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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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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无言以对,夏跃春顿时明白了,他们讲的是苏联特使。

荣升此时此刻突然顿悟,荣华和所谓的“老余”都是幌子,他们跟自己的妻子一样,都是两面的,他的头眩晕得厉害。

荣升一下栽倒,阿初赶紧抱住他。

※特护病房。

东升的旭日从窗子的缝隙中微笑着挤进来。

杨慕次幸运地睁开朦胧的双眼,他完全清醒了。又一次在晨曦中礼叩光明。他听见了哭声,他看见父亲坐在他的床头伤心地哭,他从来没有看过父亲哭得如此伤心,他心情极度复杂地看着父亲。

杨慕次张开干裂的嘴唇,犹疑了半刻:“……您?”

杨羽桦见阿次醒来,十分高兴,他激动地站起来,噙着泪喊:“医生!护士!夏院长,阿次醒了。阿次醒了。”

夏跃春和护士闻讯而来,护士拉上布帘。

夏跃春替阿次检查,他摘下听诊器,对杨羽桦说:“恭喜,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病房外,守了一夜的杜旅宁和俞晓江听说阿次醒了,都站了起来。俞晓江很兴奋,回头看杜旅宁,杜旅宁却转身就走了。俞晓江只得追着杜旅宁的身影而去。

※夏跃春的办公室,清晨。

荣升坐在沙发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树叶,他仿佛听见了荣华爽朗的笑声,隔着九霄云外,也是异常清晰、亲切。

此刻,阿初敲门进来。

阿初替他端来了早餐。

荣升没有反应。他双眼深陷,头发凌乱,神情黯然。

荣升脸色晦暗地说:“我怎么开口……去告诉家里的母亲们?”他以前从不叫三姨娘母亲,今天他改了称呼。

阿初:“倘若能瞒住……三太太……”

荣升:“能瞒得住吗?或许能瞒住,将来她要知道,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最后一程都没有送,她会怎么想?”他考虑得很远。

阿初:“依着三太太的性子,现在告诉她,等于现在就杀了她。我想,大小姐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到她的亲生母亲痛苦绝望的一幕。”

荣升:“将来,可怎么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的泪水顺着眼角溢出。

阿初:“我倒有个法子。大小姐是一个很左倾、很新潮的人,现在,有许多大学生、知识分子都往延安跑。我们就说,大小姐到延安去了。”

荣升:“延安?”

阿初:“当局不是抓共党,抓得很厉害吗?抓到是要枪毙的!仅这一条,三太太就不敢闹了,大家三缄其口,这个谎就可以一直撒下去。”

荣升依旧狐疑地说:“成吗?”

阿初点点头。

荣升:“那辆车……”

阿初:“那辆车早就被大小姐给卖掉了。”

荣升:“车上的人?”

阿初:“障眼法而已。三太太一定会相信您的话。”

荣升心中难过:“要真是障眼法,该有多好。……荣华。”阿初忍着泪,悄悄退下。阿初轻轻带上房门,背对荣升,突然悲中从来……泪如雨下……依旧强忍着,因为,他又听见了荣升难以抑制的哭声……

※杜旅宁办公室。

杜旅宁在办公。刘云普送了一份公文进来。

刘云普:“处座,警察局送来一份有关戈登路恒吉里交通事故的文件。”

杜旅宁:“念。”

刘云普:“是。戈登路恒吉里,地处交通事故多发区,由于肇事司机单方面操作不慎,遂酿成惨祸。生命可贵,须认真吸取教训……”

杜旅宁一摆手:“还有什么?”

刘云普:“还有,警察局的一封致函,说,恒吉里一一四一号发生命案,一位老年保姆死于非命。因命案所发生的时间、地点,跟我们追捕共产党的时间、地点相吻合,所以,韩副局长把这个案子移交侦缉处处理,如果我们不受理,他再派探员去接手。”

杜旅宁:“好,韩正齐处理得当。”

此刻,李沁红走了进来。

李沁红:“处座,有重要……”

杜旅宁一摆手,说:“你等一下。”他问刘云普:“昨天晚上,抓捕到的疑犯怎么处理的?”

