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菲尔德斯疯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素问题。这更不是婚姻导致的疯狂。他一生都是单身。不,他已经确实地,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疯了。
精神狂乱。
毫无理智。
也许他是一位先知,也许他只是个懂得如何控制追随者的聪明人。这当然是几种截然不同的状况,但对他的侍僧们而言,其实都没有关系。他们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分享着同一种思想,一种超越一切的信念。
“深-空-有-魔。”
对于一个未曾受到启迪的人,这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也许是某一次夏日郊游中儿童们的悄悄话,或者还应该伴随着欢快的口哨。而对明了其含义的人,这一小段韵文代表着最严肃的内容。菲尔德斯的追随者们都会坚持说,这绝非幻想。
那些相信他启示的人看上去不像是宗教的信徒,倒更像充满了一座体育场的观众。他们也会从事日常工作,经营各种生意,加入各种企业和机构。他们的外表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无论穿衣品味、爱好的音乐还是饮食习惯都没有特殊的地方。他们有着不同的年龄和性别。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他们为之而奋斗的事业。
未来——全部人类的未来,没有任何可以转圜之处。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先知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不断在他的岛屿故乡和大陆之间来回穿行。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一名大腹便便的保险代理,还没有结婚,但生活很有前景,一名友善乐天的胖子,无论穿衣还是说话都显得彬彬有礼,颇具修养。
是那些梦魇改变了他。
从一开始,他就相信那些不是普通的噩梦。噩梦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害怕入睡。尽管他的心志很坚强,但肉体却是虚弱的,需要休息。于是邓肯·菲尔德斯还是睡着了,做了梦,然后在尖叫中醒来。
他尝试进行治疗,服用镇静剂,使用外国草药、各种香草、倾听舒缓的音乐、甚至服用配方可疑的药剂。但什么都无法阻止或缓和那些噩梦。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尽管匪夷所思但异常清醒的结论。他的梦魇是对现实的映照,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何会如此清晰、如此频繁、如此纤毫毕现、精细入微。它们所预兆的未来让他心胆欲裂。为了摆脱掉它们,稍微软弱的人也许就会选择自杀。
菲尔德斯决定反击。不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未来,更是为了全部人类。但这种令人敬佩的信念并没有改变他是个疯子的事实。
但他还是充满了坚定的信念。被记录下来并进行解释的恐怖情景让许多曾经犹豫的人都开始追随他。其中一些天才将他的恐惧具象化,让那些梦魇至少有一部分变成了真切的画面。他们进入了邓肯的灵魂,这种惊人的技艺足以让邓肯相信心灵感应。
这些努力使得他的追随者不断增加,足以组成一支小型军队。一些开始还不愿相信的人会被带进他的卧室,亲耳倾听他的凄惨哀号。有时候,必须有人将他们抱住,否则他们很可能会在恐惧中仓皇逃出他的卧室。
也许正是他的平凡帮助他说服了许多人加入到他的圣战之中;还有一些人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无欲无求。对于许多他的追随者,吸引他们的不是财富、奢华、名誉或性欲。他的行为完全是利他的,他召集世人的呼喊简单到了极点。
“深-空-有-魔。”
作为圣战总部的这幢建筑,就如同它的建造者一样默默无闻。这座位于南汉普郡的古老的绵羊牧场很大一部分都和它翻建之前的旧日景象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分散在牧场上的一些石砌房屋。这一地区没有人对现在这些房子的主人有任何怀疑,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只不过是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可以修身养性的家园,还有一座生机勃勃的牧场。这座普通的大型牧场被设计和规划成可以接待更多来来往往的访客。古老的房屋经过改造,完全能够容纳长期在这里往来的低调客人们。
