们已经在常走的绿色海草上踩出一条路,并且铺上一块厚板子供掌舵的人站立,但是当海浪拍击着木筏时,还是很难稳住重心。在左舷处有一根巨木日日夜夜不断地撞击着横梁,发出笨重的、湿湿的“砰砰”声。因为两根桅杆各有各的绳梯,分别固定在不同的两根原木上,拉扯之下在桅顶绑住两根倾斜桅杆的绳索,也开始发出可怕的吱嘎声。

我们将操舵桨接合,用红树林木充当夹板把它们扎紧,因为这种木头像铁一样坚固。另外,经由艾瑞克和班特这两个制帆师傅的巧手,“康提基号”重新抬起头来,朝向波利尼西亚鼓胀起胸膛,而操舵桨则在船尾随着温柔的天气在海中摇晃着。然而,活动船板已经不能恢复原状了:它们在木筏下松松地摇晃着,支索也早就脱离了,无法像以前那样抵挡水的压力。即使想到木筏下勘查绳索的情况也没用,因为早就被过度蔓延的海草覆盖住了。我们拿起整个竹制甲板,发现主要绳索只断了三条。它们弯弯曲曲地搭在货物箱上,而且已经磨损。显然原木吸了很多水变得很重,不过货物箱变轻了,重量刚好抵消。我们所带的大部分给养和饮用水都已经用光了,无线电的干电池也用得差不多了。

在经过上一次的风暴后,显然在到达目的地岛屿之前的这段短短的距离中,我们必须做到两件事:一是浮在水面上,二是人一个也不能少。然而,接下来我们面临着另一个问题——航程要如何结束呢?

无论如何艰难,“康提基号”都坚忍地继续西行,直到船头撞上坚实的石块或任何能阻止木筏继续漂流的固定物。只有我们每个人都安全地登上前面的波利尼西亚群岛,这趟航程才算结束。

经过上一场风暴,我们实在无法确定这艘木筏的命运将会如何。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马贵斯群岛和土木土群岛刚好一样远,这意味着我们的木筏很可能从两组群岛之间穿过,看不到任何一座岛屿。马贵斯群岛中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岛,坐落于我们西北方三百海里的位置,而土木土群岛在我们西南方三百海里的地方。虽然海风与洋流不可预测,但大致是往西的方向,正好冲着两组群岛之间宽广的海洋航去。

在西北边最近的这座岛就是法图希瓦岛。在这座有着丛林高山的小岛上,我曾住在海滩上的一间小屋里,聆听老人讲述古代英雄提基的动人故事。如果“康提基号”在我住过的那片海滩登陆,我将会见到很多旧识,但是恐怕很难见到那位老人了。他一定在很久以前就仙逝了,期待着在天国与真正的提基重逢。如果“康提基号”朝着马贵斯群岛的山脉驶去,这些岛屿彼此距离很远,而且尽是险峻的悬崖,海浪以万钧之势拍打在峭壁上。我们在航经山谷入口时,必须特别小心,因为这种地形最后总是通到狭窄的长形海滩。

相反,如果木筏航向土木土群岛的珊瑚礁,在这附近群岛都紧密地聚集在一起,占据整个大海一片宽广的面积。这座群岛有“低地群岛”或“危险群岛”之称,因为整个构造完全由珊瑚这种腔肠动物所建成,并且水下还有很多危险的暗礁,以及仅仅突出水面六或十英尺、长满棕榈植物的环礁。每一个单一的环礁周围都绕着一圈危险的环形暗礁,借以保护它们,但对整个区域的航行造成了很大的威胁。虽然土木土群岛是由珊瑚这种腔肠动物建造成的,而马贵斯群岛则是死火山的遗迹,但是这两座岛的居民皆为波利尼西亚种族,他们的皇族也都尊奉提基为他们原始的祖先。

七月三日一大早,在我们距离波利尼西亚仍有一千海里时,大自然就已经告诉我们,在前方大海中某个位置是陆地,就像当年它告诉同样驾驶木筏的秘鲁人一样。我们在离开秘鲁沿海整整一千海里的地方,还能看到有小群的军舰鸟。但航行到了大约西经一百度它们就消失了,后来我们只看到以海为家的海燕。但是在七月三日,军舰鸟又一次出现了,在西经一百二十五度的位置,而且从这一天起,我们经常看见一小群一小群的军舰鸟,有的飞向高高的天空,有的俯冲向浪峰,咬食跳上来躲避海豚的飞鱼。既然这些鸟并非来自我们后面的美洲,那么它们的家一定在前方的另一个国度里。

七月十六日,大自然又一次出卖了自己。这一天我们捕到了一只九英尺长的鲨鱼,这只鲨鱼当场吐出一只尚未消化的大海星,显然也是在这附近某个海边捕猎到的。

就在第二天,我们迎来了真正来自波利尼西亚岛屿的客人。那是个具有重要意义的时刻,西边地平线上出现了两只大鲣鸟,它们飞得很低也很快,不一会儿就在我们的桅杆上空盘旋。它们张着翅膀,翼展足有五英尺长,围绕着我们飞翔了好几圈,然后收起翅膀,停留在我们旁边的海面上。海豚立刻游过来,好奇地围着这两只大海鸟游动着,但是谁也没有真的碰到谁。这是第一批前来欢迎我们来到波利尼西亚的使者。夜晚来临了,它们并没有回去,而是停留在海上,午夜之后,我们仍然听到它们绕着桅杆飞行,并发出刺耳的叫声。