刘云普:“昨天我们在戈登路逮捕的几名共党嫌疑人,全都被英国巡捕房的巡警截获了,说我们无权在租界抓捕犯人,想要人,可以,先办引渡手续。我们正在跟英租界交涉。说穿了,就是多花几个钱,把人引渡过来。”

杜旅宁点点头:“尽快处理吧。”

刘云普:“是,处座。”

李沁红:“处座。”

杜旅宁威慑的口气:“我还没问到你,李沁红组长。”他继续问刘云普:“事发当日,侦缉处所有电话记录都查过了吗?”

刘云普:“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目标。”

杜旅宁:“全都查了?”

刘云普:“是。哦,除了……您办公室这一台电话,因为没有安放窃听装置,所以,只有您这一部电话机没有检查。”

杜旅宁:“查。认真查一遍这部电话事发当日的全部来往记录,没有窃听、录音,至少可以知道它通往何方。”

刘云普:“是。处座。”

杜旅宁:“李组长,你有什么事吗?”

李沁红忍住气,说:“处座。我怀疑侦缉处,也就是在您的身边,有共党奸细。”

杜旅宁火气十足地说:“这个论点,反反复复我都听腻了,你说具体一点,看有无建树。”

李沁红:“戈登路恒吉里车祸事件绝非偶然。您想,如果这个叫荣华的女人撞车是偶然,那么荣华书店的火灾也会是偶然吗?一天之内,在同一个人身上,会有两次致命的偶然发生吗?不可能。除非,她是故意造成一次‘偶然’,所以,焚毁书店就成为‘必然’。”

杜旅宁:“一个女人用生命去制造一次‘偶然’的车祸,必然有她非撞不可的理由。她在保护她的同党,或者是,她在挽救一次足以‘灭顶’的危机。”

李沁红:“对。她应该是在侦缉处出发前,就已经得到了她所需要的情报。”

杜旅宁:“内鬼作祟。”

李沁红:“而且这个内鬼,现在还逍遥法外。”

※病房里。

夏跃春面色和蔼地替慕次拉开白色的帘幔。

夏跃春:“你不要讲话,也不要试图讲话,起码在一周内,我希望你能够静养,并绝对保持安静,以免胸骨创伤再度迸裂。”

杨慕次这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身心之痛。身体的创伤是其次,他难以忍受的是失去战友的悲哀。

(闪回)荣华撞车的画面,她神态从容、镇定,眼睛里透着永生不灭的大无畏精神,裹挟着义无反顾的豪迈、撼动人心的刚毅抉择……呼啸而来!

荣华在血与火中涅槃,自己却在血色中得以重生。他内心的痛楚比身体上的疼痛来得更加猛烈,泪水悄然滑落在白色的枕巾上。

夏跃春俯身低语:“阿次……我知道你内心很坚强,我希望你能够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慕次的咽喉哽咽:“我开着眼、闭着眼,都是她的车……我、还能再见她、再见一面吗?”

夏跃春摇头。

杨慕次望着他,喉头低哑地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门口有轻微响动。

杨慕次:“荣……”

夏跃春用眼神制止他讲话,暗示地说:“最近外面的空气很阴冷,多事之秋,善自保养。”

杨慕次无奈地点点头。

夏跃春:“对了,你父亲昨天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他回家替你去拿换洗的衣服了。你好好休息吧,记住,绝对安静。”

杨慕次在夏跃春的提示中,合上双眼,他真的想就这样睡过去,如果,自己永不清醒,是否会换回荣华那灿烂美丽的笑容呢?

