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晓玉洗完,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小田简直有点认不出来了!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穿着飘飘的半透明的丝织白裙,亭亭玉立,在小田眼里,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林晓玉站在小田面前,身子转了一圈,大方地说:“我漂亮吗?”
小田有点窘,想看她,又不敢看,呆呆地说:“漂亮。”
林晓玉笑着说:“底气不足哇!”
小田忙说:“漂亮。真的。”
林晓玉说:“看你头上的汗。你怎么不开空调?”说着,走过去开了空调。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她走过去,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撒娇说:“哥,我罚你,我就是要罚你。对,我就是要让你空跑一趟。忙,你当然忙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罗嗦了,我知道啦。好,好,你派人送来吧。不要那么多,精一点……好,多少?好吧。快一点,我都饿了……”
天热了。
傍晚,在“多家灶”三家合用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
崔玉娟、王大兰分别在自家的灶前炒菜。两人都是一身的汗,像是水洗了一样……
王大兰一边炒菜一边说:“这两天,怎么没见小田?”
崔玉娟说:“你不知道?小田谈对象了。听老梁说,就是他们送医院的那个姑娘,还是大学生呢!”
王大兰说:“哟,小田还怪有福哪!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长得啥样?”
崔玉娟说:“老梁说,高挑挑儿的,可漂亮了。”
王大兰说:“这回救人可救到家了。”
崔玉娟说:“可不,小田都迷了!成天在医院泡着……”
王大兰说:“你们厂这一段怎么样?工资发下来了吧?”
崔玉娟说:“发啥?发了两箱子床单,让自己去卖呢。”
王大兰说:“真是的……”
在那栋豪华公寓楼里,一个穿(印有“荷花大酒店”字样)白色制服的年轻人走上楼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大食品盒,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纸包……
年轻人在三楼的一个门前停住,敲了敲门。林晓玉即刻出现在门前。那年轻人问:“是林小姐吧?”
林晓玉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说:“这是总经理让送来的。”
林晓玉说:“谢谢。进来吧。”
那年轻人走进来,把食品盒放下,打开盒子,里边是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而后,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看了看林晓玉,说:“这是……”
林晓玉含蓄地说:“放下吧,我知道了。”
那年轻人很知趣地后退一步,说:“那我走了。”说着,转身退出门去。
这会儿,林晓玉成了一只欢快的飞来飞去的小鸟。她在屋里一趟趟地跑来跑去,像变魔术似的摆上酒、小碗、小碟、小勺、筷子……最后,她又拿出了四支红蜡烛,一一点上;接着,“啪”的一下,她把灯关上了,屋里立时出现了红色的朦胧……
接着,她又把音响打开,一曲“多瑙河之波”像流水一样泻出来……
小田沉浸在音乐声中,在红红的烛光里,看着桌上的精美的菜肴,一时像傻了一样。他心里说:“还有这样的日子?”
到了这时候,林晓玉才款款地走到小田跟前,微微欠身,俏皮地说:“请吧,王子。”
小田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是王子。我是个下里巴人。”
林晓玉说:“是你救了我。在我眼里,此刻,你就是我的王子。”
小田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好几个人呢!”
林晓玉说:“行了,行了。别谦虚了。请吧。”
两人在摆满菜肴的桌前坐下来。林晓玉端起高脚玻璃酒杯,说:“怎么样?还有点情调吧?”
小田说:“太好了!”
林晓玉说:“来,干杯!为你干杯,也为我干杯。”说着,端着杯子跟小田碰了一下。
小田说:“为你的康复干杯。”
林晓玉喝了点酒(葡萄酒),说:“谢谢。”接着,她又大方地往小田身边挪了挪,说:“看来,咱们有缘,来,咱喝杯‘交杯酒’吧。”
小田不由地脸红了,吞吞吐吐地说:“你、你哥、同……意吗?”
林晓玉说:“喝杯酒跟他有啥关系?”说着,举起杯子,胳膊穿过小田端杯的手,举到了小田的嘴边;小田也笨拙地把胳膊穿过她的胳膊,把杯子举到了林晓玉嘴前,两人在红色烛光下,亲密地喝了“交杯酒”……
喝了酒之后,小田红着脸想说什么,林晓玉把一个指头放在嘴边,小声说:“别说话。什么也别说。吃菜,我早就饿了。”
夜里,班永顺室,在那张拥挤的大床上,孩子们已经睡着了。老班两口在床上躺着,都大挣着两眼,在小声说话……
王大兰说:“厂长真是那么说的?”
老班说:“可不。不都跟你学了吗?”
王大兰说:“厂长真会说话。光往人心窝里说。”
班永顺说:“当着全厂人,你说,咱还有啥说的?”
王大兰说:“咱也好哄,几句好话,就把咱哄住了。”
班永顺说:“看你说的,当着全厂人,厂长表过态了,他会空口说白话?”
王大兰说:“那也难说。那姓徐的,不也是厂长?喝了咱两年胡辣汤,说得多好听,有一套也是咱的,给了吗?”
