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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受困雪中(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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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相信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虽然我也觉得这似乎不大可能。更大的可能性是他自己弄的。”

“他自己弄的?”

“他过去就曾陷入‘出神状态’伤害自己过。你记得那次在晚餐桌上吗?大概两年前吧,我想。我们两个对彼此超级生气,大家都没什么交谈。然后,突然间,他的眼睛往上一翻,脸朝下栽进他的晚餐里,之后摔到地板上。记得吗?”

“嗯,”她说,“我的确记得。那时我以为他痉挛了。”

“还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他说,“就只有丹尼和我,礼拜六下午。他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突然间他栽倒在地面上,简直像被枪打中似的。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结果他忽然又恢复意识,对我眨一眨眼然后说:‘我撞到肚子了。告诉妈咪,下雨的话要把卧室的窗户关起来喔!’结果当天晚上就下了倾盆大雨。”

“对,可是——”

“而且他每次回来都是伤痕累累,手肘也时有擦伤。他的小腿伤痕累累,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你要是问他这个伤或那个伤是怎么弄的,他只是回答说:‘喔,我在玩啦!’就不了了之了。”

“杰克,每个小孩都难免一些磕磕碰碰。小男孩从学走路开始一直到十二三岁,伤口几乎都是不间断的。”

“那我确信丹尼的伤也是理所当然的,”杰克回答,“他是个活泼的孩子。可是我记得在公园的那天,还有晚餐桌上的那天晚上。我怀疑我们孩子身上有些撞伤和瘀伤是不是因为晕倒导致的。埃德蒙斯医生说丹尼在他办公室当场晕倒,我的天啊!”

“是没错。可是那些瘀伤是指痕啊!我可以对天发誓,他那些伤痕不是因为跌倒得来的。”

“他进入出神状态,”杰克说,“也许他看见那房间内发生的事情:争吵,也许是自杀。激动的情绪。那不像是在看电影,他处在非常容易受到影响的状态。他就置身在那该死的情境中。他的潜意识可能用象征的手法把发生的事情化为影像……好比说死而复生的女人、僵尸、亡灵、食尸鬼,随便你选哪个词。”

“你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我自己也起了一些。我不是精神科医师,但是这似乎非常符合他的情况。那具行走的女尸象征着槁木死灰的情感、死去的生命,就是不肯离开……因为她是潜意识塑造出来的人物,所以她也是他。丹尼在出神的状态下,本身的意识被淹没掉。潜意识的人物在幕后操纵着,因此丹尼用双手圈住自己的脖子,然后——”

“别说了,”她说,“我明白了。我觉得这比有个陌生人在走廊上鬼鬼祟祟的还要来得恐怖,杰克。你可以逃离陌生人,但没办法逃离你自己。你说的是精神分裂症啊!”

“是一种非常有限度的那种,”他有点不自在地说。“而且是性质非常特殊的。因为他似乎真的能看透人的想法,而且他有时似乎真的有预知的灵光。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尝试,也没办法把那当成是精神病。反正我们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潜藏有精神分裂症。我想等丹尼年纪再大一点,他就能控制了。”

“假如你说对了,那么我们就迫切需要把他带走。不论他是什么毛病,这间饭店都让症状更严重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不赞同。“要是他乖乖听我的话,一开始就绝对不会上去那个房间,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的天,杰克!你是在暗示说,差点被勒死是……他擅自闯入禁地应得的惩罚吗?”

“不……不,当然不是。可是——”

“没有可是,”她激烈地摇着头说,“事实是,我们全都在猜测。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能会转个弯,撞到那个……嗯,气穴、一卷恐怖电影,或者无论是其他什么。我们必须把他送走。”她对着黑暗笑了一下。“接下来就轮到我们看到东西了。”

“少胡说八道了。”他说,在幽暗的房间里,他看见树篱狮子群聚集在小径四周,不再是防守在小径的两侧,而是挡在路中间,监视着小径,饥饿的十一月份的狮子。冷汗从他眉间冒出。

“你真的没有看到什么,有吗?”她在问,“我是说,你上去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吗?”

狮子消失了。现在他看见淡粉红色的浴帘,后头有个暗影斜靠着。关上的门。隐约、匆忙的重击声,以及随后而来可能是跑动的脚步声。当他吃力地转动总钥匙时,自己心脏恐怖、不稳的鼓动声。

“什么都没有。”他说,那是真话。他非常紧张不安,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机会一一细查自己的思绪,找出儿子颈部瘀伤的合理解释。他自己也该死地相当容易受影响。幻觉有的时候能有感染力。

“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是指,雪上摩托车的事。”

他的两手猛地一收紧握成拳

(别再烦我了!)

放在身侧。“我说过我会试,不是吗?我会的。现在,睡觉吧!今天真是漫长又辛苦的一天。”

“你说得没错。”她说。她转向丈夫亲吻他的肩膀时,弄得被褥窸窣作响。“杰克,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说,但他只是动动嘴唇做出口型而已。他的双手仍然握得紧紧的,感觉像是手臂末端的两块石头。他前额上的青筋跳个不停。她只字未提他们下山之后,当派对结束时,他们将会面临什么情况。一个字也没说。一直都是丹尼这个,丹尼那个,噢杰克我好害怕。啊是啊,她害怕一大堆衣橱里的恶鬼和跳动的影子,有许多让她提心吊胆的。但是也不乏现实的东西。他们抵达萨德维特之后,将只剩下六十块钱和穿着的经久耐用的衣服,甚至连辆车都没有。即使萨德维特有当铺(事实上并没有),他们也仅有温迪那只九十元的钻石订婚戒指和一台索尼牌调频调幅收音机能典当。当铺老板可能给他们二十块钱,若碰上仁慈的当铺老板的话。他们没有工作,甚至找不到兼职或季节性的工作,也许只能帮人家的车道铲雪,一次三块钱。想象约翰·托伦斯,三十岁,作品曾经刊登在《君子》杂志上,他曾经怀抱着梦想——不尽然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他觉得——在接下来十年内成为美国的重要作家,如今肩上扛着从萨德维特西部汽车用品百货买来的铲子,挨家挨户按电铃……突然浮现在脑中的景象感觉比树篱狮子更为清晰,他的拳握得更紧了,感觉指甲掐入手掌,留下神秘的弦月形血痕。约翰·托伦斯,站着排队将六十元兑换成粮票,站在萨德维特卫理公会教堂旁的队伍中,等着领取捐赠的物品,接受当地人恶意的眼光。约翰·托伦斯向艾尔解释,他们不得不离开,不得不关掉锅炉,不得不让“全景”及其所有财物遭受搭雪上交通工具前来的恶徒或小偷觊觎,因为,你要明白,艾尔,当心些,艾尔,那上面有鬼啊!它们对我儿子怀恨在心。再见了,艾尔。想想第四章的内容,春天为了约翰·托伦斯而来临。然后呢?接下来究竟如何?他们或许能够开着福斯到西部,他假设,换个新的燃油泵就行了。从这里向西五十英里,全是下坡,你他妈的几乎可以把金龟车放在空挡,一路滑到犹他州。继续前进到阳光明媚的加州,柑橘和机会之地。像他这样拥有酗酒、殴打学生、追逐鬼魂等辉煌纪录的人,毋庸置疑地能在此自订未来计划,挑选任何他喜欢的工作:清洁技师——清理灰狗巴士,汽车业——穿着橡胶衣洗车,也许是烹饪业,在快餐店洗碗盘,或者有可能是责任更重大的职位,例如加油。类似这样的工作需要找零、开贷方传票,甚至能持续激荡脑力。我能以最低薪资提供你一星期二十五个小时的工作。这在“神奇牌吐司”一条要卖六十美分的年代是相当苛刻的协议。

血开始从他的手掌流下来。噢没错,正如同圣痕一般。他将手握得更紧,用疼痛来残害自己。他的妻子在他身旁熟睡,为什么不呢?一切都没问题了啊!他已经答应带她和丹尼离开邪恶的巨大恶灵,没问题了。所以你瞧,艾尔,我认为最该做的事情将是——

(杀了她。)

这念头,赤裸裸、毫不掩饰地蓦然浮上来。他有股冲动想要让她摔下床,光着身子,手足无措,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想要猛扑向她,抓住她犹如青嫩白杨木未成熟的枝干一般纤细的脖子,紧紧勒住,大拇指放在气管上,手指顶住脊椎最上方,把她的头猛然向上拉,再用力往下压去撞击地板,一遍又一遍地,重重地敲,使劲地打,猛力地捣,狠狠地砸。宝贝。咯咯颤抖吧!在地上打滚吧!他会逼她吃下她的药,一滴不漏地,苦涩的每一滴。

他模模糊糊地留意到某个角落传来隐约的声响,就在他狂热、快速转动的内心世界之外。他看向房间的另一侧,丹尼又在辗转反侧,在床上扭动,把毯子弄得凌乱。男孩的喉咙深处传出呻吟,一种受困笼中的微弱声音。什么样的噩梦?青紫的女人,死去多时,在饭店弯弯曲曲的走廊上踉跄地跟在他后头吗?不知怎么的,杰克并不这么认为。有别的东西在丹尼的梦中追逐着他,比死掉的女人更恐怖的东西。

他充满怨恨不满情绪的闸门顿时崩溃。他起床走到男孩身边,对自己感到失望羞愧。他该考虑的是丹尼,不是温迪,也不是他自己。唯有丹尼。无论他努力将事实扭曲成什么形状,心底都明白非送丹尼走不可。他拉好男孩的毯子,又扯过放在床尾的被子给他添上。丹尼现在又平静下来。杰克轻抚他熟睡的前额

(在隆起的骨头后面究竟是什么怪物在玩把戏?)