如果是,他情愿以身相替。想到此处,他的牙齿咬住枕巾,全身缩进被子里,无声痛哭……

※杜旅宁办公室。

李沁红看着刘云普,刘云普浑身发毛:“组座,麻烦你,不要用眼睛瞪着我看,看得人毛骨悚然也没有用,我不是内奸。”

李沁红:“刘副官,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撞车的时候,你难道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

刘云普:“我开的是卡车。她开什么?小汽车。”他夸张地一高一矮地比划着:“我能看见她的脸?我他妈的就看见她神经病似地突然撞过来。怎么,你凭这个,就怀疑我通共?”

李沁红:“你是不是通共,很快就会有结论。”

杜旅宁抬头望着李沁红,问:“你有对付内鬼的砝码了?”

李沁红:“我找到了一面照妖镜,内鬼,很快就会显形。”

杜旅宁感兴趣了:“说说看。”

李沁红:“我的内线告诉我,他曾经给处座办公室打过电话……”

刘云普:“等等,组座,你的内线有了重要情报不给你打电话,而给处座打电话,您相信吗?”

李沁红:“当时我不在办公室,所以,他拨打了处座的电话。”

杜旅宁:“他怎么说?”

李沁红:“他说,他曾经在事发前一小时之内,给我们侦缉处打过电话,并明确告知共党特使会议地址的门牌号码,恒吉里一一四一号。”

杜旅宁:“你是说,有人接听了电话,秘而不宣?”

李沁红:“此人就是内鬼。我的内线说,他小时候练过口技,对声音极其敏感,辨别声音的准确率,几乎是100%。”

杜旅宁:“好。我来安排。一个一个过筛子。”

李沁红:“处座,有关恒吉里一一四一号凶杀案,我建议,交由警察局比较妥当,可以迷惑共党的视线。同时加派人手在恒吉里一带强行搜查,给共党一个错觉,我们还在盲目地、无目的地寻找他们的会址。这样,一来,可以保护我们的‘内线’,不招致共党的怀疑。二来,共党的特使会议没有开成,他们必然还会选择新的可靠地点,举行会议。那时候,我们的‘内线’会带给我们真正的惊喜。”

杜旅宁:“同意。你去办吧。”

李沁红:“不过,处座,我想电话辨音的事,还有一个人也不能漏掉。”

杜旅宁:“谁?”

李沁红:“杨慕次,杨副官。”

刘云普:“你不会吧。”他替慕次鸣冤。“他都撞成那样了,你还怀疑他?他要真是共党,那女共党会撞得这么狠?”

李沁红:“你已经被她吓破胆了吧?如果,你当时就能说出她的名字,荣华书店就不会被烧毁。当然,也许刘副官是故意为之。”

刘云普:“你干脆说,我就是那个共产党。”

李沁红:“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她眼光有点毒辣,她的嘴角绽放出诡秘的笑容,她预感自己要抓住谜底了。杜旅宁对李沁红此时此刻的表情,充满了厌恶。

※杨慕次的病房。

杨慕次的病房里,洋溢着暖暖的温馨,阿初把一束鲜花插在花瓶里,发出阵阵幽香,天蓝色的窗帘卷起,阿初漫步走到慕次的病床前。

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兄弟二人都互相看懂了对方,彼此都有几缕温暖的感觉。

阿初:“怎么样?”

杨慕次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很好。”

阿初的眼睛望着窗外:“我看不大好。”

杨慕次沉默。

阿初:“……你已经承受得太多了,如果……我能帮到你减轻痛苦……”

杨慕次:“……谢谢。”

阿初:“怎么谢?”

杨慕次:“还要钱吗?”他说出这句话后,不觉淡淡一笑,他的笑牵引到伤口,疼得他冒汗。阿初凝视着他。

阿初:“我跟你在一起,第一次看见你笑,原来我以为你不会笑呢。怎么了?从鬼门关前兜了一圈回来,你转性了?”

杨慕次:“我是真心感谢你,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听夏院长说,你输了很多的血给我……”

阿初:“我的血不是白给的。”

杨慕次:“你又想做什么?”

