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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七夜 归去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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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周天望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再望向绯绡,却见他正悠然地坐在桌前摆弄自己带来的玩偶,俊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似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王公子,你指的可是它?”周天望顿时心灰意冷,茫然地看着王子进。

“绯绡,你在干什么?”王子进面上大大挂不住,几步跑过去,伸手拉了拉绯绡的衣袖,“快点说几句让周大哥安心的话。”

然而绯绡却不理他,看了看周天望,又看了看手中那个栩栩如生的人偶,美目顾盼,眼生秋波,“这个人偶有点旧了,连关节都磨损得厉害。”

一句话说得毫无头绪,顾左右而言他。

“我每日思念妻子,总是忍不住拿出这个木偶看了又看,自然难免磨损,这些旧关节,也是该换换了。”周天望说罢,小心翼翼地用布将那人偶包好,起身告辞,“还请二位公子多劝劝那个女人,在下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贪图的东西,还请她不要在我这陋居中耽误年华了。”

他说罢便紧紧抱着他妻子的人偶,拉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夜色如一团浓黑得化不开的墨,转眼就将他寂寥孤单的背影吞噬其中,不留痕迹。

“真是个可怜的人。”王子进走过去把房门掩好,对着凄凉的冷风,长叹口气。

“真是桩奇怪的事。”绯绡却丝毫不为所动,轻轻揉着额头,似乎十分困扰。

“你真是冷漠,怎么连半点恻隐之心都没有?”眼见他脸色严峻,冰冷如霜,王子进甚是失望,和衣上床休息。

“人类的感情就像是流动的水,瞬息万变,捉摸不定。”绯绡斜眼看了他一眼,漠然道,“对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即便再打动人,我也没有什么兴趣。与其关注这些虚幻之象,倒不如多注意真实确凿的物事。”

然而王子进实在太过困倦,几乎是在沾上床的同时便进入梦乡,对于绯绡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只余绯绡一个人,皱眉坐在黑暗中,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如深夜中一抹奇异的亮光,孤单而迷茫地绽放着。

这一觉睡得王子进四肢百骸无不舒适,再爬起来时已然是冬阳和煦的中午,只见绯绡仍像是昨晚一样,孤身枯坐在木桌前,显是一夜未眠。

“绯绡,你怎么不休息?”他伸了个懒腰,理了理皱皱巴巴的衣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见庭院中被染上白霜,景色俨然,想起昨晚的所见所闻,竟恍似做了个噩梦。

“因为床又脏又硬,我睡不惯。”绯绡一改昨夜的冷淡漠然,朝他笑嘻嘻地道,“子进,今晚我们就跟那个周姓木匠告辞吧,我赶不及想去吃鸡睡觉了。”

“你就这样走了?再怎么也要问问他的妻子,看看她是真是假吧?”

“这个还用问吗?”绯绡甚为轻蔑地哼了一声,“当然是假的,至于她为何而来,我也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确认她的身份。”

“啊?你到底猜到什么?说来我听听?”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两人所见所闻完全相同,怎么他都猜到了谜底,自己却连半点头绪都摸不到?

“天机不可泄露。”绯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不过你说得也对,既然来了,确实有必要跟冒牌的妻子聊一聊,这件事情就要拜托子进你了,毕竟与美人打交道是你的专长。”

他话音未落,就从门外飘来一阵饭香,响起一个女子清脆甜糯的呼唤:“二位客人,请移步出来吃饭了!”

周家并不富裕,桌上自然只有些清粥小菜,只是庭院中松枝如伞,水车辘辘。时而传来木鸟的叫声和水流飞溅之声,倒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情趣。

周天望的妻子并不用餐,只是笑意盈盈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二人的吩咐。

“这菜真是好吃。”王子进努力煽动绯绡,“你快点尝一口。”

绯绡看了看桌子上的素菜,因为没有他喜欢吃的鸡,显然甚是失望,枯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便回房休息了。

“周大嫂,你不要介意。我那个朋友很爱吃鸡,平日不沾素菜,并非是嫌弃你的手艺。”王子进急忙出言道歉。

“不要紧,天望也不吃我做的菜,一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紫陌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王子进的对面为他倒水。