发现他的额头温暖,但没有过热。他又平静地睡着了。真是古怪。

他回到自己床上,试着入睡,却睡不着。

事情转变成这样实在不公平——厄运似乎在跟踪他们。即使他们上山来终究甩脱不了。等他们明天下午抵达萨德维特,绝佳良机也会消失——如同他以前的室友惯常说的:像脚穿蓝色山羊皮鞋一样溜掉了。思考一下倘如他们不下山,假如他们能够设法坚持下去,结果会怎样?他的剧本将会完成。无论如何,他会补上结局。他本身对笔下人物的不确定,也许反倒可能为原本的结局增添一点暧昧不清的魅力;或许甚至能帮他赚点钱,这不无可能。就算没赚钱,艾尔可能会好好说服史托文顿的董事会重新聘用他。当然应该会先试用察看,也许长达三年,但是如果他能保持头脑清醒,并且继续写作,或许不需要在史托文顿待满三年。当然,他以前并不十分喜欢史托文顿,老觉得窒闷,好像遭到活埋,但那是不成熟的反应。再说,每隔两三天就带着头痛欲裂的宿醉撑过前三堂课的人,能有多喜爱教书呢?他不会再重蹈覆辙,将能更妥善地克尽自己的职责。他有十足的把握。

脑袋在转着这念头的当儿,思绪逐渐飘散,他沉入梦乡。随着他陷入睡梦中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敲响的钟:

如此看来他也许能够在此找到平静。最终。只要他们允许的话。

他醒来的时候正站在二一七号房的浴室里。

(又梦游了——为什么?——这里又没有无线电可摔)

浴室的灯亮着,他背后的房间一片漆黑。长形四爪浴缸周围的浴帘拉起,一旁的脚踏垫又湿又皱。

他开始感到害怕,但恐惧宛如做梦一般的特质告诉他这不是真的。然而那不单单限于恐惧,“全景”里的许多事物感觉都像是幻梦。

他挪动到浴缸旁,虽不愿意却无力迫使脚往回走。

他唰地一下把浴帘拉开。

浴缸里,浑身赤裸、懒洋洋、几乎毫无重量地躺在水中的是乔治·哈特菲德,胸口插着一把刀,周围的水染成鲜粉红色。乔治的双眼闭着。他的阴茎软弱无力地漂浮着,宛如海草。

“乔治——”他听见自己说。

听到这句话,乔治的眼睛啪地打开,瞳孔是银色的,丝毫不像人类的眼睛。乔治死白的双手摸到浴缸的边沿,奋力坐起身来。那把刀笔直地从胸膛突出来,插在正胸口。伤口没有边沿。

“你把定时器调快了。”银眼的乔治对他说。

“不,乔治,我没有。我——”

“我没有口吃。”

乔治现在站了起来,依旧用非人类的银色眼眸紧盯着他,嘴唇却向后扯开露出冷漠、扭曲的笑容。他将一条腿跨出陶瓷浴缸的边缘,白皙起皱的脚安放在脚踏垫上。

“你先是想要辗过脚踏车上的我,接着把定时器调快,然后又企图把我刺死,但是我还是没有口吃。”乔治朝他走来,伸出双手,手指微微弯曲。他身上闻起来有潮湿的霉味,宛如一直淋雨的树叶。

“那是为你着想啊!”杰克边往后退边说,“我把定时器调快是为了你好。再说,我碰巧知道你在期终作品上作弊了。”

“我没有作弊……也没有口吃。”

乔治的手碰触到他的脖子。

杰克转身逃跑,跑的速度缓慢仿佛毫无重量地飘浮着,一如梦中非常普遍的情境。

“你有!你的确作弊了!”他跑过昏暗的卧室兼起居室,既害怕又愤怒地大喊道,“我会证明的!”

乔治的手又放到他的脖子上。杰克的心中涨满了恐惧,他确信心脏将会爆开。然后,他的手终于握住门把,将门把一转,猛力地把门拉开,冲了出去,但他并不是跑进二楼的走廊,而是跑进地下室拱门后的房间。满布蜘蛛网的灯亮着,那把有着几何图案的粗陋露营椅立在灯下,四周满是纸箱、木箱和用带子捆好的档案、发票及只有天晓得的鬼东西,堆积得像小山似的,他蓦地感到全身放松下来。

“我会找到的!”他听见自己吼叫。他抓了一个潮湿发霉的纸箱,箱子在他的手中分解开来,泛黄的薄纸如瀑布般倾泻出。“证据就在这里某个角落!我会找出来的!”他把手探进那堆纸张当中,一只手掏出一个干枯、薄如纸的黄蜂窝,另一手拿出一个定时器。定时器滴答滴答地走着,后面拖着一段电线,连在电线另一端的是一捆火药。“这里!”他高声嚷着,“在这里,过来拿啊!”

他的放松转变为完全的胜利。他不仅逃离了乔治,他还征服了他。有了手上这些护身符,乔治再也不能碰他。乔治会惊慌而逃。

他正准备转身迎战乔治时,乔治的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勒住,阻塞他的气息,在他倒抽最后一口气后,彻底截断他的呼吸。

“我没有口吃。”乔治从他身后低声说。

他放下黄蜂窝,黄蜂成群涌出如一股狂怒的黄褐色浪潮。他的肺部像着了火似的。摇摆不定的视线落在定时器上,胜利感又回来了,伴随着达到顶点的义愤。电线并非将定时器连结到炸药上,而是连到一根厚实牢固的黑色拐杖上的金色握柄上,就跟他父亲被牛奶货车撞倒之后携带的那根拐杖一样。

他一把抓住拐杖,电线顿时脱落。拐杖拿在手上感觉沉甸甸的,十分顺手。他将拐杖往肩膀后头一甩,往上挥时拐杖擦到吊着灯泡的电线,电灯因此来回摆荡,让房间的阴影惊人地在地板和墙壁之间晃动起来。挥下来时拐杖打到某个更加坚硬的物体。乔治放声尖叫,掐住杰克喉咙的手指松开了。

他挣脱乔治的掌控,猛地转过身。乔治双膝跪地,头低垂着,双手捂住头顶,鲜血从他的指间涌出。

“拜托,”乔治卑微地低声说,“饶了我吧!托伦斯先生。”

“现在你该尝尝苦头了吧!”杰克咕哝着说,“现在向上帝发誓,你会吧!你这个小畜生,狗杂种。现在有上帝为证,你给我马上喝,一滴不剩,喝光该死的每一滴!”

头上的灯光摇晃,影子摆荡飞舞,他开始挥动拐杖,一次又一次地打下去,他的手臂如机器般地举起又落下。乔治护着头部沾满血污的手指从头上滑落,杰克反复不停地挥舞拐杖,打在他的颈部、肩膀、背部和手臂上。只不过拐杖不再是拐杖,看起来像是握柄上有某种鲜明条纹的球杆,一头坚硬、一头柔软的球杆,锐利的那头凝结了血迹和头发。空洞轰隆的声响取代了球杆打在肉体上的单调重击声,在四周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也呈现同样的音质,空洞地咆哮着。然而,矛盾的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微弱,含糊不清,暴躁……仿佛他喝醉了。

那个跪着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仿佛是在哀求。严格说来,那不是一张脸,只不过是露出眼睛的血淋淋面具。他再度举起球杆准备最后咻的一声猛击下去,当他使出全力挥下时,才看见底下恳求的脸不是乔治的,而是丹尼的。那是他儿子的脸。

“爸爸——”

球杆击中目标,正打在丹尼的眉心,让他的眼睛永远阖上了。而在某处有个东西似乎在狂笑——

(!不!)

他从梦中清醒,赤裸着身子站在丹尼的床边,两手空空,身体因为流汗而微微泛着光。他最后一声尖叫只不过是他脑海中的空想。他再说一次,这次是用喃喃低语。

(不。不,丹尼。绝不会这样。)

他拖着仿佛变成橡胶的两条腿走回床上。温迪沉沉地睡着。床头柜上的时钟显示为四点四十五分。他躺到七点,一直没睡着,直到丹尼苏醒过来。然后他坐起来,双腿贴着床沿,开始穿衣服。该到楼下去检查锅炉了。

33.雪上摩托车

午夜过后不知何时,当他们全都不安地睡着的时候,大雪在旧的雪壳上倾倒了八英寸厚的新鲜积雪后,终于停止。云层散开,清爽的风将云朵一扫而空,此时阳光从脏污的窗户斜射进设备仓库的东边,杰克就站在灰尘飞扬的一方阳光中。

这地方大约如运货车厢那么长,高度也差不多。闻起来有润滑油、燃油和汽油的味道,以及隐约而令人怀念的甜草香味。四台电动割草机在南面墙边排成一列如等待校阅的士兵,其中两台是乘坐式,外观像小型牵引机。割草机左边是掘孔机,圆刃的铲子专门设计用来帮果岭动手术,还有链锯、电动的修篱剪,以及一根又长又细、顶端有面红旗的钢杆。嘿,球童,在十秒内把我的球捡回来,里头有二角五分的硬币赏给你。是的,先生。

早晨太阳斜射最强烈的东面墙边,有三张乒乓球桌,一张紧靠着一张,宛如歪斜的纸牌屋。拆除掉的球网从上方的架子悬垂下来。角落里放着一堆推圆盘游戏的圆盘和一套短柄槌球球具——槌球的拱门用几撮铁丝捆绑在一起,着色鲜艳的球收在有如鸡蛋盒之类的东西里(沃森,你这里养的鸡还真奇怪……没错,你应该看看前面草坪上的动物啊,哈哈),以及球杆,共有两套,竖立在支架上。

他走过去槌球那边,跨过一个装八节电池的电瓶(这无疑曾经被放置于饭店载货车的引擎盖底下)、一个充电器以及卷在充电器和电池之间的一副潘尼百货的跨接线盘。他从前排支架迅速取下一根短柄球杆,举到脸的正前方,宛如即将上战场,正在向国王致敬的骑士。

他梦中的片段(如今全都混杂在一起,渐渐淡出)重现,有关乔治·哈特菲德及他父亲的拐杖那部分,刚好足以令他心神不安,而且十分荒谬的是,握着老旧、平凡而普通的短柄槌球杆居然会有点罪恶感。短柄槌球不再是常见的大众游戏了,比它更现代的表亲槌球如今更为普遍……还有儿童版的槌球游戏。然而,短柄槌球……肯定是相当了不起的游戏。杰克在地下室找到一本发霉的比赛规则手册,是二十世纪初某一年北美短柄槌球锦标赛在“全景”举办时留下的。真是了不起的游戏。

(精神分裂症)

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笑了。是啊,这是一种精神分裂症患者玩的游戏。球杆完美地表达出这点:一头柔软,一头坚硬。讲求技巧和准度,强调原始、攻击力量的游戏。

