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给你们回信时我还不知情,如果知道是你们在看,我会换个说法。”
“为什么?明明非常有趣啊。不过妈妈很惨就是了。”
飒香一脸天真无邪,看得出纯粹在以奇妙的通信为乐,不过鲇美就显得欲言又止。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提出请我去家里做客。
“请你……务必去见妈妈一面。”
我在两名少女和索尔的带领下,踏上昔日的放学路,向你们的老家走去。我从前也见过你们的住处,只是并没进去过。你出生成长的家,曾经鲜艳的朱红屋顶基本已经褪色,门上贴着一张和纸,写有“居丧”二字。
“今天姥爷姥姥傍晚才回来,请进。”
我跨进了玄关。
家中全是线香的气味,我被带到里间,那里供着你的骨灰和遗像。遗像上的你很年轻,应该是高中时代的照片吧。
“只有这些年轻时的照片,我和弟弟也完全没有小时候的留影。”
鲇美边说边点上蜡烛,我拿过线香,点燃了顶端。一股细烟如同小小的白蛇,袅袅而上。我竖着香合起掌,闭上了眼睛。
“妈妈……是自杀。”
鲇美的声音发着颤。
“什么?”
飒香惊呼起来,像是现在才知道。
“在上神峰的神山里。我见到她是在医院,已经咽气了。家里不让说是自杀,只说是病死的。妈妈身体一直不好,病死也不奇怪。姥姥说自杀给人的印象不太好,可是这样就好像妈妈做了错事,我心里很不舒服。妈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鲇美用和你相仿的嗓音诉说着你的死,竭力捍卫着你的尊严。我还来不及面对你,却仿佛你已经在我跟前。
“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这种话。”
“没什么……”
我重新看向你的遗像。
“能让我单独待一小会儿吗?”
二人默默退出了房间。
经过了二十四载的岁月,我终于和你面对面了,然而你已不在人世。这是我难以接受的现实。
我颤抖着抚摸上你的骨灰,装罐子的外盒贴着银色的锦缎,触感很硬,摸起来粗砺又冷漠,仿佛在拒绝我和你的邂逅。你就在这里面,毫无疑问,我叫了你的名字。
你真傻……你啊,太傻了。
而我,和你一样。
我没能为你做任何事,我无能为力。
阿藤说对了。
我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是局外人。
对不起。
我好恨。
眼泪夺眶而出,我几乎忍不住呜咽。可是不能让孩子们看到这副窝囊样,我做起深呼吸,擦去了眼泪。
我看向一旁,那里有张床,上面整齐叠放着对襟毛衣和女式衬衫。我坐到床边,抚摸着床单。
我快要被你的“气息”压垮了。
啊,我一直、一直想要描述的,就是你的“气息”啊。如果我能一直描绘着你的“气息”,直到生命的尽头……
眼前有一个小书架,当我从中发现那本金黄色的书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我写的小说。这意味着你买来读过了吗?我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书,打开封面,勒口上有我年轻时的照片。我一页页翻过,虽然书里并没留下印记,但确实有读过的痕迹。有人从头到尾看过这本书。
我忽然感到有人注视,一抬头,原来飒香正从门缝里偷看。
“这本小说是我写的。”
“咦?”
飒香趁机进了房间。
“你是小说家吗?”
她说着凑到我身边,探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书。我为她展示了封面。
“是《未咲》!”
飒香回过头,只见鲇美正站在门边。
“你知道这本书?”飒香问道。
鲇美点点头。
“我读过,作者就是乙坂镜史郎叔叔。我一收到你的信就知道了,你就是那本书的作者。”
“这样啊……”
“能请你签个名吗?”
鲇美带着亲切的微笑,递给我一支笔。我翻开封面,在环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
鲇美欢呼起来,简直就像我的书迷。一旁的飒香也开心地眯起了眼,她肯定也很久没看到鲇美如此爽朗的笑脸了吧。我在自己的签名旁边添上了二人的名字。
鲇美告诉我:“鲇美是鲇鱼的‘鲇’,美丽的‘美’。”
飒香接着说道:“飒香有些难写,飒爽的‘飒’加香气的‘香’。‘飒’是立字旁一个‘风’,‘香’是‘禾’字下面一个‘日’。能听明白吗?”
我又补上当天的日期,合上书想递给鲇美,这才发现她的手里不知何时抱了一只旧盒子,看起来像是装鞋的。
“其实……我最先看的是这个。”
鲇美打开鞋盒模样的盒子,里面装的并不是鞋,而是好几捆旧信函。我倒抽一口气,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
“你还记得吗?这些都是镜史郎叔叔写的信。”
鲇美把盒子放到我身边,我拿起一封封信。无论信封上的邮编、仙台市青叶区一番町的住址,还是你的名字,毫无疑问,一看就知道是我独特的字迹。
鲇美把签过名的书抱在胸前,这样说道:
“这些信的内容跟书里的一样,是巧合吗?”
“这本小说,我每写一点就会誊下来寄给她。这本小说本来就是为她写的……原来她看了啊。”
“看了,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些是母亲的宝贝。我也读过好多次,看得出你真的深深爱着母亲。如果我的父亲是你该多好。”
豆大的泪水仿佛宝石,充盈了鲇美的眼眶。
“虽然有好多好多难受的时候,但我总会想到用母亲当模特写小说的这个人,心想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母亲。这样一想,我就什么苦都能忍了。虽然我多希望你能早些来,可是,母亲现在肯定也很欣慰。”
宝石的泪珠从鲇美眼中跌落,让我仿佛重回了大学时代把你弄哭的那个清晨。飒香也在鲇美身边直掉眼泪,又让我仿佛重返了中学时代把裕里弄哭的那个黄昏。
记忆的大坝即将决堤,有关的、无关的,纷繁的记忆如走马灯在我脑海萦绕。
啊,人生竟然充满了如此多的奇遇,正是这些数不清的相逢构筑了人生。
我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对着两名少女无邪的泪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