班永顺说:“他是副厂长。厂长跟他不一样。厂长人好,水平也高。”
王大兰说:“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厂长那话,就是怪暖人……哎,跟着你,窝囊一辈子……”
班永顺说:“窝囊就窝囊吧。咱是工人,又不是啥大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已经不错了。有些厂,工资都发不下来……”
王大兰说:“到咱振明,非让他上大学不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上大学!”
班永顺说:“上,让他上。行了吧?”
王大兰说:“上那好大学,一流大学。”
班永顺说:“一流就一流,只要他能考上。”
王大兰说:“那博士也得上。将来出大国!挣大钱!当大官!反正干啥事都不求人……”
班永顺说:“别想那么多,到时候,咱也老了……”
王大兰说:“老了?老了怕啥?到时候,孩子把你接去!孩子有钱有权,情跟着享福了……不是愁房子吗?到时候,孩子给你美国盖一套,日本盖一套,香港盖一套,上海盖一套,北京盖一套,想住哪儿住哪儿……房间大大的,床大大的,叫你老东西情滚了,从东头轱辘到西头,永掉不下来,叫你再也不说掉床的事了……”
班永顺说:“恁好?恁好我也不去。你去吧,到时候你情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王大兰说:“你在家你在家,谁稀罕你去?”
隔墙,梁全山家,女儿小芬睡着了。
也是两口子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眉宇间弥漫着一个“愁”字……
离床不远处,堆着崔玉娟三个月的“工资”,那是一箱一箱的床单和毛巾。
梁全山说:“你这是咋搞的?工资不发,弄回来几箱这东西!你们厂净生产些劣质产品……”
崔玉娟说:“你就不会帮我推销推销?人家的男人……”
梁全山没好气地说:“咋推销,叫我也去站街口上?”
崔玉娟说:“站街口上怎么了?你不是人?”
梁全山说:“我不去!一个大男人,站街口上,见人说:要不要?要不要?那啥样子?”
崔玉娟说:“你不总吹你战友多吗,找那些战友问问不行?”
梁全山说:“亏你想得出来?!我见人家怎么说?多日不见,一见面,我说我卖床单来了……”
崔玉娟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梁全山说:“实在不行,你娘家,亲戚家……一家送几条。”
崔玉娟说:“上千块呢,咱送得起吗?”
梁全山埋怨说:“哼,你要是不去赌……”
他这么一说。崔玉娟又流泪了,她呜咽着说:“你叫我丢人丢得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着?我不是改了吗?你还是老说老说?”……哭着,她忽地坐起来说:“我不好,我丢人,我自作自受!我也没指望你帮我啥……真不行,我卖,我自己上街卖……”
梁全山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饭后,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林晓玉非要拉小田跳舞……
小田往后欠着身子,很尴尬地说:“不会,不会,我不会……”
林晓玉拉住他说:“我教你。好学,就‘一步摇’。”说着,抱住小田,双双在厅里跳了起来。
小田没跳过舞,显得有些笨拙僵硬……他很勉强地抱着林晓玉“摇”了一会儿,汗就下来了。当他们“摇”到卧室门前的时候,小田实在忍不住了,松开手说:“天晚了,我回去吧。”
林晓玉看了他一眼,也松开手,嗔怪地说:“你呀,好了,好了,我不难为你了……”说着,她推开卧室的门,硬把小田拉进房去,说:“你先坐下,我有话给你说……”说完,便轻盈地走出去了。
小田坐在房间里,望着那张豪华的席梦思软床,望着那弥漫着粉红色情调的窗帘,望着这些雅致的沙发圈椅,不由浮想联翩,心怦怦地跳着……
片刻,林晓玉端着一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个纸包……
林晓玉把盘子放在小田面前的小几上,说:“喝杯咖啡吧……”而后,身子往后一仰,顺势躺在了床上……
小田双手捧着那杯咖啡,一时脸红得很厉害,连呼吸都粗了……
林晓玉稍稍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望望小田,好久,才说:“小田,你把那个纸包打开。”
小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不解地伸手打开了那个纸包,只见纸包里包的是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小田看看钱,又抬头望着林晓玉……
林晓玉说:“小田,我不想骗你。我必须告诉你。过些天,我就要走了,到南方去。这一走,也许……就不再回来了。你救过我的命,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我,怎么说呢,我也确实喜欢你。但咱们,是不可能的……”
小田一下子懵了!他心里“轰”的一下,像是什么塌了似的!他木木地坐在那里,手下意识地去抓那杯咖啡,那杯咖啡好像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此刻,林晓玉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仍然说:“我哥说,他要送你一样东西……茶盘上的,就是。他说这一万块钱,是个意思。可我想再送你一样东西。我必须送你一样东西。那是你最想要的东西。我只能给你这些了……我身上有你输的血,我不想欠你太多的债。但是,我必须说明,过了今夜,咱们就两清了。来吧……”
小田像是一下被击毁了!他缓慢地站起身来,手里的咖啡杯“砰”一下碎在了地上……他万分痛苦地看了看茶几上放的那一万块钱,又看了看半裸的林晓玉,用带血的声音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片刻,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头:“我明白了。我是工人。因为我是一个工人!你们看不起工人!”