他挥杆划过空气……咻——听到球杆产生强大、呼啸的声音后微微一笑。随后将球杆重新放回支架上,转向左边。映入他眼帘的东西令他再度皱起眉。

雪上摩托车几乎盘踞在设备仓库的正中央,非常新的一台,杰克一点也不喜欢它的外观。面朝向他的引擎罩侧边以黑色字体印着庞巴迪雪上摩托车,字迹倾斜向后,大概是在暗示其速度。突出的滑橇同样是黑色的。引擎罩的左右两边有黑色镶边,是在跑车上称为赛车条纹的图案。但实际上车身喷成了明亮、嘲讽的鲜黄色,那正是他不喜欢的地方。在晨光中,黄色车体、黑色镶边、黑色的滑橇及装有软垫的开放式黑色驾驶座,使得这台雪上摩托车看起来好像巨大的机械黄蜂。当它发动时,声音听起来应该也像黄蜂,发出嘶吼、嘈杂的嗡嗡声响,准备蜇人。要不然它应该长得像什么呢?最起码,它不是以伪装的颜色飞行。因为在它完成任务之后,他们将会受到相当大的伤害,他们所有的人。到春天来临时,托伦斯一家将会伤得非常严重,比起来黄蜂在丹尼手上蜇出的伤口简直像是母亲的亲吻。

他从身后口袋抽出手帕,擦拭嘴巴,然后走向雪上摩托车,站着俯视那台车,眉间的皱纹更加深了,接着他将手帕塞回口袋。外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猛烈地刮向设备仓库,吹得仓库摇晃不已并且嘎吱作响。他望出窗外,看见阵风夹带一大片闪亮的雪花结晶飘然吹向饭店的后方,再将雪花高高卷上凛冽蔚蓝的天空。

风停息后,他回去仔细端详那台机器。这真的是令人厌恶的东西。你几乎可以预期看到一根长长、柔软的刺从车尾突出去。他向来讨厌可恶的雪上摩托车。它们将冬天教堂般的宁静震碎成千百万个嘎嘎作响的碎片,惊吓到野生动物,后面排放出大量污染性的滚滚黑烟——咳嗽、咳嗽、呕吐、呕吐,让我呼吸吧!它们或许是日渐开展的化石燃料时代最丑恶的玩具,提供给十岁孩童当圣诞节礼物还差不多。

他记得在史托文顿读过一篇新闻报道,文章的发稿地是在缅因某处。一名孩童骑着雪上摩托车,以超过时速三十英里的速度飞驰在他以前从没行走过的道路上。晚上。他的头灯关着,行驶到一处,立着两根柱子之间绑着沉重的链条,中间挂着禁止入内的标示牌。他们说那孩子十之八九根本没看到,月亮可能隐藏在云后。那根链条将他的头削掉了。读到这篇报道时,杰克几乎是心情愉悦的,如今,低头看着这台机器,那种感觉又重现了。

(要不是为了丹尼,我会非常乐意抓起一根球杆,拆开引擎罩,不断地用劲敲,敲到)

他缓慢地长吁一口气,释出压抑的气息。温迪说得没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就只能排队领救济了。温迪说得对。把这台机器敲毁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不论这愚蠢行为能带来多么愉快的一面,这几乎无异于将自己的儿子捶死。

“可恶的勒德分子[18]。”他大声地说。

他走到机器后面,旋开油箱盖,在环墙高及胸部的架子上找到一把量油尺,将量尺迅速放进油箱,结果量尺末端八分之一英寸是湿的。油不是非常多,但足够试试看这该死的东西是否能发动。稍后他可以从福斯和饭店载货车多抽出一点油过来。

他把盖子旋回去,再拆开引擎罩。里面没有火花塞,也没有电瓶。他再去架子那边四处寻找,推开螺丝起子和活动扳手,从旧割草机取出单缸汽化器,好几个塑料盒的螺丝、钉子和各种尺寸的螺栓。架子因为陈年的油渍而又黏又黑,经年累积的灰尘黏在上头如同一层绒毛。他不想碰到。

他找到一个沾满油污的小盒子,上头用铅笔简洁地标示着零件。他摇一摇,里头有东西哗啦哗啦响。火花塞。他高举起一个火花塞举到灯光下,企图估量出间隙,就不用到处搜找间隙测量工具了。他妈的,他愤恨不平地想着,将火花塞扔回盒子里。假如火花塞不匹配,那就太糟了。该死的糟透了!

门后有张凳子。他拉过来,坐下,安装上四个火花塞,然后在每个上头套上小的橡胶点火帽。做完之后,用手指拨弄一下磁电机。当我坐在钢琴旁时,他们哄堂大笑。[19]

他再回到架子边,这一回他没找到想要的一个小电瓶,能装三、四节电池的。架上有套筒钳子,一个装满钻机和钻头的箱子,几袋草地肥料和花坛用的肥料,但是没有雪上摩托车的电瓶。他丝毫不觉得困扰;事实上,他觉得好极了。他解脱了。我尽力了,队长,但是我没办法通过。没关系的,孩子,我会为你申请银星勋章,还有紫色雪上摩托车。你是本军团的荣耀。谢谢,长官,我真的努力了。

他开始用口哨快速地吹着《红河谷》,一边继续搜找最后两三英尺的架子。音符吹出来时伴随着一小口一小口的白烟。他已经彻底搜查过仓库一遍,那东西不在这里。也许有人把它搬走了,说不定是沃森。他放声大笑。老掉牙的私卖办公室用品的把戏:一些回形针、几令纸,没有人会发现遗失了这条桌巾或这套金尊餐具……那么拿走这个不错的雪上摩托车电瓶又何妨?是啊!那迟早可能派上用场。把它扔进腰包。白领阶级的犯罪,宝贝。每个人都有偷窃的习惯。小时候我们都称这是外套下的折扣。

他走回雪上摩托车旁,经过时朝摩托车侧边使劲地狠狠踹上一脚。哼,就到此为止。他只需要跟温迪说声抱歉,宝贝,但是——

门边角落里有个箱子。方才凳子就放在箱子上,上头用铅笔缩写着:雪地车。

他死盯着箱子,笑容僵在唇边。你瞧,长官,是装甲部队。看来你的烟雾信号终究还是发挥作用了。

这不公平。

该死的,这根本不公平。

某种东西——运气、命运、天意——一直在试图拯救他,某种善心的运气。然而在最后一刻坏心的老杰克·托伦斯的运气又介入。这场讨厌的牌局尚未结束。

一股灰暗、阴郁的愤懑涌上他的喉咙。他的双手又紧握成拳。

(不公平,该死的,这不公平!)

他为何不会注意别的地方呢?任何地方都好!他为何没有突然脖子抽筋、鼻子发痒或者需要眨眼呢?只要有任何一点小事,他就永远不会看到那个箱子。

唉,他没有。就这样。那是幻觉,跟昨天在二楼房间外或是该死的树篱动物园发生的事情没什么不同,只是一时精神紧张而已。真是异想天开,我居然以为自己看见角落里有雪上摩托车的电瓶。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长官,我猜是战斗疲劳症。抱歉。孩子,打起精神来,我们大家迟早都会犯这个毛病的。

他猛地将门打开,力气大得几乎足以弄断铰链,然后把雪地鞋拖进来。雪地鞋上结满了雪霜,他用力将雪地鞋往地板上拍,惹起一片灰尘。他把左脚伸进鞋中……蓦地顿住。

丹尼在外面,就在放牛奶的平台旁边。看上去,他正努力堆出雪人。可是运气不大好,雪因为结冰无法黏合。然而,他还是尽全力去做,闪耀的晨光中,一个穿得厚厚的小不点儿在亮晶晶的雪上,在灿烂的晴空下。他头上戴着帽子,转过身,活像红袜队捕手卡尔顿·费斯克。

(老天,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答案毫不迟疑地浮现。

(我。我只想到我自己。)

蓦地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躺着躺着突然考虑要谋杀他的妻子。

那一瞬间,他跪在地上,一切都再清楚不过。“全景”不仅对丹尼有影响,也对他有影响。薄弱的环节不是丹尼,而是他。他才是那个脆弱的人,那个可被弯折、扭曲直到某样东西断裂的人。

(直到我放弃,睡着……真要做的话,什么时候动手呢)

他抬头仰望那一排窗户,太阳从许多片拼成的窗户表面反射出夺目的光芒,但他还是直视着。第一次他注意到那些窗户多么像眼睛。它们将太阳光反射出去,却把黑暗保留在自己内部。它们并非注视着丹尼。不,它们是在注视他。

在短短几秒钟内,他恍然大悟。他记得小时候在教义问答课堂上,看过一幅黑白的图画。修女向他们介绍挂在画架上的这幅画,宣称这是上帝的神迹。全班同学茫然不解地看着画,没看到任何东西,只看见一团混杂的黑与白,毫无意义可言,也没有图案。但没多久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孩子倒抽一口气说:“是耶稣!”由于那孩子是头一位发现的,所以回家时带着一本全新的《圣经》和一份月历。其他同学更认真地凝视,小杰克·托伦斯也是其中一位。其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都发出类似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一名小女孩激动得近乎狂喜,尖声喊道:“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她同样获得一本《圣经》作为奖赏。到最后每个人都在那一团混杂的黑白之中看见耶稣的脸,只有小杰克除外。他更加奋力地睁大眼睛,开始感到害怕,他身体的一部分嘲讽地认为,其他每个人都只是为了取悦比阿特丽丝修女才假装看见的;第一部分的他暗自相信,他没看见是因为上帝判定他是班上最恶劣的罪人。“小杰克,你没看见吗?”比阿特丽丝修女用忧愁温柔的态度询问。我看见你的咪咪,绝望中他满怀恶意地想。他摇摇头,然后假装兴奋地说:“嗯,我看到了!哇!是耶稣!”班上每个人都笑了并为他鼓掌,让他同时感到得意扬扬又羞愧害怕。之后,当每个人急急忙忙挤出教堂地下室到街上去的时候,他慢吞吞地逗留在后面,盯着比阿特丽丝修女留在画架上的那团无意义的黑白。他恨它!他们全都像他一样造假,就连修女自己也是。它是个大骗子。“放屁——见鬼——放屁。”他低声地喃喃自语,正当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瞥见了耶稣的脸,悲伤而睿智。他转回去,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蓦地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他怀着敬畏的心惊讶地凝视那幅图画,不敢相信他之前居然没看到。那双眼,忧心忡忡的额头上那道锯齿状的阴影,秀挺的鼻子,富有同情心的嘴唇,正看着小杰克·托伦斯。原本仅是毫无意义的一团杂乱,忽然间转化为清晰的主耶稣脸庞的黑白蚀刻版画。敬畏的讶异变成恐惧。他在耶稣画像前咒骂。他会下地狱,会和罪人一起待在地狱。耶稣的脸一直都在图画中,始终都在。

如今,跪在阳光底下,看着儿子在饭店的阴影中玩耍,他知道一切全都是真的。饭店想要伤害丹尼,也许想要伤害他们所有的人,但丹尼是绝对肯定的。树篱真的走动过。二一七号房有死掉的女人,或许在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个无害的灵魂,然而现在却是积极攻击人的危险物。她就像个恶毒的发条玩具,是丹尼本身奇特的心灵……以及他自己的心思……帮她上了发条,让她开始活动。是不是沃森告诉过他,有一天有个男人在短柄槌球场中风,当场倒毙呢?还是厄尔曼?那不重要了。三楼发生过暗杀事件。过去还有多少次争执、自杀和中风呢?多少件谋杀案?格雷迪是不是拿着斧头潜伏在西侧某个角落,只等着丹尼将他启动,好让他能从蛰伏的地方出人意料地冒出来呢?

