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顺说:“我周老顺打不出油死不闭眼,我要大睁着两眼找阎王老子算账,他不收我,就得让我打出井,打出好井!”“好,阎王爷等着你呢,你去找他算账吧!”赵银花走了。周老顺挥舞着两只手高喊:“石……油……石油!”
黄土高原上,回荡着周老顺的喊声。
第二天,周老顺一天不见人影。麦狗躺在炕上发呆。赵银花说:“我真是哪辈子欠了你们爷俩,一个没影,一个当哑巴。”麦狗说:“妈,你不用找我爸,我琢磨他三五天回不来,一定又是去找钱了。既然说什么都没用,就由着我爸折腾吧。”“再折腾这个家就没了。”赵银花说完,伏在床上呜呜哭起来。
麦狗也没安慰,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赵银花抬头问:“麦狗,你也要走啊?”麦狗说:“妈,我一直没和你说,我现在在学校代课,今天是寒假后第一天开学,我得去上课去。”
赵银花一愣:“上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麦狗说:“这事说起来话长,等我有空再跟你说吧。”说完,麦狗拎着包走出去。
麦狗推着自行车走,突然一块石头飞过来,正打在麦狗身上。麦狗“哎哟”叫了一声,看到了许二窑,就问:“许二窑,你想干什么?”许二窑说:“不干什么,想看看我能不能扔准,没想到,扔得还真挺准的。”麦狗又推着车子走。
许二窑挑衅不成,便来到麦狗跟前威胁说:“姓周的,我告诉你,以后你少惹禾禾。”麦狗一下子有些紧张地问:“我……我怎么了?”许二窑斜着眼睛问:“怎么了你自己不知道啊?”麦狗摇摇头。许二窑气哼哼说:“禾禾病十几天了,连门都没出。”麦狗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以后你再惹禾禾,我饶不了你!”许二窑说完,把麦狗的自行车踹倒就跑。
麦狗扶起车子,丢了魂似的推车往前走。麦狗来到学校,走上讲台讲课,发现禾禾的座位是空的,慌乱地说:“同学们,这一节课,自习。”他立在窗前,心神不定地朝远处望着。
放学了,麦狗推着自行车慢腾腾地从学校里出来,发现牟百富一动不动蹲在门口望着他。麦狗下意识地立住了脚,牟百富还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门口,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麦狗低下头,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鼓足了勇气朝前走,慢腾腾地来到牟百富面前说:“牟书记。”
牟百富只是望着他不语。一时间,两个人对望着,谁也不说话。终于,麦狗受不了牟百富的目光,流泪道:“牟书记,我对不起禾禾,我不配当老师。”牟百富倒笑了:“麦狗,你年轻啊!什么叫年轻?年轻就是有股气顶着,敢吹大牛,敢喝大酒,天不怕地不怕。我也年轻过,张狂过。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麦狗说:“牟书记,你这样说我更难受,地上要是有个缝我就想钻进去。”牟百富说:“要我说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也不能全怪你,禾禾也有责任。我呢,更有责任啦。年轻归年轻,可年轻也不能什么事都做。你说是不是周老师?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有了这事,禾禾都不好意思上学了。”
麦狗说:“牟书记,我……我真的对不起禾禾。”牟百富盯着麦狗说:“对起对不起,那就看你的了。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要是你,会去看看禾禾的。有件事我本不想和你说,但又觉得不说不好。禾禾可能是怀上了。”
牟百富转身走了。麦狗呆呆地立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跟着牟百富,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去。
禾禾正在绣着一个东西。外面牟百富喊:“禾禾,你老师来了。”禾禾赶紧放下手中的绣品,躺到炕上拉起床被子蒙住头。麦狗来到炕前喊:“禾禾。”禾禾蒙头不语。麦狗道:“禾禾,你说话呀。”禾禾在被里呜呜哭起来。
麦狗说:“禾禾,都是我不好。”禾禾掀开被子跪到炕上,一双手用力地捶打着麦狗:“你不好你不好,就是你不好!人家都病了,你都不来看一看。”麦狗不知说什么好:“禾禾,我……”
禾禾说:“周老师,不,麦狗,咱俩成亲吧!”麦狗吃惊:“成亲?这太突然了!”禾禾含情脉脉:“俺都是你的人了,要不成亲,俺怎么见人啊!”
