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提,你在伤我的心。”这是格雷夫人第一次恳求他。那是在23日前两天,在“旧货商店”把他的大批衣物装在货运马车里拉走之后。她和佩吉很少见到布鲁斯特,他神经质般的焦躁不安让她们感到恐慌。他的返回成了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男人唯恐避之不及,但他仍不断地在他不喜欢的目标上浪费钱财。当他给新生男孩之家捐了5000美元现金时,就连他的朋友也不由得认为,他疯了。这是他捐出的唯一善款。通过回忆塞奇威克“做慈善要节制”的指令,他为自己这时候的捐款动机开脱。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甩掉那令人烦恼的几千美元。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放逐者,一个贱民,一个惹人厌的家伙,会败坏每个和他有接触的人。他寝食难安,他请人吃丰盛的晚餐,可他连碰都不碰。他的朋友讨论是否把他关在疗养院,以保存他的理智。人们认为,他的情况在人类历史上是特殊现象,没有哪个作家能找出一个相似的例子,或设想一种比较。
格雷夫人是在她家的门口碰见他的,他当时正在紧张地把他卖衣物的钱往他的口袋里装,她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他试图对格雷夫人的责备做出回应,但他就是说不出话来。他逃进了他的房间,并随手锁了门。他在那里记录关于埃德温·布鲁斯特的百万财富的消失账目,撰写他将向詹姆斯·t.塞奇威克的遗嘱执行人斯威伦根·琼斯递交的最终报告。地板上放着众多包裹,包裹经过了认真的捆扎。桌子上放着一张长长的白纸,他在白纸上写着报告。包裹里放着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花掉的钱的收据,有数万张之多。它们放在那里,被妥善保管,以备斯威伦根·琼斯检查,就好像这个老西部人会详细地把数不清的文件过一遍似的。
他做了截止于那个小时的账目。那张长长的白纸上记录着他的残酷,宛如一篇百万财富的祭文。他的口袋里只剩下79.08美元。这是他在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内可以用的钱,最后它们也会消失。他计划在22日下午拜访格兰特和瑞普利,向他们宣读报告,期盼第二天和琼斯会面。
就在中午之前,在他碰见格雷夫人之后,他走下楼梯,多天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找佩吉。当她在书房见到他时,他眼里笑意依旧,话语诚恳如故。她没有读书。书、愉悦、生活中的所有乐事都从她的头脑中溜走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一直深爱着的这个小伙子即将面临的灾难。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如刀绞。她眼窝深陷,眼神忧郁、惊恐,满眼都是对他的爱和担忧。
“佩吉,你认为我再也不配得到你母亲的关怀了吗?你觉得她还会让我在这里待下去吗?”他一边从容地说着,一边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则热似火。“你知道,你在以前说过,如果我配,她会让我生活在这儿。我是个穷人,佩吉,我担心我将来也是。我也许又要去干单调乏味的苦差事了。她会把我赶走吗?你知道我必须有个住的地方。我难道要住在济贫院吗?你说过,我终有一天会混到济贫院里,你还记得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害怕在它们里面可能会看到的东西。但是,它们里面没有精神错乱的迹象,也没有激动不安的迹象,只有一个对自己、对世界感到满意的男人的恬静的笑意。他的声音里饱含感情,但仍是一个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头脑的人的声音。
“都……没了,蒙提?”她说。她的声音几乎就像耳语。
“这里还剩那么一点儿,”他一边说,一边用坚定的手指打开他的钱包,“我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样子。那100万没了,我的翅膀折断了。”他脸色煞白,她的心凉透了。当她为他痛苦万分时,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她张了两次嘴,但就是说不出话来。她慢慢转过身,走向窗口,背对着蒙提。蒙提的笑是那么苦涩,又那么没心没肺。
“我不需要那100万,佩吉,”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别人一样,也觉得就我的所作所为来看,我是个傻瓜。表象对我不利,证据充分。一年前我被看作一个人物,而今天他们正在剥夺我的所有荣誉。全世界都说我是个傻瓜,是个笨蛋,甚至是一个罪犯,可没人认为我是一个人。佩吉,如果我对你说,我要浪子回头,重新开始生活,你对我的感觉会好一些吗?过不了几天,一个崭新的蒙提·布鲁斯特就会再次出发。或者,如果你愿意,那么他将是一个旧的蒙提,你曾经了解的那个蒙提。”
“旧的蒙提?”她轻声细语、充满憧憬地说,“见到他挺好的,比见到去年那个蒙提好多了。”
“还有,虽然我干了这么多事情,佩吉,你还会支持我吗?你会不会像别人那样抛弃我?你还会是昔日的那个佩吉吗?”他喊道。他再也不能故作镇静了。
“你怎么能这么问?你为什么要怀疑我?”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他们看向彼此的内心,看到了新生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