丹尼脖子上那一圈肿起的瘀伤。

空无一人的酒吧里,若隐若现的闪亮酒瓶。

无线电收音机。

幻梦。

他在地下室发现的剪贴簿。

(梅铎克/你在吗?/亲爱的,我又梦游了……)

他突然站起来,把雪地鞋用力扔出门外。他浑身发抖,使劲将门关上,然后拿起装了电瓶的箱子,箱子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噢天啊,要是我把它摔坏了怎么办)

砰地翻倒到侧面。他拆开箱子的封盖,猛然拉出电瓶,完全不顾万一电瓶破裂,里头的酸液有可能从电池的外壳漏出来的危险。但是电瓶没破,完好无缺。从他的嘴唇里逸出小声的叹息。

抱着电瓶,他走到雪上摩托车旁,放在靠近引擎前头的平台上。他在架子上找到一支小的活动扳手,顺利地迅速接好电瓶的线。电瓶还可用,不需要用充电器。当他把电线接到正极那一端时,听到电流噼啪的爆裂声,并闻到轻微的臭氧味。完工后,他站开,双手紧张地在褪色的牛仔夹克上猛擦。好了,应该可以发动。没有理由不行,一点理由也没有,只是这台车属于“全景”,而“全景”实在不希望他们离开这里,一点也不想。“全景”玩得不亦乐乎。有个小男孩可以吓,还可以鼓动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互相敌视,倘若它好好运用手上的牌,他们最后就会如雪莉·杰克逊[20]小说中无实体的幽灵一般,在“全景”的走廊上轻快地穿梭,无论什么走在山宅里都是独个儿在走,但是你在“全景”不会单独一个人,噢不,这里有好多同伴呢!但是这辆雪上摩托车真的没有理由发动不了,当然除了

(除了他依旧不是真心想要离开。)

对,除了这一点。

他站在那里端详着雪上摩托车,呼出的气息冻结成小缕的白烟。他希望维持原状。当他进来这里时,他毫不怀疑。下山将是错误的决定,他那时就知道了。温迪只是害怕歇斯底里的小男孩召唤来的鬼魂。此时,忽然间,他能了解她的立场。感觉就好像他的剧本,那可恨的剧本。他不再清楚自己是支持哪一边,或者事情该如何收场。一旦你在杂乱的黑与白之间看见上帝的脸,那就完了,你再也无法看不见。其他人也许会大笑说这没什么,只不过是一大堆毫无意义的斑点,随便哪一天给我一张漂亮的旧艺术大师用数字画的彩绘吧!但你总是会看到主耶稣的脸朝着你看。你已从碎片中看出完美的成形,意识和潜意识在令人骇然的领悟瞬间交融在一起。你永远都会看见。你受到诅咒,永远都会看见。

(亲爱的,我又梦游了……)

本来一切都很好,直到他看见丹尼在雪中玩耍。都是丹尼的错,一切都是丹尼的错。他是那个拥有闪灵或管他是什么的人。那不是闪灵,是诅咒。假使他和温迪单独在此,他们就能相当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季。没有痛苦,精神上也没有压力。

(不想离开吗?不能吗?)

“全景”不希望他们走,他也不希望他们离开,甚至不希望丹尼离开。也许现在他是计划的一分子。或许“全景”,这位浮夸、说话长篇大论的塞缪尔·约翰逊[21],选中他做为它的鲍斯韦尔。你说新的管理员会写作?非常好,那就雇用他吧!该轮到我们说说我们这一方的看法了。不过,我们要先除掉那个女人和他流鼻涕的孩子。我们不希望他分心。我们不要——

他站在雪上摩托车的驾驶座旁,头又痛了起来。结论到底是什么?离开或是留下。非常简单。简单就是美。我们应该走,还是该留下来?

假如我们离开的话,你要多久才能在萨德维特当地找到简陋的住处?他心中的一个声音问。摆了一台烂彩色电视,让没刮胡子、没工作的男人成天看益智游戏节目的阴暗场所?男厕的尿骚味闻起来像是累积了两千年以上,抽水马桶里总是有泡烂的骆驼牌烟蒂的地方?还是啤酒一杯三毛钱,你得掺着盐喝,点唱机里装满七十首乡村老歌的地方?

多久?噢天啊,他很担心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赢不了的。”他非常轻声地说。就是这样,感觉就像是试图用一副缺张a的纸牌玩接龙一样。

他陡然俯身冲向雪上摩托车的引擎室,猛力拔掉磁发电机。令人生厌地轻松将磁发电机拆下。他审视磁发电机半晌,然后走到设备仓库后门,把门打开。

从这儿山景一览无遗,在早晨的闪耀光芒下宛如风景明信片般美丽。连续不断的雪地延伸到大约一英里外远的第一排松树那里。他奋力将磁发电机扔到雪地中,尽可能扔到最远处。磁发电机飞得比正常情况下要远,落下时砸溅起少量的雪。微风将雪的微粒吹到新的休息地。就地解散,我说。没什么好看的了。全都结束了。解散。

他感觉心境平和。

他站在门口好长一段时间,呼吸着清新的高山空气,然后把后门牢牢关上,从另一扇门走回去告诉温迪他们要留下。途中,他停下来和丹尼打雪球仗。

34.树篱

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感恩节过后三天。上个礼拜过得很愉快,感恩节晚餐是他们一家人吃过最棒的。温迪把迪克·哈洛兰的火鸡烹调得恰到好处,他们全吃到肚子撑,仍旧离清光这只快活鸟还差很远。杰克抱怨说他们接下来的冬天都得吃火鸡——奶油火鸡、火鸡三明治、火鸡面、惊喜火鸡炖菜。

不用啦,温迪微微笑着告诉他。只要吃到圣诞节,到时候我们会有阉鸡。

杰克与丹尼齐声呻吟。

丹尼脖子上的瘀痕渐渐淡去,他们的恐惧似乎也随之消失。感恩节下午,温迪拉着雪橇上的丹尼到处闲逛,杰克则忙着写剧本,他的剧本现在已接近完成。

“博士,你还会害怕吗?”她开口问,不知道该如何较委婉地提出这问题。

“会,”他简单地说,“不过我现在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爸爸说森林巡逻队员迟早会觉得奇怪,我们为何都没查一下无线电对讲机。他们会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或许就可以下山,你跟我。让你爸爸做完整个冬季。他有很好的理由想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博士……我知道你很难了解……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答。

这个闪亮的下午,他们两人在楼上,丹尼知道他们刚才在做爱,现在在打瞌睡。他知道,他们很快乐。母亲仍然有一点担忧,但父亲的态度十分奇怪。感觉好像他做了什么非常艰难的事,而且做得很正确。可是丹尼似乎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事。父亲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即使在他自己的心里也一样。丹尼怀疑,你有可能高兴自己做了某件事,却同时对这件事感到羞愧而尽量不去想吗?这问题是相当令人困惑的。他不认为这种事情有可能……以正常人的心理来说。他费最大的工夫去探索父亲的心,结果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画面,一个好像章鱼的东西快速卷上凛冽蔚蓝的天空。而两次他努力集中精神才取得这画面的时候,爸爸突然用犀利、骇人的目光瞪视他,仿佛他知道丹尼在做什么。

此刻丹尼在大厅里,正准备要出门。他常常出去,带着雪橇,或是穿着雪地鞋。他喜欢走出饭店。当他置身在外面的阳光下时,感觉好像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他拉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从舞厅的衣橱取出连帽雪衣及雪裤,然后坐在椅子上穿上。高筒靴在鞋箱里,他把靴子取出来穿上,舌头从嘴角探出,专心致志地系鞋带,把生牛皮带子仔细绑成易解的祖母结,接着戴上连指手套和滑雪面罩,准备就绪。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厨房到后门去,蓦地停下脚步。他厌倦了在后头玩耍,到一天的这个时刻,饭店的影子会笼罩在他游玩的区域,而他甚至不喜欢处在“全景”的阴影底下,于是他决定穿上雪地鞋到游戏场去。迪克·哈洛兰吩咐他要远离绿雕,但是想到树篱动物,他并不十分担心。它们现在都埋在雪堆底下,除了粗略的小雪丘可看出是兔子的头或狮子的尾巴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从雪中隆起的模样,使得尾巴看起来反而可笑而不是可怕。

丹尼打开后门,从放牛奶的平台上拿了雪地鞋。五分钟后,他在前廊用皮带将雪地鞋绑在脚上。爸爸告诉过他,他(丹尼)抓到了使用雪地鞋的要领:放松,缓慢滑动步伐,在抬起的脚即将落下之前扭动脚踝将粉状的干细雪从系带上甩下来的动作。诸如此类的动作都能让他锻炼到大腿、小腿及脚踝必要的肌肉。丹尼发现脚踝最先感到疲累。穿雪地鞋行走对脚踝的负担几乎同滑雪一样重,因为你必须一直清理鞋带。每隔五分钟左右,他就必须双脚张开停住,雪地鞋平放在雪上让脚踝休息。

但是去游戏场的途中他不需要休息,因为全是下坡。在吃力地爬过飘进“全景”前廊的巨大雪丘后,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站在游戏场,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搁在滑梯上,甚至没有喘得多厉害。

