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说:“你自己考虑吧。给你三天考虑时间。”
班永顺从车间办公室里走出来,嘴里嘟哝着回到车间里。他想了想,就又来到了周世中的车床前,说:“世中,你看看,净欺负人。”
周世中问:“小田怎么说?”
班永顺说:“说我文化低。非让我干勤杂。你说……”
周世中想了想说:“这个事,你再考虑考虑,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看周世中正忙着,班永顺转着,转着,又转到了梁全山的车床前。他对梁全山说:“你看看,真欺负人哪。非让我干勤杂。”
梁全山说:“他说让你干,你就干了?你不会不干。”
班永顺说:“那他不是主任吗……”
梁全山说:“主任咋了?主任也得讲理。你给他讲理嘛。不行,你找厂里……”
班永顺说:“我找厂里?我去找厂里?”
梁全山说:“看看,你又不敢去了?”
班永顺想了想,手捧着头又蹲下了……
下班了,工人们全都走了,可班永顺还在那儿蹲着,就是不走,谁说也不动……
傍晚,当王大兰找到厂里来的时候,却见车间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找来找去,却发现老班在那台外圆磨床前蹲着,一边流泪,一边在擦磨床(他已经把那台磨床通体擦了一遍,看上去非常干净,可他却是满手的油污。)
王大兰走上前去用指头捣着他的额头说:“你呀,你呀,真没出息!”
班永顺也不说话,还是擦……
王大兰问:“他咋说的?你连家都不回了?”
班永顺说:“说让我干勤杂……”
王大兰说:“不干!净欺负人!他说干啥就干啥?我回头找厂长去。总有个说理的地方!”说着,一把把班永顺拽起来,硬把他拉走了。
傍晚,黄秋霞六神无主地在路上走着……
这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她的身旁。林凡从车上走下来,来到她的身边,叫道:“霞。”
黄秋霞看见他,眼里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林凡关切地问:“怎么了?想我了?”说着,就去拉她。
黄秋霞一甩胳膊,说:“你别理我。骗子!”
林凡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霞,有话到车里说吧……”说着,硬拉着把她拽到车里去了。关上车门后,黄秋霞忍不住说:“你骗我。你有女人!你……”
林凡不动声色地说:“我说过我没有女人吗?”
黄秋霞说:“你骗我。你说你离婚了。”
林凡说:“我是想离婚。一直都想离婚。霞,你是知道我的。从当知青那会儿,我就喜欢你。多少年了,你一直在我心里装着……我怎么会骗你呢?我要离,她不离,还以死来威胁我。她兜里装着一瓶农药……你说,我有啥办法?”
黄秋霞的气稍稍消了一些,又说:“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骗我。”
林凡说:“我是不该,我也没想骗你。原来已经说好了,我给她十万就离。可她突然又变卦了……”
黄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林凡说:“离呀,我是一定要离的。霞,我新房都布置好了。你要不信,咱现在就去,你一看就知道了……”说着,林凡发动汽车,朝前方驶去……
此时,黄秋霞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他。她从前边的车镜里望着林凡,想看出点什么来,可她从那张脸上什么也没看出来……
车到了一栋豪华的公寓楼前,林凡下了车,又殷勤地为黄秋霞开了车门,指了指楼上说:“你看,就在上边。”
两人走上楼来,在三楼的一个门前停下(这正是林晓玉住过的那套房子)。林凡开了门,领着黄秋霞走了进去。而后,他手一挥说:“看看吧,这就是咱们的新房……”
黄秋霞四下看着,见屋子里布置得十分奢华,各样的电器全是高档的,一切的一切应有尽有……
林凡说:“你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黄秋霞嗔道:“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林凡不失时机地抓住了黄秋霞的手,说:“你摸摸……”说着,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
天黑了。
在电机厂家属院里,在一栋楼房的楼梯口上,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孩子。他就是小虎。他在等妈妈……
街灯一盏一盏亮了。妈妈仍然没有回来……
马路上,周世中和李素云并肩推车走着。
李素云说:“小田也真有点不像话。一上来,就这么对待人家老班。车间里有不少议论。你是小田的师傅,该说说他。”
周世中感慨地说:“人都在变哪……”
李素云说:“再变也是人哪。怎么这样?”
周世中说:“我真想揍他。”
李素云说:“你别。说说就行了……不过,他这样弄,奖金兴许能长上去。”
周世中说:“钱。钱都快把人逼疯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李素云试探着问:“秋霞又找你了?”
周世中“噢”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李素云又问:“她是不是想……和好?”
