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之前一直在避开她的目光,但是这一次,他却缓缓地抬起头来,秀美清雅的眉目之间隐隐含着苦涩之意,“如公主所说,臣自小便被教导……要顾全大局。”
语琪挑了挑眉。
姬沐风低低咳嗽了几声,盯着她眼睛的幽深眼眸之中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声音虽带着微微的低哑,语气却依旧温柔如初见之时,“但臣以大局为重了二十年……公主却是臣唯一一次的任性妄为。”
风卷着几瓣粉白色的桃花瓣灌入屋中,吹得两人靠得极近的衣袖微微扬起。
任务还未完成,说明对方还未真正喜欢上自己,但是听到这样的一番话,语琪仍是愣了一愣,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对方便压抑地咳嗽起来。
他裹在厚厚雪狐裘中的单薄身形因为胸腔的震动而微微颤抖,似是不愿被她看到自己的狼狈,他低垂着头别过脸去,用手死死地掩住了唇。尽管如此,压抑沉闷的咳嗽声仍然断断续续地传出。
相处了这些日子,肯定还是有感情的,语琪看他咳得实在剧烈,便忍不住要帮他拍拍背,却在伸手伸到一半时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终是缓缓地收回了手,尽量稳着声音道:“大人所谓的任性妄为,是什么意思?”
姬沐风原本握着从怀中掏出的药瓷瓶准备打开,听到她这般问,便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回答,但甫一张口却是咳得近乎撕心裂肺,令人几乎担忧他会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
啪的一声轻响,那装着清平丸的小瓷瓶自他手中摔落在地,凭着惯性滚到了语琪脚下。
青瓷的药瓶,不过是拇指大小,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有几分孤单寂寥。
她盯着那瓷瓶看了许久,心中终是暗自叹息一声,再也无法再狠下心去。
无论如何,她仍旧在心中把他看作知己,看到对方这般狼狈的情况下,她实在无法再按照平阳公主的脾性冷眼看着却视若无睹了。她不敢挣开他的手,只好蹲下身,伸长手臂捞过那瓷瓶塞进他手中。
姬沐风攥着瓷瓶,却没有立刻服药,而是愣愣地抬眼看她,清俊秀美的眉梢眼角尽是纯然的错愣之色。
语琪又好气又好笑,直接从他手中夺过瓷瓶,利落地倒了几粒药丸在自己手中,又冷眉冷眼地将托着药丸的掌心凑到他唇边。
对方又是愣了片刻才缓缓低下头,头顶早已松垮的青玉簪恰巧在此时滑落,墨黑的长发瞬间铺洒开来,悠悠荡荡地披散在肩头颊边。
姬沐风已经没有余力再顾及这些了,一边低低地咳嗽着,一边就着她的掌心将那几粒药丸吞入了口中。
他的牙齿和薄唇因咳嗽而几次轻撞上她的手,湿软的舌头裹起药丸时更是避无可避地蹭过她的掌心,湿漉漉的触感挠得人心底发痒。
语琪强忍下抽回手的冲动,保持着蹲在他面前的姿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服下清平丸后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也就放了心,刚想要站起身来,手腕却被他拽了一下。
因为要起身,她的重心本就有些不稳,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他这么轻轻一拽,直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凭借双手扶住了他的轮椅才没有狼狈地摔在他腿上。
语琪还没来得及做出恼怒的神色,就感觉到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自己额上,像是花瓣拂过肌肤,冰凉,轻柔,温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无法言说的愧疚以及对注定要失去的无能为力。
姬沐风缓缓低下头,声音低哑苦涩,“臣的任性妄为……就是这个意思。”
语琪闻言不禁有些发愣,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忘了要站起来。
姬沐风的额头贴在她颈侧温暖的皮肤中,却因怕被觉察到而不敢动上一下。
只是语琪终是回过神来,冷着脸缓缓站起身来,紧抿的唇角连一丝暖意也无,“你最好趁本宫还能保持冷静时带着你的人离开,别逼本宫对你不客气。”
他没有反驳一句,深幽的眸子安静沉寂地看着她,墨亮乌顺的黑发略有些凌乱地披散在雪狐裘上,越发显得阴柔秀美,不像是位高权重的国师,倒似受了什么委屈的孩子,不辩解也不叫苦,只固执地不愿离开。
若是原本的平阳公主,恐怕早在见面时就一个巴掌扇上去了,此刻见他赖着不走,再恶毒的话估计都已经说出来了。但语琪不是她,等到这段糟心事过去了,她还要继续执行任务,所以态度可以恶劣一些,却不能太狠。因而此时此刻,她实在是颇感头疼,不是不会放狠话,而是还想给对方留些面子,给自己留些余地,毕竟言语虽然没有痕迹,却最容易在人心口划出口子。
但他显然并不明白她的苦心,也不可能明白她的苦心。
语琪清楚地明白,若想逼姬沐风离开,最有效的方法是拿他的双腿做文章,但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步。那样太狠了,简直跟往他的心口捅刀子没什么两样,就算是为了任务她也万万做不出这种事。
窗外的碧桃开得艳丽妖娆,像是一簇簇粉白火焰跳跃在堪称纤细的枝桠上。
语琪缓缓地抬起手,却无论如何也扇不下去。
姬沐风看着她在空中停顿的手,并不躲闪,也不避开,苍白的面孔寂寥如雪,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逝去,仿佛是看出她的不忍下手,他眸中隐约的哀凉缓缓褪去,逐渐有依稀的暖意自秀雅的眉目之间缓缓逸出,毫无血色的薄唇终是勾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
看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语琪忽感一阵无力,索性猛地上前一步,准确利落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深深地扣入那冰凉柔软的肌肤,“世人皆知,本宫并非宽容大度之辈,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本宫的忍耐力。”
颈部的大动脉就在她的指腹下缓慢地跳动,他咳嗽了几声,唇角的弧度却更深了几分。
语琪皱了皱眉,却见他神情温和地自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匕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优雅地一翻手腕,却是将匕首对准了自己,将手柄递到了她的面前,眉目安静,眼神温柔,依稀间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清雅平和的姬沐风。