埋在深雪中的游戏场似乎比秋天时来得漂亮,看起来像是仙境的雕塑。秋千的链条冻结成奇怪的姿态,大孩子秋千的座椅与雪齐高。攀爬架是由滴下的冰牙护卫着的冰穴。“全景”娃娃屋唯有烟囱突出在雪上。

(但愿另一个也这样被掩埋,只是不要将我们一起埋进去)

而水泥环的顶端有两处露出来,宛如爱斯基摩的圆顶小屋。丹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蹲下,开始挖掘,没多久就挖出其中一个的幽暗入口,于是他钻进冰冷的地道,想象自己是秘密帕特里克·麦高汉(这个影集已在柏林顿电视频道回放了两次,他爸爸一个也没错过,宁愿不参加聚会,待在家里看《秘密间谍》或是《复仇者》,丹尼总是跟他一起看),正在瑞士山区逃离kgb的探员。这区域发生雪崩,而恶名昭彰的kgb探员斯洛博用带毒的飞镖杀害了他的女友,但是这附近某个地方有苏俄的反重力机械装置,或许就在这个地道的尽头。他拔出自动手枪,走进混凝土地道,睁大眼睛警戒,呼吸时冒出阵阵白雾。

水泥环的另一头出口被雪牢牢封住。他试着挖穿,却惊讶(也有点不安)地发现雪有多坚实,由于寒冻加上越来越多的雪的重量不断压在上头,这里的雪几乎像冰一样。

他的假想游戏瞬间瓦解,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包围,在这紧密的水泥环里异常地紧张。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阴冷、浅快而空洞。他在雪底下,几乎没有光线从他进来时挖掘的洞口透过来。蓦地他亟欲出去到阳光下,忽然想起他的爸爸妈妈在睡觉,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万一他挖的洞坍塌了,他就会被困住,更何况“全景”并不喜欢他。

丹尼有点困难地转身,沿着长长的水泥环往回爬,他的雪地鞋在后头相撞,笨拙地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手掌啪啪啪地把底下今年秋天的白杨木枯叶弄碎。他才刚爬到尽头,触及上面射下的少许冷冽光线,雪就真的崩了,轻微的塌陷,但足足扑了他一脸,并且堵塞住他扭动身躯钻出来的裂口,将他留在一片幽黑之中。

有一刹那,他的大脑恐慌得完全冻结,无法思考。然后,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他听见爸爸告诉他,他绝对不能在史托文顿的废物堆玩耍,因为有时候会有愚蠢的家伙把旧冰箱拖出来丢掉,却没有把冰箱门拆掉,万一你跑进去,门刚好关上,你就没法出来了。你会在黑暗中死去。

(你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吧!会吗,博士?)

(不会,爸爸。)

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慌乱的脑袋告诉他,事情确实发生了,他在黑暗中,他被困住了,这里就像冰箱一样寒冷。而且——

(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倒抽一口气后屏住呼吸,近乎迟缓的惊恐悄悄蔓延至他全身的血管。是的,没错。这里有别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是“全景”为这种机会所保留的可怕东西。也许是一只潜伏在枯叶底下的大蜘蛛,或许是一只老鼠……或者也许是某个死在游戏场的小孩的尸体。那种事情曾经发生过吗?嗯,他想也许曾有过。他想起浴缸里的女人,总统套房墙壁上的血液和脑浆。想到某个小孩,头部因为从单杠或秋千上摔下来而裂开,在黑暗中追在他后面爬,咧开嘴笑,寻找与它一同在永无止境的游戏场玩耍的最后一位玩伴。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听见它到来的声音。

在水泥环的另一头,丹尼听见某个东西手脚并用地爬来找他时,枯叶发出鬼鬼祟祟的窸窣声。随时他都可能感觉到它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这个想法让他缓过神来。他开始挖掘坍塌下来封住水泥环这端的疏松的雪,不断迅速地将粉状雪从两腿间向后抛,犹如正在挖找骨头的小狗。蓝色的光线从上方透过来,丹尼奋力朝光线方向爬去,宛如从深海游出来的潜水人。他的背部擦撞到水泥环边缘,一只雪地鞋缠绕在另一只的后面,雪掉进他的滑雪面罩及连帽雪衣的领子里。他五指并用地挖着雪。雪似乎想要挽留他,将他再吸回底下,回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把枯叶弄得窸窣作响的水泥环,把他拘留在那儿,永永远远地。

然而他出来了,仰着脸正对着太阳,他从雪中爬出来,爬离半遭掩埋的水泥环,粗重地喘着气,脸上净是粉状雪,白得近乎滑稽——活生生的吓人面具。他跛着脚走到攀爬架,坐下来重新调整雪地鞋,缓一口气。在他将雪地鞋恢复正常,重新绑紧带子的时候,一双眼始终没离开水泥环尽头的那个洞。他等着看是否有东西会跑出来。什么也没有,过了三四分钟后,丹尼的呼吸开始缓和下来。不管是什么,它都受不了太阳光。它被拘禁在下面,也许只有天黑时才能出来……或者当雪把它环形的监牢两端都堵塞住时。

(不过我现在安全了,我安全了,我可以就这样回去,因为我)

他身后有东西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向着饭店,仔细凝视。但是甚至在他凝望前

(你能看见图片中的印第安人吗?)

就已经知道他将会看见什么,因为他清楚那轻微的撞击声是什么。那是一大块雪坠落的声音,就是像雪从饭店的屋檐滑落,掉到地面上的声音。

(你能看见——?)

是的,他可以。雪从树篱狗的身上掉落。他下来时,它只不过是游戏场外的无害雪团。如今它露出雪堆,在四周将人的眼睛刺到流泪的白色中出现一抹极不协调的绿。它坐起来,仿佛要乞讨糖果或是残羹冷炙。

但这一回丹尼不会发狂,不会失去冷静。因为最起码他不是受困在某个漆黑古老的坑洞里。他是在阳光下,而它只是一条狗。今天外面相当暖和,他抱着希望地想,也许太阳能融掉老狗身上足够的雪,让剩下的慢慢摊成一团。或许它就只有这点能耐。

(别靠近那个地方……靠右边走绕过去。)

他将雪地鞋的带子绑得紧紧的,站起来回头望着几乎完全淹没在雪中的水泥环,当他看到方才从中逃出的那一端时,心脏霎时冻结。在水泥环的末端有个环形的黑块,一圈阴影标示着他为了进去所挖出的洞口。现在,尽管白雪刺目,他觉得自己能看见有东西在那儿——有个东西正在动。一只手。是某个极为悲伤的孩子在挥动的手,是挥舞的手,恳求的手,即将溺死的手。

(救我,噢拜托,救救我,如果你救不了我,起码来陪我玩……永远。永远。永永远远。)

“不。”丹尼嘶哑着声音喃喃地说。从他嘴巴漏出的这个字干枯赤裸,完全失去水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开始摇摆,想要逃走,就像那时房间里的女人要……不,最好别去想那件事。

他攫住现实的绳索,紧紧地抓着。他得离开这里,集中精神在这件事上。镇定点,要像秘密间谍一样。帕特里克·麦高汉会像个小娃娃一样哭哭啼啼尿裤子吗?

爸爸会吗?

这想法让他多少平静一点。

从他身后,又传来雪缓慢坠地时的砰然声。他一转身看见一棵树篱狮子的头从雪中钻出来,朝他怒吼。它比原本该站的位置还要更靠近,几乎要到游戏场的大门了。

恐惧想要冒出头,但他强压下去。他是秘密间谍,他总会逃脱的。

他迈步走出游戏场,采取绕道而行,与开始下大雪的那天父亲走的路线相同。他全神贯注地操纵雪地鞋,缓慢、平顺地滑步。别把脚抬太高,否则会失去平衡;扭动你的脚踝,把雪从纵横交错的鞋带上甩下来。感觉好像非常缓慢。他抵达游戏场的边陲,这儿的雪堆得很高,因此他能够跨过围篱。跨到一半时,突然差点跌趴下去,因为后脚的雪地鞋勾到围篱的柱子。他靠着重心的外缘,双臂如风车般地转扭了一下才没有跌下去,他清楚一旦跌倒再爬起来有多困难。

他的右边,又传来轻微的声响,雪块砰然掉落的声音。他转回头,看见另外两只狮子,如今前爪以上的雪都清干净了,它们并肩站在大约六十步以外的地方,代表眼睛的绿色凹洞紧盯着他。那只狗也把头转了过来。

(只是在你没留神的时候发生的。)

“噢!嘿——”

他的两只雪地鞋拌在了一起,身子猛地往前一跌,陷入雪中,手臂无用地挥动着。更多的雪跑进他的兜帽里,向下滑到脖子里,靴子上也沾了不少雪。他挣扎着爬出雪堆,试图穿着雪地鞋站起来,他的心脏怦怦猛跳。

(秘密间谍,要记住你是秘密间谍)

结果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去。有一会儿他躺在那儿仰望天空,觉得放弃应该会容易点。

然后他想起混凝土地道里的那东西,心知他不能就此放弃。他重新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绿雕。三只狮子现在全都聚集在一块儿,不到四十英尺远。狗围在它们左边稍远处,仿佛要阻断丹尼的退路。它们身上全都没有雪,只有脖子和口鼻处有一环环粉状的细雪。它们全都瞪视着他。

他的呼吸加速,惊慌好像老鼠在脑袋里扭动、啃噬着。他奋力对抗惊慌,与雪地鞋搏斗。

(爸爸的声音:不,博士,别想对付雪地鞋。穿着雪地鞋走路,把它们当成是你自己的双脚。靠它们走路。)

(好的,爸爸。)

他再度走动起来,试着重拾与爸爸一起练习时的流畅节奏。一点一点地他逐渐掌握到节拍,但随着节奏顺畅,他继而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累,恐惧多么耗尽体力啊。他的大腿、小腿和脚踝的肌腱开始发烫颤抖。他能看见“全景”在前方,愚弄人似地遥远,好像在用许多窗户直盯着他,仿佛这是一场它稍微感兴趣的比赛。

丹尼转回头看,急促的呼吸骤停了片刻,随即加速,甚至比之前还更快。最接近他的狮子如今在他身后只有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宛如狗在池塘里涉水前进一般地挺胸穿过积雪。另外两只在它的左右两边,与它同速向前。它们就像一排巡逻的士兵,而狗,依旧在左边稍远的地方,宛如侦察兵。最靠近他的狮子把头低下,强健有力的肩膀拱得高过脖子,尾巴翘起,仿佛在他转身看它之前,它正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甩动尾巴。他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异常巨大的家猫,正愉快地戏弄即将残杀的老鼠。

