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罪(爱的追踪)》小说信息

四十八 智者斗智(第2页,共2页)

字体:

“其实啊,我现在越来越懂得,真实的东西才最重要。”张文昊说。

“真实的东西?”老马玩味道,停顿了一下说,“是啊,真的东西。真的高兴,真的难受,敞开乐、放开哭,人才活得不憋屈。是这个意思吧?”

“嗯……越到了这个岁数,我才越体会到,这人啊,有时可以帮助别人,但却帮不了自己,再复杂的谎言也抵不过简单的真实。这现在的人啊,天天说谎,不说谎就活不下去,就立不了足。但骗来骗去,最后骗的还是自己。有时说了一个谎啊,就要用更多的慌去弥补、去掩盖,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地狱啊。”张文昊说。他想到了围坐在老姚病床前的家人,想到了那么真实关切的眼神,想到了老姚与小吕的背对流泪,想到了他大女儿腼腆的笑。同时,他又想到了大声说话的杨晋财,想到了前来逼婚的张艳红。最后,他还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他的女儿,张婕,或是夏尔。张文昊心里,百感交集。

老马看张文昊沉默了,觉得这是个机会。他要继续给张文昊挖坑儿埋套儿,让他露出破绽。老马年轻时曾经干过不少年预审,预审就是审讯犯罪嫌疑人,讲的就是杵人家心窝子、戳人家肺管子,让他说真话。搞预审的都知道,对付软弱的要拍山镇虎,对付强硬的要以柔克刚。他咽了口唾沫,准备把张文昊往阴沟儿里带。

“哎,其实,谁这辈子没做过几件错事呢?”老马有目的地引导。“就拿我说吧,干了一辈子警察,都晃晃悠悠不干正事,盼的就是耗到退休,弄个舒服自在。但现在……哎……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这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到现在想啊,什么错啊对啊,到了最后都不重要了。”老马说。

这一句,杵了一下张文昊的心窝子。“是啊,谁没干过几件错事呢?”张文昊仿佛在自言自语。“其实啊,这人到了什么时候都逃避不了命运,你认为逃脱了,但最后转了一圈你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根本没有逃脱掉。作了一次孽啊,是用多少次补救都还不了债的。无论你用什么方式……”张文昊说得真诚,但是不知不觉地上了老马的套。

“啊?怎么这么说?你年轻时做过什么错事吗?”老马忙接话。

张文昊一惊,突然醒了。他听出了老马的画外音,猛地转头看着老马。老马也一愣,赶紧佯装困倦的样子,但那一脸窥探捕捉的表情根本来不及收回。就在这一秒钟,张文昊已经从老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针尖般的光芒,那表情像极了猎豹在捕猎前的样子。张文昊感到一阵寒冷迅速传遍全身,心底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大脑也顿时清醒起来。他突然想起老马是个警察,又想起了张鹰、林楠、经侦总队、夕阳漫山……是,他感到恐惧了,哪怕面前只是个已经退休的警察,对于自己,也是极度危险的。

“呵呵……”张文昊用长长的笑来调整情绪,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你想问什么?”张文昊恢复着表情。

“嗨,就先说我,年轻时就净胡来,跟领导拍桌子,跟小民警耍资格。现在想起来啊,都可笑……”老马赶忙扯开话茬儿,伪装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得太急了,本该多做延伸、拆解的话题,他直接就问了出来。他看出了张文昊那一瞬间眼神中的警觉、惊恐甚至慌乱,但他又不能确定那个眼神的真实含义。哎,这就叫急功近利,前功尽弃啊,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连这么基本的活儿都玩不好了。老马沉默着,梳理着张文昊的反应和他自己的判断,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来,但他转念又想,自己现在这种状态,还有时间去慢慢来吗?这是个悖论,无法解决。

“哎,什么来世啊、作孽啊、还债啊,谁也想不明白。”张文昊的语气平缓,拿起了床头的一本书。“这本书说过啊,我们因宽恕而获得宽恕,我们因死亡而获得永生。人啊,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该企图活得明白了,学会糊涂,学会接受现在的一切,才不会那么痛苦。”他翻开书页的时候,不留神一张照片掉在地上。

老马俯身,将照片捡起。那是一张合影。

“这是……”老马问。

“哎,这是我曾经的全家福。”张文昊接过照片,心里划过一丝温暖。他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呵呵,瞧那样子。这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夏婕……”张文昊停顿了一下,才说:“这是我女儿,张婕。你看她多美。”

老马凑过去仔细看着,那是个幸福的一家三口,张文昊那时还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个傻傻的扣边头,咧着嘴傻笑,一脸的幸福。旁边是他的妻子,那个叫夏婕的女人,脸胖胖的,显得温和善良。怀中抱着的小女孩大约有四五岁,嘟着小嘴小鸟般地搂着张文昊。背景像是个军队大院,三口人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飞机模型。老马看着看着,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心里酸涩起来。

“有你女儿现在的照片吗?”老马缓缓问。

“没有……”张文昊默默摇着头。“我对不起她们母女啊,为了所谓的事业早早就离她们而去,是我背叛了她们,哎……”张文昊一声长叹。“后来我女儿随了她母亲的姓,从张婕改名叫夏尔,除了我每月支付的抚养费外,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往来。后来她到了十八岁就出国留学了,几年后我前妻就病故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真的东西,真的感情、真的血肉,悔之晚矣啊……”张文昊说的都是沉甸甸的事实,却在另一方面避重就轻。

“她知道你这次的病情吗?”老马又问。

“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张文昊回答。“我在得意的时候背叛了她们,却要在失意的时候求她的同情,这不是太自私了吗?我不会让她来可怜我的……”张文昊说不下去了。

“怎么是可怜你呢?他是你的女儿啊!”老马皱了皱眉。“老张,你想的太多了……”

“哎,有时不能不这么想啊……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和老姚,身边有爱你们的亲人孩子,真的老马,这才是最珍贵的财富啊……”张文昊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但表情却定格在茫然中。老马知道,这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惩罚。

两个人之间初试锋芒的战斗,结束在几声沉沉的叹息之中。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