“臣赌不起,所以无法撤走外面看守的卫兵。”手中的匕首折射着道道冰冷的反光,他的声音却温柔低哑,仿佛春日柳絮,含着丝丝缕缕的缠绵,“但公主若要出气的话,尽管下手,臣不会反抗。”
不愧是姬家倾尽手段教养出来的人,语琪简直要为他叫一声好。平心而论,若是将她放到姬沐风的位置上,估计不过也就是做到这个程度了。
电影小说中的桥段并非全是骗人的,就挽回一个姑娘的心而言,把刀剑匕首亲手交到对方手中,完全不做抵抗的姿态的确是最有效地消除对方心中怨气、令对方心软的手段。
语琪见他如此“上道”,也就松了一口气。她本就不想为难他,此刻见他祭出了这样少有人能抵抗得了的手段,自然是理所当然地顺着梯子往下走,冷哼了一声便推开了他的手。
被推开的瞬间,他勾起了唇角,笑意自深幽的眸子中霎时泛出,宛如在黑沉的深海中刹那间荡起的雪白浪花,清娆秀美。
一股轻风自外间陡然卷入,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清甜花香,几片粉白色的花瓣旋转翻飞着飘入室内,悠然而轻盈。
空荡荡的大厅中央,那个身裹雪狐裘、黑发披肩的青年唇边带着柔和的笑意,轻轻地一抖手腕,便熟练准确地握住了那把刃边锋利的雪亮匕首,深幽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莫测的神情。
语琪本已转过身要离开,但直觉却告诉她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即将发生,终是迟疑地顿住了脚步,然而她一回过头,便看到他手腕用力,狠厉决绝地将锋刃送入了自己的腹部。
没有丝毫手软,狠绝得像是对待别人的身体。
扑哧一声,冰冷锋利的匕首破开雪狐裘与皮肤血肉,深深地扎入体内。
语琪看到他的黑发被风扬起又落下,看到他的唇角不曾改变的弧度,看到那雪狐裘上逐渐渗出、蔓延开去的暗红鲜血,在雪白的皮毛上显得异常刺目。
几乎是下意识的,语琪扑过去死死按住了他的伤口,高声吼道:“来人啊——”
姬沐风咳嗽一声,迎着她写满了“你疯了!”的不敢置信的目光,面上却绽开一个稍显虚弱的微笑,“不这样……你不会……原谅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臣。
先奔入殿内的是侍墨,紧接着便是那些远远候着的护卫,只是语琪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胸腹中的刀切忌拔出,否则很可能会引起大量出血,所以在大夫赶来之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尽量替他止血。然而,即使她压在他伤口处的双手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温热的血仍是一股一股地自指缝间漫出。
语琪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恨恨骂道:“疯子!”说罢蓦地提高了声音,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些冲入厅堂的护卫命令:“快去找大夫!”
一片混乱。
姬沐风咳嗽着轻笑,声音低微若蚊蝇,“疼。”
“活该!”语琪想也未想,便横眉竖目地吼他,“闭嘴!别说话!”
与此同时,一柄冰冷的长剑突然架到了她的脖颈上,卫蹇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身上一股肃杀之意,“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语琪头也不抬,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仍旧皱着双眉将双手死死地按在刀口处。
姬沐风轻咳着摇了摇头,卫蹇迟疑半晌,才缓缓收回了手中长剑。
语琪皱了皱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恶狠狠的,“在大夫没来之前,要是敢擅自昏过去,你就死定了!”
姬沐风咳嗽一声,许是力气不济的缘故,他缓缓地动了动唇,朝她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形,“对不起。”
仿佛是极短的刹那,又仿佛是过去了很久很久,姬沐风缓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还未与昏迷前记忆衔接上的思绪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温暖的室内弥漫着慵懒清雅的馥郁香气,几乎将那股浓重的药味盖了过去,他艰难地想撑起身子,却因腹部伤口传来的钝痛而双手一软,无力地倒回了床上。
“如今知道疼了?”
姬沐风愣愣地转过头,声音还带着自昏迷中醒来的沙哑,“公主?你怎么还在……”
语琪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以为这是谁的房间?”她的视线懒懒地掠到了站在一旁阴影中的卫蹇身上,语气嘲讽地道:“多亏你属下的自作主张,本宫的寝处如今被你占了。”
卫蹇充耳不闻地自角落中走出,沉默地走到床前扶起姬沐风。
语琪颇有平阳公主风范地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外间走去。
姬沐风咳嗽一声,看着她的背影哑声道:“你去哪儿?”
语琪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本宫能去哪儿?朱岚阁内内外外都是你的人。”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却以一种罕见的霸道语气道:“那就留下。”声音哑哑的,像是干涩的砂布互相摩擦。
“你在命令本宫?”语琪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薄怒,“你软禁本宫还不够,还要在本宫面前摆威风?”
他柔柔一笑,微微偏了偏头看她,“我头疼。”
语琪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什么?”
对方的浓黑长睫静静垂着,声音低低的,“头很疼,伤口也很疼……开口的时候喉咙也疼。”他顿了顿,缓缓抬起眼来看向她,神情很无辜,“我很难受。”
沉默片刻,语琪移开了视线,“你自己捅的,跟本宫有什么关系?”虽然说得毫不客气,但脚下却仍是转了个方向,似是不情不愿地往床边走去。
他没有反驳半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在床边站定,语琪横了一眼杵在一旁的卫蹇,“你下去,本宫不想看到你。”
卫蹇一动不动,直到姬沐风点了点头后才面无表情地退了下去。
语琪这才低下头看他,“头疼,伤口疼,喉咙也疼?”