(——要跌倒了——)

不,假如他跌倒的话就死定了。它们绝不会让他爬起来。它们会猛扑过来。他死命地挥动双臂,身子突然往前冲,重心跳到鼻子之前。他抓到重心后急忙向前,迅速回头瞄几眼。空气飕飕地进出他干渴的喉咙宛如热烫的玻璃。

包围他的世界仅剩刺眼的白雪、绿色的树篱和雪地鞋沙沙的声响。还有别的东西,一个轻柔、听不清楚的脚步声。他想要加快速度,却没有办法,他正走在大雪掩盖的车道上。小男孩的脸几乎完全隐没在雪衣兜帽的阴影下。这个下午无风而晴朗。

再次回头时,尖端的狮子离他只有五英尺,龇牙咧嘴的,嘴巴张大,腰臀部绷紧有如上了发条。在它及其他几只后头,他看见兔子鲜绿色的头正钻出雪堆,仿佛要把可怕茫然的脸转过来看这场追猎的结果。

现在,在“全景”前面环形车道和前廊之间的草坪上,他不再压抑心中的惊慌,开始笨拙地穿着雪地鞋奔跑,丝毫不敢回头看,身体越来越往前倾,两只手臂伸在前面,宛如盲人摸索障碍物一般。他的兜帽掉在背后,显露出他的脸色,脸颊上病态的红斑遮盖住了糨糊般的灰白,眼睛因惊惧而异常地凸起。前廊现在非常接近了。

在他背后,他听见雪突然发出嘎吱一声巨响,有个东西跳起来。

他跌倒在前廊的阶梯上,发不出声音地尖叫着,一面手脚并用地快速往上爬,雪地鞋在后面歪歪斜斜地撞击着。

空中有挥砍的声音,他的腿忽然感到一阵疼痛,还有衣服撕裂的声音。别的东西可能——肯定——存在他的心中。

咆哮,愤怒的吼叫。

鲜血和常青植物的味道。

他整个人趴在前廊上,嘶哑地啜泣着,嘴巴里尝到浓烈的金属铜味。他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鼻子淌下一道细细的血流。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之后大厅门突然打开,杰克飞奔出来,只穿着牛仔裤和拖鞋。温迪跟在他后头。

“丹尼!”她高喊。

“博士!丹尼,天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爸爸扶他起来。他膝盖底下的雪裤被撕开,里头羊毛料的滑雪袜也被撕裂,小腿肚上有浅浅的抓痕……似乎像是他努力挤过生长茂密的常青树篱时,树枝抓伤了他。

他转回头看。底下草坪的远处,越过果岭,有几个隐约、蒙着雪的隆起物,是树篱动物——在他们和游戏场之间;介于他们与道路之间。

他的双腿瘫软。杰克抱住他,于是他放声哭了起来。

35.大厅

丹尼告诉了父母所有的事情,除了雪封住水泥环尽头时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件事。他无法强迫自己重述当时的情况,也找不出恰当的词句来表达当听见白杨枯叶在阴冷的黑暗中鬼祟地噼啪作响时,自己感受到的那种迟缓、渐渐爬上来的恐惧感。不过他告诉他们雪成团落下时轻微的声响,还有狮子用头和耸起的肩膀一路顶出雪堆来追逐他,甚至连即将终了时兔子如何转头来看的事也说了。

他们三人在大厅里,杰克在壁炉里生起熊熊烈火。丹尼裹着毛毯坐在小沙发上,那儿曾经,仿佛是一百万年前,有三位笑得像小女孩的修女坐在那儿,等待柜台的队伍逐渐稀疏。丹尼啜饮着马克杯中的热面汤,温迪坐在他身旁,轻抚他的头发。杰克坐在地板上,在丹尼讲述那场经历时,他的表情似乎越来越沉寂,越来越凝重。他两度掏出身后口袋的手帕擦拭看起来疼痛的嘴唇。

“然后它们就追着我。”丹尼说完,杰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丹尼望着妈妈。“它们一路追着我到门廊。”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因为假如他保持平静,他们也许会相信他。史坦格先生就没有保持平静,他开始哭泣,而且没法停止,所以穿白大褂的人才来带走他,因为如果你不能停止哭泣,就代表你发疯了,那么何时能够回来呢?没有人知道。他的连帽雪衣和雪裤及凝结了的雪地鞋,搁在一进巨大双扇门内的地毯上。

(我不哭,我不会让自己哭出来的)

他想他有办法做到,但是忍不住发抖。他直视着壁炉里的火,等候爸爸开口说话。猛烈燃烧的橘黄色火焰在深色的石头壁炉边跳跃着。一个松树结砰的一声爆开,火花冲上排烟管。

“丹尼,过来这儿。”杰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憔悴如死人般的表情。丹尼并不想看他的脸。

“杰克——”

“我只是要孩子过来一下子。”

丹尼滑下沙发,来到爸爸身边。

“好孩子。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丹尼甚至还没走到窗边就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在标示着他们平常活动区域凌乱的靴子脚印、雪橇轨迹和雪地鞋印子之下,覆盖住“全景”草坪的雪地向下倾斜到绿雕和远处的游戏场。两组鞋印破坏了雪地,一组是从门廊笔直通向游戏场的足迹,另一组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门廊的环形印子。

“只有我的脚印,爸比。可是——”

“那树篱呢,丹尼?”

丹尼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他快要哭了。万一他停不下来怎么办?

(我不哭,我不哭,不哭不哭绝不哭!)

“全都被雪盖住了,”他低声说,“可是,爸比——”

“什么?我听不见你说的话!”

“杰克,你是在盘问他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很难过,他——”

“闭嘴!好啦,丹尼?”

“它们抓伤我,爸爸。我的腿——”

“你一定是在雪壳上割伤腿的。”

温迪插入父子之间,脸色苍白而愤怒。

“你打算要他做什么?”她质问丈夫。“承认杀人吗?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这时他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淡去。“我只是想要帮助他找出现实和幻觉之间的差别。”他在丹尼身边蹲下让两人处在眼睛平视的位置,然后紧搂住丹尼。“丹尼,事情并没有真的发生,明白吗?那就像是你有的时候陷入的出神状态,就这样而已。”

“爸比?”

“什么,丹?”

“我并不是在雪壳上割伤腿的。那里根本没有雪壳,全都是粉粉的雪,甚至没办法黏在一起做雪球。记得我们想打雪球仗,都没办法打吗?”

他感觉父亲贴着他的身体僵硬起来。“就在门廊前的阶梯那里。”

丹尼抽身退开。忽然间他懂了。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就像他有时候会突然明白一些事情一样,如同他知道那妇人想要钻进灰衣男人的裤子里一般。他瞪大眼睛直盯着父亲。

“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震惊地低喃。

“丹尼——”杰克的脸越加紧绷。

“你知道的,因为你看到过——”

杰克张开手掌掴丹尼脸的声音相当平淡,一点也不戏剧化。男孩的头部往后一仰,脸颊上变红的掌印宛如烙印。

温迪发出哀叹的声音。

瞬间他们三人都静止不动,之后杰克一把抓住儿子说:“丹尼,对不起,你还好吗,博士?”

“你打了他,你这混蛋!”温迪哭喊着,“你这下流的混蛋!”

她扯住他的另一只手臂,丹尼被两人拉扯在中间好一会儿。

“噢拜托,别再拉我了!”他对他们高声喊,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于是两人都放开他,此时眼泪止不住了,他崩溃地哭泣,倒在沙发和窗户之间,他的双亲无助地盯着他,就像孩子直瞪着在激烈争夺玩具归属的扭打中弄坏的玩具一样。壁炉里另一个松树结爆裂的声音有如手榴弹,把他们全都吓了一跳。

温迪给他服用儿童阿司匹林,杰克轻轻将他放入轻便小床的被褥里,他没有抗议。他将拇指塞在嘴里马上睡着了。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这是倒回到从前。”

杰克没有回答。

她柔和地注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容。“你要我为了骂你混蛋向你道歉吗?好吧,我道歉,对不起。但是你还是不应该打他。”

“我知道,”他咕哝着说,“我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答应过绝对不会再打他的。”

他愤怒地望着妻子,随后怒气消退。突然间,带着同情和震惊,她看见杰克年老后的模样。她以前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

挫败,她回答自己。他看起来像是被击垮了。

他说:“我一直认为自己能信守承诺。”

她走向杰克,把双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好了,都过去了。等巡逻队员来查看的时候,我们就告诉他,我们全都想下山,好吗?”

“好。”杰克说,至少在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如同他早晨看着浴室镜中自己苍白枯槁的脸之后,总是真心如此认为。我要停掉,要彻底戒掉。但是早晨接下来是下午,到下午他觉得舒服一些。然后下午紧接着是晚上。如某位二十世纪的伟大思想家说过的,夜晚总会降临。

他发现自己希望温迪询问他关于树篱的事,问他丹尼说的那句“你知道的,因为你看到过——”是什么意思。倘若她问的话,他会把一切如实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树篱、那房里的女人,甚至那条似乎会变换姿势的消防软管。可是自白该终止在何处?他能告诉她,他把磁发电机扔掉,假如他没那么做的话,他们现在可能全都在萨德维特了?

结果她说的是:“你要喝茶吗?”

“好。来杯茶应该不错。”

她走到门边,在那儿停住,隔着毛衣搓揉前臂。“这不单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她说,“他在经历那个……梦,或不管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温迪——”

“我们在睡觉,”她说,“睡得像一对刚满足过性欲的青少年。”

“别再说了,”他说,“都结束了。”

“不,”温迪回答,对他露出古怪、焦躁不安的微笑。“还没结束。”

她出去泡茶,留他继续照看儿子。

36.电梯

杰克从不安稳的浅眠中醒来,睡梦中,模糊不清的巨大幻影在无穷无尽的雪地上追着他,他醒过来时起先还以为是另一场梦:一片漆黑,黑暗中,突然响起机器的混乱噪音——咔嚓咔嚓、叮叮当当、嗡嗡嗡嗡、嘎嘎嘎嘎、啪嗒啪嗒和呼呼飕飕的声音。

不久他旁边的温迪坐起身,于是他知道这不是梦。

“那是什么声音?”她的手冰冷得像大理石,紧抓住他的手腕。他克制想要把她的手甩开的冲动——见鬼的,他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床头柜上发光的时钟显示差五分十二点。

那嗡嗡声又来了,响亮而稳定,仅有轻微的变化。嗡嗡声停止后紧接着是叮当声,然后嘎嘎作响再砰的一声。撞击。接着嗡嗡声又继续。

是电梯。

丹尼坐了起来。“爸爸?爸爸?”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恐惧。

“我在这里,博士,”杰克说,“过来这边,跳上来。你妈妈也醒了。”

丹尼爬上床到他们两人中间,把被褥弄得沙沙作响。“是电梯。”他低声说。

“没错,”杰克说,“只不过是电梯罢了。”

“只不过?你什么意思?”温迪质疑,口气略带点歇斯底里。“现在是三更半夜啊!谁在操作电梯呢?”