“有一句话,不知在下当不当说……”王子进望着她清秀美丽的容颜,欲言又止。

“王公子可是想问,我是不是他的妻子?”紫陌眼珠一转,便猜透他的心意。

“这个……周大哥一直对我们说你是冒名顶替的,我们才特意过来想劝劝你。”王子进见自己的意图被人一语道破,不好意思地挠头,“如果你真的不是他的妻子,何必滞留此地?不如早点走吧。”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紫陌眼现寂寥,“我若不是他的妻子,怎么会忍辱负重在这里待了一年?而且周围的邻里都认识我,可是他还是不相信我。”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自然不会离开这里。”王子进一时情急,真心话竟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紫陌顿时吓了一跳,眉目中满含惶恐,“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王子进心知自己猜得不错,语重心长地对这美貌姑娘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甚至要冒名来到这个家?我看周大哥是个好人,你想要什么他一定会给你,又何必出此下策?”

“不,我要的东西,他永远不会给我。”紫陌摇头叹息,“你跟我来,我让你看一件物事,或许你才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罢她便朝后院走去,王子进望着她窈窕的身影,一头雾水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到底要自己看什么?

为什么说要看了那样物事,才会知道周天望是个怎样的人?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六◆

紫陌走到后院的一处矮房前,左右打量了一下,见四周无人,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闩,让王子进进去。

只见狭窄的房间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木料石材,桌子上也堆满了凿刀磨具,几乎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这难道是周大哥雕制木器的地方?”王子进打量了一下四周,满眼新奇。这屋子的角落里陈列了许多尚未完工的作品,有形色各异的飞禽,有栩栩如生的走兽,还有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猜不透用法的新奇玩意儿。

“对,可是他最近都不再做这些东西了。”紫陌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杂物,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前。

“听他说是因为你的到来使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才中止了手上的工艺。”

“他在撒谎,他根本就从未停止过他的手艺。”紫陌突然面色阴冷,恶狠狠地道,“他之所以不做了,是因为一年以来都在偷偷摸摸地完成一件作品。”

“啊?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瞒着别人?”王子进更加诧异,同一屋檐之下,这夫妻二人居然各有隐情,真是有趣至极。

“他的作品就藏在这个箱子里。”紫陌指着那个巨大的木箱道,“已经接近尾声,你看了就会知道。”

王子进将信将疑,走到那巨大的木箱前,伸手拉住把手,用力掀开箱盖。

哪知不掀还好,一掀开箱子,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因为在阴暗的光线下,分明可见,木箱中正蜷缩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着粗麻单衣,长发及腰,露出的肌肤白到极点,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在棕色木板的映衬下,格外的诡异恐怖。

“这、这是什么?”王子进后退一步,只觉心口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木偶……”紫陌冷冷地望着那个箱子里的女人道,“是不是很可怕?他居然用一年的时间做这种东西。”

王子进这才稳住心神,仔细打量着箱子里的女人,只见她容貌秀美,栩栩如生,脸型和眉眼竟与紫陌极其相似。

“这、这个木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王子进想起昨晚周天望拿来的那个小小的木偶,两尊人偶确实相似到了极点,只是大小有差别,“这是不是周大哥为悼念亡妻所制?”

“我不知道,只是我看到这个木偶,就会觉得紧张。”紫陌颤声说道,“难道你不觉得它很可怕吗?尤其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来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东西,真是越想越吓人。”

“怎么会呢?”王子进伸手扳过那个木偶的脸,“我只能看出巧夺天工,栩栩如生。这皮肤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跟真人一样,只是差些温度?可能是他想念亡妻心切,又对你有所畏惧,才做出这种东西的。”

“真的吗?”紫陌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确实是思妻心切吧。”

王子进嘴上虽然豁达,可是看着蜷缩在箱子里的木偶,也不由脊背发冷,忙合上箱盖,慌慌张张地与紫陌走出了斗室。

可是紫陌对自己的身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王子进兜着圈子跟她说了半天,直至日头西斜,也没有劝动她离开这里。

“子进,我们快点走吧。”绯绡极其不耐烦地在庭院里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似乎忍不住要吃鸡了。

“绯绡,你再等等。”王子进说得口干舌燥,仍不肯放弃,“我要再劝劝周大嫂。”

“子进,来日方长,又不急这一时半刻,如果你还有话说,可以明天再来!”