他仍旧笑吟吟的,轻轻嗯了一声,或许是刚醒的缘故,还带了一点儿朦胧的鼻音。
语琪没好气地在床边坐下,瞪他一眼,“既然疼你还笑什么?”
他还是笑,满足得不得了的那种笑,因失血过多而隐隐泛着青白的手臂自锦被上缓缓抬起来伸向她。
语琪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刻意地操着嫌弃的语调道:“事情还真多。”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这样,就不疼了。”
语琪沉默地看他半晌,实在忍不住道:“你觉不觉得,你自己很肉麻?”
他只是看着她,但笑不语。
室内一片宁和的静谧,姬沐风黑沉的睫毛安然地合着,宛若一只飞累了的黑蝶。
他微弱而平和的呼吸声悠长轻缓,语琪微微俯下身,“睡着了?”
他眼眸仍是合着,却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语琪懒得拆穿,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夫说你捅自己的那一下避开了所有的要害,亏本宫还以为你根本不怕死。”
“死并不可怕,”他缓缓睁开含着笑意的双眸,“但是我怕我死了之后,你会难过。”
语琪挑了挑眉,“是怕你死后这一堆烂摊子没人管吧!软禁公主,威胁圣上,还意图救下谋逆之人,本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就算皇兄肯放燕王一马,你以为做了这些事后,皇兄还会让姬家好过?”
他轻轻笑了一下,但眼角眉梢之间却都是淡淡的倦怠之色,“圣上胸怀宽广,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一切事毕之后,圣上会对付臣,却不会对付姬家。燕王谋反,姬家上下无一人参与,几个旁系子弟还为平定叛乱立下了功劳,圣上要当明君,自然不会迁怒。”
语琪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沉,“姬沐风,你不会准备用你这一命换燕王一命吧?”
他只是无声地微笑,很安静的那种笑,像是无所牵挂,像是终于解脱,宛如夜色之中静静绽放的玉色莲花,温润平和。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放开他的手,坐直上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燕王,姬家,你把所有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你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平安,但本宫呢?你可曾想过你死了之后,本宫会如何?说得倒是好听,唯一一次的任性妄为……但自踏入青玉山庄的那一刻起到如今,本宫或许也只是你眼中的一枚棋子罢了,除了有利用价值之外,本宫在你心中可曾有过一席之地?”
他早已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亦不反驳,无声无息得像是一株安静的乔木,唯有那双眼眸中神色复杂。
语琪同他对视片刻,唇边却缓缓扯出一抹冰凉的笑,“在你眼中,本宫应该很可笑。明明只是猎物,却还一直自以为是猎人的知己至交,愚蠢又天真。自初见的那一日起,你应该便开始算计了,表现得那样温柔宽容,便是为了在皇兄召本宫回宫时,让本宫站在你的一边吧?姬大人真是好心机,好城府,本宫自愧不如。”
天边的白云寂然无言,室内则是一片难堪的寂静。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姬沐风却轻声开口:“我从不曾将你看作知己。”
语琪以为他多少会说些安慰辩驳的话,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登时愣了一愣。
他却对她的愣怔仿若不觉,依旧轻声细语地道:“在我心底,平阳公主从不是知己,而是世间少有的女子。我不会喜欢上知己,却无法不喜欢美丽且聪慧的女子。”他低着头,长睫宛如黑蝶垂落的双翼,低柔微哑的嗓音像是轻风的呢喃,“世人都只看到了她张牙舞爪的一面,却不曾看到过她心中不为人知的柔软,所有人都以为她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很容易心软,从来看不得他人难堪。我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棋子,将她留下不只是为了保燕王一命的目的,还有让她在身边多待些时日的私心。”他顿了顿,缓缓合上双眸,“我一生都不能娶妻,不能动情,不能生爱,所以我很清楚,想要一辈子牵着她的手只是一种奢望,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多待上一会儿,而她却在刚才松开了我的手。”
窗外的碧桃随风而颤,轻盈的微风绕着飘落的粉白花瓣旋转。
语琪脊背挺直地坐在床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就连经历了这么多任务的她,在听到这番话后都不免有些感动,若是换了原本的平阳公主,或许一颗芳心就此沦落也是有可能的。
他如果是她的同事,那么毫无疑问会是其中最为优秀的一位——毫无疑问,世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够硬起心肠拒绝他。
须臾的沉默之后,语琪迟疑了片刻,终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姬沐风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略带迟疑地睁开眼,带些错愕之色地看着她,“你不生气了?”
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语琪深谙此理,就算是傲娇,傲得太久也不可爱了,因而横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道:“生在皇室就要有被人利用的觉悟,不是被你利用也是被其他人利用。若真要计较的话,谁都或多或少地怀揣着自己的目的,身边几乎找不出一个真正的真心人。其实本宫恼的是你的手段而非利用,下次记得做事留些余地,不然很容易让别人寒心。”她顿了顿,又缓缓别开眼去,放低了声音,“何况我又能如何呢?一直不原谅你,然后看着你再捅自己一刀吗?如果你真的因此死了,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她第一次没有自称本宫,对于一个一向骄傲、自恃身份的公主而言,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只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对方说什么,迟疑地回过头去,却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语琪好气又好笑,“看着我做什么?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嗯?”他缓缓眨了眨眼,仍未反应过来,只呆呆地道:“我想喝水。”
语琪沉默片刻,横给他一个“你赢了”的眼神,却还是起身去倒水了。
“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本宫,也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姬沐风笑了一下,眉眼清俊而柔和,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很温柔,“你给的。”
语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喝你的水吧,小心别呛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昏睡了太久的缘故,一杯水很快便见了底,语琪看了看他,“还要吗?”