林晓玉慌乱地坐起来,说:“不,不,对不起。我没想伤害你。我不是有心要伤害你……”
小田抓起那一万块钱,愤怒地拍了几下,说:“这是什么?这是我卖血的钱?一万,不少啊!是啊,血可以卖,什么都可以卖?”他抓住那一万块钱,手一扬,“唰”地扔了出去!立时,房间里像下了雪一样,空中飞舞的全是钱……
林晓玉惊惧地从床上爬下来,扑到小田跟前,流着泪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
小田一把把林晓玉甩开!最后看了她一眼,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大声说:“告诉你,老子就是个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说完,“啪”的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不停地响,却没人去接……
林晓玉颓然地在地上坐着,她周围的地上,全是钱,崭新的钱……
夜深了,小田踉踉跄跄地从一个小酒馆里走出来,他已经喝得烂醉……
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在街上走,一边擂着胸大声喊:“……工人!老子就是工人!你有什么了不起?”……他一边走,一边碰上人就问,用手点着人问:“你说,你是工人不是?你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滚……你说,你给我说,工人怎么了?你看不起工人?你敢看不起工人……”吓得路人看见他都四下躲着走……
当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一个比较热闹繁华的十字路口时,小田就像是疯了一样,他一边走,一边端着“机关枪”(手比划着)向人扫射!他向穿着漂亮的女人们“扫射”!向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女式服装“扫射”!向服装摊前的女模特“扫射”!向舞厅门前穿着华丽的服务小姐“扫射”!向骑着摩托路过的女人“扫射”!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路人都说,这人疯了!这是个疯子,疯子……
最后,他站在路的正中间,高声喊道:“工人!老子是工人……走吧!都走吧……工人!老子就是工人……走吧!滚,都滚……”喊着,又端着“机关枪”朝着一根电线杆冲了过去……他一下子栽倒了!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仍念着:“工人,工人……”
在他倒下后,路人们这才敢围过来看他。他周围围了一群人……有人说,别看了,别看了,他是喝醉了……
这时候,周世慧刚好从这里路过,她上前一看,竟然是小田!她赶忙挤进人群,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关切地说:“小田,你是怎么了?”
小田嘴里喃喃地说:“你是工人……”
周世慧说:“看你醉的?”
周世慧想把他扶起来,可他站不住了,扶起来摔倒了……再扶,又摔倒了……周世慧没有办法,只好架着、拖着、拽着他往前走……
第二天,车间班前点名的时候,点到小田时,却没人应……
这时,班永顺说:“他可能是病了。昨天夜里,听他吐得一滩一滩的……”
班长周世中说:“下午通知他,超过半天,扣一月奖金。上班吧……”
然而,中午的时候,小田的房门仍然紧闭着……
周世慧过来看他,拍了拍门,却没有人应。便问:“小田没事吧?”
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崔玉娟探出头来,问:“小田怎么了?”
周世慧说:“昨天夜里他喝醉了,可吓人了!横躺在大马路上,滚了一身土……”
崔玉娟说:“这就怪了,小田平时不怎么喝酒啊?”
这时,王大兰从屋里走出来,说:“昨天夜里,你没听见?吐得哇哇的……”
崔玉娟说:“那是为啥……噢,想起来了,八成是失恋了!”
王大兰忙说:“兴,保准是!那一段,迷了!成天往医院跑,人也救了,血也输了,八成,人家最后不要他了……”
周世慧慌了,说:“他不会出啥事吧?”
这么一说,三个人都有点着急,她们一同凑到门前,一起叫:“小田,小田!”
屋里还是没人应……
周世慧用力一撞,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儿,只见小田在地上躺着,两只脚顶着门,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王大兰一着急,喊起来了:“来人哪,小田不行了……”
这一喊,众人都从屋子里跑出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抬起小田,就往医院送……
周世慧一见小田成了这个样子,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把人弄成这个样子,我去找她!”说着,气冲冲地跑了下去。
周世中喊道:“世慧,你干什么?”
周世慧一边推车一边说:“你别管!”
在那栋豪华公寓楼里,周世慧站在林晓玉的门前,正在“咚咚”地敲门!
林晓玉把门开了,刚问了一声:“你找谁?”
周世慧气冲冲地说:“就找你!”
林晓玉不解地问:“找我?”
周世慧说:“血给你们输了,人也救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
林晓玉吃惊地问:“是小田?”
周世慧说:“不是他是谁?你还折磨过谁?”
林晓玉羞愧地低下了头,片刻,她问:“他在哪儿?”
周世慧说:“医院里……”
林晓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去看看他。我现在就去……”
当林晓玉赶到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小田经过灌肠急救,已经醒过来了。他在病床上躺着,护士正在给他输液……
林晓玉来到病床前,想说什么,可又无话可说……
小田睁开眼来,看了看她,轻轻地说:“你,走吧。”
林晓玉看看围在四周的工人们,她看到的全是鄙视的目光……她后退了一步,手刚伸向挎包,却又慢慢地缩了回来。她知道,已经无法挽救了,她已失却很多很多……
小田说:“谢谢,你使我重新认识了自己。走吧……”
林晓玉流着泪说了一声:“对不起……”扭身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