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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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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兰一惊,说:“啥?叫咱去看厕所?”

班永顺叹口气说:“我不是不回去,我是怕碰见熟人……唉,找了一下午,一个个都跟爷似的。见了这个,说,等等。见了那个,说,再商量商量。末了,说让去东大街看厕所,打扫卫生带收费……”

王大兰也叹了口气,说:“那你……不想去?”

班永顺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什么也不说……

王大兰也蹲下来,看着老班的脸说:“唉,指望谁也不行。那咋办呢?”说着,她给老班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又安慰说:“这已经说出去了,就先干着吧,啊?回头,咱再想办法。你说呢?”

班永顺勾头,喃喃说:“咋见人呢?”

王大兰说:“老班,话已经说出去了,咱无论如何先干几天,那怕干两天呢!”

班永顺连连叹气说:“咋走到这一步呢?”

王大兰一把把他拽起来,说:“回家吧,咱回家。回家再说……”

醉醺醺的黄秋霞,抱着一部电话机子,身子已在地毯上滚出很远,后边拖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电话线拉过茶几,把茶几上的杯子挂掉了,她也不知道。仍是抱着电话机在打……

她拨号的时候,电话机里传出:“你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

黄秋霞却对着电话机说:“……喂,小虎,是小虎吗?你听出来妈妈的声音了吗?妈妈想你呀!你学习还好吗?夜里睡觉还滚被子吗?我知道你喜欢吃冰淇凌,你给妈妈说,你想吃哪一种?是不是‘大王’?你不是爱吃‘大王’吗……小虎,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想跟妈妈说话,是不是?你恨妈妈,我知道你恨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去深圳,不该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姥姥,你的姥姥……你吓坏了,是不是?你说话呀,孩子!你想要妈妈怎么样?你说呀!你不要妈妈了?都不要妈妈了!孩子,我的孩子,你真的不要妈妈了?”

电话里仍然传出:“你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并不存在……并不存在……”

柴油机厂的车间里,机床轰轰地响着,发出强大的共鸣!到处是一片灯火,一片忙碌……

周世中正站在机床前车一个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件。他先后使用三个量表在量工件的内径、外径、长度……

这时,李素云匆匆走过来,站在他的身后,说:“世中,你的电话。是秋霞打来的……”

周世中头也没回,说:“不接。”

李素云说:“秋霞说,她想跟你谈谈小虎的事……”

周世中仍说:“我没空。”

李素云站在那儿,劝说:“世中,你还是接一下吧,她哭了……”

周世中不吭,仍在量工件……

李素云说:“她还说,让你下班去一趟……”

周世中说:“我不去。”

李素云说:“世中,你去看看她吧,她像是喝醉了。我担心……”

停了很久,周世中才说:“素云,你……你去吧,明天,你去……”

李素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还是你去吧。你去合适。”

周世中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李素云又问:“你真不接?”

周世中说:“不接。”

李素云看了看他,扭头走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着了。班永顺两口子仍在灯下坐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老班一口一口地吸烟,也不说话……

王大兰正在劝他。王大兰说:“他爸,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

班永顺又接上一支烟,把烟接得长长的,脸抽搐得像个没长好的苦茄子,一句话也不说……

王大兰说:“他爸,你是不是想回厂里?我知道你是想回厂里,可咱走到这一步了,说啥也不能让人看笑话,咱得撑住,说啥你也得撑下去呀!”

班永顺埋怨说:“净是你,一会儿让找这个,找那个,钱也没少花……唉!”

王大兰说:“求人的事,你说……唉,他爸,你也别难受了。要不行,就跟我一块去卖胡辣汤,没有过不去的路……”

班永顺说:“一家人都蹲到街口上卖胡辣汤?你……”

王大兰又改口说:“要不,我再去找找徐厂长?人家还是副厂长,上回事没给咱办,也不全怪人家。这回咱再给他送送礼,托托他?”

班永顺说:“不去。谁也别找。”

王大兰说:“那你……”

班永顺说:“没成色人,看厕所就看厕所吧……”

早上,班永顺又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出门去了……

正在刷牙的崔玉娟看见老班出门了,急忙拿着牙刷、带着一嘴白沫儿跑回屋去,对正在穿衣的梁全山说:“哎哎,老班找到工作了!说是一月五六百呢!”

梁全山说:“胡说。调动就那么容易?我不相信。”

崔玉娟说:“人家都上班了,你还不信?大兰说,她姐夫是局长,局长亲自给安排的,还有假?”

梁全山说:“那我也不信。”

崔玉娟说:“不信?你出去看看?刚走,穿得挺括括的。”

梁全山说:“今儿个歇班,呆会儿我去侦察侦察,一侦察就侦察出来了。”

崔玉娟说:“你看你,管人家的事干啥?我也只不过是说说……”

梁全山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一个车间的,要是他安排好了,这就放心了。前天,世中还说老班的事呢……”

崔玉娟说:“成天操人家的心,还是操操你自己的心吧。”

梁全山白了她一眼,说:“这俩月比我多拿了几个钱,说话气儿都变了。你别管我的事!”