眼见长日将近,夕阳映血,再留下去也不合礼数,王子进只得万般不愿地与绯绡一起起身告辞。

紫陌将二人送到门口,脸上仍挂着万古如一的谦和笑容,令人无法捉摸。

王子进心有不甘,一步三回首地望向身后紧闭的木门。在流动的夕光之中,那薄薄的两扇门板,映出淡淡的金红色,似隐藏着无尽的诡秘。

“绯绡,你怎么突然急着要走?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劝得动她。”王子进一出门就开始抱怨。

“因为如果你真的将她劝走了,事情才真叫糟糕。”绯绡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神神秘秘地笑。

“啊?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劝她离开的吗?如果她不走,那周大哥可怎么办?”

“你是说那个木匠?”绯绡仍然面上带笑,轻佻地道,“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我们已经约好今晚在集市上那家酒楼碰面,咱们这就过去等他吧。”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的?”王子进张着大嘴,万分诧异,“他不是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来?”

“就在你跟那个女人去后院的时候。”

“可那不过是片刻的工夫。”

“如果不是我过去找他,你认为你们俩会如此轻易进出那个房间而不被发现?”绯绡得意扬扬地甩扇子,“有时片刻的工夫也能做很多事了,我们这就去酒楼吧,一日没有吃东西,简直饿得难过。”

绯绡似乎真是饿坏了,走起路来脚步如风,任王子进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兜兜转转地扯到吃上。

直至两人在饭馆里坐定,伙计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荷叶蒸鸡,绯绡才肯边吃鸡腿边跟王子进说话。

“子进,刚刚我一直没有问你,她为什么突然将你带到了后院的房间里?”

“她让我看一样东西,还说那样东西让她很害怕。”王子进就等他问这句话,不由兴致勃勃,“你猜她让我看的是什么?”

绯绡嘴边挂着油花,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笑嘻嘻地回答:“该不会是木偶吧?”

“啊?你怎么会知道?”王子进吓了一跳,“我分明连半点口风都没有露。”

“因为前一晚他让我们看过一个小的人偶,做得那么精致逼真的东西,有小的自然就有大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人偶?”王子进一头雾水,“而且还要偷偷摸摸地做?”

可是他的疑问却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正有一个脚步匆匆的人,穿过蒙黑的夜色,朝他们走了过来。

正是木匠周天望。

“真是对不住了。”绯绡一见到他就起身道歉,“我们二人费尽口舌,也无法完成周匠人拜托的事情。”

“她不肯走是吗?”周天望急得摩拳擦掌,“这可怎么办?”

“这个假扮您妻子的女人似乎想要找什么东西,如果周大哥知道那是什么就不妨给她,将她打发走了,换个安心也好。”

“可是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啊!”周天望立刻愁眉苦脸,“而且周围的邻里都认为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将她赶到门外,这可怎么办?”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绯绡抿起嘴唇,微微一笑,“那就是拆穿她,找人指认她是假的。”

“我也正有此意……”周天望长叹一声,“不瞒二位,最近在下就打算带她回紫陌的娘家一趟,现在唯有紫陌的至亲才能判断真假。”

“虽然麻烦了点,但也只有这样了。”

王子进刚刚开口应和,便见绯绡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似乎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七◆

“如果周匠人不介意,可否让我们二人同行?”出乎王子进预料,绯绡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我们俩没事去人家妻子的老家干吗?”

“子进,附近的山水都逛过了,你不想去别处走走吗?”绯绡定定地看着他,虽然是商量的话语,口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如此甚好不过。”周天望立刻面露欣喜,感激涕零,“说真的,让我孤身一人跟着来历不明的女人上路简直太恐怖了。我早已有了这个想法,之所以这么久没有动身,也是因为此节。这次有二位相伴,周某终于可以安心了。”

王子进见他这么说,也不好推拒,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周天望见天色已晚,跟二人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至于何时起程,还要靠阿阳来传递讯息。

“绯绡,你不是一向讨厌跋山涉水,这次怎么如此热心?”王子进待周天望一走,便好奇地问道,“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么个打鸟的玩意儿?”

“当然不是。”绯绡一边喝酒吃鸡,一边望向窗外的寒星点点,“只是想看看,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

“你想到什么了?说来让我听听。”自昨晚起他就已经发现绯绡极其不对劲,似乎在背着他谋划什么计策。

“现在跟你说了反而会坏了大事,反正过两日你自会知道。”绯绡一向爱卖关子,这次自然也不例外,突然又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今日看到的那个人偶做得怎么样?”

