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阴郁,云彩和鸟儿都没有。
杨晋财做完了手术,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缠满纱布的身体,掩盖在白色的被子下面,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都充满寂寞。自从他住到这里以后,除了张艳红,就再也没有别人来过,而如今,张艳红也不会再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他连告诉别人的机会也没有。
杨晋财觉得冷,就让护工在被子上再盖上毯子。这段日子他深刻体会了一个成语,度日如年。
老姚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无力、发汗,日渐衰弱,外加连日腹泻,大小便失禁。无奈,护士只得为老姚插上了尿管。小吕每天都在这里陪着姥爷,老姚老伴也几乎天天都来,每次来都带些老姚喜欢吃的东西,糖火烧啊,自来红、自来白,这些年轻人现在动都不动的点心,老姚吃得很少,看起来却津津有味。但只有老姚自己知道,点心下肚其实食之无味,几次化疗之后,他的味觉已经降到了最低,即便是山珍海味也再无感觉。但老姚还是会吃,而且会做出满意的笑容,他在为他的家人吃,他太爱他们了。
“姥爷,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小吕推门进来了,拿着裹着方便饭盒的一个大塑料袋。
老姚无力地躺在床上,冲着孙子笑。
“哎,别动,姥爷,等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我再扶您起来。”小吕放下塑料袋,抚摩着老姚的额头。
老姚越来越像个孩子,害怕、恐惧、喜怒无常,对家人极其依赖。他不再经常与老马、张文昊聊天,整天就这么呆呆地躺着,而且日渐消瘦。身边的那盆君子兰郁郁葱葱的,被养护得很好。老姚时常会看着它发呆,一看就是好久。
已过立秋了,窗外那一排白杨树时而会掉下几片树叶,树叶再无初夏的嫩绿,而变成一种悲伤的墨绿。
看时间差不多了,小吕便慢慢地摇起病床的靠背,然后扶老姚坐起来,用两个枕头垫在老姚的身后,再支起病床上的折叠餐桌,将塑料袋里的菜逐一放在桌子上。菜买得不少,熘肝尖、麻婆豆腐、狮子头、米粉肉,还有一个疙瘩汤。因为地方有限,小吕就把方便饭盒一个压着一个摆,正好满满一大桌。
“呵呵……”老姚笑了,发自心底的笑,一点儿没觉得费力。“大孙子啊,你……给我买了这么多荤的……我哪儿吃得了啊?”老姚慢慢地说。
“没事姥爷,您要是吃不了,我陪着您吃。”小吕说,“四菜一汤,您不是说过吗?这都是咱们国家的国宴标准了。”小吕和姥爷说话时,永远带着笑容。
“呵呵……”老姚又笑了,那布满褶皱的脸上舒展开来。“哎,你姥爷这一辈子啊,就喜欢吃这四样,我大孙子都记得,哎,知足了啊……”
“那是,姥爷爱吃的,我也爱吃,记住自己爱吃的东西,还有什么难的呢?”小吕笑着说。
这时,小吕的母亲也进来了,一看儿子已经到了,也是一笑。“爸,给您买糖火烧了……”大女儿说。
老马忙了好几天,一边治疗一边给林楠安排工作,已经疲惫不堪。介入疗法的效果很好,据医生说,肿瘤已经停止了增长的势头。而在林楠担任专案组长之后,老马更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这几天林楠都没有过来,老马知道,查二十年前的银行账户,是要到银行大库里去翻的。儿子马刚这几天也忙,据说为了厂里的正式工名额在努力表现着,但还会坚持着给他送饭,医院的饭越吃越没味道了,老马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吃腻了,还是介入疗法之后的食欲减退。张文昊出去了几次,但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有一次竟是司机扶着回的医院。每个人的状态都不好,所以病房里就少了许多聊天的机会。
虽然张文昊和医院说了,再也不想见来探视他的客人,但一些重要的人物却还是能畅行无阻地找到他,做强势的问候。张文昊也越发没了好脸,几次做了直接拒绝。在这个医院住久了的病人都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生命有限,时间再也不能浪费给别人。几拨人探望他之后,便留下了一大堆的高级营养品和贵重补品、水果什么的,堆满了他的床头。张文昊就把这些东西让护工分成许多份,逐一分给他认识不认识的病人,逢有人拒绝就说“再不吃就过期了,帮帮忙吧”。其实谁都明白,那燕窝和虫草是没有过期一说的。而今天,张文昊又拖着病塌塌的身体,不知跑去哪儿了。老马在自己的病床上辗转反侧,看着张鹰案件的几本卷宗。
这时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由抓狂到抽泣。老马问了一个病友得知,是那个家喻户晓的癌症父亲去世了。今年初,他女儿参加了选秀节目,但在父亲查出肺癌后要放弃参赛,结果父亲得知后亲自从医院来到了节目录制现场,当着满场的观众对女儿说:“好好比赛,我等着你。”一下感动了无数观众。但生命无常,他最终还是走了。
老马只能报以一声叹息,除了这个,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给予些什么。
这时,张文昊回来了。
“哎,几位,来来来,填一下这个表格。”张文昊手里拿着一大摞表,逐一分给老马等人,剩下的厚厚一摞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司机小郭。小郭没走,可能张文昊还有别的事。
小吕第一个拿过表格,刚看了几个字就皱紧了眉头。杨晋财在角落里光线有些暗,就慢慢地起身,眯着眼看。
老马一看就火了。“张文昊,你他妈什么意思啊!”老马手里拿着的是一张《自愿捐助器官登记表》,里面详细列着姓名、性别、血型等项目,中间是捐赠器官的部位:角膜、心脏、肾脏、肝脏、遗体,或是全选,表格最下方是登记者姓名和郑重承诺。“你这是装什么孙子啊?”老马怒目横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