麦狗说:“禾禾,我头里边太乱了,你让我想想。”禾禾撒娇:“俺不要你想,俺要你成亲,俺就要你成亲!”
麦狗皱眉:“禾禾,我拿什么和你成亲啊?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禾禾说:“我不要钱,我就要你。”麦狗抱住禾禾哭了。
牟百富心里自然是乐意的,他在东窑招待麦狗。禾禾和麦狗坐在一旁。牟妻说:“周老师,快坐吧,现成饭,没什么好吃的。”牟百富给麦狗倒酒,麦狗接过酒瓶子:“牟书记,我来。”
牟百富说:“麦狗啊,你来看禾禾,我感谢你。你没来的时候,她一天躺到晚,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你一来,满天乌云都散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禾禾见到你,又是秧歌又是戏的。她看上你,我高兴。来,喝一下。”麦狗说:“牟书记,我们家现在……”牟百富说:“我都有安排,你和禾禾就在我这成亲,西窑,就是你们的新房。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麦狗说:“牟书记,成亲的事,我还没和家里说,我得和我爸我妈商量一下。”
牟百富说:“现在社会,婚姻自主,禾禾和你的事,也没和我商量,我这不也高高兴兴的吗?你们成亲的事,我全包了,你家老人高兴还来不及呢!来,喝……”
麦狗喝着酒,却是满脸的阴云。
天亮了,麦狗还在睡,赵银花把麦狗推醒:“麦狗快起来,你今天不去上课?”
麦狗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赵银花问:“你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真丢魂了?”
麦狗想了想说:“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赵银花问:“什么事?”麦狗实在张不开口。赵银花说:“你这像变了个人似的,急死我了。”
麦狗刚要说,赵银花的手机响了,她接电话:“喂……什么?靖边?你个死老顺,你又从哪弄的钱啊……行行,我马上过去,过去我非掐死你不可!”
赵银花挂断电话,对麦狗说:“你爸又不知从哪弄来了钱,说要去靖边开油井,让我们马上过去。”麦狗说:“我去不了,还得去学校上课呢。”
赵银花想了想说:“那你先在这边待着,我过去看看,要是你爸再胡来,我一定把他拖回来,咱一家人回温州。”麦狗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待着。”
赵银花皱眉:“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对了,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麦狗说:“没事,你先去吧,等你回来再说。”
隗队长和周老顺坐在一辆轿车里,后面跟着装设备的大卡车。隗队长拿着那个大烟斗说:“周总,到陕北搞石油的老板,这些年我见到不少,像你这么不屈不挠的,你是头一个。就凭这,我也得亲自带队去靖边。”周老顺说:“隗队长,有你在,我就放一万个心了。”
车到靖边停下。两人下了车。周老顺问:“隗队长,这地方怎么样?”隗队长说:“看过勘测图,再实地看,这地方没问题,应该能出好油。”
隗队长指挥工人卸设备。周老顺躺到了地上,把身体伸展成一个“大”字。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有信天游的旋律隐隐响起,在天地间回荡不已。隗队长来到跟前,周老顺还躺在那里不动。
隗队长问:“周总,你这是整的什么景啊?”周老顺说:“听油叫。”“油还能叫?”“隗队长,别看你是钻油的,可油叫你肯定没听到。油是什么?油是个活物,要不,怎么钻个窟窿就能冒出来?不信,你也躺下听听。”
隗队长笑着:“周总你真还神了,隔着几百米的黄土能听到油叫声!你是想油想疯了。”周老顺说:“这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上次换钻井那里,就听不到油叫,这地方,我一躺下,就听到油叫了。这地底下,没准儿就是一条油河,像黄河那么大的油河。”