嗡嗡嗡——咔嗒/叮当。现在在他们上头。闸门拉上时的嘎嘎声,门开开关关的碰撞声,接着又是马达及缆线的嗡嗡声。

丹尼呜咽了起来。

杰克把脚移到床外,踏到地板上。“大概是短路。我去检查一下。”

“你敢给我走出这个房间!”

“别傻了,”他匆忙穿上睡袍说,“这是我的工作。”

过一会儿她自己也下床,拉着丹尼一起。

“我们也要去。”

“温迪——”

“怎么了?”丹尼阴郁地问,“爸爸,怎么回事啊?”

杰克没有回答,反而转身走开,表情愤怒而凝重。他在门边系上睡袍的带子,打开门,踏入幽暗的走廊。

温迪迟疑片刻,事实上先开始移动的是丹尼。她很快赶上他,他们一起出去。

杰克没想费事去开灯。她摸索着开关,点亮通往主走道的走廊天花板上四盏间隔排开的灯。前方,杰克已经转过转角。这一回丹尼找到开关面板,轻轻将三个开关全都扳上去,通到楼梯及电梯井的走廊立刻亮了起来。

杰克站在电梯间,电梯两侧有长椅及烟灰坛,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他穿着褪色的格子呢睡袍和鞋跟磨损了的棕色皮拖鞋,头发全都睡得乱卷,还有几撮像苜蓿那样乱翘的头发。他望着她就像可笑的二十世纪的哈姆雷特,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物,陷入汹涌而至的悲剧,却无力逆转局势,或者以任何方式改变。

(天啊,别再这样妄想了——)

丹尼的手紧握住她的,令她吃痛。他抬头专注地看着她,神情紧张焦虑。她明白,丹尼捕捉到她大致的想法,只是他究竟懂多少难以判断,但她的脸红了,感觉很像儿子当场逮到她手淫。

“走吧!”她说,他们沿着走廊走到杰克身边。

这里的嗡嗡声、叮当声和碰撞声更为响亮,断断续续、令人麻木的声响让人感到恐怖。杰克极度焦虑地紧盯着关闭的门。透过电梯门中央的钻石形窗户,她觉得能看到缆线轻微地弹动着。电梯当一声停在他们底下,大厅层。他们听见门咚地打开。然后……

(舞会)

为何她会想到舞会?这个词就这样毫无来由地跃入她的脑中。“全景”完全寂静无声,除了电梯井传上来的奇怪嘈杂声。

(一定是个很棒的舞会)

(?什么舞会?)

有一瞬间她的脑袋充斥着一幕景象,那影像如此真实,感觉像是回忆……不仅仅是一般的回忆,而是你珍藏的记忆,你为特殊场合保留,绝少大声张扬的那种。灯……数百盏,也许上千盏。灯光和旗帜,香槟软木塞砰地打开的声音,四十人组成的管弦乐团,演奏着格伦·米勒的《喜悦心情》。但是格伦·米勒在她出生前就随着轰炸机坠落了,她怎么会有关于格伦·米勒的回忆呢?

她低头看着丹尼,发现他的头偏向一侧,仿佛他正在聆听她听不见的声音。他的脸颊非常苍白。

砰。

底下的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发出嗡嗡的哀鸣。她从钻石形的窗户先看到电梯轿厢顶上的发动机外壳,紧接着透过黄铜闸门形成的更多钻石形,看见轿厢的内部。轿厢天花板的灯发出暖色调的黄光。电梯空荡荡的,轿厢内空无一人。现在是空的,但是

(在舞会那晚,车厢一定挤进几十人,挤到超过安全限制,不过那时电梯当然是新的,他们全都戴着面具)

(?什么面具?)

轿厢停在他们上方,三楼。她看向丹尼,他的神情专注,吓到毫无血色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缝。在他们上面,黄铜闸门嘎嘎地拉开。电梯门砰地打开,它砰地打开是因为时候到了,时间到了,该说

(晚安……晚安……是啊,真的很愉快……不,我真的没办法留到摘下面具……早睡,早起……喔,那位是席拉吗?……那个修道士?……真是诙谐啊,席拉扮成修道士来参加?……喔,晚安……很好)

砰。

齿轮相撞,马达运转,轿厢开始哀号着往下。

“杰克,”她低声说,“那是什么?电梯怎么搞的?”

“短路,”他说,表情如木头一样平静。“我告诉过你,那是短路。”

“我一直听见脑袋里有声音!”她喊着,“那是什么?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好像快发疯了!”

“什么声音?”他完全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她转向丹尼。“你有——?”

丹尼缓缓地点头。“有。还有音乐,好像是从很久以前来的,在我的脑袋里。”

电梯轿厢又停下来。饭店寂静,空无一人,唯有嘎吱嘎吱的声响。外头,风绕着黑暗中的屋檐哀号。

“也许你们两人都疯了,”杰克聊天般轻松地说,“我没听到任何见鬼的声音,除了电梯有点电路上的小问题。假如你们双双都想要歇斯底里地发作的话,没问题,不过别把我算进去。”

电梯又下来。

杰克跨到右边去,那儿约莫胸口高度的墙壁上,嵌着一个正面镶玻璃的盒子。他赤手空拳地捶击盒子,玻璃哐当一声往内碎掉,血从他的两个指关节间滴下来。他伸手进去,拿出一把附着光滑长圆筒的钥匙。

“杰克,不,不要。”

“我要尽我的职责。温迪,你别管我!”

她试图抓住杰克的手臂。杰克将她往后一推,她的脚绊到睡袍的下摆,不雅地重重跌坐在地毯上。丹尼刺耳地哭喊出声,跪在她身旁。杰克转回电梯,将钥匙插入插孔。

电梯的缆线消失,轿厢底部出现在小窗户里。片刻后杰克用力地转动钥匙,电梯轿厢顷刻间停住时,发出吱吱轧轧的尖锐声响。有一瞬间地下室空转的马达哀号得更为响亮,紧接着马达的离合器断开,“全景”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当中。屋外的夜风相形之下显得非常大声。杰克麻木地盯着灰色的金属电梯门,钥匙孔下方有他受伤的指节所留下的三点血渍。

他转回去凝视温迪和丹尼半晌。她正要坐起来,丹尼用手搀扶着她。两人都小心翼翼地瞪视着他,仿佛他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或许是危险的陌生人。他张嘴,不确定会吐出什么话语。

“那……温迪,那是我的工作。”

她清清楚楚地说:“去你妈的工作。”

他转身面对电梯,将手指挤进门右侧由上到下的那条裂缝,设法让它再打开一些,接着就能够用他全身的重量把门顶开。

轿厢停在半途,地板与杰克的胸膛齐高。温暖的光线仍然洒落在地板上,与底下油腻黑暗的电梯井形成对比。

他探头进去看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

“里面是空的,”他说,“就像我说的,是短路。”他用手指勾住门后的沟槽,准备将门拉上……但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出乎意料地强而有力,猛然将他拉开。

“温迪!”他大喊。但是她已经抓住轿厢底部的边缘,努力伸展身体好探视里头。她的肩膀和腹部的肌肉抽搐地耸起,努力把自己一路往上举。有一阵子她有点搞糊涂了。她的脚在漆黑的电梯井上摇来晃去,脚上一只粉红色的拖鞋掉落,滑到视野之外。

“妈咪!”丹尼尖叫。

然后她上去了,双颊憋得通红,前额如酒精灯一般苍白而闪亮。“那这怎么说,杰克?这也是短路吗?”她丢下某种东西,突然间走廊上满是飘落的五彩碎纸,红的、白的、蓝的、黄的。“这个呢?”绿色的派对彩带,由于年代久远而褪色成浅粉色。

“还有这个?”

她把手上的东西往外抛,那东西落在蓝黑色的丛林地毯上,一张黑色丝质、太阳穴附近撒着亮片的猫眼面具。

“你觉得这看起来像是短路吗?杰克?”她对着他高喊。

杰克慢慢地后退,远离面具,一边机械地来回摇着头。猫眼面具在撒满五彩碎纸的走廊地毯上,空洞地仰望着天花板。

37.舞厅

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丹尼正在东侧的舞厅,站在座子装填鼓胀的高背扶手椅上,注视着玻璃下的时钟。这个钟立在舞厅内装饰用的高贵壁炉架正中央,侧翼是两只巨大的象牙雕刻的大象。他站在那儿预期大象会移动,并且企图用长牙刺他,然而它们完全静止不动。它们是“安全的”。自从电梯事件的那晚后,他想到要把“全景”所有的东西区分成两类。电梯、地下室、游戏场、二一七号房和总统套房(那个字是“房”,不是“糖”;昨晚晚餐时,他在爸爸读的那本账簿上看到正确的拼法,就熟记于心了)——那些地方是“不安全的”。他们的住处、大厅和门廊是“安全的”;显然这间舞厅也是。

(至少,那两只大象是。)

他不确定其他地方如何,因此按照一般的原则尽量避开。

他凝视着玻璃圆罩里的时钟。这个钟之所以罩在玻璃底下,是因为它所有的转轮、齿轮和弹簧全都裸露在外。一圈铬或钢制的箍条圈环绕在这些机件的外围,而钟面的正下方有条小小的轴线,轴线两端有一对啮合的齿轮。时钟的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五分的位置,虽然他不懂罗马数字,但是可以从指针摆放的形状猜出时钟停止的时间。这钟放置在天鹅绒的基座上。钟的前面由于圆罩的弧度而略微扭曲,上头有把雕刻精致的银色钥匙。

他想这个钟是他不该碰的东西之一,就像大厅壁炉旁边镀铜陈列柜里装饰用的司炉用具,或是餐厅后面展放瓷器的高脚柜一样。

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平和愤怒的反叛感。

(别管我不该碰什么,完全别介意。它碰了我,不是吗?它玩弄了我,不是吗?)