对方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刻意迟疑片刻,“那……喉咙还疼吗?”
这回对方答得很快,“嗯,很疼,连喝水都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似乎带着些委屈,眼神也像是弃犬一般,即使是语琪,心中也不禁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许母性情结。
她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揉他的脑袋,干咳一声移开了视线,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跟别人永远说是没事,轮到我了就是头疼喉咙疼伤口疼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好的,你到底骗了他们还是骗了我?”
他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告诉他们没事是为了让他们放心。”
语琪不禁挑了挑眉,回过头来,“你到底喜欢的是他们还是我?让他们放心,就让我糟心吗?”
对方的一双眼眸中仿佛有月光清泉在流淌,声音轻柔而温润,“身在这个位子上,是不能说苦也不能叫累的,否则便不能让下面的人放心地依靠,所以,只能对你说实话。”
语琪看了他半晌,无奈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道真是撒得一手好娇。
“还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她笑了一下,“今日也一并全说了吧。”
他愣了愣后,也笑了一下,“还有很多,其实我不喜欢看星宿天象,也不喜欢五行八卦。下棋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无事可做。还有,一直很想尝尝看不被允许喝的酒是什么味道,想看看江南绿水或者大漠黄沙,想在以后皱纹满脸的时候身边也能有人陪……”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下来,到最后看着她渐渐凝重的神色笑了一下,“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不是。”语琪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缓缓笑了一下,“想喝什么酒?”
姬沐风愣了一愣,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笑着道:“梨花白。”
语琪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又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诱惑着圣人堕落的女妖魔?”
“我不是圣人,你更不是妖魔。”他笑了一下,温柔地看着她,“就算是的话,圣人堕落也不是因为抵不住诱惑,而是因为喜欢上了妖魔。”
“你适可而止一点儿。”语琪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斜斜挑着眼角横了他一眼,“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择手段也要跟她在一起的,看看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这算什么?既然已经利用了我,就利用得彻底一点,不要半途而废,只换来一个燕王实在太不划算了,我对于皇兄的价值可不止这么一点儿。”
姬沐风大概从未听过有人会这样说话,根本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愿意配合你一起要挟皇兄的话……不只能让燕王保住一条命,至少还能再得到一个驸马之位。”
他大概是还未回过神来,只迟疑地问:“驸马之位?给谁?”
“给谁?”语琪哭笑不得,“难不成给燕王吗?”说罢横了他一眼,恨恨地低头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现在反应过来了吗?”
姬沐风愣愣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后,耳根上泛起一片薄红。
语琪找了个机会把侍墨叫到了身边,压低了声音吩咐她去寻一壶上好的梨花白来。
侍墨难得地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却被她的一个威胁眼神压了下去,讷讷地低了头,应了一句是。
向来只有侍画那丫头会露出这副鹌鹑样,而今日连素来沉稳可靠的侍墨也低着头缩着肩膀,可见她的这个命令实在是有些难办。朱岚阁内外都是姬沐风的人,要想爬出一只跳蚤都是难事,可想而知弄壶梨花白回来更是难如登天。
但语琪近日颇得平阳公主精髓,即使清楚地明白此事有些难度,却仍能无动于衷地拍拍她的手臂,“太阳落山之前,送到我房中来。”
侍墨无言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仍是不忘劝谏,“公主,借酒浇愁不是长久之计。”
语琪一愣,继而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本宫像是那种没用的人吗?”说罢也不解释,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侍墨不但拎来了一壶上好梨花白,还配了个翡翠玉杯一起送了进来,不忘劝一声,“这酒易醉,公主切勿多饮。”
语琪自然知道,这梨花白名字是好听,却是白酒的一种,后劲的确不小。她接过酒壶,挑了挑眉,“从何处得来的?”
侍墨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朱岚阁中实在找不到这种酒,奴婢去问旻棋要的。”
也是难为她了,语琪拍拍她肩膀,“行了,也不是什么要避人耳目的事,能从那小子那里要来酒也算是你的本事,下去吧。”
语琪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酒壶,拇指食指捏着那只翡翠玉杯,将手背在身后踱步进了内室,笑吟吟地在床前站定,“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姬沐风听到她的声音后缓缓掀开眼睫,唇角带笑道:“什么?”
语琪侧身在床沿坐下,将那壶梨花白自背后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他面上神色,挑了挑眉道:“你早猜到了吧,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深幽的眼底水光粼粼,声音又轻又低,给人一种颇温柔的感觉,“昨日你问我想喝什么酒,再加上方才闻到了酒香,这才能猜出来的。”他顿了顿,勾了下唇,带着点儿笑意看向她,“我以为你不会在意我说的那些话。”
“你难得说想要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语琪缓缓倒了一小杯梨花白,抬眼看过去,调笑道:“这是什么神情,莫非是被我感动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说罢,伸出手握住她执着酒壶的左手,含笑道:“自小到大,这是我所许的愿望第一次实现。”
语琪愣了愣,“姬家有财有势,虽比不得皇室,但也算数得上的豪门大族,还有什么是给不了你的?”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睫,“姬家给了权势与名利,但我想要的却是得到权势名利的同时也注定要失去的东西。”
语琪沉默片刻,放下酒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微笑着看着他,“那姬家不能给你的,由我给你好了。正好,我大魏的驸马只能得到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职,你想要权势名利也难。”
姬沐风闻言忍不住轻笑,“是,与其拜天拜地拜鬼神,不如问公主要。”
语琪听出他话中的取笑之意,不禁扬眉瞪了他一眼,“我好心好意地安慰你,你还嘲笑我?”
