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徐晓斌顺手接了。徐晓斌的表情马上就诡异起来,还看了孟勇敢一眼,对电话里的人说:“他在,你等着。”
“哎,找你的!”徐晓斌把电话递了过去。
孟勇敢有些奇怪:“谁呀?”
“谁你接接看不就知道了!”徐晓斌将电话塞进孟勇敢手里。
孟勇敢接过电话问:“谁呀?”
“是我呀。”倪双影在电话里细声细气地说。
孟勇敢一愣,下意识冒出一句:“怎么是你呀?”马上觉着不妥,马上接着问,问出的话更不妥了:“你有什么事吗?”
看不见倪双影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她的难受。电话里好一阵沉默,以至于孟勇敢都以为她知难而退地放电话了,也正准备挂电话呢,谁知倪双影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又顽强地响了起来:“我这有两张今晚八一队的篮球票,你去看吗?”
孟勇敢孙猴子一般马上变了脸,高声叫起来:“去去去!是今晚的决赛票吗?”
“是。”倪双影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孟勇敢高兴得话都不讲究了:“奶奶的!你从哪搞的票?这票可难搞了!”
倪双影在电话里笑出声来,她真是个有点阳光就灿烂的女孩,一点心计都没有。不知道藏着掖着,让别人一览无余,让自己处处被动。
孟勇敢问:“你那儿有几张票?”
倪双影说:“我就有两张票。”
孟勇敢看了眼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徐晓斌,试探地问:“都能给我吗?”
倪双影说:“我还想看呢!我好不容易才搞到两张票!”
孟勇敢又问:“你还能再多搞一张吗?”
倪双影肯定是生气了,声音也不细了,语气也不好听了:“搞不到了!你倒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去!”
孟勇敢大叫:“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倪双影的声音这才降下来,说:“晚上七点半开始,咱们早点走,路上别堵车。”
孟勇敢放下电话,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转,搓着手心说:“奶奶的!想什么就来什么!上午我还跟别人唠叨我要是有票就好了,下午票就自动送上门了!你说我的命咋就这么好呢?”
徐晓斌没好气地说:“你又不嫌人家倪双影缠人了?你又不躲着人家了?”
孟勇敢说:“这不甘庶没有两头甜吗?我先啃那头甜的再说吧!”
徐晓斌让他给说笑了,踢了他一脚说:“你小子把握点分寸,别啃过界了!”
孟勇敢抱着被踢痛的腿说:“哪能呢,这点数我还是有的!”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我会牢记您老人家的教导,把糖衣吃进去,把炮弹吐出来!”
倪双影穿着一身阿迪达斯运动装,焦急地等在大门口。她不时看看腕上的手表,快七点了,孟勇敢怎么还没到!打他手机他又不接,他这捣什么鬼?会不会耍我玩呢?倪双影又急又气,东张西望地脸色很不好。
一辆破得连贼都不稀得偷的老桑塔纳开了过来,竟然停到了倪双影跟前。倪双影一看,孟勇敢正透过脏兮兮的前挡玻璃向她招手,示意她上车。
倪双影跑过去拉前边的车门,却怎么也拉不开。孟勇敢又示意她到后边去,倪双影只好打开了后车门。
倪双影上来就探头去看前边的车门,意思很明白,她怀疑是孟勇敢动了手脚,不让她坐前边。比猴还精的孟勇敢岂能看不出她这种小心眼?
孟勇敢从后视镜中望着她,告诉她:“你别看了!前边的门坏了!神仙也打不开!”
倪双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真有意思,还没见过车门坏了的!”
孟勇敢启动了汽车,“哼”了一声说:“你净坐好车了,你没见过的破车多了!”
倪双影问:“这是哪的车呀?怎么这么破?”
孟勇敢说:“这是干休所的车,已经报废了,还没上交呢。”
倪双影说:“我说呢,现在也只有干休所才会有这么破的车。”
孟勇敢开了句玩笑:“配套嘛!干休所的设备都是这样配的!”
这话要是别人听了,早就心领神会地笑了。可倪双影却没笑,她不但没笑,她还追问:“为什么?”
孟勇敢懒得回答她,假装没听见。
倪双影在后边锲而不舍:“为什么?为什么干休所这么配设备?难道老干部们没意见吗?”
孟勇敢在前边烦得砸了下喇叭,喇叭竟然也是坏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孟勇敢皱着眉头说:“你好好坐你的车吧!哪这么多为什么!”
正说着,前边有红灯,前边的车停了,孟勇敢也赶紧踩刹车,脚都踩到底了,车还是刹不住,孟勇敢吓得赶紧去拉手闸,好不容易把车给刹住了。
倪双影在后边长出了一口气,说:“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呀?坐你的车吓死人了!”
孟勇敢也长出了一口气,不过他这口气是悄悄出的,不像倪双影那么夸张。他从后视镜中不高兴地看了倪双影一眼,发现倪双影正在后视镜上盯着他看。他一抬手将后视镜捅了上去,得,谁也别看谁了。
更大的麻烦还在前边呢,正在前边那个十字路口上等着他俩呢。
前边又是个红灯,这次孟勇敢有经验也有准备了。他手脚并用,下边踩刹车,上边拉手闸,车刚停稳,孟勇敢就在心里无声地叫唤起来:坏了!坏了!奶奶的!怕什么偏偏遇上什么!