它的确碰了,而且也没有特别小心留神不要弄坏他。

丹尼伸出双手,抓住玻璃圆罩,将罩子拿起放到一旁。他用一根手指拨弄机件好一会儿,贴着齿轮的食指指腹凹陷下去,平顺地滑过转轮。他拾起银钥匙,这钥匙对大人而言应该小得难以掌握,却完美地契合他的手指。他将钥匙插入钟面中央的钥匙孔。钥匙牢牢插了进去,感觉到——而不是实际听到——轻微的喀嚓一声。钥匙是向右转的,当然啰,顺时针方向。

丹尼旋转钥匙直到无法再转动,才将钥匙抽出。时钟开始滴答滴答响了起来。齿轮转动,巨大的平衡摆轮来回晃动划着半圆,指针在走动。倘若你保持头部完全静止不动,眼睛张大,就能看见分针缓缓移动,逐渐朝四十五分钟后与时针会合的点前进,就在十二点。

(红死魔统驭了一切!)

他皱起眉头,甩开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对他不具任何意义,也不重要。

他再度伸出食指,将分针推向时针,好奇将会发生什么事。这显然不是布谷钟,但是那条钢的轨道必定有某种用途。

时钟发出一连串棘轮咬合的细微喀嚓声,然后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起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一卷宽度不超过两英寸打了孔的布渐渐展开。一小串黄铜的撞针起起落落。从钟面后头有两个身影沿着钢轨道滑出,是芭蕾舞者,左边的女孩穿着蓬蓬裙和白色长袜,右边的男孩穿着黑色的紧身连衣裤和芭蕾舞鞋,他们的双手弯成拱形高举在头上。到中间后两人聚在一起,就在“6”的前面。

丹尼在他们的侧面,就在腋窝下方,发现了微小的凹槽。那条轴线嵌进凹槽,他听见另一声微弱的喀嚓声,轴线两端的齿轮开始转动,《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叮当地响起。舞者的手臂放下,环抱住彼此。男孩将女孩往上轻抛过他的头,自己紧接着翻过那条轴线,然后两人俯卧着,男孩的头埋在女孩的芭蕾短裙下面,女孩的脸紧贴在男孩紧身连衣裤的中央。他们如机械般地疯狂扭动着。

丹尼的鼻子皱起。他们正在亲吻尿尿的地方,让他觉得很恶心。

半晌后,一切开始倒转。男孩翻回轴线这一头,再将女孩轻抛回直立的姿势。他们似乎熟稔地对彼此点点头,一面将双手举回到头上弯成拱状,顺着原路退回,当《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结束时,他们也消失不见了。时钟开始敲出报时的清亮钟声。

(午夜!午夜的钟响了!)

(面具万岁!)

丹尼在椅子上旋转转回身,差点跌到地上。舞厅空荡荡的。在双层的教堂窗户之外,他能看见新的雪花又飘落下来。绣着金红色交杂鲜艳刺绣的宽大舞厅地毯(跳舞时自然要卷起来)平平地铺在地板上。在地毯周围以一定间隔摆放着两人座的私密小桌子,布满蜘蛛网的椅子四脚朝天地冲着天花板。

整个空间都是空荡荡的。

但是其实并非真的空。因为在“全景”一切事物都在持续不断地变化。在“全景”,所有的时间都融合为一。一九四五年八月有个无尽的夜晚,欢笑、畅饮,少数精心挑选出来的容光焕发的精英乘着电梯上上下下,喝着香槟,高谈阔论。大约二十年后,六月里一个天尚未亮的清晨,黑帮打手连续不断地将猎枪的子弹扫射进三个男人的破碎躯体,让他们血流满地,经历了无穷无尽的痛楚。二楼房间里有个女人躺卧在浴缸里,等待着访客。

“全景”里的一切都有种生命,仿佛整个地方都用银钥匙上紧了发条。时钟在走动。时钟在走动。

他正是那把钥匙,丹尼难过地想。东尼警告过他,但他只是听凭事情发展下去。

(我才五岁啊!)

他对房间内隐约感觉到的存在呐喊。

(我才五岁而已,难道没有什么差别吗?)

没有回应。

他厌恶地转回身去面对时钟。

他一直在推托,希望会发生什么事情帮他避免再尝试呼唤东尼,冀望巡逻队员会来,或是直升机,或是救援小组;在他看的电视节目中,他们总是及时到来,人们会获救。电视里的巡逻队员、霹雳小组和护理人员是友善的白色势力,对抗世界上他所认为的混乱邪恶;人们陷入困境的时候,总是有人会出手搭救,安顿他们。他们不需要自己想办法摆脱困境。

(拜托?)

毫无响应。

没有回答,倘若东尼出现,是否仍会出现同样的梦魇?那嘶哑暴躁的轰隆声,宛如多条蛇窜动的蓝黑色地毯?redrum?

但是还有什么?

(拜托,噢,求求你)

依然没有回答。

他颤抖地叹息一声,注视着钟面。齿轮转动,与别的齿轮相互啮合。平衡摆轮催眠似的来回摆动。假使你保持头部完全不动,就能看见分针毫不客气地从十二慢慢爬下来指到五。倘若你的头完全静止不动,就能看见——

钟面不见了。在钟面原本的位置出现一个圆形的黑洞,洞一路往下深不见底,开始膨胀。时钟消失了。洞的后面有个空间,丹尼摇摇晃晃,坠入始终隐藏在钟面背后的黑暗中。

椅子上的小男孩突然倒下,身体弯成不自然的角度躺在椅子上,他的头往后仰,眼睛无神地瞪着舞厅高高的天花板。

坠下、坠下、坠下,最后坠入——

——走廊上,蜷伏在走廊上,他刚转错弯了,在设法走回楼梯时转错了弯,现在,而现在——

——他看见自己正在尽头是死路、只通往总统套房的短廊上,而轰轰的声响越来越靠近,短柄槌球的球杆野蛮地飕飕划过空气,槌头嵌入墙壁,划破丝质壁纸,扬起一阵阵微细的灰泥粉尘。

(该死的,给我出来!出来受)

但是走廊上有另一个身影。冷漠地斜倚在墙上,就在他身后,宛如幽灵。

不,不是幽灵,但一身雪白。穿着一身白衣服。

(我会找到你的,你这该死的、拉皮条的臭小鬼!)

丹尼听到声音往后退缩了一下。如今那声音正爬上三楼的主客厅,很快地声音的主人将会转过转角。

(过来!过来啊,你这讨厌的小家伙!)

穿着一身白衣的人影稍微挺直起来,拿开叼在嘴角的香烟,从饱满的下嘴唇扯下少许的烟草丝。丹尼看清了,是哈洛兰,穿着厨师的白色制服,而不是休馆日穿的蓝色西装。

“万一遇到麻烦,”哈洛兰说,“你就叫我吧!就像你几分钟前把我吓了一大跳的那样响亮地大叫,或许我在佛罗里达那么远都能听见。如果我听到的话,我会马上跑来的。我会马上跑来。我会马上跑——”

(那么,马上来吧!立刻来,马上来吧!噢,迪克,我需要你,我们全都需要)

——“走了。对不起,但我必须走了。抱歉,丹尼好孩子,好博士,可是我得走了。这肯定会很有趣,你这傻小子,可是我得赶快,我必须走了。”

(不!)

但是他看着迪克·哈洛兰转身,将香烟放回嘴角,神情冷漠地穿墙而过。

独自留下他一人在那儿。

就在这时,那个模糊的身影已转过转角,在走廊的幽暗中显得庞大无比,只有眼睛反射出的红光非常清晰。

(你在这里!我找到你了,你这混蛋!我现在就来教训你!)

令人恐惧地,那个身影步履蹒跚、摇晃不稳地跑向他,短柄槌球的球杆挥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丹尼一面倒退着爬着,一面大声尖叫,忽然间他穿过墙往下掉,不断地翻转着,掉到洞里,掉到兔子洞底下,坠入充满恶心奇景的境地。

东尼在他下方很远的地方,也在坠落。

(丹尼,我不能再来了……他不让我接近你……他们没有一个容许我接近你……去找迪克……找迪克……)

“东尼!”他大喊道。

但是东尼消失了,蓦地他置身在一个黑暗的房间,但不全然漆黑,减弱的光线从某处照射进来。那是妈妈和爸爸的卧室,他看得见爸爸的书桌,但房间一团混乱。他以前曾到过这间房。妈妈的唱机翻倒在地板上,唱片散落在地毯上,床垫有一半挪到床外,墙壁上的图片被撕下来。他的小床侧翻着,像是一条死掉的小狗,亮紫色的福斯车模型被压成一片片紫色的塑料碎片。

光线是从浴室半开的门透过来的。就在门里面一点点,一只手无力地悬垂着,鲜血从指尖滴落。在药柜的镜子中,redrum这个字不停地忽闪忽灭。

突然,罩在玻璃罩中的巨大时钟清晰出现在镜子前。钟面上没有指针或数字,只有用红字写着的日期:十二月二日。此时,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看见redrum这个字隐约地反映在玻璃罩上,经过两次反射,于是他看清了这个字的拼法:murder(杀戮)。

丹尼·托伦斯惊骇地高声尖叫起来。日期从钟面上消失,钟面本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膨胀再膨胀的圆形黑洞,犹如扩张的虹膜。黑洞遮蔽了一切,他往前一倒,开始坠落、坠落,他从——

——椅子上跌下来。

有一会儿他躺在舞厅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redrum

murder

redrum

murder

(红死魔统驭了一切!)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吧!)

在每张闪耀、美丽的面具后面,是在幽暗走廊上追逐他的影子那张迄今仍看不见的面孔,它的一双血红眼睛睁得更大,茫然但透着杀气。

噢,他害怕当最后摘下面具的时刻到来时,显露出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迪克!)

他使尽全力尖叫起来。他的头似乎因为用力过猛而发抖。

(!噢迪克,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快来吧!)

在他上方,刚才用银钥匙上紧发条的时钟,持续标记出分分、秒秒、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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