实际上,从这附近的乡村道路上几乎看不出这座牧场被“翻新”了。许多工程都是在地下进行的。被挖空、夯实之后形成的地窖里存放了食物、燃料和应急物资,有一部分被改造成可以供人居住的空间——这些工作大多是悄悄进行的。最优先被建造出来的还是工程和试验场所。人们在这里的工作和其他许多地方的行动同时进行着,这些地方就包括维兰德·汤谷和巨图集团。越来越多的人在向先知皈依。其中许多人送来了非常有用的数据。
抵挡外来的入侵者是必需的,高效的防御体系因此得到了谨慎的布置。尽管先知梦中的恐怖情景还没有降临,他们还是需要有足够的战斗力量。在这颗行星上,无论怎样极端的自卫能力都是不过分的。
更何况人类的未来已经岌岌可危。菲尔德斯为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而哀叹。世人无法看到他的梦,这不是他们的错。但他决意要拯救他们。和他所处的状态全然相反,他的决心非常大。考虑到催促他的那种力量,这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他的追随者为他建造了私人居室。和主建筑物分开,以一条封闭的走廊和主建筑物相连。这条走廊受到了严密监控。先知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但并没有被隔绝出去。
这种布置是为了保护他的侍僧们的理智,同时也让先知有自己的隐私。尽管那些梦魇是先知行动的原因,但他一直都在因为它们而感到羞惭,只愿意一个人承受它们带来的痛苦。只有当这些梦魇持续的时间过久或带来的困扰太大时,他才会允许他的追随者帮助他。
在一个星期二的凌晨三点,这种哀号和尖叫的组合从扬声器中传出来,久久不息,令人极度不安。在监控器旁负责值夜班的厄尔是第一个有所反应的。碧丝玛拉手中拿着急救包,和她的助手黛娜从医务室赶过来,在走廊入口处和厄尔会合。黛娜提着一篮子药品和医疗器具。
当他们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幢小房子时,医生已经在准备注射器了。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够看到汉普郡的原野。在天气不好的夜晚,从英国北部工业城市飘来的污染物会完全遮住月光。谢天谢地,常年弥漫在大伦敦区的雾霾通常都会飘往另一个方向。法国海岸的居民早已无奈地习惯于忍受那些持续不断的褐色云团。
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守夜人、医生和助手在两扇门前停住脚步。这两扇门的功能是挡住里面的声音以及未经授权的闯入者。厄尔向门上的传感器伸出手,又俯过身,让一个镜头能够扫描他的右眼视网膜,然后退到一旁。碧丝玛拉取代了他的位置,重复他的动作,最后是身材娇小的黛娜。大门接受了他们的身份识别,向两侧滑开了。
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在这里再次接受扫描——这一次是全身影像。扫描完成之后,内门才会打开。他们立刻大步走进了装饰风格轻松愉悦的前厅。尽管还隔着一道门,他们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菲尔德斯的喊叫和呻吟。
“听起来很糟。”黛娜说道。但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回应。
走进黑暗的卧室,厄尔来到通讯面板前,告知负责保安的兄弟,他和医疗人员已经赶到。他已经太多次听到过先知的呼喊,能够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附近那张大床上传来的凄惨声了。
碧丝玛拉放下急救包,坐到床边,从助手那里接过填充好的注射器。这件器具的内置灯光让她能够再次检查其中的药剂。
先知躺在大床中央,挣扎、翻滚、号叫、抬腿、蹬踹,手臂在空气中挥舞。他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紧闭的眼皮在狂乱地抖动着。碧丝玛拉不知道先知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这已经足够让她和其他人相信他。
碧丝玛拉看了一眼床边墙上的一台监视仪器。先知的一切体征都被记录下来,以供随后进行分析。从某种角度讲,这些记录要比菲尔德斯清醒时的演讲更有说服力。先知在梦中饱受折磨的表情会对人们产生非同寻常的影响力,是招募信徒有效的工具。
碧丝玛拉将填满的注射器抵在先知的右手臂上,按下了注射器一端的红色按钮。注射器中的混合药剂迅速无痛地被注入菲尔德斯的身体。
过了大约一分钟,药剂生效了。
手脚的挥舞渐渐变慢,最终停止。这个熟睡中的人发出的呻吟声也平息下去。终于,一切都停止了。碧丝玛拉深吸一口气,转向她的同伴们。
“现在他能够好好休息了,”医生说道,“我会继续守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你们两个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吧。”她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定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