现在飞上船的飞鱼个头更大,属于另一个品种,我在法图希瓦岛海边与当地土著一起去钓鱼时见过。接下来三天三夜的时间,我们一直是向着法图希瓦岛方向航行的,然而一阵强烈的东北风吹过来,将我们送往土木土环礁的方向。现在我们已经被吹离真正的南赤道洋流,而洋流也不像以前那样可靠了。今天有了,明天可能就没有了。洋流就像看不见的河流,整片大海上到处都有它奔涌的足迹。洋流急的水域,通常浪比较汹涌,水温也比旁边的水域低一度。由艾瑞克计算好的位置和测量出的位置之间的差异,可以看出每天洋流的方向和强度。

就在波利尼西亚的门槛,风儿说:“请进!”然后将我们交给了一股洋流的小分支,这股洋流令我们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它是向南极洲方向移动的。风并没有完全停息——在整个旅程中,风从来不曾完全停息过——如果风很微弱,我们就升起所有我们能收集到的碎布,不论它多么小,都挂起来当帆。而到目前为止,我们不曾有一天向美洲的方向倒退,我们在二十四小时中航行最短的距离是九海里,而整个航程平均下来每二十四小时可以航行四十二海里半。

毕竟,信风并无心让我们在最后一关失败。它又回来工作了,推着顶着我们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帮助我们进入世界上一个新奇陌生的领域。

每天都有更大群的海鸟从各个方向飞来,围着我们胡乱绕圈子。有一天傍晚,当太阳正要沉入海里时,鸟群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力量。它们不再关注我们及下面的飞鱼,径自朝西飞走了。我们从桅顶上看到,它们是沿着完全一样的航线直直飞走的。也许,它们从上面看到了我们没有看见的东西;也许,它们是出于本能飞行。无论如何,它们是有计划的飞行,直接飞回最近的岛屿,也就是它们繁衍生息的地方。

我们转动操舵桨,将航线定在海鸟消失的方向。即使在天黑之后,我们还是听见一些失群鸟儿的叫声,它们在星空中飞行的方向,与我们现在航行的方向是一致的。这是个很美妙的夜晚,月亮微圆,这也是“康提基号”整个航程中遇见的第三次月圆。第二天,我们头上有更多海鸟盘旋,但是我们不需再等待它们指引路线。这次我们发现在地平线上方有一朵奇怪的静止的云。其他的云都是小朵小朵的,而且轻盈如羊毛,随着信风从南方飘来,横过穹苍,直到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我从前是在法图希瓦岛上认识了飘浮的信风云,而现在我们在“康提基号”上,日夜都可以看到它们从我们上方飘过。然而,西南方地平线上的这片孤单云朵并没有移动,它只是在信风云飘过时,像一缕静止的烟柱般缓缓上升。这种云有个拉丁文名称,叫作“库姆卢尼姆巴斯”(cumulunimbus)。波利尼西亚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他们知道在这种云朵下方有陆地。因为当热带的阳光烧烤着热沙时,会产生一股暖空气,这股空气会上升,而里面的水蒸气在较冷的大气层凝结起来形成云。

我们朝着云的方向航行,日落后,这朵云消失了。风很稳定,操舵桨紧紧绑着,“康提基号”不需要我们操心,自行朝着既定的方向航行,就像在好天气的大海中。现在,舵手的工作是坐在桅顶磨得闪闪发亮的木板上,密切注意有没有陆地的踪迹。

一整夜,我们上方的海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月亮几乎全圆了。

(1)加纳利群岛:位于非洲西北一百一十二公里的大西洋中。

(2)阿兹特克人:墨西哥的原住民。

(3)汤加塔布岛:太平洋西南部岛国汤加版图中的极南方岛屿,也是汤加最大的岛屿。

(4)曼格雷瓦岛(mangareva):法属波利尼西亚甘比尔群岛中的一座岛屿,位于土木土群岛极东南方。

(5)摩尔斯:全名samuelfinleybreesemorse,发明电报机的美国人。

(6)周:无线电周波数的单位。

(7)哈康国王(一八七二年至一九五七年):于一九〇五年至一九五七年统治挪威,名号为哈康七世。瑞典、挪威联盟解体后,由国会推选为国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人入侵挪威时,逃亡英国(一九四〇年),拒绝在德国控制下的傀儡国会令其退位的要求,并在伦敦领导流亡政府。

(8)玛雅人:墨西哥东南部及中美洲印第安人的古代民族。

(9)古代人将天上的星辰绘制成图,会以动物(如龙、天鹅、狮子、熊),或者神话人物[如希腊神话中健美的猎户奥瑞恩、杀死女怪的英雄珀尔修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擎天神阿特拉斯和其妻普雷东的七位女儿(被猎户奥瑞恩追逐而变成了昴宿星团)],或者是物品(如皇冠、天平)来命名。除了这些幻想以外,古代人也通晓天文,并能靠着星辰航行,两者皆通晓的海尔达尔团队,就这样航行在和古人相同的汪洋上。

(10)鳕鱼(haddock):鳕鱼类的一种,但不同于我们一般吃到的、肉质细软的鳕鱼(cod)。这种鳕鱼产于北大西洋,在英国多用以油炸料理(就是有名的炸鱼薯条),肉质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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