阿初开玩笑的神情:“你欠我的人情,我会讨回来的。”

杨慕次脱口而出:“亲情是给予的,我看你这次亏本亏定了。”

阿初:“亲情?”

杨慕次迅速改口:“友情。”

阿初:“慢着,你很善变啊。”

杨慕次:“我们先从朋友做起。”

阿初:“什么样的朋友?危急关头随时利用、危机解除后就可以漠然视之的朋友?”

杨慕次:“知道我在手术台上的梦吗?”

阿初一怔。

杨慕次:“我梦见你来送我了。”

阿初真的被震了一下。他久久地才从这种震动的感觉中脱出身来。他终于问了一句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的问题。

阿初:“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激烈而又极端的自杀方式?”

杨慕次:“因为,别无选择。”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很肯定。

阿初:“再选一次呢?”

杨慕次:“结局是一样的。”

阿初:“为了你们的将来?”

杨慕次:“为了全中国人民的将来,也包括您。”

阿初:“于是,你们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殉你们共同的理想。”

杨慕次:“您可以这样理解。”

阿初:“可是,做母亲的未必能够理解。大小姐的母亲,她会为此崩溃的。”阿初由衷地对三太太生出怜悯之心。

慕次没有接话。

“阿初!”门被人重重撞开。夏跃春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随手关紧了病房的门。

阿初:“出了什么事?”

夏跃春:“不知道。但是,事情很紧急。”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阿次,说:“刚才,侦缉处又来电话,询问阿次的病情,他们打算马上派军医过来,可能要把他接走。”

阿初:“接走?去哪里?”

夏跃春:“不知道。也许是陆军总院,也或许……”

阿初:“什么?”

夏跃春:“监狱。”

阿初和阿次同时感到震惊。

阿初:“为什么你会这样看?”

夏跃春:“从今天早上开始,医院门口就加派了特务的流动岗哨,病房的走廊上增加了不少不看病的所谓病友。侦缉处也好,警察局也好,他们每次从我的医院带走病人前,都有这种先兆。”

阿初:“这是经验之谈。”

夏跃春:“正因为有经验,我才下判断。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今天中午,有两个人自称是电讯局的工作人员,要义务帮我们医院的重症看护室装一部电话。”

阿初不解:“装电话?装了吗?”

夏跃春:“已经装好了,就在隔壁。”

阿次隐隐约约知道了侦缉处的用意了,敌人要通过一部电话,识别自己的身份,他们早有预谋的安排下香饵,就等鱼儿上钩了。自己今天恐怕凶多吉少,在劫难逃。他稍作挣扎,不想由于身体过于虚弱,汗流通体。阿初捕捉到阿次眼睛里微妙的变化,问他:“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是不是?”

杨慕次:“你帮不了我。”

阿初:“你告诉我,他们要做什么?”

杨慕次:“这是一个我无法逃遁的陷阱。”

阿初:“权且接受你的假设。不过,聪明的狐狸可以设法避开猎人的陷阱。告诉我,他们要装一部电话来干什么?”

杨慕次:“他们要分辨我的声音。有个人,曾经听见过我的声音,在今天,只要他从电话里辨别出我的声音来,就足以使我致命。你明白吗?你帮不了我。”

阿初凝视阿次片刻,清晰有力地告诉他。他说:“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给的。如果,你要求死,必须经过我同意。”他转身对夏跃春说:“立即送他走。”

杨慕次:“不行!”他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居然伸手拉住了阿初的胳膊。他说:“我不走。我走了,等于不打自招。”

阿初:“你不走,你的声音一样出卖你。”

杨慕次:“可以搏一搏。他未必就能,肯定地识别出我的声音。”

阿初:“声音可以伪装,但是音线是难以改变的。不要低估了对手,理智一点。”

夏跃春:“等等,还有一个办法。”他插话了。“我们可以让他突发性失音。阿初,这是我们做医生的强项。”

阿初:“你是说让他……?”