周世中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要结婚了。”
李素云忙问:“这么快?跟谁?”
周世中淡淡地说:“那个姓林的。”
李素云说:“他,很有钱?”
周世中说:“大概是吧。”
李素云暗暗松了一口气……
周世中说:“你猜她想干什么?”
李素云说:“干什么?”
周世中说:“她又不想要孩子了。”
李素云吃了一惊:“怎么,她连孩子都不要了?女人哪有不要孩子的?”
周世中说:“她只说让我替她照看一段,说是怕孩子……”
李素云气愤地说:“胡说!她是怕孩子拖累她影响她……这人!”
周世中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女人哪……”
李素云看了他一眼,说:“你别一锅端。女人也不全是见钱眼开……”
这时,从远处跑出一个小人来……
周世中抬头一看,竟是小虎!忙说:“小虎,你怎么在这儿?”
小虎哭起来了。
周世中问:“你妈呢?”
小虎哭着说:“不知上哪儿去了。我等了老半天,她也不回来……”
周世中说:“那,你吃饭了吗?”
小虎说:“我都快饿死了!”
李素云:“走,跟阿姨去吃……”说着,拉上小虎朝着一个小饭馆走去。
周世中迟疑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当晚,王大兰气呼呼地找厂长来了。
她一头闯进厂长办公室,推门就说:“谁是厂长?我找厂长。”
厂长看了她一眼:“你是……?”
王大兰自报家门:“我是卖胡辣汤的。是厂里的家属……”
厂长笑了,说:“噢,噢。班大嫂。坐,坐。”
王大兰坐下来,紧接着就说:“厂长,我来,是想请你给评评理。我也知道厂长忙,争一差二的,也不来打扰你。这事是太欺负人了!”
厂长说:“啥事儿?你说吧,不要慌,慢慢说。”
王大兰用手捶了一下腿,张嘴就想放声哭……可嘴张开了,突然又觉得场合不对,忙又闭上,停了一会儿,才流着泪说:“老班这人你知道,老实,老实得不透气。全厂没有比他再老实的人了。上班来得早,走得晚。你说俺犯啥错了?这姓田的一上任,偏偏就把他裁了!你说说,这合理不合理?”
厂长说:“改革嘛。各车间都在搞优化组合,这个事我知道。至于班永顺的事,我还没听说。不会就他一个人吧?”
王大兰说:“别的我不知道。就老班太亏。这又不犯啥错误,凭啥呢?”
厂长说:“这个事嘛,你最好让班永顺到车间里问一问。不一定有错误。可总会有些原因吧?”
王大兰说:“早问过了,啥原因也没有。要说原因,那是他姓田的报复俺!选举时,老班没投他的票,他报复人哩!”
厂长说:“不会吧?大嫂,你不要急。这个事儿,我可以过问一下。不过,我想还是再找一找车间,让车间里给解决一下。具体事情,还是得车间来解决。现在各车间都搞单独核算。人权下放了,由车间来统盘考虑,这关系到车间工人的利益,厂里也不好直接插手……”
王大兰说:“这么说,厂长,你就不管了?”
厂长说:“管。这事我一定过问一下。好不好?”又说:“不是不管,如果车间解决不了,厂里再管……”
王大兰忽一下站起来,说:“我算明白了。都是官官相护!”说着,擦了擦眼,又说:“这人老实了,到哪儿都受欺负!”
说着,猛地站起身,“咚咚”地走出去了。
在10号职工家属楼的楼梯口上,小田像贼一样,猫着身,往上走两步,探头看看,退下来了;而后再走两步,犹犹豫豫地,又退下来了……
这时,周世慧从楼上走下来,她手里拿着给人织好的毛衣。看见小田这样,她忍不住,“吞儿”笑了。说:“你怎么跟小偷样?躲躲藏藏的?”
小田慢慢站直身子,苦笑了一下,说:“动了一个老班,惹住马蜂窝了!王大兰把我的炉子都掀了,家也回不去了。”
周世慧讽刺说:“你那么大的本事,还怕一个老班?”
小田说:“不是怕。他老婆胡搅蛮缠,死不论理,我懒得跟她打嘴官司。不光老班,你哥还把我骂了一顿呢!”
周世慧说:“不亏。班师傅那么老实,你动他干什么?”
小田说:“你以为我自己投自己一票,就能当主任了?我是许下愿的,三个月工资奖金翻一番。不改革工艺、工时,不搞计件,我凭啥翻一番?”
周世慧说:“那跟人家老班有啥关系?”