孟勇敢的车是上个星期天刚学会的,而且还是野学,野路子学来的。他跟几个朋友去密云一个农家乐玩,农家乐门前是很大的一块空地。孟勇敢说自己就是在农村长大的,这种地方早就玩够了,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学学开车呢。
学了一个多小时,孟勇敢就把车开得很溜了。他奇怪地问坐在一旁充当他师傅的哥儿们:“这车不是挺好开的吗?部队还要那么多汽训队干吗?”
那哥儿们笑了,伸手打了他脑袋一下,说:“你小子以为你出徒了?告诉你,早着呢!定位停车、坡道起步这些有难度的技术,师傅我还没教你呢!”
孟勇敢那天的精神头十足,再接再励,逼着师傅又教了教他坡道起步。他也的确学得八九不离十了,自己在坡道上起了好几次,起得也还不错。三七开吧,三分失败,七分成功。连师傅都不得不夸他了:“行啊!不错!是块当司机的料!”
今天他从干休所开出这辆老爷车的时候,也想到了坡道起步这个问题,也是做了准备的。他从路边捡了两块破砖头,放进后备厢中,以防万一。这下好了,那两快砖头该派上用场了吧?
孟勇敢打开车门下了车,倪双影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一个劲地追问:“哎,你干什么去?干什么去呀!”
孟勇敢更烦了,扭过头没好气地说:“别吵!再吵你就坐后边的公共汽车去!”
孟勇敢从后备厢里取出那两块有先见之明的破砖头,一个后轱辘下塞一块。后边开大公共的是个贫嘴的小伙子,一见这架势,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探出大半个身子,笑得非常开心:“哎,哥儿们!这手也忒潮了点吧?”
孟勇敢拍打着沾了土的手,好像手真潮了似的。他白了人家一眼,更没好气了:“开你的车吧!哪这么多废话!”
前边的红灯早变绿了,前边的车也早开走了,再晚几步,绿灯又该变红灯了。刚才碰了一鼻子灰的大公共司机一个劲在后边按喇叭。在这样一种前后夹击的困难情况下,勇敢的孟勇敢同志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地坡道起了步,把车开走了。
倪双影问他:“你为什么往车轮底下塞砖头哇?”
孟勇敢怕倪双影回连里去宣传,就真的假的一起说:“你没见刚才是个上坡吗?你也知道这个车是个报废车,再加上后边那个大公共又离我太近了,不垫块砖头肯定会溜车,撞上人家!”
倪双影被他说的都有些后怕了,由衷地表扬他说:“哎呀,亏了你有先见之明,事先准备了两块砖头。”
孟勇敢不知道她说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想从后视镜上看看她的表情。抬头一看,才想起来,后视镜早让他捅得镜面朝天了!
到体育馆,比赛刚开始,但气氛已经很热烈了,里边欢呼不断,掌声雷动。孟勇敢不断地催促倪双影:“你快点!快跑几步!”倪双影被他催得都气喘吁吁了。谁知她越急事越多,又要上厕所了。她央求孟勇敢:“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孟勇敢不干,说:“我先进去了!你又不是找不到座位!”不等倪双影再说话,他早窜得只剩下后背了。
倪双影找到座位时,发现孟勇敢竟戴了副眼镜!她奇怪极了,她分到连里也快一年了,她竟然不知道孟勇敢是个近视眼!
孟勇敢的眼早就近视了,只是他迟迟不去配眼镜罢了。配了以后又不愿戴,只在宿舍里看书上网时戴戴,在外边不是非看不可的东西,他是从来不戴的。因此连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有眼镜,而且戴上镜子还挺像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孟勇敢就是怕别人误认他是个知识分子而不愿戴眼镜的,虽然他是个大专生,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了,但他就是害怕别人把他当知识分子看,不知是看不起知识分子,还是太把知识分子当回事了,觉着自己不配。
孟勇敢还因为不戴眼镜,得罪了不少人。因为看不清楚人,他经常碰到熟人不主动打招呼。在团里,他这个分队长几乎就是最小的官了,基本上是个干部级别就比他大。他老是这样瞎呼呼地不主动跟比自己军衔高的人打招呼,别人自然就会说他官不大,架子不小。孟勇敢冤得什么似的,简直就是欲哭无泪了。徐晓斌趁机劝他:“你还是配副眼镜戴吧!”孟勇敢坚决摇头,还是不干:“我才不戴那玩意儿呢!搞得自己像个文化人似的!再说,鼻子上架个天窗,多难受哇!”他最终配了眼镜,还要归功于赵政委。
有一天傍晚,天还没完全黑,孟勇敢跟政委走了个正对面。赵政委早早地就放慢了脚步,平易近人地等着他敬礼打招呼。谁知他还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别说敬礼打招呼了。
赵政委喝住了他:“孟勇敢!你这是去赶火车吗?”
孟勇敢这才发现政委近在眼前了,他一个急刹车站住了,由于离政委太近了,早超过了敬礼的距离,他只好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政委好。”
政委说:“怪不得别人反映你架子大,你小子架子果然不小!”
孟勇敢赶紧解释:“不是,政委,不是我架子大,而是我眼近视,看不清人。”
政委问:“那怎么不配眼镜呢?”
孟勇敢不好说歧视知识分子的话,只好开玩笑地说:“配镜子不是还得花钱吗?”
政委说:“你赶紧去配一副,回来我给你报销。”
孟勇敢的近视眼一亮,笑着问:“政委,此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