夏跃春:“癔性失音,也就是功能性失音。怎么样?”

杨慕次:“不行。”他再次推翻建议。他说:“我不开口说话,等于开口告诉他们,我就是……”阿次不说了。杨慕次:“我看这件事,你们力所不能及。”

阿初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次,突然,他的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彩。

夏跃春:“你有主意了?”

阿初:“我跟他声音很相似,没有经过特殊听觉训练的人,难以分辨真假。”

夏跃春:“这一次你面对的不是和雅淑,而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魔王李沁红。”

阿初:“虽然很冒险……但,值得试一试。”

春和医院,重症看护室的过道里沉沉寂寂的,再柔和的灯光投射到这又深又窄的走廊上,都回荡着阴森的气息。

侦缉队的队员们,踩着幽暗的水泥地,裹挟着杀气,跟着李沁红大跨步地走来。他们藏在衣袂下的手枪,在阴冷的风底肆意招摇。

李沁红带着特务们闯入看护室,来到了“杨慕次”的病床前,不过,“杨慕次”的病势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改善,相反,夏跃春等医生、护士正借助医疗仪器,准备替他吸痰。

李沁红和刘云普凝神敛气地站在了医生的背后,夏跃春和护士们一律戴着白色口罩、穿着白色大褂、套着白色医用指套,全神贯注地工作,没提防,夏跃春退步时踩了李沁红的脚。

夏跃春一回头,看见了李沁红等人,他皱了皱眉头,很不欢迎的神态,埋怨说:“你们怎么进来的?这里是重症看护室,病人身体很虚弱,容易感染病菌……”

李沁红:“我想,我来的时候,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而且,我也很尊重您这位医学博士的意见,耐心地又等了两天。我已经让步了。”

夏跃春:“您搞错了。您不是对我让步,您的让步,跟我一样,同样是出于对病人的关爱。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杨先生,应该是您的下属,而不是您的犯人。”

李沁红:“夏院长。”她很难得地对夏跃春露出一丝微笑。“我们不会耽误您很多时间,我们只需要跟杨先生讲几句话……”

夏跃春:“几句?”他咬住她的话。

李沁红:“三句。”她肯定地说:“就三句。”

夏跃春:“然后呢?”

李沁红:“然后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夏跃春的眼睛。她说:“看他的表现了。如果他的回答,令我满意,我立即就走。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李沁红的目光恶毒地回荡在“杨慕次”的脸上,她在寻找谜底。尽管“杨慕次”呼吸很急促,脸色很难看,但是,李沁红仍然敏锐地感觉到,病人在有意无意之间,刻意回避她那咄咄逼人的凶光。她笑了,她认为,“杨慕次”自认“末日将临”,“困兽犹斗”。

李沁红:“那么,也许,我会替杨副官重新找一个适合他住的医院。”

此刻,重症看护室的电话铃声响了,整个看护室里的人都为之一震。

李沁红:“刘副官,让他听电话。”这是命令。

刘云普接起电话,简要说了几句:“我是。对。你听仔细了,他马上和你通话。”紧接着,刘云普很不忍心地走近“慕次”,说:“兄弟,对不起啊。处座的意思……你也懂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每个人都得过筛子。”

“杨慕次”的眼睛没有光泽,他迟疑了片刻,艰难地点头。伸出右手来……

他的手背红腥腥的一片,夏跃春急步上前,用早已准备好的棉纱布裹住他的手背和手心。

“杨慕次”的喉咙干涩,但吐字依旧清晰:“喂。”

苏长庆(os):“我找李沁红组长。”电话那边的声音很闷,显然,对方的声音进行了伪装。

“杨慕次”:“她在。您要她听电话吗?”“慕次”回答的时候,刻意看了李沁红一眼,这一眼,镇定得反而令李沁红有些不自在了。

苏长庆(os):“杜处长呢?他也在吗?”电话那边继续问。

“杨慕次”:“他不在。”“慕次”说话的同时,及时有效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苏长庆(os):“请您务必转告他们一句话。戈登路恒吉里一一四一号。”

“杨慕次”:“好的。戈登路恒吉里一一四一号。”“慕次”神色自若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将电话递给刘云普。刘云普正要接电话,被李沁红抢先拿去,李沁红的手在接触“慕次”手的瞬间,她感觉到“阿次”指尖冰凉,凉得令她犹如过电般闪惊了一下。

李沁红:“怎么样?”