隗队长说:“好,希望是这样。”周老顺说:“隗队长,你不听听?”“好,我也听听。”隗队长就和周老顺一样躺到了地上,把手脚也伸开成一个“大”字,把耳朵贴到了地上。
周老顺问:“听到了吧?”隗队长说:“听到了,那石油还高声喊叫,周总,周总!”周老顺哈哈大笑着在地上滚,他越滚越快越滚越快。
周老顺决定在靖边大干一场,靖边县城最豪华的饭店门前车水马龙,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写:周老顺欢迎你!陆续有客人进门上楼。隗队长问服务员蓝花花包房的位置。服务员说:“几位是周老顺先生的客人吧?这边请。”四眼走进来问:“请问,山丹丹在哪儿?”服务员说:“欢迎您的光临。上楼,左拐。请。”
隗队长领着几个人走进颇具陕北风格的蓝花花包间,不见周老顺的面,就说:“这个周老顺,张罗请客,客到了,他请客的不到,等他来了,罚他的酒!”正说着,屋外一声吆喝:“上菜了!”
一长排服务员,每人手中托着一个大盘,排着队一直走进蓝花花包间,将菜盘摆满了桌子。周老顺一身厨师打扮,进门就抱拳:“赵总,曲工,孙主任,还有各位,真是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隗队长问:“周老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曲工说:“周总,不当石油老板,当厨师了啊?”周老顺说:“曲工,让你说着了,今天,就是我当厨师了。为什么呢?大家在靖边也好,陕北也好,吃的都是当地的味道。我今天想让诸位尝尝瓯菜,也就是我老家的温州菜。”
隗队长吃惊:“怎么?你的手艺?”周老顺说:“见笑了。在这里,我可不是给温州菜做广告,只是想让大家尝个新鲜。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瓯菜,是浙江菜的一个特殊品种,以海鲜为主,口味呢,讲究清鲜滑嫩,淡而不薄。上手做起来,又讲究二轻一重,哪二轻?轻油、轻芡。哪二重?重刀工,重菜的样式精巧、美观。”大家听了一起鼓掌。
隗队长说:“周总,从前只知道你能当老板,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能当大厨!”周老顺抱拳:“献丑了。诸位听着我讲得好像挺清楚,做起来也就马马虎虎。”曲工说:“周总这么谦虚,还能不进步啊!”
周老顺说:“进步不进步不敢说,我先向诸位介绍一下。这是三丝敲鱼,为什叫敲鱼呢?就是做鱼的时候,先要特制的锤子把鱼肉槌敲成薄片。别看这敲,可有些讲究了,你敲重,鱼肉敲烂了,敲轻呢,滋味就差了。这一道呢,叫蒜子鱼皮,大家会说了,蒜子算什么好东西,鱼皮有什么好吃的?这我就得废话几句。这鱼皮不是一般的鱼皮,是鲨鱼皮加上大蒜烩烹而成,就这道菜,听说古时候有个大医生叫李时珍的,还有一本书叫《本草纲目》,专门讲这个蒜子鱼皮。反正好吃还保健,用现在时兴的话说,是绿色食品。今天我请到的各位,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周老顺就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做出什么好菜来?没办法,就只好小打小闹,请大家吃点绿色的吧。”大家鼓掌叫好,暗暗称奇,这周老顺真是奇人。
隗队长说:“周老板,别人都坐着,你还站着当解说员,坐下讲。”周老顺坐下说:“肚里没墨水,我再讲也讲不出啥名堂,只是请诸位尝尝而已,见笑了。”
隗队长说:“周总太客气了,这一桌子菜,让人长见识!”周老顺说:“见笑了。服务员倒酒,白的、啤的、红的,每个人都给倒上。”隗队长说:“周总,三种酒?你不想叫我们出门了?”周老顺说:“不是有句话吗?叫酒逢知己好,三种全会都干了!”大家哈哈大笑。
周老顺举杯:“在座的都是我的老师,对于石油,我是白帽子,也就是有一股热情。幸好大家都是陕北最好的专家,一切的一切,我都听你们的,说到底,我是服务的,给你们服务,给陕北人服务。就像今天我下厨房,称不上大厨师,连二厨师也称不上,就算个小跑吧。”话音一落,众人共同举杯。
隗队长笑道:“陕北敢用你这么大牌的小跑吗?”曲工说:“你周老板这么大的老板,亲自上灶,我们想干不好都做不到啊!”