对方笑了一下,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梨花白闻起来很香。”
“你是吃定我不会跟你计较是吧?”语琪恨恨看他一眼,却还是将右手中的翡翠玉杯递给他,“你伤口还未愈合,只能抿上一小口。”
他勾了勾唇,秀美清俊的眉目之间流淌着平和从容的韵味,深幽的凤眸定定地看着她手中那散发着淡淡酒香的玉杯,“再这样下去,公主会把我宠坏的,现在只是一杯梨花白而已,若是以后我想要的越来越多,要求也越来越过分,怎么办?”
语琪将翡翠玉杯塞到他手中,笑吟吟地凑近他,“以你这样的脾性,我并不相信你能过分到哪里去,再说皇兄就我一个嫡亲妹妹,我想要什么他会不给?只要你不是对江山天下感兴趣,我都能问皇兄讨来。”说罢抬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真是的,这么一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以前你过得到底是多么凄惨的日子啊,这样的性子真是让人不放心,总觉得哪一天就会被别人轻易地拐走。”
他转了转手中玉杯,仿若冰雪雕成的修长手指在翡翠的映衬下显得更为白皙。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黑沉幽邃的凤眸中泛起点点温柔笑意,“没你想象的那样惨,只是有人在意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
语琪无奈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玉杯,“快喝吧,我好不容易让侍墨弄进来的,要是一会儿卫蹇进来了看到这一幕,他肯定会一剑捅了我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优雅地轻抿了一口,只是或许因了从未喝过酒的缘故,这小小的一口还未咽下去就呛咳出声,应该是震到了还未愈合的伤口,他握着玉杯的手指立刻攥紧了,指节部位用力到发白,只是仍是止不住咳嗽。
语琪以前也中过刀伤,完全能够感同身受。每咳嗽一次,就等于伤口被牵扯了一次,尖锐的疼痛一阵又一阵,像是无数绵密的银针,沿着伤口处毫不留情地扎下。不过片刻工夫,他光洁秀气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下颌和薄唇都绷得极紧,看上去似是正忍耐着巨大的痛楚。
语琪连忙拿走他手中的玉杯,一手紧握住他的手,一手轻轻地在他后背顺着,“跟着我匀气,吸——呼——吸——呼——就是这样,好些了吗?”
他毫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声音听上去似乎因痛楚而有些发紧,“不好,伤口很疼。”
语琪顺着他背的手停顿了片刻,抬起来帮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中不自觉地便带了歉意,“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喝的,我只是觉得已经有太多人告诉你不该干什么了,想让你能够偶尔放纵一下的……”
他仍旧疼得额头冒汗,却将头靠在她肩头,低低笑了起来,“不是你的错……咳咳……你不用自责,是我……自己不会喝酒。”
语琪连忙制止他,“嘘——不要说话,伤口会被牵动。”说罢连忙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片刻之后,他终于慢慢平定下来,无力地从她怀中退出,软软地靠在了枕上。
语琪担忧地打量他,却见他的双眼周围不知是因疼痛还是酒意而泛起了薄薄的晕红,向来从容悠然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心中不免咯噔了一声。
她之所以敢让他喝,是因为考虑到古代的酒提纯度不高,酒精含量少得可怜,就小小抿一口的话,放现代应该就跟喝酒精饮料没什么差别,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姬沐风不但完全不会喝酒,而且似乎还有一副“一口醉”的体质。
若一会儿酒劲上头了,他真醉了的话,那就惨了。醉酒之人大多很能闹腾,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动上几下,伤口肯定会被扯开,语琪一瞬间觉得头大如斗。
她想去倒杯茶回来给他解解酒,却被他拽住了手腕,不敢硬挣,只能回过头去,“怎么了?”
他晕乎乎地笑了一下,偏了偏头看着她,眼神无辜,“我想抱一下你。”
语琪沉默片刻,无奈地道:“刚才不是抱过了吗?”
“伤口太疼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轻声细语道:“没有感觉到。”
语琪耐心地看着他,“现在呢?不疼了?”
“还是疼。”
“行了,我算是败给你了。”语琪认输地转过身面向他,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拥抱了他一下,“这样可以了吗?”
他趁势抱住她的腰不放,额头抵在她颈窝,摩挲了一下,声音哑哑的,“不可以,再让我抱一会儿。”
语琪无奈地任他抱着,喃喃低声自语:“你还真是了解你自己,想要的果然是越来越多……”
对方轻笑起来,很是耍赖地又在她颈间蹭了一下,呼吸间隐隐带着酒香,“是你把我的心魔,亲手放出来,你得负责……喂饱它。”
语琪无奈地挪了挪,注意不压到他的伤口,“你这样说话是很容易引起歧义的……算了,我跟一个神志不清的家伙说这些干什么。”
话音刚落,对方的手便松开了她的腰,开始柔软地往上滑动,抚摸过她的脖子、脸颊、耳朵、黑发,一路挨挨蹭蹭,完全不得章法。
语琪只得暗骂自己一声乌鸦嘴,抓住他的双手拉下来。
对方却并未如她所愿地停下来,而是借着酒意继续缠了上来,像是幼犬往主人身上凑一般,带着纯然的亲昵。
语琪怕牵动他的伤口,不敢同他来硬的,只好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手拉开。
稍一晃神之间,却是忽然被他拽了一下,语琪下意识地想撑着手边的事物借力稳住身形,谁知胡乱一按却是触到了他的伤口处,吓得立刻移开手,于是砰的一声摔到了床上。
他先是痛得闷哼一声,又忍不住轻笑起来,趁机挨上来,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头抵在她的脸侧,满足地蹭了一下。
语琪看着头顶的石青色罗帐无言以对。
与目标人物相处得久了,总是免不了生出感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个个都并非平庸之人,为人处世虽各不相同,但都有值得敬佩之处。
而做任务做得久了,感到倦怠寂寞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而此时接受来自对方的拥抱、抚摸和肌肤相亲并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其实语琪自己也需要这些,甚至比对方更加需要。
在被他拽到床上时,语琪先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后来看他渐渐安静下来,黑蝶般的长睫安然地覆在眼睑上,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极为疲倦,平日被深埋在心底的寂寞突然倾泻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耳畔是他微弱却平和的呼吸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是他温热的体温。语琪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侧了侧身,主动地靠入他的怀中,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轻轻地将侧脸贴在了他的锁骨处。
姬沐风天生有一种安宁平和的气质,他身边总有一种沉静的氛围,即使他一言不发,也能令人的心渐渐沉淀下来,恢复平静。
不过似乎是她的这番动静将原本昏昏沉沉即将入睡的人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吻。
不过片刻的工夫,“被吻”的语琪仍旧气定神闲安然不动地侧躺着,眉梢眼角都染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吻人”的那个却是自锁骨到耳根都染着一片薄红,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长期坐在轮椅中,膈肌与心肺都得不到必要的锻炼,他很快便因气短而自己停了下来,无力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吃力而艰难地喘息着。
语琪见他这副模样,险些闷笑出声,不怀好意地凑过去,故意在他耳畔吹着热气,“大人体力如此不济,将来可如何是好呢?”