苏长庆(os):“报告李组长,可以确定不是他。”

李沁红:“哦?”她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地扫荡其他手下了。她说:“你这么肯定?”

苏长庆(os):“我从小练口技、练听力,我对声音非常敏感,绝对是两个人。不会错的。不是他。”

就在李沁红说话间,“慕次”的喉咙里发出很难受的声音。夏跃春趁机把刘云普、李沁红等人隔开。

夏跃春:“到隔壁诊疗室去。”

李沁红:“等一下。”她制止。“为什么急着走?”她质问夏医生。

夏跃春:“因为,这里是看护室,而不是什么诊疗室。我的治疗仪器全在隔壁。为了他能接你们这个该死的电话,我把病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现在电话已经接了,我希望他立即回到诊室继续治疗。你是否愿意看到他因肺部感染,或是剧烈咳嗽造成他的胸骨再断一次?”他虽然戴着口罩,仍然可以使房间里的人感觉到医生的愤怒。

李沁红:“好吧,医生。我尊重您的建议。”她表面妥协地说,她看着病床从她眼前推过,“杨慕次”似乎因痰而堵,完全丧失了讲话能力。紧接着,她听见隔壁房间重重的关门声。

刘云普:“组座,我们走吧。”

李沁红面无表情地说:“把电话接到诊疗室,我要再试一次。”

刘云普愕然:“再听一次?”

李沁红:“执行命令。”

※诊疗室里,灯光明亮。

杨慕次双眼朦胧地望着天花板上令人炫目的挂灯。今天的春和医院仿佛是一个不设幕的舞台,暗景的转换,灯光的布控,全在阿初的掌控之中,而井然有序地进行。

杨慕次看见了李沁红的脸,阴晴不定。他看见刘云普的脸,堆着歉意地笑。

医用器械不断的碰撞声,令李沁红听来很不舒服。不到一刻钟,刘云普的手下已经把电话接到了诊疗室。

李沁红:“怎么样?杨副官?我们再听一次。”

杨慕次:“如果,您不信任我……”他费力地说:“您叫他来,当面对质。”

李沁红:“你知道他不能来。再听一次,就可以完全排除你的……嫌疑。我想,这也是你所希望的。”

慕次无语。

李沁红拨通了电话,说:“再听一次。”她主动地把电话递到慕次冰凉的手上。

杨慕次接过电话:“喂。”

苏长庆(os):“我找李沁红组长。”电话那边的声音很脆。

杨慕次:“你不是刚才跟我通话的人。”

苏长庆(os):“你的声音好像也在变。”

杨慕次:“人的声线很难改变,不过,人的记忆多多少少会有误区。”

苏长庆(os):“你不觉得,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么多的话。”

杨慕次:“我心怀坦荡。”

苏长庆(os):“知道为什么要你接这个电话?”

杨慕次:“不知道。”他喘起来。

夏跃春:“好了,够了。”他发怒了:“够了。”

李沁红从阿次手中接过电话,问:“怎么样?”

苏长庆(os):“……无法确定。”

李沁红:“什么?”

苏长庆(os):“可能……我自己的听觉记忆有些混乱。或许是我太紧张……有点像。”

李沁红:“刚才你斩钉截铁的告诉我,不是。现在你小心翼翼地说,有点像?我问的是答案!到底是,还是不是?”