周老顺说:“吃菜吃菜,尝尝温州菜。诸位,大家慢用,山丹丹包房还有一桌,是我温州的老乡和朋友,都是大老板,我得过去露露脸。”
四眼、何卫兵、吴大发、程天才围坐在山丹丹包房桌旁吃饭。何卫兵说:“四眼,这周老顺怎么回事?把咱弄这来了,老半天还没让见面。”四眼说:“就是,一会儿他过来了,饶不了他。”
四眼等人正吃着喝着,周老顺走进来说:“诸位,我来晚了,多多包涵。”四眼说:“大厨来了,手艺不错啊!”周老顺说:“谢谢老师夸奖。一副肠子两下挂,旁边蓝花花房间我请了钻井界的不少专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敢得罪,就在那边喝了几杯。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周老顺一饮而尽,服务员又给倒酒。
四眼说:“老顺,你请这么多专家,这次是十拿九稳了。”周老顺说:“不能总在一个地方摔跟头,这次肯定能成。吃菜,吃菜。”四眼问:“老顺,真是你的手艺?”周老顺笑道:“你以为是谁的手艺?你的?”
四眼说:“我?只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家,会吃不会做。你呢,我想也不会比我强到哪里去。”周老顺说:“不是我的大厨,我敢戴这顶帽子?”
四眼说:“你那两下我还不知道,玩喷火木偶是把好手,当大厨,怕还不一定能赶上我。一定是嫂子的手艺吧?”“她?她还没来。”
李跃进说:“老顺,这么大的事,你不让嫂子来,在这有小蜜了吧?”周老顺笑着:“小蜜?不错,这口井就是我的小蜜。你嫂子为什么没来?我原本就没告诉她,想等出油了给她个惊喜。”
何卫兵说:“老顺,你把哥几个找来,肯定有事说,你先说事,别光喝酒。”
周老顺说:“我开油井的事大家都知道,四口井都没出油,但我周老顺不放弃。我在靖边这口井,请的是最专业的勘探队和打井队,一定能出油,我手底下款不够了,哪位兄弟手上宽裕,开付开付要饭的,借也行,入股也行。”
四眼说:“你这是捧着金碗要饭。可惜我借同学的钱全投在井上,现在要是有钱,我投它个几百万。”吴大发说:“我投二十万。”程天才说:“我五十万。”
何卫兵说:“我没那么多的钱,少投几个吧,投七十万。”
周老顺说:“好,二十万,五十万,加上七十万,一百四十万,够了。”四眼说:“老顺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像你这么贪心,说不定哪一天,这陕北就叫你钻成筛子眼了。”周老顺说:“但愿如此!”
周老顺端着空酒杯进蓝花花包房。曲工说:“周总,听说你还能唱几口瓯戏,来一段呗。”周老顺说:“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我哪会唱什么戏。”隗队长说:“鸭子能上架,就该上架,来一段。”
“那好,你们不怕耳朵遭罪,我就唱几句。”周老顺模仿《杀狗记》中杨月真腔唱:“老爷容禀!我孙家,本是个,书香门庭,兄弟俩,互敬爱,和睦相亲。可叹是,夫君他,结交坏人,明教唆,暗挑拨,引坏夫君。二叔他,时相劝,夫君有恨,将二叔,赶出门,寒窑栖身。”