话音刚落,她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了自己的复制体同他的大婚之日,两人衣衫还未完全褪去他便气喘吁吁地红着脸自责而歉疚地道“公主,臣不行了”的场景,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对方依旧是一副被酒精占领了平日精明头脑的模样,略带茫然地看向她,湿漉漉的黑眸柔软而温和,单薄的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着。
语琪实在忍不住,趁着他酒醉而神志不清的时候,伸出手揉了一把他那黑亮柔软的长发,冰凉顺滑的触感像是上等的丝绸,令人爱不释手。
她不禁笑了笑,这才缓缓撑着身子自床上爬起来,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倦怠感一扫而空,眼角眉梢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窗外的碧桃无声无息地开得分外娇艳,几日的时光很快便匆匆而逝。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平阳公主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兄派来的人里里外外包围了青玉山庄时,语琪还是免不了愣了一愣。
侍画一扫往日低迷情绪,重新恢复了初到山庄时的嚣张气焰,侍墨虽仍是一脸沉稳,但唇角也是扬着淡淡的微笑。与之相反的是姬沐风的那些属下,个个面上都挂着担忧沉肃的神色。
在百姓眼中,那个意图谋逆的燕王仍被关押在天牢之中,事实上却是另一个死囚代替了他,而真正的燕王则被带到了青玉山庄,被押到了姬沐风面前。
出乎语琪的意料,他们二人相见之时并没有煽情地拥抱一下,甚至连一个目光接触都没有。姬沐风一直坐在轮椅中,捂着腹部未愈合的伤口背对着他,只声音冷淡地吩咐了几句,便让人将掩人耳目的平民服饰拿来让他换上,并让旻棋带他自暗道中离去。
从头至尾,两人都没有交谈过一句。
只是那燕王跟着旻棋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音道了一句谢。
半个时辰后,一道圣旨颁了下来,大意就是姬沐风“病故”,国师之位由他过继到膝下的姬子谦继承。
老太监宣读圣旨的时候,姬沐风也在场,语琪不禁偏过头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却见他面上仍是从容悠然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反而是她看过去的担忧视线让他抬起眼来,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姬子谦还只是个眉目清秀的半大少年,跪接了圣旨之后便立刻被皇帝的人带了出去,一时之间室内除了语琪和姬沐风以外,便是皇帝的人。
这回老太监没有啰啰唆唆地再宣读圣旨了,只神色冰冷地道:“三尺白绫和毒酒,你可以选一个。”
到了这时,姬沐风秀雅柔美的脸上仍是一派从容优雅之色,他淡淡勾了勾唇,声音甚至是温和的,“陛下仁慈。”说罢伸手拿过一旁小太监捧着的白玉酒杯,不紧不慢地往唇边送去。
语琪立刻眼明手快地自他手中一把夺过毒酒,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洒,然后恶狠狠地瞪了姬沐风一眼,却是朝那老太监冷声道:“他哪个都不选。”说罢蓦地自袖中拔出匕首,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冰冷地环视了一圈周围,“本宫要他活着,你们若是敢动他一下,就带着本宫的尸首回宫复命吧。”
此话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以那老太监为首,皇帝的人都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诧异。姬沐风则是愣了一愣,却是笑吟吟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和而温柔。
一炷香的工夫后,老太监终于放弃,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姑奶奶啊您怎么这么能折腾”的无奈。最终,他哈着腰觍着脸看着语琪,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说此事他做不了主,要让她去见一个人。
语琪听到这话时心中就是一沉,莫名的直觉告诉她,或许那位皇兄也来了。
微微沉凝了片刻,她看了姬沐风一眼,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我马上回来。如果这个老太监的人要趁我不在下手的话,就让卫蹇把他们都制住,不要傻乎乎地让他们欺负了去。”
话音刚落,他便低声笑了起来,语琪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笑什么?”