苏长庆(os):“我……不能确定。”

李沁红:“混蛋!”她狠狠地掼下话筒。

夏跃春:“我来告诉你答案。”他摘下口罩,说:“虽然,我不明白,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所谓分辨人的声音,是靠人的听觉记忆来完成的。听觉记忆虽然没有情绪记忆那样深刻,但是第一次所刻意记住的声音,应该是很强烈的。但是,这种记忆属于听觉线索,而不是视觉线索。也就是说,记忆中的主观因素往往会破坏整个认知的过程。就像你们一进门,就认定了病床上躺的是杨慕次先生,你们不会去苛求他的声音,因为视觉线索,给了你们一个明确的答案。中国人有句古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你们对杨先生有什么疑问,可以请那位朋友亲自过来,彼此见见,也许很快就会得出最正确的结论。”

李沁红是属于多疑的、苛刻的人。不过,对夏医生的说法,她还是比较认可的,毕竟夏跃春是英国留学生、医学博士。可是,她偏偏有些信不过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的人。

李沁红:“还能讲话吗?”她有些虚伪地低声安抚着杨慕次。

杨慕次:“能。”慕次很配合。

夏跃春:“不能!”他倔强地高举左手。“我反对!”

杨慕次示意医生情绪不宜过激。

杨慕次:“她是我长官。”

李沁红:“我想问你几个小问题。我们在拉网行动前,你是否单独返回过杜处长的办公室?”

杨慕次:“是。”他回答得异常干脆。

李沁红:“那么,你出入杜处长办公室的时候,是否听到电话铃声响?”

杨慕次面不改色地说:“是。”

所有特务的目光都因这一个“是”字,锁定在阿次身上。空气霎时凝固般安静。

李沁红:“你有没有接听电话?”

杨慕次:“没有。”

李沁红:“为什么不接?”

杨慕次:“因为我……当时拿了处座的公文包后……俞秘书一直在底下……按喇叭催我,所以,我跑得很快,我跑到走廊的尽头时,才听见处座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是……谁的电话也不接了。可是,当我继续往下跑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我怕有事,又折回,刚走进走廊……电话铃声就断了。”

李沁红:“然后呢?”

杨慕次:“我就下楼了。”

李沁红:“还记得,那个开车撞你的女共党吗?”

杨慕次:“不记得了。”

李沁红:“为什么?”

杨慕次:“很恐怖。”

李沁红:“你当时怕不怕?”

杨慕次:“来不及害怕。不过,现在很害怕。”

李沁红:“夜里做噩梦吗?”

杨慕次:“是。”

李沁红:“她对你说什么?”

杨慕次摇头。

李沁红:“她一定对你哭过?你们彼此信任!”

杨慕次:“不!”他发自内心的痛楚发泄出来。他的手用力抬起,拉扯到输液的针管,血浸出来。“不!”他激动,而且愤怒!“她在笑!她冲我笑!她笑我们的愚蠢!愚蠢!”一口血痰喷射出来,几乎溅到李沁红略有扭曲的脸颊。

夏跃春:“安静!”他和护士强行摁住狂躁的“病人”。

刘云普:“过分了啊,太过分。”他一边指责李沁红,一边安慰慕次。“甭理她,她就是一神经病。”

李沁红:“你怎么反应这么强烈啊?”她脑海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阿次的哥哥。她浅笑起来。“你是不是心虚?故意矫情,做给我看?啊?杨先生?”再诈他一诈。

李沁红:“你是不是,因为必须改变声音,所以,连人也一起变了?你到底是杨先生还是荣先生?”

这句话一出口,任谁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刘云普安抚慕次的手突然缩在半空中,医生、护士的眼睛开始发虚,慕次虽然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似乎也掩盖不住他的紧张情绪。

李沁红掏出手枪,子弹上膛:“我们是不是需要重新介绍一下彼此的身份啊?”

护士大声地尖叫,打翻了手上的医药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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