崔玉娟说:“好,好,不管,我不管!可有一样,你也别管我……”

这天下午,梁全山骑着一辆自行车,车上带着女儿小芬,来到了东大街。东大街有个“古董市”,街上有很多卖古玩和工艺品的小摊儿。梁全山买不起古玩,可他喜欢看。另外,他还喜欢收藏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家里有一些(都是他在郊外的沙滩里捡的),也想遇着机会看看价钱……所以一有空,他就跑来转转。走着,走着,梁全山突然想小解,就在路边停住车子,对女儿说:“小芬,你看着车。”……说着,就朝二十多米外的一个厕所走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又站住了。他看见班永顺了。老班正在厕所门前的一张小桌后边坐着,身上的西装也换下来了,穿的是印有“环卫”字样的工作服……

梁全山怕老班见了他难堪,迟疑了片刻,一时又觉得尿憋得难受,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只管往厕所走去。

班永顺远远地看梁全山走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赶忙低下头去,身子趴在桌上,两只胳膊掩住脸,装出打瞌睡的样子……

梁全山走到厕所门口,本想跟他打声招呼,见班永顺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径直走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当他又走出来时,只见老班仍在桌上趴着,就摇摇头,赶快走了。

梁全山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喝斥!他扭头一看,见一个人神气活现地从旁边的垃圾站里走出来,拍着老班趴的桌子说:“喂,喂……干什么你?你为啥不收费?你说你为啥不收他的费?不想干滚蛋!”

班永顺慢慢从桌上抬起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那人却点着老班的鼻子说:“哟,还想听好听的?想听好听的别来这儿!你的工资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工资从哪儿来的?就他妈从他们的尿里来的!你为啥不收费?”

班永顺很狼狈地望着那人,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说:“你,你,你……”

那人拍着桌子吼道:“告诉你,这个街区十几个厕所全是老子承包的!不想干了言一声,有的是人!要不是科长说了话,你能来吗?来了还不好好干……”

班永顺猛地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说:“我,不干了!”

那人又用手点着班永顺的鼻子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不干滚蛋!有的是人……”

班永顺气得眼里浸着泪,他站起身,晕头涨脑地朝旁边的垃圾站走去,他想去取衣服,可一慌神儿,一下子又把桌子碰倒了……

那承包人更火了,跳起来说:“操!你他妈的给我扶起来!你给我扶起来!”

班永顺一声不吭地低下身去,把桌子扶了起来……

周围围了不少人在看……

梁全山目睹这一切,心里很难受,想上去帮老班,可又怕老班更难堪。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回车前,对女儿说:“快走,快走。”

女儿小芬说:“那个人是不是班伯伯?他……”

梁全山说:“别看,你别看……”说着,骑上车赶快走了。

周世中站在这座豪华的公寓楼前,默默地朝楼上望了望。来时,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本是不愿来的,可最终还是来了。

上了楼,站在黄秋霞的门前,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走,往楼下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他站在那里,又迟疑片刻,“咚咚”地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黄秋霞站在门前,她已经重新梳洗过了,竟也看不出酒醉过的样子。她乜斜着眼说:“你怎么来了?”

周世中冷冷地说:“不是你打电话让来的吗?”

黄秋霞故意用很冷淡的语气说:“是吗?哦,我忘了……”说着,她推开了防盗门。

周世中并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问:“有什么话,你说吧。”

黄秋霞用揶揄的口气说:“怎么?怕我吃了你?”说着,把防盗门拉大,扭身走回去了。

周世中无声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走了进去。

黄秋霞看了看他,说:“喝茶还是喝咖啡?”

周世中说:“什么也不喝。有话你说!”

黄秋霞说:“嫌脏,是不是?”说着,还是走进里边,把一杯调好的咖啡端了出来,放在了周世中的面前。

周世中看了看她,站起身说:“你要没事,我就走了。”

黄秋霞突然疯狂地叫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孩子?孩子是我生的,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孩子?”

周世中看她这样,仍然冷冷地说:“谁不让你见孩子了,是你自己不要孩子了。”

黄秋霞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支点着了的烟,一边走,一边说:“是吗?”走两步,她又说:“是吗?是吗?”黄秋霞走着走着,突然又站住了,她望着周世中,说:“我妈死了,是你葬的。对不对?你成了好人了,你成了积德行善的大好人!我成了一个坏女人了……”她猛地歇斯底里地喊道:“对不对?”