“栩栩如生,活像真人。”王子进面现钦佩之色,“以至于第一眼看到还被吓了一跳。”

“已经完工了吗?”

“即便没完工也已接近尾声,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活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起程的日子就要到了。”绯绡再次露出了一副了然的笑容,埋首吃鸡,无论王子进怎么打探都不再应声。

果然绯绡一语成真,不过三日后,阿阳就找上门来,说周天望雇了辆马车,邀他们明早一起上路。

“真是的,冬天山上积雪路滑,怎么偏偏要挑这个时候上山?”阿阳一边喝茶水一边嘟囔,“周大哥两年没上山,也不至于健忘成这样。”

“山上会下雪吗?那我们可要买两件蓑衣。”

“对,但以前我们上山的时候都是跟周大哥问天气的,他会看一些天象。也许他这次是看过了,才特意挑的明天。”

阿阳传完这两句话,便又兴高采烈地去打鸟了。

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站在客房中发愣,窗外雪山巍峨,云雾笼罩。不知为什么,他望着那座遥远险峻的苍白高山,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次日一大早,王子进正睡得迷迷糊糊,便听到有人在用力地拍门,“子进,子进!快点醒醒,我们该上路了。”

王子进急忙睁开眼睛,只见天色漆黑,仿若午夜,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

“是起程的时间到了吗?”王子进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拉开房门,只见绯绡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下雪,现在还没有停,所以虽然是清晨,看着却像夜晚一样,我们快点出发吧。”

王子进推窗一看,果然地面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积雪,天空阴暗深沉,不见星月。

他急忙穿上蓑衣,刚要收拾文房四宝,绯绡却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子进,不要这么麻烦,我们一定还会回来,连客房都不用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疑惑地望向绯绡,但是那宽大的斗笠却挡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我们根本不会到达目的地,一定还会再回来。”绯绡嘴角微翘,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接着他伸出手,往王子进的手里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着这个,在山上可能用得到。”

他翻手一看,手里的竟是一把带鞘的短刀,一时更加迷惑。

难道这次出门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劫道吗,否则怎么能用上这种东西?

但是绯绡却不跟他解释,脚步匆匆地走出客栈,十分着急。

王子进只好将那把短刀收入怀中,跟在绯绡的身后,离开集市,往周天望的家里走去。

周遭乱花飞雪,转眼便浸湿鞋履。

虽然此时正是初冬,却寒气逼人,给人阴寒绝望之感。在飘摇的风雪中,王子进望着绯绡瘦高轻盈的身影,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觉。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朋友吗?但是为什么,他竟恍惚觉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自己几乎无法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王子进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前面的绯绡才终于停下来,只见集市后的矮房前正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老人,见到他们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进山可真是不好。”老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将明未明的天空,“希望等会儿到山上时雪能停。”

“这是周匠人雇的马车吗?”王子进仰头问道。

“是,我跟他很熟,每次车出了问题,都是他帮我修好的,所以他每次出门都到我这里来雇车。”

“子进,快上来,我们好早点出发。”绯绡身姿轻盈,掀开车帘就跳了上去。

王子进见他如此着急,也不好耽搁,跟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

只见狭窄的车厢里,已经坐着两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其中一人见他上车,朝他点了点头,“王公子,你们二位来了,那我们现在就起程吧。”

听声音正是木匠周天望。

而另一个人身材娇小,始终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跟绯绡一样,仅露出一个下颌的轮廓,看起来就是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

因为多了个女眷,王子进跟绯绡也不便像平日一样肆无忌惮地攀谈,只好跟周天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马蹄如飞,一路颠颠簸簸,转眼便驶出了市镇,来到了荒凉凄冷的山脚下。

茫茫落雪依旧没有半点要停的样子,仍飘飘荡荡地挥洒而下。天色昏暗,路途颠簸,没一会儿王子进便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这时,身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接着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王子进吓了一跳,睡意全无,急忙掀开车帘,却见赶车的老人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修车,似乎是一个车轮掉了下来。

◆八◆

“这可怎么办?”周天望跳下车,急切地问,“我随身没带工具。”