姬沐风勾着唇角看了看她,轻轻地道:“没有,只是觉得公主今日英气十足,很有女土匪的风范。”
又被取笑一次的语琪早已见怪不怪,只不疼不痒地瞪了他一眼,“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说罢转身跟着老太监往外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她却不甘心地站住了脚,猛地回过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吟吟道:“如果本宫是女土匪,那大人你就是那被掳上山做压寨相公的白面书生。”
与刚才两人压低了嗓音的耳语不同,这番话她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在场之人都听了一耳朵,向来脸皮薄如纸的姬大人立刻低下了头去,原来还略显苍白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从脖子直直地红到了耳朵根,像是只被煮熟了的大虾米。
语琪心满意足,老太监的下巴却几乎掉地。
那老太监领着她出了山庄,带到了一辆看起来颇低调的马车前,掀开了那明黄色的车帘请她进去。
语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是姬沐风这几日惯常使用的神情。
对方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的存在,要跟他硬拼救下姬沐风一命简直就是笑话,而若是硬的不行,她便只能来软的,利用平阳公主和这皇帝之间的兄妹情谊,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小太监的帮助下上了车,语琪一矮身便进了车厢,连车内坐着的人是胖是瘦是圆是扁还没看清,便端着姬沐风那种隐约带着无辜委屈的语调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皇兄”。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端着茶的手一抖,愕然地抬头看去,却见自己那素来跋扈的皇妹此时竟是以一脸遭弃幼犬的神情看着自己。
语琪没管他是否惊讶,直接上前一步在他膝前蹲下,壮着胆子拽住了他的袖摆,仰起脸来软声道:“皇兄,姬大人他只是一时糊涂,放他一马好不好?”
皇帝愣了一下,继而有些哭笑不得。已经有多少年,这个皇妹不曾对自己这样撒过娇了,即便上次她想要嫁给顾相,也是用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谁知今日为了一个囚禁她的人,她却能放下一身骄傲气焰,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
一时之间,身为兄长的皇帝有些吃味,他冷冷地甩开她的手,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一时糊涂?他竟敢用你来威胁朕,这是胆大包天,而非一时糊涂。”说罢冷冷地看向她,本以为会等来针锋相对的反驳,却只见她仍旧蹲在自己脚下,低头捂着自己的手背不说话。
皇帝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到面前一看,只见那白皙柔滑的手背红了一小片,“怎么弄的?”
如果姬沐风在场,肯定会觉得他有一个天赋极佳的徒弟。此时的语琪低着头,黑沉的眼睫静静地垂着,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副不显露的委屈,实在是颇有他的风范,“刚才被皇兄甩开时,撞到车壁上了。”说罢轻轻地别过脸,再不说话。
身为哥哥把妹妹的手撞红了,实在是有些以大欺小的嫌疑。皇帝尴尬地看向她,也拉不下面子道歉,只好干巴巴地问:“没事吧?”
语琪此时此刻姬沐风上身,将本就绝佳的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有事。”她缓缓地收回手,目光静静垂着,声音也放得低低的,“手背很疼。”
片刻的沉默过后,皇帝完全忘了要追究姬沐风的罪责,“朕让人拿些药酒来?”
经过语琪近乎突破个人下限的努力,终于成功地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同意将姬沐风带回皇宫之后再行发落。
通过这件事,足以证明一个真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只要能够不要脸,这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
不过无论如何,在皇妹之前忍气吞声的皇帝在看到姬沐风的瞬间仍是立刻积聚起了满肚子的怒气,恨不能让人把他绑了双手扔在马车后一路拖回皇宫,最好在路上再多撒些铁钉碎石,活生生地把这个胆敢威胁他、软禁平阳、放走燕王的浑蛋扎死。但是这世上总是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即使身为九五之尊,有些痛快事还是干不了。
而干不了的原因,就是那个躺在他的车厢中、抱着肚子一声声地喊着疼的皇妹。
半个时辰之前,他刚下令让人将姬沐风那个罪臣带来,他的这个皇妹就开始捂着肚子打起了滚。
“月事来了?”
语琪皱着眉摇了摇头,低低的声音听起来极为虚弱,“刚才吹了凉风,胃好疼。”
皇帝蹙起长眉,半信半疑,“真的?”
“若是连皇兄都不信我了,平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语琪别过脸,满面“我很难过皇兄不要我了”的神色。
就算是看出其中有猫腻,皇帝也不得不选择了相信,他长叹一声,放柔了声音,“这次出宫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带太医,你过来,皇兄给你焐一焐。”
语琪愣了愣,就算是用了这种方式,她也没料到效果会这样好,短时间之内,她只能想到也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方法,而对方吃这一套的唯一原因,或许不是看不穿她的目的,而是硬不下心肠。
一怔之后,她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挪到皇帝身边,放开自己捂着胃部的双手。
那温热宽厚的手掌覆在她胃部,有力而和缓地揉起来。
语琪扒拉着他的手臂,强忍住愧疚和心虚,眉眼低垂着轻声道:“皇兄。”
“嗯?”
“我难受。”
“朕知道。”
“如果因为皇兄的缘故,姬大人在还未回宫之前便遭遇不测,平阳肯定会很难过,比现在这种胃疼的感觉更难过。”
“嗯,朕知道。”
他或许什么都知道,但是还是选择了妥协。这就像是孩子与父母相斗,父母比孩子强大智慧数倍,但最终认输的总会是父母。不是因为赢不了,而是因为不忍赢。
“皇兄?”
“还有何事?”
语琪沉默片刻,将额头抵在他胸前轻声道:“抱歉,还有……谢谢。”
皇帝微微一愣,紧蹙的眉头却松开了些,抬手就在她额头狠狠一敲,“鬼丫头。”
最终,姬沐风非但没有被绑在马车后一路拉回皇宫,还躺进了皇帝原本为平阳公主准备的那辆既宽敞又舒适的马车中,一路平安地入了皇宫。
但是,帝王的仁慈仅止于此。
一入皇宫,皇帝先是命人理出了一处无人居住的偏殿来,然后立刻将姬沐风安排进去,令重重卫兵把守,严令禁止任何人探望,等于将他软禁了起来。
这次就算是语琪怎么装病求同情也毫无用处了。
但还是那句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在绝食抗议了三日之后,语琪终于等到了怒发冲冠的皇帝。
“你这是在跟朕抗议?还是准备向朕示威?”皇帝似是连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便匆匆赶来的。
语琪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干裂苍白的唇,“平阳只是在向皇兄乞求一个机会,一个能与喜欢的人共度一生的机会。”
皇帝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有什么好的?一个残废也就罢了,还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利用你。天下好儿郎如此多,哪一个不比他强?”