小田说:“当然有关系了。磨床是精密机床,费用大,以前开三班,可床上的活儿并不多,算起来成本太高。再说,老班文化程度低,开起来出了毛病他又不会修,这又增加了费用。一个磨床三个人,两个是技校毕业生,学的就是车工。三个用两个,你说我不动他我动谁?”
周世慧说:“你不会好好说?”
小田说:“根本说不动。”
周世慧说:“也不差这一个人,干脆让他干算了。人是老实人,好人,又一个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小田说:“那不行。除非我不干车间主任,决不能再退回去!”
周世慧说:“那你站这儿干啥?”
小田说:“我去厂里住。想拿件衣服……”
周世慧说:“怕见王大兰,是不是?”说着,她看看小田,不由地有点同情他,就说:“把钥匙给我,我去给你拿……”
小田迟疑了一下,把钥匙掏出来了……
这时,黄秋霞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她一见周世慧,忙问:“世慧,见小虎了吗?”
周世慧冷冷地说:“没有!”
黄秋霞焦急地说:“我晚回去了一会儿,小虎不见了。是不是跑他奶奶这里了?”
周世慧没好气地说:“不知道!”说着,气乎乎地上楼去了。
黄秋霞十分尴尬地站在那儿,想上去,又怕碰上余秀英……
小田说:“兴许在呢。”可他也不敢上去……
夜里,王大兰躺在床上,扭身一看,班永顺还在床头蹲着呢……
班永顺在吸闷烟,一个小火珠儿在他脸前一亮一亮的,照着一脸愁容……
王大兰披衣起来,说:“睡吧,你怎么还不睡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儿再说……”
班永顺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吸烟。
王大兰伸手拉拉他,说:“睡吧,你愁啥?就是真不让咱干了,咱再想办法嘛。好歹有个胡辣汤摊,也饿不死咱……”
班永顺说:“孩儿他妈,不是别的,干了半辈子了,老丢人哪!”说着,又捂着脸哭了。
王大兰安慰他说:“世中不也说了,有人会替你说话的。他欺负咱,大伙都看着呢。睡吧,睡吧。厂长说了,他一定管……”王大兰劝着、说着,硬把他拉到了床上。
班永顺在床上躺着,还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王大兰一掀被子,说:“明儿,我还得去找他!”
黄秋霞悄悄地来到李素云的门前,轻声叫道:“素云,素云。”
李素云在屋里应道:“谁呀?”
黄秋霞说:“素云,是我,我是秋霞。”
李素云把门开了,不冷不热地说:“有事吗?你进来吧。”
黄秋霞没有进。只是说:“素云,你能不能给我叫一下世中。我……”
李素云说:“这么晚了……”
黄秋霞恳求说:“我有点急事。”
李素云看了看她,还是去了……
片刻,李素云走了回来,身后跟着周世中……
黄秋霞看见周世中,忙焦急地问:“世中,小虎他……”
周世中两眼冒火地盯着她,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滚!”说完,扭身就走。李素云看了看黄秋霞,说:“你回去吧。小虎已经睡下了。”黄秋霞双手捂着脸,哭着跑下楼去……
早晨,正是工人们上班的时候。在柴油机厂的大门口,王大兰一手拿着一只脸盆,一手拿着一个捣蒜用的小木锤,走着敲着,一边敲一边还吆喝道:“柴油机厂,二车间,姓田的欺负老实人!不得好死!他报复人,打击人!选举时没投他的票,他就打击报复!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班永顺是不是老实人。早上班,晚下班,二十多年了凭啥裁他?”
厂门口,上班的工人们熙熙攘攘的,人们一下子把王大兰围住了……
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劝解……
有的说:“算了,算了,嫂子,回去吧。”
有的起哄说:“对,吆喝他。”
有的说:“上车间去敲……”
王大兰果真一边敲盆,一边向厂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吆喝:“柴油机厂,姓田的,欺负人……”
这时,周世中穿过人群,走上去,拉住她说:“嫂子,你这是干啥哪?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兰一见周世中,哭着说:“世中,老班哭了一夜。你说这日子咋过?”
周世中劝道:“嫂子,回去吧。你这样,叫人看了,影响多不好……你回去吧,老班的事,我去说说。”
王大兰说:“我也不要脸了,我要脸干啥?你可得替老班说说话呀!”
看大门的白占元也走过来劝道:“大兰回去吧。有啥事说说,别这样。”
王大兰说:“白师傅,你是不知道。那姓田的一当上主任,可下黑手了……”
白占元说:“来来。消消气。上传达室说……”说着,和周世中一起,把她拉到传达室去了……
远远的,小田默默地在车间门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