“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家,真是倒霉。”老头长叹口气,“而且就算你带了工具也没有用,是车轮裂了。”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或许还来得及。”王子进到此时不由暗叹绯绡料事如神,看来他早就预料到车轮会坏,早上才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与其回去,你们还不如一口气翻山过去,反正路程也差不多。”老头懊悔地爬到车厢里,“到了那边找两个人过来帮忙,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周天望见马车无法修好,只好拉着紫陌下车,朝王子进道:“王公子,要委屈你们了,我们今天可能要徒步翻山。”说罢他便拉着紫陌,沿着狭窄的山道走入荒林当中。

绯绡居然也不言语,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身后。只有王子进满腹抱怨,望着风雪笼罩的大山,长叹口气,脚步趔趄地跟在最后。

“唉……真是的,怎么跟两年前一样啊?”那个赶车的老人坐在车子里,望着飘扬的落雪,怨声连连。

王子进听到他的话,心中顿时一紧,急忙回头问道:“什么跟两年前一样?两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就是上次周匠人带夫人回家的那次啊,那次也是冬天。我的马车刚到山脚下就坏了,真是奇怪,车轮也是一样莫名其妙地裂开,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王子进听他这么说,心中立刻清明,脊背上不由渗出层层冷汗。

错了!原来他们都错了!

什么失踪又回来的奇怪妻子,根本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而是一个意外的枝节,真正导致这些怪事发生的,竟是两年前那次意外!

他想到此处,探手入怀,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短刀,追上几人的足迹,向密林深处走去。

“二位小心脚下路滑。”山道崎岖,周天望一边领着紫陌在前面引路,一边回头叮嘱着他们。

此时雪已经停了,可是深山之中白雾茫茫,几乎不能视物。

王子进心中惴惴,握着怀中的匕首,一边走一边与周天望攀谈:“周大哥,我们爬到哪里了?”

“就快了,走过前面那条断肠崖,我们就能下山了。”

“周大哥,这是你故意的吧?”王子进望着前面弯腰爬山,朴实忠厚的木匠道,“两年前那次意外是你一手策划的,今天也一样吧?”

“王公子,你在说什么啊?”周天望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充满惊诧,“既然是意外,怎么可能是人为的?”

他说罢加快步伐,与其说是在赶路,倒像是在逃命。

“因为是你亲手把自己的妻子推下了悬崖,所以当她回来的时候,你才害怕成这样,不是吗?”王子进毫不让步,紧紧尾随。

“谁说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周天望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停在了一处险峻的断崖前,他伸手指着那崎岖的山石道,“那天很多人都在场,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紫陌一步一步走到了悬崖边上,脚一滑就掉了下去,不信你去问阿阳,去问别人,看他们是不是这么说!我根本就来不及拉住她。”

但是他话音未落,便见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似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突然悲鸣一声,撒腿就往悬崖边跑去。

“周大嫂!你要干吗?”

王子进急忙伸手要去拦她,奈何她速度太快,一头就把同样要拦她的周天望撞了个趔趄,纵身跃下高崖。

“绯绡,快点帮我!”王子进高叫一声,纵身一跃,一下就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

但是下坠的冲力太大,饶是他一个大男人,仍被紫陌带得掉下了悬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斜伸出一只白色的手,一把就拉住了即将掉下去的王子进。那人戴着宽大的斗笠,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看起来正是绯绡。

“子进,放手吧,只有放开她你才能爬上来。”绯绡垂首对他说,语气冰冷,毫无感情。

“不行,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能拉我们两个上来的不是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死在我的手中。”

“我现在的力量,只能拉一个人上来。”绯绡似力有不逮,手一松,王子进又往下掉了一寸,“况且你回头看看,那真的是个活人吗?”

王子进心中一冷,顿觉毛骨悚然,急忙低头看去。

山涧中云雾缭绕,看不大清楚,可是仍隐约可以看到,自己的手上正抓着一个跟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

她黑发飞扬,目光炯炯,只是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诡异至极。

正是前几日他所看到的蜷缩在木箱中的那个人偶。

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手一松,那个木偶便带着诡异的微笑,跌落在悬崖下,云雾深处,久久没有回音。

“你们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如果没有你们,一切的计划都会很顺利。”身后的周天望见把戏被拆穿,凶神恶煞般站了起来,捡起一根木棍便朝二人走了过来。

“坏你好事?”绯绡抓紧王子进的手腕,双臂一扬,便将他拉上了几分,“周匠人,你不是正缺目击者配合你演这出好戏,才找上我们的吗?”