语琪虚弱地笑了一下,“丞相夫人又有什么好的?家世卑微也就罢了,还已嫁作了他人妇,皇兄又为何会喜欢她?”
“胡说八道!”
“平阳是不是胡说,皇兄应该清楚。”自脑海中的资料得来的信息一向无比可靠,语琪底气十足地缓缓道:“喜欢一个人,是毫无道理可循的事。求而不得的痛苦,皇兄也已受过,又如何忍心让平阳也受一次?这一生,平阳最喜欢的人是姬大人,但最亲近的人却是皇兄,而平阳万万不愿经历之事,便是被最亲近之人自最喜欢之人身边拉开,那是双倍的残忍。”
话音落下,便迎来了漫长的沉默。
皇帝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闭了闭眼,忍耐地道:“若朕仍是不同意,你还会继续绝食下去?”
虽然皇帝的语气仍是冷冷的,毫不客气,但是语琪清楚地明白,对方这样问,已经是妥协的前兆。
“是。”
皇帝点点头,甩袖而去。
语琪看着这位皇帝陛下离去的背影,却是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皇室这一家子似乎都是傲娇属性的,平阳公主是对你好也要装得凶巴巴的,这位陛下则是明明心软了却还要装作冷硬的模样,不坦诚到了极点。
语琪积攒了一会儿体力,这才扶着侍墨的手下了床,往姬沐风被软禁的宫殿而去。
饿了整整三日,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不过去让姬沐风看一看刷刷好感度和同情分,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皇帝当时虽甩袖而去,却是将软禁着姬沐风的人撤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四五个看守着殿门,且就算是看着语琪往里面走去,也没有出声阻拦一下。
偏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低低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不知为何,令人觉得有些落寞。
语琪放开了侍墨的手,离开了她的搀扶,自己一个人缓缓地往内室走去。
昏暗潮湿的室内,只有几根蜡烛安静地燃烧着,让压抑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姬沐风半靠在床上,身上覆着厚厚的锦被,正低着头,一边轻声咳嗽一边吞咽着浓黑的药汁。
只是仿佛听到了动静一般,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语琪扶着墙壁,朝他绽开了一个虚弱但灿烂的微笑,“我说过会回来的不是吗,为什么这样惊讶?”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微笑,而是罕见地紧紧蹙起了双眉,声音中含着隐隐的担忧,“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弄成这样?”
饿了整整三日,体内的血糖消耗了许多,便是动作稍微大一些都会觉得晕眩,语琪只能慢慢地挪到床前,在床沿坐下后才有力气笑着开口:“皇兄要把我嫁给别人。”
他闻言,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早已猜到,以圣上的脾气,留我一命已是最大的让步,决计不可能将你嫁给我。”他顿了顿,又是一愣,仿佛才明白了什么一般,“所以你这是……”
语琪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愿意,所以,用绝食来威胁皇兄。”说罢叹息一声,“虽然我不能算是个好妹妹,但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姬沐风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张了张口,却又似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缓缓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描摹过她苍白干裂的唇,以及双颊那浅浅的梨涡,最终落到了她的发际线处停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倔……”
语琪抬手,反握住他的手,缓缓地张开五指同他相握,“如果我不倔一些,你是不是就会放弃了?”
他微微一笑,只是秀雅的眉目之间,却头一次显得有几分苍凉,“其实,放弃对你而言才是更好的抉择,你实在没有必要,同我这样一个废人度过余生……”
语琪偏过头,故意道:“我怎么看到桌子下面有老鼠?”
姬沐风说到一半,突然被她打断,很是愣了一愣,才缓缓转过头看去,“哪里?唔……”
趁着他转过头的时机,语琪抬手捧住他的脸,轻巧地印了一吻在他的薄唇上,堵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询问。
片刻之后,她缓缓退开,微微一笑道:“这样乖乖闭嘴才听话嘛,我费了多少心力才说服了皇兄你知道吗,这么大一份人情,你要用身体来还才说得过去。”
姬沐风半天才回过神来,耳根悄悄地红了,很有几分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语琪却丝毫不羞涩,大大方方地俯下身,将侧脸轻轻贴在覆在他腿上的锦被上,絮絮叨叨地轻声道:“再过一些时日,皇兄可能会随便给你安排一个身份,然后择日举行我们的婚礼,我在平阳郡有一片封地,那里比京城适合养病……”
他愣了一愣,不禁缓缓抬手,轻抚起她乌黑顺滑的长发。
语琪笑了一下,仍是趴在他腿上道:“你不用再看星宿天象五行八卦,也不用再一个人同自己下棋,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就去看看满城风絮的江南,看看黄沙漫天的大漠。放心,就算几十年之后,你的脸上长满了皱纹,那时我也会在你身边的……”
这间屋内其实有些阴冷,但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尖处泛起酥麻的暖意,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然后他听到自己略显干涩的声音,“好。”
“就一个好字?”语琪轻笑一声,“真是,该甜言蜜语的时候就变成木头了,受不了你。不过不许再喝酒了,上次才抿了一口吧,怎么就能醉成那样?唔……”
姬沐风也是个天赋极佳的徒弟,他俯下身,将她所有还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入了唇内,只剩下一室带着暖意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