周世中看了她一眼,扭身朝门口走去。

黄秋霞在他身后高喊:“姓周的,你现在满意了吧?我算看透你了,你当初是巴不得我跟你离婚。你早就存这个心了?对不对?你看见了吧?你都看见了吧?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你看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什么没有?我要什么有什么!你看哪!我是有吃有穿有房住有钱花,我什么都比你强!比你强!”说着说着,她眼里有了泪,声音也低下来了,喃喃地说:“你的心真狠哪,你真狠!”

周世中在门口处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望着有点变态的前妻,两只拳头不由地攥了起来……

黄秋霞说:“想打我?是不是?来呀,你打呀,你打……”说着,猛地从桌上抓起一瓶酒,拧开盖子,咕咕咚咚地喝起来……

周世中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用力地摔在了地上!立时,地上一片狼藉……而后,他扬起手,狠狠地朝她脸上扇了一耳光!

黄秋霞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就那么在地上躺着流着泪说:“你打呀,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周世中转过身,走出门去,“咚”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黄秋霞趴在地上,哭喊道:“周世中,你别走!有种你别走!”

临上班前,在车间里,梁全山正给工人们讲老班的事……

梁全山绘声绘色地描绘说:“……喂,各位,知道现在老班在干啥嘛?操啊!说来气死人!在看厕所呢。在东大街看厕所呢。不是看厕所气死人,是那包工头气死人。听我说嘛……我也是冷不防碰上的。那天在东大街,我上厕所,一看,老班在厕所门口坐着。我操!他还怕我认出来,趴在桌上不抬头。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他了,就那么稀哩糊涂尿了一泡,老班也没收我的钱……”

众人都哄地笑起来……

有人笑说:“尿一泡多少钱?”

有人说:“到底是一个厂的,和尚不亲帽儿亲。”

有的惋惜地说:“班师傅怎么会去看厕所呢?不会吧?”

梁全山说:“怎么不会,我亲眼见的。你听我说嘛,就因为没收我的钱,那个包工头把他骂了一顿!老班气得两眼含泪……我当时真想上去揍他狗日的!又怕老班面子上不好看……”

周世中听了,冷冷地说:“别再说了,上班吧。”

这时,小田从车间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到周世中眼前,叫道:“周师傅……”

周世中没理他,手里提着一双脏手套,转身朝自己的车床前走去……

小田又追过来,站在周世中的身后。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师傅,我没心给老班过不去……晚上,咱去看看班师傅吧。”

周世中一句话也没说,一按电钮,机床“轰”的一下,高速旋转起来……

傍晚,在班永顺家,王大兰手里举着一个扫帚,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跪着……

王大兰用扫帚把儿点着孩子的头,流着泪说:“……都给我记着,给我好好记着,小水考了双百,考了双百分也得给我记着,你爸就是个教训!记住你爸的教训,要好好上学,上大学,将来做大事,当大官!千万别学你爸,让人欺负,让人看不起……”

两个孩子都哭起来了……

正说着,老班回来了。他进门一看这阵势,往屋角里一蹲,二话不说,上来就打自己的脸。一边打一边哭着说:“我叫你没成色!我叫你没本事!让孩子们跟着受气……”

这么一来,两个孩子和王大兰都扑了过来,一家四口人抱头大哭!

小水哭着说:“爸,妈,别哭了,我争气。我们俩长大了,一定争气……”

这时,门无声地开了,小田和周世中两人在门口站着……

王大兰一看,慌忙擦去眼里的泪,跳起来说:“干啥呢?干啥呢?看笑话来了?看吧!看笑话吧!”

小田望着老班,诚恳地说:“班师傅,上班吧。我跟周师傅来,是请你上班的……”

班永顺慢慢地站起来,怔怔地望着两人,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

王大兰仍然硬着嘴说:“不是把他开销了吗?不是裁了吗?不去!饿死也不去!”

小田说:“嫂子,对不起,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没有给你、给班师傅解释清楚。班师傅确实是好人,老实人,工作也是不错的。调整工种是正常调动,不是要裁他。干勤杂工资并不低,就是看班师傅为人勤快,才让他干的……”

王大兰说:“别净说好听的。开始是咋说的?哼!”

小田望着老班,说:“班师傅,上班吧。虽说是干勤杂工,又不减工资,奖金计件,肯定会比过去的工资高……”

周世中也说:“老班,先上班吧。”

王大兰拍着手说:“世中,你看看这老实人到处受欺……”

小田马上说:“嫂子,班师傅上班后,保证没人欺负他。工资也决不会少拿。”说着,又看看老班,说:“班师傅,你好好考虑考虑。还是上班吧。将来还有房子等一系列问题……”

班永顺抬起头,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说:“行啊,行啊,咋都行啊……”

小田说:“嫂子,我给你道歉了。赶明儿我还去喝你的胡辣汤。我掏钱买总行吧?”

王大兰仍嗔着脸说:“我兴许还不卖给你呢!”可脸色却不似以前那么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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