“现在我不要什么证人了,我这就送你们去阴间见紫陌。”周天望冷冷地说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便朝绯绡扑了过来。

“绯绡!小心身后!”王子进大声提醒他。

“子进,你快点爬上来,我撑不了多久!”绯绡却不顾自身的安危,双手并用,只想把他尽快拽上悬崖。

便在此时,只见银光一闪,周天望的短刀已经插入了绯绡的脖颈中。

王子进只觉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顿时一松,无尽的力量随之远去,绯绡便在他的注视之下,嘴角带笑,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接下来就是你了。”周天望提着短刀,一步步地走向了匍匐在悬崖边的王子进。

“绯绡、绯绡,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是不是?”王子进慌慌张张地爬到绯绡身边,只见他唇角微扬,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一把掀开绯绡头上罩着的斗笠,却被吓得哇的一声大叫。

这一下不但是王子进,连周天望都忘记了行凶。

因为隐藏在斗笠之下的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那张脸上半部分没有五官,恰似一张平平的案板,只有嘴巴活像真人,看起来分外吓人。

也是一具木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除了我,怎么还有人会做这样的人偶?”周天望顿时吓得脸色青白,浑身颤抖。

王子进一见便知绯绡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掏出怀里的短刀,转身便朝周天望扑了过去。

可惜他虽然勇气可嘉,平日却缺乏锻炼,手无缚鸡之力。两人厮打了一会儿,他便被牢牢地掐住脖颈,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凭你这副模样,也想跟我斗?”周天望双目充血,头发蓬乱,宛如地狱中的恶鬼,手起刀落,就往王子进的胸口刺去,“老子这就送你下地狱!”

只见寒光闪烁,刀冷如霜,眼看就要扎到自己的心窝,王子进不由暗暗叫苦。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斜里飞出一道乌光,啪的一声,准确地打中了周天望的脑袋。他眼白一翻,身子一软,哼都没哼一声便晕倒在地。

他手中的短刀哧的一声贴着王子进的肋骨,重重刺入了潮湿的泥土。

◆九◆

王子进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急忙手脚并用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周天望推开,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那道乌光击中目标,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即刻飞回雪雾深处。

他望向那乌光的来处,只见正有一个半大的少年从苍茫中走了出来,皱眉看着地上躺着的周天望。

“阿阳?”王子进看到这少年不由一愣,越发摸不着头脑。

“是我,”阿阳朝王子进点了点头,把“归去来”插入腰间,“是胡公子让我来保护你的,我一直跟在你们的马车后面。”

“绯绡?他并没有跟过来?他到底在哪里?”原来这趟凶险的旅程,除了他跟杀人凶手周天望,就再也没有活人。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上山。

“他在周家,从昨夜起,就一直在为香陌招魂。”

“香陌?”王子进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那个女人,她是紫陌的亲人?她是为了找自己的亲人,才冒充紫陌住进那个家的?”

“对,”阿阳点了点头,年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一直是我在帮助她。”

“你?帮助她?”

“香陌是周大嫂的亲妹妹,因为与姐姐失去联系就找上门来,正巧遇到了我,我便把周大嫂过去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助她演了这场戏。”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子进越听越觉得心寒,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如此心机深沉。

“因为两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也在场。”阿阳脸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我不小心发现了,那个跟我们同车后来又掉落悬崖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木偶。”

“啊?这又是为什么?”

“我猜是他早就杀了他的妻子,但是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地失踪必然会引起怀疑,所以才做了个逼真的木偶,上演了这出失足落崖的好戏。”阿阳说着眼中含泪,“周大嫂是个好人,她待我就像姐姐一样,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我跟香陌计划得很好,只要她假扮周大嫂,潜入周家,找到那具被藏起来的尸身,那真相就会水落石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足足找了一年,她仍一无所获。”

“啊呀!我知道了!”王子进顿时恍然大悟,“所以周天望想故技重施,用一年的时间做了个木偶,也想用一样的手段把香陌杀死?”

阿阳哽咽着点了点头。

“那香陌现在已经有了生命危险是吗?我们快点回去。”

王子进跟阿阳架着晕倒的周天望,一步一滑地走出深山,直至夜幕降临方赶回了镇上。

只见周家灯火飘摇,绯绡一身白衣,正端坐在偏房的床前,床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呼吸平稳,面色红润,似乎已经没有大碍了。

“子进,你回来了?”绯绡见到一身烂泥的王子进,朝他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居然瞒我到最后关头?!”王子进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兜兜转转,他总是被骗的那一个?

“从他拿来那个小人偶给我们看的时候。”绯绡得意扬扬地回答,“人偶分明不是近期做的,看关节的磨损程度和修改的痕迹,起码做了几年,改了上千次不止。”

“为什么我就没有看出来?”

“因为你没有用心去看,只注意人偶表演的那些花哨把戏了。”绯绡揶揄了他一句,继续道,“周天望是个木匠,花这么多心思做一具肖似他妻子的小人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况且那时他的妻子估计还在世,自然不是为了凭吊故人。”

“我明白了!”王子进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那是雏形,他做出个小的,是为了方便做一个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大的!”

“对,所以我就想,那个掉落悬崖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如果真的是的话,没有找到尸体,自然也有生还的可能。可是一年之后,他看到妻子回来,怎么不见欣喜,却吓成了这样?”

“因为他心知肚明,他的妻子根本就不可能生还了。”王子进顺着他的思路去想,也恍然大悟,“他的妻子多半是被他亲手所杀,更不是掉落悬崖而死,所以他见到一个与妻子长相举止相似的女人就开始惶恐不安了。”

“换成任何人都会害怕吧。”绯绡冷哼一声,“可见真正的鬼怪,多半藏在人的心中。”

“然后他就酝酿第二次杀妻?”

“但是需要证人,恰巧我们在这个时候来了,既是陌生人,又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换了我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子进望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半晌,突然听到床上的女人轻轻哼了一声,居然醒了过来。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表情茫然,“我还活着吗?”

“香陌,你还活着,是这位公子救了你!昨夜那个周天望本来已将你掐得将死,是他召回了你的魂魄。”阿阳见状扑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真是太好了……”女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望了望王子进与绯绡,“从你们来的那天,我就有种预感,可能很快便能真相大白,现在看果然如此。”

“现在就剩下找到你姐姐的尸体了。”绯绡点头笑道,“只要找到那具骸骨,就可以惩治凶手。”

“我知道在哪里了……”香陌突然失声痛哭,以手掩面,泪水不断地从指缝中流出,“她就埋在周天望床下的石板里,我昏迷的时候好像看到姐姐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怪不得这个少女找了一年都一无所获,哪想这个凶手竟然如此大胆,将死人藏到了自己夜夜安寝的床下。

王子进回想着周天望那张朴实憨厚的脸,凭空打了个冷战。

人心难测,世情如霜。

谁又能够想到,这个看似本分朴实,如惊弓之鸟般惶恐的男人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他望着灯下绯绡冷漠俊美的侧脸,终于有一点了解,为什么绯绡不愿与人类打交道了。

之后的几日,官府的捕快在周天望的床下挖出了一具腐烂的女尸,而周天望也被逮捕入狱,据他所说,是因为妻子不喜欢他日日窝在家里做木匠活儿,两人频生口角,他才起了害人之心。

阿阳带着香陌远走高飞了,而那把引出这一切事端的“归去来”现在则到了绯绡的手中。

“哎,传说鲁班曾造出木鸟,翱翔天际,三日三夜不曾落下。”此时王子进跟绯绡又踏上了旅途,两人一边赏着冬日雪景,一边闲话家常,“传说孔明的妻子也是个中高手,做出的木人能替人挑水担柴,方便了无数百姓。同样都是心灵手巧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利用自己的手艺,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这我怎么能够得知?一样的工具,到了不同的人手中,就会产生不同的作用。”绯绡一扬手,将手中的“归去来”丢了出去,“不过有一件事我却从无怀疑。”

“什么事让你如此笃信?”王子进好奇地问道。

只见那道乌光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又稳稳地飞向绯绡的怀里。绯绡伸出手,轻轻巧巧地将它抓住,冷冷道:“罪孽,就像这把‘归去来’。世人将它远远地抛出去,以为它离开了自己,其实总有一天,它会再回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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